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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观音多妩媚
作者：阮阮阮烟罗
内容简介
 兰陵萧氏有女，小字观音，容德甚美，倾国倾城，为权臣宇文焘之妻相中，选为儿媳。 宇文家诸公子，皆风姿特秀，文武双全，堪称人中龙凤，唯独二公子痴傻平庸，心性宛如三岁小儿。 观音所嫁，正是二公子。 成亲之夜，诸公子打趣兄弟，笑闹洞房，新娘却扇的那一刻，所有嬉笑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见观音多妩媚，料观音见我 狗男人真香追妻火葬场，其实际颜值与对女主情意成正比，因为早期装傻扮丑的狗男主他，会为悦己者容，本文又名《嫁了个扮猪吃老虎的二傻子老公是何感觉》《倾国倾城的老婆天天躺身边，却只能装不解风|情的二傻子是何感觉》《二傻子怎配得上倾国倾城的美人，让我来让我来》《老婆太美，群狼环伺，二傻子他要如何狼口护妻》 小剧场： 婚后，宇文夫人问儿子成亲感想，二公子嘟囔不满：从前儿子一个人舒舒服服地睡大床，现在还得分一半给别人，天天晚上挤着睡，不好不好 众男看看他身边倾国倾城的美娇妻，均在心中感叹摇头，傻啊，这是真傻啊，殊不知人家究竟是何挤法，竟挤出了未来的太子殿下。 男主因故装痴扮憨，后期性情阴冷暴戾，女主是救赎他的光，让他脱离炼狱，由厉鬼变人。 女主生来心离红尘，心怀大爱却又无爱，男主予她凡心，让她从红尘之外，落入他的怀中，由神变人。 她渡他出炼狱，他牵她入红尘，文章基调酸酸甜甜，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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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
爆竹声中，一岁又除，展眼十几日过，便至立春节气，时离惊蛰尚有月余，天公未鸣春雷，却有一讯，宛如一道陡然炸响的开年惊雷，在大业十四年初的料峭春寒中，轰隆隆滚传遍北雍神都城。
雍王府的二公子宇文泓，真的要娶妻了！！
实际此事去年即有消息传出，闻听雍王妃将为次子张罗纳妇，神都城中原本云英未嫁的高门贵女，在短短数月之内，不是急嫁了般配的世家子弟，就是匆匆定下了门当户对的婚事，生怕这“宇文二少夫人”的名头，砸到自己的头上。
宇文氏虽占半壁江山、大权在握，雍王府虽是北雍比皇宫更为煊赫的实权所在，但嫁入雍王府、做那宇文二公子的夫人，在世家贵女眼中，可算不上是天大的福事。
就连街头小儿都知，这雍王府的宇文二公子泓，虽与一众杰出的宇文氏儿郎称兄道弟，却是不折不扣的“二傻”一枚，不仅因病痴傻憨蛮，心性同如三岁小儿，还生得面目不佳，同一众芝兰玉树般的宇文子弟倚立一处，直如混插|进了一根愣头愣脑的青白大葱，心智、相貌、仪礼、才学，样样一如云端、一如泥潭，寻常女子或愿为富贵名声蹈泥攀附，诸高门贵女，怎肯将一生沉掷入烂泥之中？！
因而，自去岁秋冬消息传出，雍王妃尚未觅定中意的儿媳人选，神都城内却是婚嫁之乐常响，喜事连连，世家大族们互请喜酒，来往不停直至年底，而今开年立春，万象更新，神都城中适龄的贵女，大都名花有主，宇文二公子的婚事，也终于定下，那些没来得及定亲嫁女的家族们，均暗松了口气，而被这“好运”临门”了的萧家，则从上到下，一片愁云惨雾，就连悬在房廊下的鹂雀，都似通人意，缩头缩脑，不敢聒噪。
鹂雀不鸣，昭示主人心中急忧的靴声，却是响噪不停，青莲居清雅前室中，萧家大公子萧罗什焦心如灼，冷面峻眉，负手绕室回走不止，欲急思良策为妹拒婚，然如是思走数圈，步伐愈发急躁，法子却仍是半点没有，心中如焚忧急更甚，几如蹿跳的火舌，要将他吞没殆尽，终迫得他僵停急步，发泄般狠狠一顿足道：“不能嫁！！”
他这一声“不能”下来，又被巨大的无力感笼罩得透不过气来，放眼北雍，何人能拒宇文之势，纵是那金銮宝座上的年轻天子，亦不能对雍王宇文焘，说上半个“不”字。
想及体弱多病的天子，忧急无力的萧罗什，忽地心念一动，转面向屏风前各自端坐的双亲，眸光发亮，“父亲母亲，不若令妹妹就此称病，‘缠绵病榻’一年半载，以拒此事？”
“……不妥，观音这时候忽然病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其中关窍，更何况雍王爷与雍王妃？”
一家之主萧道宣，人前总是如松柏挺直的脊背，此时似因被这突如其来的“喜事”，给压沉地微微躬着，他半低着首，以手轻揉着紧锁的眉心，嗓音哑沉，“若真依你所言，令观音称病拒婚，直似明晃晃地当着天下人的面，对雍王府行推诿欺上之事，如此行事，将为萧家招祸……”
一直沉默未语的萧夫人，闻听此言，手中次第拨转的菩提数珠慢慢顿住，幽凉的眸光，微抬起一线，无声地闪掠过丈夫沉凝的面容，复又垂落在地上的青莲花砖上，依旧静默。
萧罗什方才只是一时情急，才“乱投医”似的想出“称病”的法子，此时父亲三言两语即叫他醒觉，这法子如此明目张胆地“打脸”，极有可能会招致雍王府的怒火，世人皆知，雍王一怒，流血千里，若真按他先前所言行事，他们萧家十有八|九，将遭祸事，万不可行。
但，这“称病”的法子行不通，旁也再无办法可想，难道真要叫他皎如天上琉璃月的好妹妹，嫁给那个成日玩泥巴、掏鸟窝的二傻子不成？！！
心急却又无法的萧罗什，忍不住跺脚叹息，“早在去岁秋冬，我就请劝过父亲母亲，速为观音定下婚事，若一时觅不得如意佳婿，与母亲同宗的玉郎表弟，也是极佳人选，偏生父母亲不听儿言，迟迟未有举动，若当时早将婚事定了，今日这火坑，也砸不到观音面前来！”
身为萧家长子的萧罗什，平素里颇为孝顺双亲，言辞间极少有违逆双亲之语，但今日却因妹妹观音之事，急火攻心，禁不住语露出几分怨怼之意，他妻子裴氏，与他成亲已近两载，深知丈夫这一急躁就会有些口不择言的性子，转眸看公公婆婆因丈夫这句怨语，原本凝重的面色，更似如染秋霜，忙在旁温言宽解道：
“当时卫家表弟尚且有孝在身，不宜议亲，观音妹妹那样的好品貌，又岂能仓促随便地就嫁了人，你爱惜妹妹，父亲母亲同样爱惜女儿，定要花时间心力细细挑选佳婿，只没想到时不待人，这婚事来得这样快，姑姑竟偏巧挑中了观音妹妹……”
裴明姝本意是消解丈夫怨语，不致令公婆闻言心伤，因此事产生争执而致家中不和，却不想丈夫因她一声“姑姑”，将“火力”移转到她身上来，目光隐怒地注视着她问：“是‘偏巧’还是‘有意’？可是你曾在雍王妃面前提说过什么？”
好心劝解的裴明姝，见丈夫不领情就罢了，竟还生出疑她之意，顿觉委屈，眼圈儿霎时泛红，气性也跟着上来，绞拧着手中帕子，忍怒对望着萧罗什道：“我能提说些什么？！我虽唤雍王妃一声‘姑姑’，可不过是裴氏旁支出身，平日里都见不得姑姑一面，根本说不上话，只逢年过节时，会随着裴氏族人一同拜见、饮宴一回罢了……”
她说至此处，忽地想起今年正月初一，随裴氏同宗去往雍王府贺岁，正在府内花园中，与一众亲友和王府女眷宴饮赏梅时，忽地扑啦啦几只白鹅扬翅飞闯入宴，她与参宴众人俱惊怔抬首，一同望见了一个十七八岁、袍发凌乱的少公子，手抓着一根枯树枝，同一群白鹅认真打架的古怪场景。
匆匆赶来的王府侍仆，说是二公子未和其他公子一道随雍王殿下赴元日朝会，而是独自跑进了府里的厨房，将那些待宰入菜的群鹅放出栅栏，与之嬉戏，却玩着玩着，也不知怎么惹恼了那群禽畜，呼啦啦一群白鹅直追着二公子嘶咬，仆役们追赶不及，而二公子就近捡了根树枝，边打边退，就这么同群鹅打到这处梅林来了。
原先绮美的欢宴，被四处扑腾的白鹅搅得碗倒碟翻，园中如云似霞的重叠梅枝，也被扑落得花枝摇乱、落红纷飞，但，姑姑正如传言所说，最是宠爱二公子，不仅半点没有责怪她的“痴儿”，还关心地将他拉至身边，为他整理蓬乱的头发、松垮的衣袍，细看他可有被白鹅啄伤，又让府内仆从将那些白鹅通通拔毛宰了，一个不留，选出其中肉质最为肥美的，为二公子做呈他喜爱的酱闷鹅吃。
姑姑此举，是像哄小孩儿般帮二公子解心头之恨，但二公子却拦着不让宰吃，道他与众鹅尚未分出胜负，那道酱闷鹅，留待他打赢众鹅、五月十三过寿诞时再与众人一起庆祝享用。
说着还紧攥起拳头，目光炯炯道：“儿定能在五月十三前，打赢这些白毛畜牲！”
一名十七八岁、生得高大劲健的少公子，说话做事却如三岁小儿一般，二公子这样行止言语，自是引得众人心中暗暗发笑，却又因姑姑在场之故不敢笑出，忍得辛苦，而她心中禁不住浮起笑意的同时，忽地想起，五月十三，正也是观音妹妹的生辰，她为这巧合微微怔住，偏被眼尖的姑姑望见，问她道：“怎么了？”
她听姑姑嗓音微冷，生怕姑姑认为她是在嘲笑二公子，连忙解释道：“我是忽地想起夫家妹妹也是五月十三这日生辰，真是巧了。”
旁便有族内女眷问道：“你说的可是容徳甚美的萧家大姑娘，抓周时万物不取，偏将供在家中观音像玉净瓶里的杨柳枝，紧紧抓攥在手中，从而被取名为‘观音’的那位小姐？”
她知观音妹妹幼时这桩奇事在外有所流传，含笑点头道是，仅此而已，当时旁人并没再问什么，她也没再说什么，姑姑直至宴终也未再提及此事，更没有留下她细问观音之事，观音妹妹现下这桩火坑婚事，应与她那日那句话，没有什么干系吧……
……真的毫无关系吗？
裴明姝原本笃定自己清白，可这样反复一想，也不由怀疑起来，若真是她那句提及观音生辰的话，令姑姑动了纳观音为儿媳的心思，那……那她岂不是……
尽管事情真相不明，但裴明姝因自我怀疑越发灼心，原本因委屈泛红的眼眶，一下子急悔得簌簌掉下来泪来。
萧罗什与妻子成亲近两载，平日里有时话说急了，夫妻间红脸拌几句嘴也是常有的事，还从未见她这样被他说哭过，一时倒看怔住了，想要张口为先前之言道歉，可妹妹的婚事像座沉重的大山，堵在他的心口，令他僵着唇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是萧道宣见儿子儿媳不睦，劝和地说了一句，“我们萧家虽不势盛，但也并不是小门小户，观音早有声名在外，许是先前就已传到了雍王妃耳中……”
他一语未尽，就听长久沉默的妻子低促地冷笑一声，萧道宣转首看去，见妻子泠泠望着他道：“这声名也是需经营的，观音生来性子沉静，极少外出宴游，不是安居闺中，就是入寺礼佛，难为你这做父亲的，令萧家长女‘容徳甚美’芳名广传，如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攀上了雍王府这座大山，可是遂你心意了？”
萧道宣望着容如冷霜的妻子，嘴唇无声地翕张了两下，终又紧阖，未辩一字，却也没有否定。
萧罗什本一为妹妹婚事焦心，二为妻子落泪心乱，又见多年来关系僵冷的双亲如此，真真是身心疲乏至极，无力再如从前那般巧言斡旋父母亲之间的关系，滞足僵立，沉默不语，偌大的青莲居前室，一时气氛僵凝，直如一潭死水，溺得人几要喘不过气来。
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后的次女萧妙莲，自惊闻姐姐要嫁与宇文二公子，泪花儿就一直在眼里打转儿，此时见阿兄忧颓沉默，阿嫂无声啜泣，多年来关系冷淡的父亲母亲面色严寒，家人如此不睦而阿姐的婚事，又无可回旋的余地，一颗本就惊凄悲伤的心，更是揪绞得难受。
她默默走背过身去，行向通往内室的垂帘，抬手搴帘，悄看阿姐情状，见应听得前室争执之声的阿姐，并非如常调箜篌、阅诗书，而是寂寂无声地跪坐在窗下，微微仰首，漫望着窗外红梅白雪。
纷茫的飞雪覆得天地银白，似也扬扬落积在阿姐的眸底，覆得一片空茫，不见天光，萧妙莲望着这样的阿姐，心中强抑的酸楚骤然间全往上涌，隐忍多时的泪水，一瞬间全数滚落下来。

迎娶
泪水再多，也冲不走煊赫权势所定下的成亲之事，无论是否隐存有心攀附之意，还是为至亲家人伤心不甘，萧家人都唯有接受二字而已，夜已深，聚在青莲居的父母家人，陆续离去，萧观音能感觉到人人离去之前，都似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终究，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都只是红着眼眶，强抑复杂心绪，温声劝她早些安置。
她身边的莺儿，双目如她离去的妹妹妙莲，早因哭泣肿红如桃儿一般，萧观音令她下去歇息，十四五岁的莺儿不肯，泪眼朦胧地凝望着打小伺候的小姐，边轻摇着头，边还有泪花飞出，萧观音无奈地轻叹一声，携住身边侍鬟的手道：“今夜有阿措陪我呢。”
阿措姐姐虽不能言，但性情沉稳，平日里服侍小姐处处妥当，今日乍然听闻这样骇人的大事，也依然沉得住气，没红眼睛，不像自己，从知道小姐未来的夫郎是谁开始，泪珠儿就掉个没停，这样哭哭啼啼，不仅伺候不好小姐，也定会惹得小姐更加伤心难受，硬留在小姐房中，真是凭白给小姐添堵，莺儿如此抽噎着思量片刻，执袖角抹了眼泪，乖乖听小姐的话，捧了盥洗的热水入室后，退出了青莲居小姐寝房。
灯架银烛光影辉照下，得莺儿信任的阿措，如常伺候小姐净面梳发，面色沉静，动作娴熟，好似今夜，与之前的许多个日日夜夜，也没有什么不同，将轻柔手捧的三千青丝细细蓖顺，一一收好钿梳等物后，扶小姐至内室榻边宽衣，放下挽帐的银钩，正欲吹灭灯火、而后退至外间小榻为小姐守夜时，忽听门扉传来叩叩轻响。
阿措无法出言相问，萧观音则以为是莺儿去而复返，微扬声问道：“莺儿，何事？”
屋外叩门声静默片刻后，少年微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阿姐，是我。”
萧观音一惊，扯了外衣随拢在身上，便匆匆趋前，打开寝房房门，见门外之人，竟真是本该身在京西伽蓝寺的弟弟迦叶，十二岁的少年郎挟着风雪寅夜而来，虽披着一道羽缎斗篷，但却难抵风侵雪虐，肩头落满积雪，面色苍白，清淡的眉眼间都似冻聚起了冰雪渣子。
萧观音触到他双手亦是寒凉无温，也顾不得问他深夜忽归的因由，急先将他拉入室内，命阿措阖上房门、将室内燃着的炭盆烧得更旺些，又亲捧了一道锦裘，覆在氆氇上的薰笼上，让迦叶偎着薰笼取暖，自己则跪坐在薰笼一旁，拿帕子拭了他面上的雪意后，握住他两只冰凉的手，低首呵捂着。
待那两只冰凉苍白的手，终于有了些暖气，萧观音抬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柔声问他道：“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是这样冷的深夜，小心冻伤身体……”
灯架上的烛光，因阿措手捧袖炉近前带起的衣风微晃了晃，摇落在少年的眸底，如几点星子，错落地飘散在幽沉的海面上，不甚明亮的灯光下，萧迦叶微抿了抿唇，望着那双温暖双手的主人道：“我……我听说阿姐要成亲了……”
萧观音捂手的动作一顿，微垂目光道：“……应是吧。”
萧迦叶问：“阿姐……想和那个人成亲吗？”
萧观音不语，只是从阿措手中接过暖热的袖炉，塞到弟弟手里，令他笼袖抱捂着暖手，萧迦叶顺从地抱捂着暖炉，眸光却落在姐姐收回的纤白双手上，在长久不闻回答的沉默中，也不再追问，只是慢慢地低下身去，像幼时不知事时，侧颊靠伏在姐姐膝上。
萧观音边将弟弟垂落颊侧的几丝乌发掖入耳后，边轻声道：“回房歇息去吧，你在家住的绪风斋，一直有人洒扫，干干净净的。”
萧迦叶却低声道：“我再待一会儿就回伽蓝寺去，明早母亲见我在家，怕是不好。”
萧观音沉默片刻，还欲再说话时，枕在她膝上的少年，却似想起什么，坐起身来，边将袖炉搁在一旁，边伸手入袖道：“几日前，从天竺来的谛摩法师，送了寺内住持不少天竺风物，住持大师知我平日偶尔会种种花草，便将一包天竺那伽花种转赠与我——就是从前我同阿姐一起在书中看到的那种玉白无叶之花，我知我手脚粗笨，怕把这花种坏了，到时开不了，也是白白糟蹋了，所以就想等阿姐来寺时，将这花种送给阿姐种植，今……既回来了，就顺带上了……”
……她每月都会去伽蓝寺数次，原本今日也当去的，只没想到，临出门前，雍王府突然来人，带来了那样惊人的消息，一句轻飘飘的话，立搅乱了她今日的出行计划，搅乱了她过去十六七年的人生，还有，她所以为的澹静未来……
萧观音无言暗想须臾，见弟弟迦叶话已说完，却还是没能从袖中掏出什么，怔怔坐在那里，声音僵硬地道：“……怕不是回来打马太急，滑丢在路上了……”
“罢了，这花种来自异域，我从没莳弄过，到我手里，怕也是要种坏的，只当无缘吧，或许它在园子里种不好，丢在路野边反能自在盛开，某日你我走经过那里，许还能一起看到呢。”
看弟弟神情十分落寞自责的萧观音，好生劝慰了几句，又让阿措去烧沏盏茶来，好让迦叶喝茶暖身，但弟弟迦叶却推辞起身道：“不必麻烦了，我……我回伽蓝寺去了……”
“夜深了，外头又冷，你身体本就不好，怎可凌寒回去？！”萧观音想了想再劝道，“要不，去父亲那里歇睡两个时辰可好？绪风斋久无人居，未燃炭火，不及父亲那里暖和，父亲此时，应也未深睡的，你若……若怕母亲不高兴，待天快亮时，悄悄离去就是了……”
她看弟弟微垂着眼，似是顺从的样子，起身送他出了寝房房门，将那只暖和的袖炉，重又塞入他的手中，“去吧，睡个好觉。”
少年点了点头，在近侍提灯在前的光照中，转身重又踏入了寂寒纷飞的夜雪中，他离去的身影渐渐远逝，所相问的话语，却如漫天纷飞的细雪，一重又一重地覆落在萧观音的心底，同白日里父亲沉重叹息的那一句，“如若不从，将是萧家之祸……”
……“阿姐……想和那个人成亲吗？”……
朔风忽起的扬雪扑面而来，挟寒打断了沉浮不定的心绪，萧观音因冷微凛的同时，为风侵寒的衣袖被人轻牵了牵，是阿措，她安静而关心地望着她，以眸光“言语”，请她不要立在门边受寒，早些上榻歇息。
呼啸的风雪重又被关在房门之外，萧观音沉默地往榻边走了数步，在垂幔处停下脚步，看向阿措道：“若我不在家中了，你留在府里，或者回家吧，这几年还算太平，道路来往相对便利，我让阿兄派人护送你回去看看，也许你提过的南边老家，还有亲人在世呢，能和家人在一起，总是好的。”
阿措却轻轻地牵握住她的指尖，意思是她去哪儿，她就跟去哪里。
萧观音淡淡笑道：“可我也不知，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呀。”
阿措还是摇头不走，竖起食指，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不怕”，又朝她做了个安睡的动作，一双乌黑澄定的眸子，就似当年初见她时，明明刚从山贼的毒手中逃脱，惨白的面容上溅满了鲜血，眸光却异常冷静安定，似对这世间万事，都没有多少畏惧。
萧观音轻握了握她的手道：“好，睡吧。”
留在外间的灯火，随着阿措轻微近无的脚步声，一分分地熄灭了，偌大的青莲居中，只她帐外的一盏银红小纱灯，犹在暗夜中，荧珑着淡微的光晕，卧在榻上的萧观音，迟迟难生睡意，而帐外的烛火，因灯芯长久燃烧，簇簇跳动起来，恰似她惊知婚事以来的心，摇来曳去，无法安定。
暗寂长夜不知过去多久，萧观音终是坐起身来，探身出帐，欲剪灯花，挑亮明灯，然待持剪在手，揭了灯罩，她静望着那一簇摇曳不定的光亮许久，却是以剪刃慢慢压平了烛火，最后一丝光亮在化作轻烟的轻滋声中归于暗寂，这大雪纷飞的深夜，终是彻底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大业十四年的第一场飞雪，覆得神都银装素裹、宛如冰城，在三四日后，才随着渐暖的晴光，慢慢化开，满城的融雪滴水声中，一日柔过一日的春风，拂入神都城的大街小巷，挟着有关二公子婚事的种种讯息，落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里，从世家贵族，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关注着这桩特殊的婚事，充作平日无事消遣时的闲侃笑谈。
虽然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但娶嫁的六礼依然得做足，从纳采到问名，从纳吉到纳征，雍王府动作极快，不过一月，即将婚期定在了大吉的二月十六，中间所谓“请期”，备礼请待嫁新妇娘家同意，也只是在礼节上通知萧家一声罢了。
“请期”既完，婚期已定，最后一礼，便是新郎“亲迎”，待到二月十六，时近黄昏，通往安善坊萧宅的道路两侧，挤满了等看热闹的神都城民众，人人翘首以待，等看这桩特殊的婚事，等看那位痴傻的宇文二公子，如何迎娶他“容徳甚美”的萧姓新娘。

接亲
当世婚嫁风俗，黄昏亲迎，入夜成亲，夕阳西下，云霞如绮，瑰明绚烂地铺满了半天暮空，映照得暮色下的神都城更加壮丽，也让处处张红结彩的安善坊萧宅，看起来愈发热闹喜庆。
但，只是看起来喜庆而已，强搭起来的热闹空架子下，伫立行走其中的萧家上下，谁人能真心欢喜，都只是强做笑颜罢了。
青莲居苑，一众原正伺候小姐梳妆的媪婢，遵夫人之命退出房间，年纪还小、心性又纯的莺儿，边往外走，边回头看时，见夫人亲执金梳，为小姐梳发，就似小姐年幼之时，登时心中一酸，忍不住又要红眼睛时，被随走出的娘亲云氏瞪了一眼，忙把泪花儿憋了回去，努力弯唇扯出个应合时宜的笑容来，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以为又将受娘亲责斥时，却见娘亲静望她须臾，并没再斥瞪什么，只是携她走出了房间，微低垂眸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原本布置清雅的青莲居内室，放眼放去，锦绣铺陈，皆是喜庆的金红之色，灼艳如火，几胜居外满天绮霞，却比不过盛妆女子顾盼之时，眉心花钿所折射的红莲滟光，萧夫人卫氏望着镜中妆容初成的爱女，心中的不舍与担忧，如汹涌的潮水，几能将她淹没，可唇舌却似有胶粘，涩哑难言，只是沉默地将流光溢彩的步摇花树，一一插饰在女儿将为人妇的如云高髻上。
将离家门，心中自是最为牵念家人，萧观音透镜望着母亲沉凝的面容，想着这些年来父亲母亲分房而居、冷淡紧张的关系，思量再三，终是开口轻道：“那天，母亲的话说重了，父亲疼爱女儿，不会拿女儿的未来，去经营仕途的，眼下这桩婚事，应与父亲无关……”
萧夫人沉默片刻，垂目轻道：“……也许，是母亲累了你了……”
萧观音不解母亲话中之意，只听母亲嗓音滞涩，似浸搅在陈年的死水里，为她插饰金步摇的手，亦随着话音，微微地颤抖着，细碎流苏在母亲手下，颤摇出迷离的金光，母亲轻低的声音，散弥在这片炫目的碎光里，缥缥缈缈，如隔着久远的旧事时光，听来并不真切，犹如幻音。
“……先前，母亲有去等见一个人，想替你求退了这婚事，可是，没能见到……”
萧观音从未见听母亲如此神情声气过，心中惊茫，正欲细问时，外边却传来了仆妇云娘的急禀声，“夫人，小姐，探报的小厮回话来说，郎君的花车，已经到宣义长街了！”
一声急禀，似将母亲从旧事中猛然击醒，母亲不再言语什么，只是复又沉默着为她插定了最后一支金步摇，扶她执扇起身，轻轻推开了青莲居房门。
门外，不仅父兄嫂妹皆在，本应身在伽蓝寺的弟弟迦叶，竟也站在阶下，这于萧观音来说，真是意外之喜了。
之前迦叶冒雪忽归，她让迦叶去父亲那里歇息半夜，可翌日晨醒，却知迦叶根本没去父亲那里，而是直接回了伽蓝寺，她担心他夜里受寒着凉，有心去伽蓝寺看看他，可却因婚事羁身之故，一月来未能出家门半步，原想着这段时日无法前往伽蓝寺，成婚前应是见不到弟弟了，不想还是能在离家之前，再见上他一面，如此，离去之前，所珍视的家人皆在她的身边，也算是她这桩来因莫名、未来渺茫而又身不由己的婚事，难得的一点暖心宽慰了。
萧观音心内浮起几丝暖意之时，也禁不住担心母亲的态度，微微侧首，朝身边的母亲看去，阶下派人将迦叶接回的萧罗什，心中所虑与妹妹相同，一见母亲的目光落在迦叶身上，立即开口道：“母亲，是儿让人接迦叶回家的，今天是大妹妹成亲的日子，理当一家人在一处才是。”
他说出“一家人”这三个字时，心犹是微颤的，生怕母亲忽然发怒，好在或是因他言之有理，或是因其他缘故，母亲并没对忽然回府的迦叶发作些什么，只是无甚表情地望着迦叶跪地稽首，小心翼翼地恭唤“母亲。”
母亲自是不会应的，也不会开口叫迦叶起来，萧罗什径握住弟弟的手臂，将他拉起，萧迦叶起身之后，从侍从手上接过一只鎏金团花纹小银盒，定定地看向青莲居前云髻峨峨、仙姿玉色的红衣新娘，“这是我送给阿姐的成亲贺礼，愿阿姐婚后事事顺遂，长乐无忧。”
阿措下阶接过鎏金银盒，回身奉与小姐，萧观音还未接到手里打开，即有一仆妇气喘吁吁地急急赶来，边跑边禀，“老爷，夫人，郎君的花车到大门前了！！”
安善坊萧宅大门正对的长街，早已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四年前，雍王世子尚公主，皇家婚嫁礼仪庄严，护送亲迎花车去往皇宫的，皆是宇文铁骑，他们想看热闹也看不着，不像今日，尽可大饱眼福，且公主殿下嫁权贵之子，古来常有，没甚稀奇，而痴傻庸儿娶娇美佳人，听来则新鲜得多，令人好奇。
一道道热切的眸光盼望中，辘辘的车马声，终于由远及近而来，上百名持戟操戈的卫兵，先行分列道路两侧，拦控住围观的人群，人头攒动的翘首以望中，一匹通身火赤、四蹄踏雪的骏马缓缓“达达”行来，马背锦绣鞍荐上的十七岁新郎，足踏墨靴，身穿红衣，懒懒地半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捋摸着怀中迎亲的活雁，心不在焉地，好似不是在娶妻，而是在踏青闲游。
在这似身在状况之外的新郎身后，是装饰华美的花车，和驱马跟行的傧相，年轻的傧相们，个个都身材高大，且……容貌平平，围观的民众们眸光一对，电光火石间，即都明白了其中关窍。
寻常人家娶妻，男方傧相多是新郎的兄弟，宇文二公子倒是有两位同父同母的至亲兄弟，可他们都不能来当这傧相，只因传闻中这两名雍王嫡子，都生得极为俊美，一位是二十少一，长身玉立、姿容闲雅、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一位是十五年纪，皓齿朱唇、容色昳丽、如珠似玉的美少年，宇文二公子本就容貌不佳，若有这两位兄弟在旁做对比，这新郎官的风头，定是半点都不剩了，想来宠爱次子的雍王妃，定是考虑到这点，才未让另外两名亲子陪行，而是选用了这些容貌平平无奇的世家男子，作为傧相。
围观的民众们，原正暗暗感叹为人母的雍王妃考虑周到，但等那四蹄踏雪的赤马，在牵马仆从的引导下，停在了紧闭的萧宅大门前，十七岁的新郎抱着活雁下马，抬头看向萧宅门匾时，望见他面容的众人，都不由立时呼吸一窒。
……那些傧相单平平无奇还不够，得还像二公子这般，出上半面红疹才成……
原先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民众们，都忍不住在心中同情起宅内那位容徳甚美的萧家大小姐来，他们一边在心中叹息摇头，一边等看二公子如何闯过“亲迎”的第一关，按照北雍婚嫁风俗，新郎需得吟诗“破”门，这诗如是他以自身才力亲作，自然最好，如没那才气，吟诵古人经典也可，众人皆知心龄为三的宇文二公子，定是没那才气，都只屏气静声，等看着这位宇文二公子，能不能完整地背首求妻诗出来。
针落可闻的萧宅大门前，众人如鹅引颈，望见宇文二公子眉头紧锁、憋苦着一张脸，似是在苦思冥想先前背过的诗词，想着想着，诗词没背起来，手倒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似是想挠脸。
先前为二公子牵马至此的近侍承安，见状连忙拔步近前，捉住了二公子的手。
二公子生气抽出，“又痒起来了！”
承安劝道：“公子，痒也不能挠，大夫说过，越挠好得越慢，您忍忍，忍忍几天就消下去了。”
二公子天生不能食蟹，一吃便要面出红疹，王妃自是不许蟹类出现在二公子的食台上，可二公子三岁小儿心性，越不给他什么越要偷着吃，昨儿大半夜偷偷跑到厨房里蒸蟹，等被发现时，已吃了三四个下肚了，今早起来时落得满面红疹，就现在这大半张脸的不忍直视，还是已敷用了最好的药膏，消抹了不少下去呢。
在心底暗叹一声的承安，谨记本职，对冷脸生气的二公子道：“公子，您该吟诗了，您今天是来娶妻的，只有吟诗‘破’门，才能将萧家大小姐娶回家去。”
二公子攥着拳头，努力忍着挠脸的冲动，闷声闷气道：“想不起来了！”
承安倒是记得那诗也有心提醒，可又想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侍仆，竟替主子吟诵求妻之诗，实在不合规矩，便又劝道：“公子，您再好好想想。”
二公子似是本就因脸痒心浮气躁，兼之反复回忆都想不出来，越发急躁起来，一跺脚道：“不想了！不娶了！”
“麻麻烦烦！”他嘟囔着要走，承安则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赶在二公子转身前急道：“您要是就这么走了，不把您的夫人娶回王府，王爷王妃都会不高兴的！”
果然，搬出王爷王妃，二公子想要离去的脚步顿住了，承安暗舒一口气，见二公子紧抿着唇，忿忿地盯着紧闭的大门，似仍是想不出那首求妻诗，正欲斗胆提醒一两个字时，又见二公子张开金口，似是想起来了，心中一喜，将那两个字吞了回去，却听张开金口的二公子，扯开嗓门、声如洪钟地“狮子吼”道：“开门！！！”
这一声中气十足，明显地不高兴不耐烦，好似再不开门，就要使蛮力一脚踹开了，萧宅大门后负责守门的妇人们，面面相觑片刻，谁也不敢开罪宇文家的公子，遂也不顾风俗，默默地推开门栓，打开了大门。
等看吟诗的民众们，见宇文二公子竟是这般“破”开了女方大门，短暂的目瞪口呆、鸦雀无声后，都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二公子回看了眼笑得东倒西歪的民众，感觉莫名其妙，神情更加不豫，冷着脸，抿着嘴，抱着怀中的活雁，跨过门槛又停下脚步，望着门后排成一列、手持棍棒的妇人们，“咦”了一声道：“这是做什么？”
循俗，郎君入门时，女方家庭会选出些性情彪悍的妇人，持棒作势敲打新郎，并喊“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问”等句，但，对面是宇文二公子，是看起来神情不善、心情很差的宇文二公子，谁敢上前假意敲打，又有谁敢说宇文二公子是“妇家之狗”，遂都僵着不动，而宇文二公子望了会儿持棒的妇人们，面上的疑惑渐渐散去，眸光亮道：“是要打架吗？打赢了就可以把新娘子带回家吗？”
路上的心不在焉，“破门”的百般不耐，一下子全都一扫而空，宇文二公子瞬间兴奋起来，好似连脸痒都忘记了，将活雁往承安怀中一抛，不待持棒的妇人们回答，就捋起袖子，赤手空拳、兴致勃勃地冲上前去。
妇人们登时吓得花颜失色，纷纷尖叫着跑开，宇文二公子在后冲追，抱雁的承安急赶在后，傧相们又在后跟追，萧家的其他仆侍们，又急追在后、试着阻拦，再往后，又是随行护卫的王府侍卫，呼啦啦一群人，就这么在萧家大宅内一连串地追着跑，原本新郎入中门、正堂门也需吟诗才可放行，然而一片混乱之下，宇文二公子就这么直接冲过了数道大门，直冲进了新娘与其家人所在的正堂。

却扇
与父母妻妹等，在正堂等待“大妹夫”过关到来的萧罗什，原本心情沉重得很，坐立难安，负手在正堂内踱来踱去，满心愁肠百结时，忽听外头一片喧哗声响，尖叫人声、追逐跑声汇如潮海，直像是有打劫的贼人攻进来了似的，心中纳罕，走至窗边探头一看，原先的满腹沉重心绪，登时化作熊熊怒火，恨不得一口灼喷死那个狂奔在前、逞凶斗勇、追逐妇人的无礼狂徒！
……这个宇文泓，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强盗不成？！！
萧罗什忍住心中怒火，急向正堂大门走去，想要拦住这天杀的强盗妹夫，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呼啦啦一群人已如潮水一般，全都涌冲了进来。
在前的妇人们吓得抱头鼠窜，手上的棍棒丢得七零八落，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在后冲追，还有试着阻拦的萧家仆役，跟跑入内的王府侍卫，原本空旷端严的萧家正堂，登时挤满了人，循礼精心铺设的锦障香几等物，被撞得东倒西歪，案上的花瓶“砰呲”碎地，新摘的鲜花散落一地，被来回奔走的凌乱脚步踩成花泥，东西摔砸声、惊惶尖叫声，不绝于耳，整个正堂，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十四岁的萧妙莲，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直往身边嫂嫂怀里钻，一家之主萧道宣，努力保持镇定，试着维持场面，可劝阻的声音，却被鼎沸的人声给直接盖了过去，无人听见他言语，堂内场面混乱如前，萧夫人见要娶她心尖爱女的男子，不仅痴傻呆愚，竟还如此无礼好色，在迎娶妻子之日，岳丈岳母之前，公然逞凶追戏妇人，惊气得手直发颤、脸色发白，萧迦叶见母亲似要气晕过去了，想要伸手搀扶，又怕母亲不快而不敢，正犹豫时，见父亲伸手过来扶住了母亲，并对站在门边的阿兄，极力喊了一声，“罗什！！”
萧罗什早忍不住了，得了父亲这一声，立抄起滚落到脚边的棍棒，“砰砰砰”地敲打大门，并用尽全部力气，大吼一声，“都住手！！”
棍声吼声之下，堂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萧罗什难掩愤恨，含怒望着正中转看过来的红衣新郎，几是磨着后槽牙地冷声质问道：“公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二公子宇文泓，怔怔听了这声问后，抬手挠了挠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裴明姝生怕丈夫得罪了这位二公子，忙走近前去，先是试套近乎地笑对宇文泓道：“二公子，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在您家园子里见过的，我与您母亲是同族，按亲缘关系来说，我与您是表亲呢。”
二公子自是不记得有这么位“表姐”，闻言眸光更加茫然了。
裴明姝趁二公子迷糊，立走至丈夫身边，轻牵了牵他的衣袖，以眸光示意他速速冷静下来，并含笑嗔道：“哪有这样直白‘问由’的？言辞粗陋，半点不似诗礼之家，传出去，要让人家笑话呢！”
萧罗什虽然被这强盗痴傻妹夫，气得几能七窍生烟，但还没完全失了理智，听出妻子言下之意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会传到雍王与雍王妃耳中，他们萧家若是对二公子大不敬，回头是要惹祸上身的。
煊赫权势如泰山压顶，萧罗什当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咽，雍王府要求嫁女，他们萧家从了，不求如何风光迎娶，能如寻常人家尊重善待新妇即可，可却没想到会是这等情形，他替萧家感到羞辱，替妹妹感到羞辱，为他的好妹妹，竟要被这样一个人娶回并与之相伴一生，而感到愤恨痛苦，却还不能表现出分毫，只能强自压下一切，掩了眸中暗色，垂手松了棍棒，略整衣袍，微微躬身，向堂中的二公子作揖，以新娘兄长的身份，行婚嫁风俗中的“问由”之礼。
萧罗什忍恨望着他半面红疹的妹夫，努力以文雅言辞，暗暗咬牙问道：“何方郎君，如此……丰神……俊……朗，为何而来？”
抱雁的承安，看二公子愣愣的不说话，忙近前低声提醒道：“就是您来之前，王爷对您说的那一句。”
……在来安善坊萧宅前，二公子遵父母大人之命，按仪拜祭先祖时，王爷曾站在先祖牌位旁，按照婚俗，对二公子说道：“往迎妻室，与之百年好合，承奉宗庙！”
……当时二公子没听明白，出门上马时，还问他父王所说是何意思，他向二公子解释了王爷话中的“娶妻生子”之意，还把“百年好合、承奉宗庙”又说了一遍，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二公子应该能记住吧。
承安如是想着，见二公子眼睛一亮，顿悟地以拳击掌道：“娶妻子，生孩子！”
……呃……话虽粗了些，意思是一样的……
承安看向萧家大公子，见他似是唇角微抽了抽，声音也跟着颤了颤，垂目暗哑道：“……吾……吾家之幸。”
“问由”礼毕，接下来，便该行“奠雁”之礼，承安请二公子将活雁抛与萧家人，待萧家人接雁裹缠住丝锦红罗后，笑对萧大公子道：“该请新娘出来了。”
萧罗什庆幸妹妹按仪身在正堂后的小室等待，如若她方才也身在堂中，不知要被如何无礼冲撞，可，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他不看那个能让他气到呕血的混球妹夫，转看向满地狼藉，尽量平和声气道：“稍待，容在下命人洒扫一番。”
承安替自家公子心虚道：“有劳大公子”，言罢又含笑提醒，“公子府中仆役手脚得快些，王爷王妃皆在王府等着，万不可误了成亲的吉时。”
原先，萧家人为送女出嫁，将正堂布置得十分喜庆华美，现下这一番洒扫狼藉，哪里还有原先锦绣气象，萧罗什随家人望着以扇障面的妹妹，在陪嫁侍女的搀扶下，姗姗走来，心里都替她感到委屈，再看妹妹在搀扶下，走站到宇文二公子身旁，两相一对比，真真一个气质清逸绝俗，一个形容面目可憎，更是心酸难言，在听到妹妹拜辞家人，道“我去了时”，一个七尺男儿，差点当场滚下泪来，为掩饰悲态微微侧首，却见父母弟妹等，莫不如此。
承安见二少夫人已拜毕父母，又提醒二公子拜辞岳父岳母，这回二公子在他的指导下，总算没出错，只是将携新娘出门时，又顿步问道：“我的雁呢，不一同带回去吗？”
承安解释道：“等您与夫人成亲洞房之后，明日王妃会派人来携礼‘赎’回大雁的。”
二公子回看了一眼那被锦罗裹得动弹不得的大雁，恹恹道：“好吧”，语气中似还有些恋恋不舍。
萧罗什见宇文二公子作为娶妻之人，对自家妹妹满不在乎，连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只一心想着他那只破大雁，心中更是忿忿不平。
……他可知那柄团扇之后，隐着怎样一张绝世容颜，那容颜的主人，又有怎样一颗剔透玲珑之心？！可知他这样陋容低智的无能之人，却能娶这样一位女子为妻，今生今世，是有多么幸运？！！
……他不知，天杀的宇文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与父母弟妹等，一同驻足在正堂之前的萧罗什，望着妹妹观音的身影，在一众侍鬟仆妇的拥簇下，随宇文泓渐渐远去，想到妹妹往后一生，就要被这么个人给糟蹋了，一颗心像是被人用力揪住，有鲜血淋漓向下滴落，绞疼地喘不过气来。
……因为母亲希望妹妹少与外人接触，妹妹性子又天生沉静，也就如母亲所愿，极少外出与人交游，平日里偶尔出门，基本是往伽蓝寺礼佛，且必定佩戴帷帽出行，故而外界真正见过观音之人，少而又少，关于观音的品貌，也只有简单的几句“容徳甚美”之类，在外流传。
……但，岂止是容徳甚美，他的妹妹，倾国倾城。
……这样倾国倾城的名花，该被丈夫捧在手心，好好呵护啊，宇文泓这样一个粗蛮痴傻之人，如何会懂得欣赏珍惜……
萧罗什为妹妹往后的婚姻生活感到担忧，萧家上下，从主及仆，皆是如此，位处安善坊的萧家宅院，因人人忧心忡忡，如有愁云罩顶，而都城中心，独占三坊、宛若帝宫的雍王府邸，则与惨淡不已的萧宅完全相反，真正是热闹喜庆气氛，前来贺喜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渐，夜幕降临，迎亲的花车也将归府，明灯高悬、宛如白昼的王府大门前，主家宾客盼等的目光中，宇文二公子骑马在前，众傧相簇拥在后，终将载有新娘的华美花车，护送归来。
地铺红毡，花瓣洒飞，来自萧家的新娘，依旧以扇障面，被侍女搀扶下车，明亮的灯光辉映下，她身上一袭大红金绣鸾凤婚裙，宛若火红的凤凰振翅欲飞，又似春日里最为娇艳的牡丹，摇曳在这薰风沉醉的夜晚，随她踏上锦绣地毡的姗姗莲步，绚丽地盛放在世人面前。
纤腰细步，环佩玎玲，云髻花树颤颤曳曳，步摇流苏漱漱似雨，在场宾客，虽因新娘障面之扇，窥不见其扇后真颜，但见那扇边隐隐一现的玉颜侧弧，细润如脂，与鬓侧所簪牡丹相映，颜色如朝霞映月，再见那纤纤素手，轻执白玉扇柄处，比之玉色更为欺霜胜雪，皆可想见那柄泥金牡丹雪扇之后的新娘真容，定不负其“容徳甚美”之名。
众人如此想着，再看向一人蹦蹦跳跳地在前走着、都不知道等等新娘的新郎，俱不由在心中叹息摇头。
循礼，新娘先行被扶入青庐，新郎则得在堂中，同与宴主宾饮上几回酒后，方可在亲人簇拥下，再入青庐，与新娘行成亲之礼，热闹的喜宴厅堂中，宾客们一边饮酒笑谈，一边将眸光投向不远处与一众宇文子弟高兴喝酒的新郎，见他在一众容貌俊美的兄弟映衬下，覆有半面红疹的面容，愈发不堪入目，浑不似宇文家人。
浑不似宇文家人，不似雍王亲子，这个传言，神都城几乎人人都听过，但自然谁也不敢在这场合敞开议论，都只憋在心里，笑聊其他，譬如今天这位新郎是如何“破”了女方家的大门，譬如圣上今晨下旨，为这桩喜事添喜，封宇文二公子为长乐公，究竟是圣上主动有意示好，是宇文皇后的意思，还是雍王殿下为儿子开口要来。
热闹的饮宴声中，小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主持婚事的礼仪官唱和一声，道吉时已至，请新郎速赴青庐，行成亲之礼，然如是请催三次，新郎都只专注埋头吃肉喝酒，最后还是新郎的同母长兄、雍王世子殿下——宇文清，笑夺了弟弟手中杯盏道：“二弟，你该去青庐了！”
二公子宇文泓嘟囔不满道：“我还没喝好吃好呢！”
宇文清笑将弟弟拉起，“你的正餐不在这儿，该去青庐吃同牢饭，饮合卺酒。”
“是是，去青庐！”宾客们笑望的目光中，一众宇文子弟笑声喧嚷，共簇拥着新郎，离了宴厅，去往青庐。
侍在青庐外的婢女撩起帐帘，宇文泓在众兄弟的簇拥下，几是被推了进去，他人一入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帐的新娘，而是新娘身前食台盘盏里装着的酒肉，正要坐下开吃，又被同母弟弟宇文沨含笑拉住道：“二哥，得先却扇！”
一众宇文子弟笑着起哄，其中年纪最小的庶弟宇文淳，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蹦得最欢，直嚷着催促道：“看嫂嫂！二哥，快念却扇诗，我要看新娘嫂嫂！”
欢乐的嬉笑起哄声中，宇文泓面露难色，“又要吟诗……想不起来了……”
宇文清知道心龄为三的弟弟，念书记性差得很，笑揽着他的肩道：“无妨，大哥教你。”
真就是他念一句，宇文泓跟着念一句，青庐内的欢乐气氛，愈发高涨，在最后两句“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念罢时，达到了顶峰，宇文子弟齐声高呼“却扇！却扇”，声音响亮整齐，如雷哗动，似能将新搭的青庐帐顶，给震翻了去。
然当端坐的新娘素手微动，缓将障面的团扇移开时，所有嬉笑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倾国
好似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殆尽，连轻微的呼吸，都已是一种罪过，只怕这俗气凡声，惊着了偶临尘世的姑射仙人，仙人翩翩远去，余生难觅仙踪，不见倾城，唯有悔恨二字而已。
梦耶非耶，原先喧声沸腾的青庐，沉寂许久，才若大梦初醒，有惊叹低呼轻轻响起，是年方七岁的九公子宇文淳，他呆呆地望着移下团扇的新娘，喃喃轻道：“神仙嫂嫂……”
其他在场之人，虽碍于身份无法宣说于口，但心中莫不如稚龄小儿所想，如此绝代佳人，一切凡俗赞词都已难蓦其姿容万一，唯有“神仙”二字，可堪比拟。
世间竟真有如此天姿国色之女，倾国倾城，原不是四字虚言。
庐内诸人，无不为新娘清滟容光所摄，心怀久难平静，只除了本应最为惊喜的新郎，如无事人一般，看了一眼放下团扇的新娘后，便因却扇事毕，欢呼一声，坐到新娘对面的食台前，开开心心吃喝起来。
携婢候在青庐之内的年长侍女沉璧，平日里负责照顾二公子起居，这时候本是领了司礼之职，当引领二公子与二少夫人，按仪完成成亲之礼才是，却因也被少夫人扇后容颜所惊，怔愣出神，没能及时阻止二公子的吃喝之举，等她醒过神来，食台上理当新人共食的同牢饭，已被二公子吃了大半，两杯美酒，也尽被二公子饮到见底。
沉璧哭笑不得，只能命人端来新的同牢盘与合卺酒，与侍女芸香，分别侍跪在二公子与二少夫人身旁，捧持白玉碗箸，在各喂两位新人三口同牢肉饭后，又捧来盛在金盏中的合卺之酒，分别奉与二公子和二少夫人。
两盏合卺酒以红线相牵，二公子端酒就饮的动作，牵拉得同捧酒盏的二少夫人，猛地近前，连盏中佳酿，都因此泼了些出去，一直低垂清眸的二少夫人，因此微抬螓首，第一次将眸光落在二公子的面上，静望须臾，又默默低了下去，慢将盏中剩下的残酒，缓缓饮尽。
虽然有听说王妃为二公子选纳的新妇“容徳甚美”，但沉璧也没想到竟会美到如此地步，在侍奉二少夫人饮下合卺酒的过程中，仍忍不住边偷眼悄看，边在心中暗暗感叹。
而身为人夫的二公子，则显然没有感叹美色的心思，他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即探头四看，“还有酒吗？我还想喝！”浑似完全看不到身前的绝代佳人。
“二哥，还是别喝了，你是新郎官，今夜可不能喝醉！”
“是啊是啊，洞房花烛之夜，可不能冷落了新娘子！”
这些“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闹洞房玩笑话，先前宇文子弟其实已说了不少，可与新娘却扇之前相较，现在这些话从他们口中说来，语气都似有些酸溜溜的，挂在唇角的笑意，也不免有些发僵，庶子宇文济甚至难掩羡意地直白叹道：“母妃果真最是宠爱二哥，为二哥觅纳了这样的好妻子，佳人世无双，我们谁也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盘坐在食台前的二公子，闻言眨了眨眼，好似听不懂他有什么福气。
同牢合卺之后，便该“挽系红线”、“解衣梳发”，沉璧请二公子与二少夫人站起，将一道红线的两端，分系在他们二人手腕上，在唱《白头歌》后，与侍女芸香边唱“既见如花面，何须着绣衣，终为比翼鸟，他日会双飞”，边为二公子卸冠散发、脱下外袍，为二少夫人卸簪披发、除去大袖衫，而后又分别将两位的长发，各剪下一缕发尾，置于锦匣，恭喜二公子与二少夫人礼成，自此结为夫妇，并唱“天交织女渡河津，来向人间只为人，四畔旁人总远去，从他夫妇一团新”，请两位安寝。
这四句唱下，便是新人将行周公之礼，请庐内外人尽皆离去的意思了，原先来起哄笑闹洞房的宇文子弟，想到自己一无是处的痴傻兄弟，竟可拥如此佳人，共度良宵，相伴一世，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了，虽如前嬉笑着告辞，口上道“祝二哥与二嫂百年好合”之类，心里实则都在想着，暴殄天物啊！！
宇文泓此刻在众人眼中，头顶着光芒万丈的“幸运儿”三个大字，不知承载了多少羡妒，却仍不解风情，见诸兄弟要走，竟十分不舍道：“我还不困，我再和大家喝一回酒。”
他突然大步跨出、走追兄弟的动作，令腕上红线猛地一绷，使得所系另一端、猝不及防的新娘，脚下一崴，惊呼着向前跌去。
诸兄弟中，宇文清站得最是靠前，见佳人将摔，下意识伸手去扶，软玉温香入怀的一瞬间，四目相对，天地无声，佳人眉心清滟流光的红莲花钿，灼艳如火，似在他心头颤颤地撩烫了一下，有细密的火苗，因此如红莲花开，似将在心底滋生蔓延，如火燎原，只火势将起之时，佳人很快站定离去，怀中空空，只留一缕沁人幽香，暗侵心怀。
尽管起因并非己过，但萧观音仍为自己的失礼之举，感到羞窘，双颊微红，向身前之人敛衽为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宇文清缓将右手收回，望着佳人低首致谢而露出一段皎白玉颈，以及因羞急而洇血润如红玉的耳垂，负在身后的手，轻捻了捻指尖，同时朗声笑着道：“弟妹不必多礼，往后一家人，同二郎一般，唤我‘大哥’就是了。”
“大哥”，宇文泓拉着宇文清的手道，“大哥，我还不困，睡不着，你再陪我喝喝酒吧。”
有宇文子弟笑着道：“以后夜里怎么喝都行，今晚谁也不能留下相陪！”又有宇文子弟笑道：“二哥娶了二嫂，往后夜里哪有心思出来喝酒！”
男儿们掺着些荤意的笑语，再怎么语气轻松，听来都有几分发涩发酸，宇文清笑将宇文泓的手拉下道：“不困……可以做些别的嘛，母妃为你婚事如此费心，岂可……负了母妃心意……”
他这般说罢，眸光无声掠看过低首的女子，不再多说什么，如一位最是称职怜弟的兄长，笑着拍了拍宇文泓的肩膀，转身携一众宇文子弟离开，庐内沉璧等放下帐幔，正要请二公子与二少夫人上榻安歇时，见二公子竟低头在解腕上的红线，忙出声拦道：“二公子，现在不能解，得等到明日晨起呢。”
宇文泓皱眉道：“勒在腕上不舒服……”
“二公子且忍忍，这是吉礼，能为您带来好运，”沉璧打二公子幼时便开始贴身伺候，最知道该如何哄好闹小孩脾气的二公子，笑对他道：“比如二公子往后樗蒲时，运气更佳，和鹅比武时，也能更加勇猛。”
一直微低着头、站在榻边的萧观音，听到“和鹅比武”，微微抬头，眸光在她的丈夫面上悄然转了一瞬，又无声垂了下去。
而宇文泓一听沉璧的话，立老实了，还伸手轻轻抚了抚腕上的红线，好像怕他的好运跑掉。
为二公子这洞房花烛之夜，沉璧先前已做了不少准备，但犹怕忘性大的二公子不记得了，在笑请二公子与二少夫人坐在榻上后，又特意提醒二公子道：“公子，您睡的枕头下面，掖有先前给您看的小人书呢，您要是想不起来了，可再看看。”
说了这一声后，沉璧拢好帐幔，与其他侍女退至庐外，而先行离去的一众宇文子弟，已在夜色中，走了有一程，陆续散开，年幼的宇文淳跟着亲近信任的大哥，犹沉浸在不久前的惊艳中，童言清脆道：“二嫂嫂可真好看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公主嫂嫂也比不上呢。”
他如是感叹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闻大哥言语，唤了一声：“大哥！”
大哥却像在走神，还是没有听见，宇文淳又用力唤了一声，才得大哥转首看来，笑着问道：“九弟，怎么了？”
宇文淳仰着头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宇文清将宇文淳一把抱起道，“走，大哥教你喝酒去。”
灯月辉映的夜色中，走在最后的四公子宇文沨，望着宇文清身影渐远，回看了眼远处灯火通明的青庐，唇勾淡笑。

洞房
青庐之外，侍守的沉璧，看向来自萧家的陪嫁侍女，见她们人守在庐外，一个个地，心都在往里飘，不时地交换着眼色，窃窃低语，显然是都心系自家小姐，眉眼间难掩忧色，独一个穿着青碧色衫裙的，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站在帐帘边，垂目望地，一动不动。
沉璧见这侍女看来不过十六七岁，气质却超乎年纪的淡定，心中称奇，正禁不住多看几眼时，又瞥见承安那小子偷偷摸摸地走过来了，朝庐内探头探脑的，上前伸手打骂道：“混小子做什么？！”
承安轻巧地避过挨打，讨饶笑道：“姑姑手下留情，我就是有些不放心。”
沉璧轻声笑骂：“主子洞房花烛夜，要你操什么心？！”
承安看了眼不远处夫人的陪嫁侍女们，压低声音道：“姑姑又不是不知眉妩姑娘的事，也不知公子今夜这洞房能不能成，万一……万一公子又不解风情，伤着了少夫人，可如何是好……”
沉璧听他提起眉妩那件事，也不由忧上心头。
当世大族子弟正式成亲前，有一二通房，助晓人事，乃是常例，大抵十四五岁左右时，家中长辈便会安排，二公子因心性痴傻、不懂风月的缘故，身边迟迟没有担当此事的女子，直至在临成亲前，必得通晓男女之间的榻帷之事了，王妃选挑了府内一女子名为眉妩的，特意拨到二公子身边，二公子才有了这么一位通房。
但，也只是担着通房的虚名罢了。
那夜，二公子沐浴，诸侍皆主动退去，独留眉妩姑娘在内伺候，不久之后，房内便传来了眉妩姑娘的尖叫声，众侍想到公子虽脑子不好使，但一身蛮力，身材强健，除下衣物后，更可见肩膀宽阔结实，腰肢精瘦紧致，肌体棱角分明，十分威武，起先还以为是初尝人事的二公子大展雄风，表现太过勇猛，以至眉妩姑娘有些承受不住，后来听里面声音实在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见二公子气呼呼地坐在浴桶旁，手指着痛趴在地、身无寸缕的眉妩姑娘道：“这婢子无礼至极，竟然轻薄于我！！”
可怜眉妩姑娘，解尽衣裳，极尽娇媚之姿，欲好生侍奉公子，谁知柔软的身子才刚依了上去，即被公子推开，公子力气甚大，大手一挥，就把眉妩姑娘挥跌地后退连连，手肘直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咔嚓”一声骨碎，至今日尚未完全复原。
从前，王府里也有不少侍女，想着二公子憨痴，容易攀搭，如能攀做了二公子的通房妾室，虽夫主不是正常人，但可保余生衣食无忧等等，心思浮动，直至眉妩姑娘一事传开后，无人再起这天真想法。
连千娇百媚的眉妩姑娘，都落得个骨碎的下场，二公子不解风情至此，哪里是容易攀搭，而是难于登天，且，攀搭旁人，最多失败，受人嘲笑几句而已，攀搭二公子，却有骨碎等体肤剧痛之险，实在是获利极微而又风险极高，侍女们自此再无人敢打二公子主意，有些胆怯的丫鬟，见着二公子，甚都会绕着走，生怕二公子误会她们有“轻薄”之意，挥挥手，也叫她们骨碎，到时候，可真是冤哉痛哉！
为防二公子在成亲之夜，也这般不解风情，闹出什么意外，沉璧等，事先已为二公子做了不少功课，图文详丰的“小人书”，请二公子看了一本又一本，还特别嘱咐二公子，新娘的身子像花儿一样娇软，稍微用力碰碰就会碎了，一定要温柔相待，不可使蛮。
……但，二公子能记住吗？能做到吗？
沉璧想着庐内枕头下掖着的春册，看向灯火通明、将会燃上一夜红烛的青庐，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人事已尽，只听天命罢！
已是亥正时分了，青庐之内，十八枝儿臂粗的合欢红烛，无声地淌着红泪，映照得金绣鸳鸯纹的大红榻帐流光潋滟，如一艘覆着红纱的小舟，在明月柔照的一池春水中，悠悠漾漾地随风飘着，不知要往何处去。
帐内，只着贴身大红婚裙的女子，无声地垂目跪坐着，其倾国倾城的姿颜，已足以摄人心魄，又有烛映红纱的流光，为她露出的玉颈雪脯，浮上了一重胭脂红色，披散下的墨色长发，也在流光映照下，更为乌亮光滑，如一匹上好的乌缎，泉水般自女子清纤肩背倾流而下，迤逦垂落在撒有花钿铜钱干果的榻被上，脉脉流淌着发间的蔷薇香气，萦绕得拢合的红帐暖香袭人，直是天下第一等的温柔之乡，能叫人沉醉其中，自此不愿醒来。
放眼天下，极难有人不为如此绝色动心，得佳人如此，定觉三生有幸，将柔拢于怀，轻解衣衫，极尽体贴小意温存，与其同赴巫山，共度良宵，方不负苍天厚爱，不负天香国色，常理说来，天下男子，谁肯在此洞房花烛之夜，轻负如此佳人，但却有一人，真真如此不解风情，大咧咧盘坐在榻上，相对身前倾国绝色的女子，对榻上撒帐散落的干果，更感兴趣，低头捡拾了好几颗花生，一一剥吃了好一会儿，似才想起榻上还有位新娘，将手中花生递与她道：“你要吃吗？”
萧观音抬起来头，望着身前与她同龄的男子，轻摇了摇头。
容光胜雪，朱唇鲜红，寻常男子见了，谁人不想俯就这如花般的温香娇软，可新郎宇文泓，只想俯就他的红皮花生，见新娘不吃，就自顾将手中剥吃干净，又坐在起身来，在榻上到处探看，一会儿捞起新娘的长发，一会儿捞起新娘的衣袖，将藏在其下的花生，全都寻了出来，饶有兴致地一一剥吃着，直吃到了外头三更鼓梆声响。
巡夜打更的鼓梆声，似惊醒了沉迷花生的宇文二公子，他抬起头来，愣愣望了会儿身前的新娘，猛地顿悟般一拍手道 ：“该做正事了！”
何为“正事”，心智清明的萧观音，自然清楚，她想到昨夜家中嬷嬷的教导，不由发力咬紧了红唇，将头垂得更低，两手暗暗紧揪着轻薄的衣裙，听宇文泓边在榻上掀找什么，边朗声道：“父王母妃说我长大了，该成亲生子了，又说我一个人生不了，得有妻子帮我才行，我问沉璧他们，要怎么帮呢，他们说，按照小人书上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他说着把他口中的“小人书”找了出来，两手一抖，把长长的春图画册，在萧观音面前摊开，问她道：“你喜欢哪个呢？”
昨夜家中嬷嬷确也有拿春图予她看，但那图画工含蓄精美，画上男女虽拥贴着，身上衣裳却齐齐整整，半点不露，哪里像眼前这道，甫一抖开，便一片白条条映入眼帘，画上男女身无寸缕，她所知晓的女子身体画得精细无比，她从未见过的男子身体亦是如此，就连那相接处，都栩栩如生，原微垂着头的萧观音，不防宇文泓突然将这春册抖开在她眼前，目光一触，即羞红了脸，匆匆地别过头去。
眼不见心为净，萧观音的心，才刚静了些，那道春册，却又被宇文泓捧到她的眼前，十七岁的新郎，圆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十分尊重人地望着她道：“沉璧说，我不能只想着自己欢喜，还要想着新娘欢喜，两个人都欢喜，才是真欢喜”，他再一次认真地追问她，“你喜欢哪个呢？”
萧观音双颊红得如能滴血，却又避不开去，只能一味低头，几要将头埋靠到榻被上了，而宇文泓看她不语，自指了其中一张图道：“我瞧这个挺有意思的，扭扭歪歪，好像在玩杂耍，你喜欢吗？
等不到回音的宇文泓，想了想又犹豫道：“这个会不会把腰扭伤啊？……嗯……不好不好，再换一个。”
他将春册捧放在萧观音眼下的榻被上，就这么趴靠着锦被，一手支颐，一手指图，一一评判起来，一会儿道“这个怎么在椅子上啊，不嫌挤吗”，一会儿道“这个怎么还要两个婢子帮搀着，麻麻烦烦”，如是评点许久，见身前女子都不言语，仰面看她，“你怎么都不说话呢？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喜欢哪一个呢？”
天底下哪有新娘，能在这样的问题下，说出话来，而静等片刻的宇文泓，见还是等不到新娘言语，望了会儿她红如血玉的双颊，忽似明白过来，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你不止喜欢一个！”
“沉璧说过，可以不止一个呢”，宇文泓“贴心”地告诉了新娘这个“好消息”，手指着琳琅满目的小人图道，“我们可以先这个、这个再这个，还可以先这个、这个再那个……”
从宇文泓找出春册，就一直将头垂得极低的萧观音，听他“这个”“那个”了一会儿后，忽地用力地“呀”了一声，似极惊讶的样子，口中直嚷“观音！观音！”
夫君相唤，萧观音拧搅着手中衣角，犹豫片刻，迎声抬头看去，见她的丈夫宇文泓，手指着某张图旁的一行小字，眸光璨璨地望着她道：“观音，就是你的名字哎！”

春册
萧观音随宇文泓手下所指，望见那绘功精细的女上之图，及旁边所写的四个小字，原已羞红的双颊，更是烫灼不已，几如火云般烧了起来，偏生她那夫君，丝毫不解她羞窘，还追着她问道：“这个怎么样呢？恰有你的名字，你喜不喜欢？”
平生十六七年，生活清简，极少与外人接触的萧观音，在家中受父母疼爱，与兄嫂相处和睦，同弟弟妹妹，也关系极好，心绪常年澄平无波，不动凡气，兼又常随母亲礼佛，抄阅经书，感悟佛理，内修心性，故而年纪轻轻，即养成了十分沉静平和的性子，平日心澜几无起伏，有生以来，还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羞窘过，面皮薄红得如能滴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低下头去，几要埋进那绵软的锦衾之中，以避开这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洞房花烛之夜。
但，眸光极力避开，双耳依然清明，夫君宇文泓的声音，仍在她耳边碎叨，在将那张图旁的四个小字，如小孩识字念书般，一个个地朗声念出来后，又语含疑惑道：“……‘莲’？……好奇怪啊，这画上又没有莲花，为什么说是坐在莲花上呢？……嗯……得改一改……这画上面是你，那下面就该是我啦……‘泓’……改成我的‘泓’字才对！”
他似折服于自己的机智，把修改后的四个字，重重念了一遍，看向她问：“你重不重啊？可不能把我压坏啊！”
萧观音咬唇不语，又见他站起身，伸手过来，口中道：“让我看看你有多重”，似是想将她抱起掂量掂量，窘软的身子，立隐隐僵了起来。
但，伸过来的手，同时也僵在了半空，宇文泓犹豫地望着她道：“沉璧说，你稍微碰碰就会碎了……”
迟疑许久，他的手都没有伸来抱触，转首又看向那册摊在锦被上的“小人书”，见每张图上面的小人，都“碰触”得十分厉害，脸色越发为难，兴致似也跟着消了大半，恹恹半晌，蹲下身去，扫看那册上一眼看不到头的小人图，嘟囔着道：“怎么这么多啊，要一个个地都来一遍，才能“生宝宝吗？”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一” 、“二”、“三”地数了起来，微皱的眉头，随着数字越来越大，而越皱越深，在数到末端，发现图上竟有七七四十九种时，眉头立时紧锁如峰，看看密密麻麻的小人图，又看看身前的“易碎之人”，最终摆摆手，知难而退道：“不生了，不生了，麻麻烦烦！！”
似是很怕麻烦之事的宇文泓，将“小人书”随手抛到地上，倒头便睡，“不生了！睡觉睡觉！”
萧观音与他腕间所系的红线，其实并不十分短，但因宇文泓倒头就睡的动作，二人之间距离忽然变大，又是猛地一牵扯，萧观音再次猝不及防地跟着他朝前扑去，正扑倒在他仰躺的身体上。
滟红的烛光，摇映在鸳鸯合欢的榻帐上，迷离的光影流漾中，四目相望，呼吸交融，宇文泓望着扑在他身上的温软美人，眨了眨眼问道：“你是要坐吗？”
萧观音大窘，连忙起身，背坐到一边，身后，宇文泓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道：“不坐我就睡了，好困好困。”
真就手扯了锦被，阖眼睡去了，没一会儿便呼吸匀停，似已好梦沉酣。
已是深夜了，青庐外喧嚣的夜宴声，早已平息，安静地似万物都已陷入沉睡，青庐之内，亦沉寂无比，只听得烛火偶尔发出的“吡剥”之声，萧观音垂首背身许久，面上的红烫，慢慢地消退干净，自知婚事起隐忍的沉郁，却在这万籁俱寂的春月夜里，一分分地在心头浮起。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了，她缓慢回身，望向榻上沉睡的男子，在心中轻轻地想到。
其实虽已至适婚之龄，却未想过自己会有夫家，会有洞房花烛之夜，明明按理来说，男女之情，为天地人伦大道，少女适龄，当有怀春爱慕之心，可许因她自识字起，便随母礼佛、阅看经书、参研佛理的缘故，虽长于深闺，却似近空门，迄今仍未生出过半点类似的心思，甚至心底隐有感觉，或此一生，都不会有所谓的男女之情。
诗书上的情爱之诗，她阅看过许多，却难生同感，玉郎表哥是极好的男子，但阿兄在拿他同她开婚嫁玩笑时，她也依然心平无波，在听闻几位堂表姐妹，陆续都定下婚事后，她曾向母亲说过无意婚嫁之事，母亲那时慈爱地凝望她许久，最终轻抚着她的鬓发道：“都随你。”
得了母亲这一声后，她以为此生都将清静一人，却不知权势压顶、家人的安危下，有些事，将随不了她，现下，她清楚地明白了，坐在这红纱帐中，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而她身前，不谙世事的天真之人，犹自浸沉在香甜的睡梦之中，不知人间之事，有多少无可奈何。
这就是她的丈夫了，书上所说，当执手一生、白头偕老的夫君。
轻曳流红的烛光中，萧观音凝望身前之人许久，慢慢地低下身去，看向他的脸庞。
自却扇之后，她还未认真看过他，此时近前看去，才看清他那遮隐面容的半面红疹，似因饮食不当而来，这样的面疹，是不能随意抓挠的，萧观音见睡梦中的宇文泓，似因面上瘙痒难耐，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抓面，在犹豫片刻后，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从他的脸上拉了下去。
但，没一会儿，另一只手，又不安分地抬起，挠向脸庞，萧观音再次轻捉住手腕拉下，先前那只，不久后，却又抬起，如是反复数次，萧观音静默片刻，将系在腕上的红线解了下来，把那两只不安分的手，绑在一处后，将红线另一端系在榻柱上，叫它们无法再够靠到脸庞，随意抓挠。
帐外几上的茶，已经凉了，萧观音取倒了些洇湿帕子，同宇文泓擦了擦脸，助他消些痒意，看他微皱的眉头渐渐平复，起身下榻，自倒了半盏凉茶，在这漫漫长夜，无声地慢饮着，连同满腹心绪，暗自沉浮。
沉郁的心绪，同帐外越发幽沉的夜色，浓稠难解时，眸光无意扫及大红案桌的萧观音，忽地想起那堆贺礼中的鎏金团花纹银盒，正是迦叶所赠，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上前拿起打开。
银盒之内，装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萧观音疑惑须臾，打开看去，见包内装的竟是花种，微微一愣之后，好看的唇际，在这散弥花香的幽夜之中，无声弯起。

新婚
今夜，对萧家人来说，自然是难眠之夜，府内各处灯火通明，几近一夜未熄，在天将转晓时，才有一处安静灭却，转为提灯在前，在将明的天色中，一路无声地随主仆轻步，破开轻淡的暗色，浮至萧家大门之前，即将离开这座幽静无声的府邸。
“迦叶！”
寂色中突然响起的轻唤声，令这一团明亮光晕在门前顿住，也让提灯的奴仆多寿顿步转首，惊讶地朝来人行礼道：“大公子。”
一夜未睡的萧罗什，边负手走上前来，边看向多寿身前的少年，和颜温声道：“难得回家一趟，在家住上几日再走吧。”
少年萧迦叶却摇了摇头，“寺里的功课，不能落下的。”
萧罗什静看他须臾，又劝道：“那在家用过早膳后，再回寺里也不迟，何必这么早走？！”
萧迦叶道：“现下回去，正好能赶上寺里的早课和素斋，回寺用早膳也是一样的，我吃惯了寺里的素斋，一日不用，还要想呢。”
萧罗什望着灯光中少年眉眼温和清淡，似对己身处境，没有半点怨意，不由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都是借口罢了，真正迫得他要如此早走的因由，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不好明说，从前，彼此以为不是亲兄弟的时候，兄弟间倒能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后来知晓真是血脉相牵的一家人了，却不得不疏远了许多，有些话，隔着一层，难以说出口来，萧罗什回想自知迦叶身世以来种种，于心中默然慨叹片刻，又对身前的少年道：“你打小身体就不大好，得好好调补才行，不要总跟着寺里和尚吃那些没油水的素食，无事时就离寺走走，多下馆子，好好吃些山珍海味补补，别误了长身体的时候。”
萧罗什虽因母亲礼佛之故，如家中弟妹一般，得了个佛家之名，但对佛事，实无半分热衷，更不会把那些清规戒律放在眼里，他向身为俗家弟子、带发修行的弟弟迦叶，推荐了好几处厨艺精湛的京中名馆，又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银锞子，递与萧迦叶道：“拿去使吧，用没了就让多寿回府找我再拿。”
萧迦叶连忙推辞道：“父亲每月都给我许多，我都使不完……”
他们一个坚决不要，一个坚持要给，正来回推让时，忽听多寿声音微颤道：“夫人……”
两兄弟登时都僵住身体，萧罗什悄将装有金银锞子的钱袋，掖在身后，见将明的天色中，真是母亲走了过来，直直望向迦叶问道：“不待在绪风斋中，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萧罗什想与其让迦叶站在这大门口受母亲冷脸，处境局促尴尬，倒不如让他早些回伽蓝寺去，遂帮为代答道：“迦叶要回伽蓝寺了，这就走了。”
他说着揽住弟弟的肩，要送他出门，却又听母亲嗓音泠泠道：“急什么，且在家住上三四天再走。”
萧罗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身边的弟弟更是如此，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母亲，幽亮的眸光，在晦暗将明的天色中，微微闪烁着。
母亲一如往常，不愿多看迦叶、与他多言，说下这一句后，转身便走了，萧罗什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忽地明白过来，三日后，观音妹妹回门，母亲留迦叶在家，是为了让观音回来时，能看到家人都在，心里能多少高兴一些。
毕竟眼下这桩婚事，没有半点能让她欢喜的地方。
萧罗什回想今日宇文泓亲迎闹出的混乱场景，根本是在羞辱萧家，对观音这位新妇，也没有半分尊重，再想今夜洞房花烛，自己皎洁如月的好妹妹，要被这么个悍蠢莽夫痴儿亵渎糟蹋，强忍的郁恨直往上涌，简直糟心地想要呕出血来。
他忍了又忍，暗挫着后槽牙，且将这愤恨压下，尽量和声对弟弟迦叶道：“好了，母亲都发话了，别再多想，回绪风斋歇息吧”，犹怕他又悄悄离开，索性将话说明道，“三日后观音回门见你在家，心内会欢喜的。”
因为母亲竟然开口留他，而迷茫懵怔中难掩隐隐欢喜的萧迦叶，听到兄长这句，才明白了母亲的用意，他幽亮的眸光微黯了黯，又想及姐姐这桩令他忧心忡忡、郁结难解的婚事，一颗心越发下沉，如临深渊，直至闻到风中幽送的春日花香。
姐姐爱花，所以他也喜欢，那包那伽花种，不是住持赠他，而是他知晓此物存在后，向住持开口求来，而后就一直带在身上，等着姐姐来伽蓝寺看望他时，第一时间送她，但，那日明明是与姐姐每月约见的日子，他一直等到入夜，却都没有见到姐姐的芳影，反是另一个可怕的消息，如惊雷般，传到了他的耳中。
因此寅夜急回的他，不慎在路上丢了花种，后来走时，也没有去父亲那里歇睡，而是连夜回程，想找回遗失的那伽花种，幸运的是，一路找至天明时，他终于寻回，尽管因此染了风寒，但在今日回家见姐姐前，早已好了，没有叫姐姐为他担心。
这包作为贺礼相赠的那伽花种，能让身不由己、嫁为人妇的姐姐，心内稍微欢喜些吗？
逐渐泛白的天光中，薰风愈暖，风中花香更浓，萧迦叶望着天际一轮淡月，想到他在回家前，曾在寺中，心念着姐姐的这桩婚事，为姐姐拈了一支签。
那签上写的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月落日升，温暖的阳光，在花香浮漾的薰风中，照向人间，映亮青庐，萧观音在澈亮的晨光中，迷迷糊糊醒转，正对上一双漆亮乌眸，正圆溜溜地盯看着她，登时一个激灵，困意全无。
乌眸的主人，双手仍被红线束绑在头顶榻柱上，见她醒来，越发凑看了过来，双眸晶晶亮道：“你是要和我玩小人书上的生宝宝游戏吗？”
萧观音一怔，而后醒觉他指的是那本春册上，将女子双手绑缚于头顶的一张图，霎时脸红，忙坐直身体，帮他去解系柱的红线。
原本毫无睡意，一直沉默地坐在榻边，守待漫漫长夜过去，想着等天快亮、宇文泓醒来前，再帮他把这红线解开，却不想，自己竟迷迷糊糊靠着榻柱睡着了，双颊微红的萧观音，连忙帮宇文泓松开双手后，又要同他解释时，庐外忽响起侍女问询，听声音像是昨夜司礼的那位姑姑，“公子和夫人醒了吗？若醒了，奴婢就领人进来伺候梳洗了。”
领着芸香等人入庐伺候的沉璧，见二人腕间红线已解开了，暗想难道是昨夜公子动作狂放，令这红线松扯开了不成，但她如此想着，近榻收拾被褥时，却又见正中那方雪帕干干净净，不似有过行房痕迹，心中不解，一时也不好问询，只是先将那红线绕系在昨夜剪好的尾发上，恭喜公子与夫人正式礼成，自此互称“夫君”“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循礼，新妇入门首日清晨，当向公婆敬茶，这是新婚大事，新妇当华衣盛妆，不得马虎，故而二公子梳洗更衣毕许久，被众侍女围着的夫人，依然还没梳妆好，小孩心性的二公子，耐着性子坐等了一阵儿，就失了耐性，先行打帐出去透气，松快筋骨，似还想绕庐跑上几圈。
守在庐外的承安，怕公子跑出一身汗去见王爷王妃，忙劝拦了下来，在陪公子玩了会儿逗雀喂鹰之类的安静游戏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低声问道：“公子昨夜……可有按照那‘小人书’……‘轻薄’夫人？”
二公子直接摇了摇头，“好麻烦好麻烦，我不想生宝宝了”，又道，“不过娘子好像想生宝宝，早上有按照那书中所画待我，似想轻薄于我……”
承安万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正呆在当场时，又听帐帘声响，是沉璧姑姑等簇拥着夫人走出，如云破月出，有神光离合，第一次见到夫人真容的承安，登时看直了眼，只觉是幸见仙女下凡，心一瞬间噗通狂跳起来时，又想起公子方才所言，暗想夫人生得如此绝俗若仙，不染凡尘，私下行止却那般……奔放风情……不由心情越发复杂，惊怔半晌，万千心绪，最终在心内化为一句，夫……夫人真乃神人也！
被暗暗视作“神人”的萧观音，在众侍随从下，与夫君宇文泓，同往王府正堂去，宇文泓似不觉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走近正堂，便直接奔了进去，笑唤“父王”“母妃”，走跟在后的萧观音，按仪微低着头，余光见堂内两边站满了人，锦袍玉带，衣香鬓影，应是宇文家的公子小姐以及后宅女眷，皆在堂中。
承载着满堂关注目光的萧观音，一步步地走近前去，从侍女手中接过热茶，跪向屏风前的两位，先向当朝丞相兼太师——雍王殿下敬茶道：“父王请用茶。”
宇文焘伸手接茶的动作，在望见新妇面容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后低头啜茶半口，又眸光微抬，从新妇清滟的眉眼处，轻飘掠过。

兄弟
神态恭敬、眉眼微垂的萧观音，不觉有他，在向雍王殿下敬完茶后，又向雍王妃敬茶，王妃接饮了半口放下，和声对她说了几句勉励新妇之语后，便命身边侍女将她扶起，笑对正和幼弟嬉闹的宇文泓道：“泓儿，别光顾着玩，快带你娘子认认咱们宇文家人。”
宇文泓听话应下，先向萧观音就近介绍自己手边的庶弟宇文淳，“这是我最小的弟弟，爬树可厉害了。”
年纪最小的九公子宇文淳，见貌若天仙的二嫂嫂朝他看来，立端肃了嬉笑的神情，认认真真地如仪向她行礼，并童音清稚地唤道：“神仙嫂嫂～”
他这一声下来，堂内众人皆笑了起来，宇文氏诸子弟昨夜已见过新娘，但今日再见，犹被再次惊艳，雍王宇文焘的后宅姬妾，都是貌美之人，她们所生的女儿，也都各自容颜佳丽，但见有此美在前，却都难生女子间的不服之心，唯有在心内惊叹而已，小儿所唤虽是童言，惹人发笑，但在堂内一众男女看来，“神仙”二字，眼前佳人，的确当得。
只，这么位绝代佳人，却有那样一位丈夫，望着这两人并肩立在一处，直似美人与野兽，对比鲜明地令人心生暴殄天物之感，众人这笑声之中，也不由掺了其他，有女子们暗觉可惜的慨叹，亦有男儿们无声难言的酸涩。
被种种复杂目光注视着的宇文泓，似无所觉，在介绍完小弟后，便继续遵从母命，携萧观音走至自己一众兄弟姐妹前，开始一一介绍相见。
“这是我大哥，昨夜已见过的，他人可好可好了，读的书，有几屋子那么多，舞起剑来，谁也近不了身，骑马快，射箭准，会算术下棋，还会弹琴唱歌，不仅字写得好，画画得漂亮极了，什么樗蒲、投壶，样样游戏，也都是顶尖的，好像这世上的事，就没有什么是我大哥做不好的，好处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
雍王世子宇文清，含笑听完二弟对他的热烈盛赞，对身前女子一揖礼道：“二弟谬赞，清不过凡夫俗子而已，二弟因与我这兄长感情极好，故而看清样样皆好，实则不然，往后弟妹发现清乃一平平无奇庸常之人时，还望不要笑话。”
萧观音如仪回礼道：“世子殿下过谦了。”
她虽常居深闺，但因雍王世子殿下名声太过响亮，神都城不知多少芳心暗许，家中仆婢经常议及此人，又因阿兄乃世子殿下属官，日常闲谈，时会提起世子殿下，言辞中对这顶头上司，大力称赞，十分敬服，故而她未见其人时，就已耳听过许多许多。
雍王世子宇文清，乃雍王嫡长子，姿容雅美，仪表瑰杰，一方面似寻常贵族子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好繁华精舍、鲜衣美食、美婢娇妾，生活豪奢风流，另一方面，才能又极出众，当世年轻子弟，无有与其比肩者。
在十五岁时，与当朝天子之妹——升平公主成亲后，宇文清即入朝辅政，起先众朝臣不服一少年参议军国大事，私下非议颇多，但随时日渐久，众人见宇文清虽年纪轻轻，但见识气魄胆略，无一不远超同龄之人，对时局分析鞭辟入里，理政手段老成，身份高贵却不骄矜，任贤用能，礼贤下士，方方面面都极优秀，渐都心悦诚服。
于是，在今年年初，宇文清以十九岁之龄，即领京畿大都督、拜吏部尚书时，朝野已无非议之声，虽说宇文清如此年轻即能担此高位，是因他的生父，乃北雍真正的掌权人——雍王殿下的缘故，但他的能力，也的确能担起大都督与尚书之职，在其入朝辅政四年之后，天下间再无人怀疑雍王世子不世之才。
如此风云人物，自受万众瞩目，宇文清身份高贵、才华横溢，既是风流贵公子，又领|安|邦辅国事，兼又生得极为俊美，一举一动，皆受世人关注，或可引领风潮，如其曾好仿魏时名士，着褒衣博带、饰青玉、执麈尾，一时神都城年轻男子，从其者众，处处可见魏衣风流，又如宇文清擅书，自创逸白体，书来如行云流水、潇洒俊逸，京中好书之人争相集其真迹，从前哥哥偶得一张，还十分欢喜地特地拿与她看，她好奇看去，见果真名不虚传。
但，当时看时，怎会想到自己会与高高在上的宇文家族有何牵连，怎会想到，那张逸白书的主人，会是她的夫兄，萧观音心中暗自感慨人生际遇变幻无常，面上不露，依然沉静，而宇文清听她仍唤自己“世子”，而非“大哥”，微微一笑，也未就此再说什么，只在众人面前，简单说了几句“往后一家人，莫要拘束”之类的寻常客套话，便不再多说。
其后，宇文泓又引萧观音一一见了其他弟妹，而后一大家子人，共用早膳，恭送雍王与王妃后，陆续散开，宇文家的几位小姐，因见多了一位嫂嫂，不仅貌若天仙，还比先前那位倨傲的公主嫂嫂，看着要温柔可亲许多，原要亲近说话，但都被各自母亲笑拦下来，“新婚首日，新妇得与夫君守在一处呢”，遂都只能暂且作罢，期待来日。
但，身为夫君的宇文泓，没甚要与新妇守上一日的心思，见堂外春光灿烂，立兴致勃勃地对宇文清道：“大哥，你今日休沐不是？带我去西苑狩猎吧，好久没一起打猎玩，我手都痒了！”
宇文清瞥看了眼他身边的妻子，笑着道：“新婚第一日，陪弟妹在家走走、逛逛园子，才是正事，至于狩猎，往后有的是时间。”
宇文泓道：“往后也有的是时间慢慢逛嘛！”
宇文清还是笑，但那淡笑中，已隐有为兄的威严，“哪有第一天冷落新妇的？这么大人，都成亲了，做事得有章法，不能随意胡闹了。”
宇文泓闻训不说话了，但耷拉着脑袋，很不高兴的样子，似是和自己哥哥赌起气来了，萧观音见状，正要开口说话时，又听一少年声如碎玉道：“带嫂嫂一起去，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是十五岁的四公子宇文沨，他身着一袭浅碧春衫，立在堂外煦风中，如春日里最鲜嫩的一枝新柳，款款走近，语气欢欣，“也带我一起好不好”，眸光清澈无暇，像是单纯爱玩的美少年。

当年
风和日丽的杏月时节，贵族子弟常往京郊围场狩猎游乐，神都城宽阔大街上，常有锦袍男子飞马在前，十数扈从乘骑在后，举鹰牵犬，呼啸而过，来往民众平时都已习以为常，懒怠多看，但今日，却都被吸引住了目光，不由纷纷驻足，抬首望去。
不仅仅是前呼后拥、背弓擎鹰的扈从过百，人数众多，远超寻常大家，令人咋舌，不仅仅是那正中两匹神骏上的年轻男子与翩翩少年，容貌俊美，风姿特秀，引人注目，也因这一众高大乘骑中间，竟有一辆纱罗轻覆的碧油香车，内有倩影幽映薄纱，春风偶尔吹起一线车前罗帷，隐约可见佳人窈窕，容光胜雪。
贵族男子出门狩游乃是常事，但这般相貌出众，又携女眷出行，便极少见，时人慕色，美人出游，常被人围观，甚有“掷果盈车”之事发生，来往路人既贪看锦袍俊郞，又好奇那车中女子，一边围看，一边议论，究竟是这两名男儿，携姐妹亲人出游狩猎，还是那车中佳人，是那位看着年将弱冠的英俊郎君的美貌妻室。
热闹的议论声，渐传入了路中一行人的耳中，驱马缓行的宇文沨，眸光带笑地看了眼身边的大哥，微侧首，对另一边的二哥宇文泓笑着道：“路人无知之言，二哥不要往心里去。”
宇文泓才不把这些话往心里去，他人坐在马背上，心神却像是早已飘到了西苑围场，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那里，对因碧油香车跟行，而致众人驱马缓行、不能鞭马狂奔一事，极为不满，回头望了眼前进得慢慢吞吞的马车，有些气呼呼地转过身来，忍不住着急道：
“我说不要带她一起，你们却都让我带着，现下这么慢慢吞吞地走，得什么时候才能到西苑围场？！麻烦！娶妻子就是麻麻烦烦，从一开始就麻烦得很，我说我不需要成亲，一个人高兴地很，母妃却非说我大了、一定要成亲，成亲有什么好，连马都不能自自在在地骑……”
宇文清听宇文泓起先还是低声嘟囔，渐渐充满怨气的声音越来越大，也不知传入后头车中没有，轻斥一声，打断了他的怨词，“别混说，成婚首日，就将新妇一人扔在屋中，像什么样子？！你昨日亲迎喊门那出闹的，活像土匪抢亲，已在京中传了出来，也就是父王疼你，才不与你计较，若换了其他兄弟，早挨打了，做事别太不像样，弟妹好歹是世家女儿！”
北雍朝堂与世家大族牵连甚深，兰陵萧氏虽不及风头正盛的十大望族，近年来式微，在朝堂上也不显著，但也已绵延百年，不应轻待，至少在人前，礼节应当做足，不留话柄，宇文清有心同宇文泓讲说讲说，但见他被他低斥了一声后，头垂得像只鹌鹑鸟，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也不知是被训服了还是在憋气，再一想，说与他，他也不定能听懂，白费口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回看了身后马车一看，暗想那车中之人，有没有将二弟那番怨语，听进耳中去。
正想着时，围观的人群中，忽响起一声男童惊呼，“二傻子！”
原是路人中有些昨日也好奇围看了宇文二公子去安善坊萧家亲迎，认出了那在两位贵公子身边驱马的，不是个穿得好些的扈从，正是宇文家的二公子，但认出了，他们也只是窃窃私语而已，只童言无忌，直接喊出了神都城民众私下对宇文二公子的称呼——二傻子。
这一声下来，其他民众，也大抵猜知了这一行人的身份，立安静了，并有无尽的惶恐蔓延开来，那惊呼出声的小男孩，早被他家人按跪下来，战战兢兢地伏首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为这一声惩处平民，似太过了，可若不管不问……宇文清看向二弟宇文泓，见他似是什么也没听见，还是一味地低着头，缩得像只鹌鹑，埋首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像是仍在为车马缓行的缘故，暗暗生着闷气。
在他身后不远，碧油马车轻纱窗帷掀起一线，又无声落下，悄看了眼车外情形的萧观音，微垂着眼，望着自己身上胡袍袖口的金线蔓草花纹，心思也似这些绕缠的蔓草丝，纠葛在一起，乱麻一般。
她原不想跟行，一是虽已嫁为人妇，但同她的夫君，仍似陌生人，与其同他与他家人出游，倒不如留她一人，安安静静看书抚琴，二是狩猎见血，她不喜欢看这等场景，原见宇文泓似不愿携她同往，也是推辞不去的，但世子殿下道他在西苑附近有座别业，若她无意狩游，在别业内歇歇，在附近走走，赏看春光，踏青散心也可，她还要推辞时，年少的四公子又追着问她，是不是他要跟去所以嫂嫂不去，如此那他就不去了，说话时强忍对狩游的向往期待，还有隐隐的委屈，弄得她无法，只能随行跟来。
从雍王府出发时，时间已经不早，如此不紧不慢地抵达西苑围场，已近午时，宇文清建议先往别业用完午膳，再行狩游之事，但二弟宇文泓却忍等不得，扬鞭纵马，就这么一骑当先地往林场奔去，扬声让兄弟速速追上。
宇文沨叫着“二哥”，便扬鞭跟了上去，几十名扈从鞭马跟随，萧观音刚被搀扶下车，连夫君的脸都没瞧见，就见几十匹飞骑踏得烟尘滚滚，绝尘而去，她怔立原地片刻，见宇文清打马过来，和声问她是否需用午膳。
萧观音微摇了摇头，宇文清又让人牵了一匹红鬃马过来，供她驱使，极少出游的萧观音，其实不大擅长骑马，一手牵着缰绳，一脚踩着马蹬，在侍女阿措的搀帮下，刚坐上马背没一会儿，那马一甩脖子，她差点就没能控住这匹骏骑。
宇文清见状，差点就在众目睽睽下伸手去扶，幸而收住，他看她紧张地抓着缰绳坐稳、暗舒了一口气、还轻摸了摸马首试着安抚的样子，不似先前超乎年纪的沉静，露出几分小女子的可爱，不禁唇浮笑意，下马对她道：“弟妹骑我这匹马吧，我这马旁的好处还是其次，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我叫它乖些，它必温温顺顺的，定不会惊着了弟妹。”
说些轻揪着白马马耳凑近低语几句，好像真同白马说了什么，不待萧观音推辞，即笑催着道：“弟妹快些，不然二弟他们越跑越远，我们就追不上了。”
萧观音暗想宇文家男儿都极会说话，说话总叫人推拒不得，谢过之后，转骑了白马，宇文清骑了那匹红鬃良马，两人在扈从簇拥下，朝原先宇文泓与宇文沨离开方向，追了一阵，仍不见人影，不知他们跑往哪里去了。
西苑围场山林起伏、占地广袤，随意寻追，怕会天南地北，越追越远，宇文清遂命扈从分成几队，往不同方向寻追探报，而后驱马慢行，边等着回报，边笑对萧观音道：“我这二弟自从病后，性子就像小孩儿一样，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虽说没有坏心，但有时无意间或会伤人，弟妹只当童言听罢了，不要往心里去。”
萧观音听说过宇文泓是在十岁那年大病一场后，才失智痴憨，如同三岁小儿，出于慈心，关切问道：“这病，就治不好了吗？”
宇文清微敛了面上笑意，摇了摇头，“其实这些年，家里一直有为二弟延医问药，我每听说有好大夫，也立会请来看看二弟的病，但……”，沉默片刻，望向四周浓郁的深林，叹息着道，“当年二弟就是来这西苑围场狩猎时，不慎摔马，伤到了头部，才会生了这痴病。”
萧观音从前只听说是病，还是头次听到这内情，怔怔看向宇文清，听他继续道：“当时二弟流血如注，几天几夜昏迷不醒，大夫们都束手无策，只能由听天命，后来虽天命庇佑，二弟人从鬼门关走回来了，但心智，却自此丢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道：“其实，二弟当年极聪明，一众兄弟里，没有比得上他的”，阳光垂覆的林枝，在男子眉眼间覆下几丝阴影，宇文清微顿了顿，声音轻道，“我也不如。”

拥怀
“犹记得小的时候，父王曾给我们几个年长些的孩子，一人一团乱丝，让我们设法解开，我和三弟、四弟等，望着那一团团乱麻，都是想办法一根根理顺抽出，独二弟直接抽出佩刀，眼也不眨地，就将乱丝砍成了几段，掷地有声道：‘乱者须斩！’父王对此十分赞许，道天下间聪明人多的是，但能成大事者，不仅得有智计，还得想常人所不能想，不拘一格，行事果断，敢想敢做，如此，方有成大事的可能。
若不是那次不慎摔马、失了心智，二弟他，定是父王口中的“能成大事”之人，一次，父王为了试我们几个儿子的胆略，在我们外出时，分别派兵士扮作叛乱贼人，假装攻击。说来不怕弟妹笑话，那时我与年幼的几个弟弟，都只有奔逃而已，独二弟他，以九岁之龄，指挥身边寥寥几名侍卫，借助地形，边隐匿踪迹，边试图反杀，后来，那‘叛乱贼首’向二弟说明实情，二弟犹不轻信，将那‘贼首’捆缚了送到父王面前，父王见之大悦，道诸子之中，二弟胆略，最是像他。”
宇文清说至此处，沉默有顷，方继续道：“这些事，虽已过去有些年头了，但总在我心头浮起，每每望着二弟现在这般，回想从前，总替他感到可惜，外人因为二弟的痴病，在背后拿些混话编排他笑他，二弟他听不懂，不会哀怒，但我们这些兄弟听了，心里总是很不好过。”
穿林透洒的清澈阳光中，他静静地望着身边女子道：“夫妻之间，难免会有些龃龉，有时言辞之间，拌上几句也是常事，或还会因为气盛，口不择言，原本这也是人之常情，外人不该说些什么，但清因身为人兄，另有私心，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弟妹日后与二弟相处时，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拿痴傻之事，来刺讽二弟。”
萧观音自道不会，宇文清拱手谢过，又含笑对她道：“弟妹既入了雍王府，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日后有何难处，尽可与清说，若是二弟他不懂事，欺负你了，也尽可告诉我或母妃，母妃虽宠爱二弟，但不会因此不明事理，定会为弟妹做主，我这做大哥的，也不会由着二弟胡闹。”
萧观音如仪得体客气几句，两人仍歇马在这片林薮处，边等着探报的扈从，边随说了些闲话，如此等了许久，探报的扈从仍未归来，而日头渐高，瞧着应已过了午时了。
“二弟烤肉确实有一手，但赶不上吃，滋味再美也是无用”，宇文清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弓，又自腰带处箭筒拈出一支长箭，边张弓搭箭，边笑对萧观音道，“断没有让新妇来我宇文家首日，就空腹挨饿的道理。”
隐在远处灌木丛中一只落单小鹿，浑不知它的一双小巧鹿耳，已暴露了它的踪迹，稚嫩的身躯，被即将破空而出的冷厉箭矢对准了要害，性命在下一瞬间，就要终结，再也见不到青青碧草，明灿天光。
尖锐的箭头，在洒林的日光下，冷冷折射出刺目的寒光，萧观音执缰的手不由发紧，身子也绷直了些，眼望着那将要夺命的弓箭，朱唇微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唇微微翕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正犹豫时，宇文清似察觉了她的异常，保持着张弓欲射的动作，看了过来，“……弟妹不忍？”
萧观音唇微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宇文清凝望她须臾，已主动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淡笑着道：“是我疏忽了，忘了弟妹有个佛名，应也是佛心之人，怎见得了杀生？”
不似他那位说话随心所欲的二弟，宇文清精于言辞，擅揣人心，说话惯能让人如沐春风，但他揣测着身边女子心意，主动放下弓箭，道出此句，却见女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反应，而是闻言微低下头，白皙如玉的双颊，在薰暖的春阳下，灼浮出两抹淡淡的红云，似在羞惭。
宇文清虽年纪尚轻，但一因身经乱世，幼时经历坎坷，见惯世态炎凉，二因家中太平表象之下，各势角逐，暗流汹涌，三因少即入朝，参与政事，阅人无数，故年纪轻轻，即见过各种人心，少有不解之事，但此时，却是真真看不明白身边的女子，无法猜知她为何如此，怔惑着问道：“……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女子微摇了摇头，“是我羞惭难当罢了”，她抬起头来，明眸澄澈地看向他道，“我当不得世子所说的‘佛心之人’，虽然自幼随母礼佛，研修佛理，但我佛心不坚，旁人拿这话来说我时，我总是难忍愧惭，叫世子殿下见笑了。”
宇文清不想她是为这个，哑然失笑道：“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弟妹是心善之人，不仅今日救下一只小鹿，想来从前也做过许多善事，救下过许多生灵，既然恶人放下屠刀都可成佛，弟妹这般的善人，如何当不得‘佛心’二字？”
女子仍是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佛心之人，当意念坚定，心怀大爱，视众生平等，可我礼佛多年，却是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困惑，譬如见鹿有难，应该救之，可若是人因此腹饥而亡，是否算造杀孽，被鹿所啃食的草叶，又是否算是生灵，佛家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又云众生平等，可天地间，又另有天道，人食鹿，鹿食草，如不遵此道，不从此欲，即三千世界，无生灵可活，尽是虚无，如此想来，竟似是有杀有欲才有生，可杀与欲，本应与生对立，我越想越是困惑，这般离经叛典，佛心不坚，哪里算‘佛心之人’？”
繁枝垂覆的茂密春林，将午时炽热灿烂的春阳，筛如月光一般，淡淡洒落在幽静的深林之间，清风徐拂，白蝶翩翩，一束束打旋着飞尘与草木清香的光影中，洁白如雪的高大马背上，女子皓如霜月，周身都似萦拢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粲若琉璃。
原不是心思复杂难揣，而是因为太过干净，澄若琉璃，流光耀目，才叫人看不明白，宇文清一时心中絮乱，怔怔凝望着女子不语，而萧观音直抒胸臆后，见宇文清怔看着她，想是自己这些话听来太奇怪了，不大好意思道：“我胡言乱语，世子殿下当笑话听就是了。”
“……不，很……”
宇文清差点就脱口而出“很可爱”三字，幸而止住，他望着身前女子，心中絮絮乱乱地想了片刻，不知怎的，竟想逗一逗她，作沉吟之状，思考着道：“弟妹所说，让我想到先前旁人问我的一个问题，我当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知弟妹能否道出答案？”
萧观音道：“世子殿下请讲。”
宇文清望着她问：“若是一人正处在性命攸关之际，弟妹若不施以援手，则必死无疑，若此人有五分可能，为天下未来带来大灾，血流成河，无法阻拦，弟妹眼下对此人，是救还是不救呢？”
他言罢，见女子原先惑于佛理的神情，越发困惑了，心中止不住泛起笑意，唇际也不由悄悄上扬时，有扈从打马归来回禀，道在西北方向发现了新踏的马蹄印，应是二公子与四公子一行留下。
宇文清转说与身边女子听，但，相对夫君等人的去向，她像是更为关心他随口编出的问题，仍在微蹙眉尖、纠结思考，直到他连唤了几声，方醒过神来。
“再不赶过去，二弟他们，也该着急了。”
宇文清笑说了这一句后，自己也觉没甚可信度，毕竟他那二弟，从一开始就不愿娶妻，在母妃要求下，不得不乖乖成亲，当做“任务”似的，完成了成亲大事后，也没有完成从“公子”到“人夫”的身份转变，仍同以往，玩心极重，一到围场，人就跑没影儿了，哪儿还想得起他的夫人。
宇文清想她会否因此自伤，但看她神色未变，没有丝毫自嘲失落之意，似并不在意二弟的冷落，在听清他的话后，便轻轻挥鞭，同他一起往西北方向驰去。
因为看出她不擅骑马，宇文清同之前驰至这处深林时一样，有意控制骑速，同她不紧不慢地策马扬鞭，原先一切正常如前，但在他们一行绕转过一道山弯时，变故突然发生。
原本温顺慢行的白马，不知受何刺激，忽然发疯，飞蹄狂奔，连他这个主人连连斥唤，都恍若未闻，十分反常地一味地向前冲去，乱颠乱跑，几要将马背上的女子，给重重地甩下马去。
宇文清追马在后，看萧观音虽能在这等险境下，依然保持镇定，死死地拽住缰绳，尽力坐稳，试着控马，但凭她娇弱之躯，应控不住这匹突然发狂、越发疯跑的白马，摔下只是时间问题，而马速飞驰，一旦重重跌下，她必然受伤，若是跌后摔滚至山坡下，更是危险，遂也顾不得其他，狠狠甩鞭纵马上前，在掠过白马的一瞬间，一手揽抱住了她，将她凌空带坐到了自己马上，护在身前。
白马依旧发狂奔远，而掠面而过的山林清风中，沁人肺腑的女子幽香，在他怀中如丝如缕般逸绕开来，织成一张难解的香网，缠得人脱不开身，抑或说，不愿脱身，温香软玉在怀，宇文清正因此不由心神微荡，竟想慢些勒停红马，延长这再不可得的曼妙时光时，数支搭上长弓的森冷利箭，悄然探出道侧林梢，对准了马蹄渐缓的马上之人。

沐浴
圈养兽类肥美，炙烤传出的香气，随着柴火渐旺，慢慢逸散在这片繁茂密林之中，林地地势高处，驻足不动的宇文沨，遥望来路许久，都见不到大哥与嫂嫂追来的身影，回过身去，见林荫之下，二哥认认真真地抱膝坐在火堆前，专注地盯望着烤肉架，像是心里只有他的美食，一点也不在意大哥是否追来，还有，他刚刚娶进门来、美若天仙的妻子。
再望片刻，仍是不见人踪，宇文沨下了高地，走坐到宇文泓身边，边顺手帮着添柴加火，边笑问二哥，“真不等大哥和嫂嫂过来，再一起享用吗？”
宇文泓眼也不眨地盯着肉道：“我好饿好饿了，等不及了。”
“大哥也就算了，不差这一口两口，可嫂嫂刚进门，若能吃到二哥亲手为她烤的肉，一定会很高兴的。”
宇文沨说了这一句，却见二哥没什么反应，笑着问道：“二哥可知道‘千金一笑’？”
宇文泓疑惑地摇了摇头，又猜想道：“可是一千块金子上，都刻有一个‘笑’字？”
宇文沨耐心解释，“‘千金一笑’，用来形容女子，道女子貌美，一笑可值千金”，他微顿了顿，清眸带笑地望着他的二哥，语气轻松，似少年郎寻常嬉笑，“以嫂嫂貌美，一笑可值万金，二哥娶了这样的美仙娘，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
宇文泓边嗅着食物的香气，边嘟嘟囔囔，“我是不知有什么可羡慕的，麻麻烦烦。”
宇文沨笑，“性情才学之类暂且不说，单论一个‘美’字，世间恐无女子可及嫂嫂，佳人世无双，独为二哥所有，这难道还不值得人羡慕吗？！”
他的二哥，似真没觉得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见烤肉已熟，香气四溢，欢天喜地地将肉从架上取下，不亦乐乎地亲自涂刷蜂蜜等随带调料，忙中偷闲地回了他一句，“美又不能当肉吃！”
宇文沨笑望着宇文泓手中金黄油亮的香肉，似在开玩笑道：“美亦如肉，或会惹人眼馋的，若真有人馋上了，二哥肯分肉吗？”
宇文泓闻言顿住，手捧着香喷喷的烤肉，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没一会儿，就迅速做出了决定，撕下其中一块最为肥美的香肉，十分大方地递与四弟宇文沨道： “自家兄弟可以，外人不行！”
宇文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住片刻后，止不住地大笑起来，引得栖息重枝的林鸟，响噪飞起，在朗朗晴空，连成一片。
宇文泓呆呆地望着笑得直颤的四弟，递肉的手还僵停在半空，“你不吃吗？不吃我自己吃。”
他还没垂下手，他一母同胞的四弟，已将那块香肉叼了去，“吃！”十五岁的俊美少年郎，朝他眨了眨眼道，“这天底下，哪有人不爱吃肉呢？！”
当下兄弟俩大快朵颐，就着随带的美酒，将烤熟的美味香肉，吃了个七七八八时，有渐响的马蹄声愈来愈近，听着是向这个方向奔来。
宇文沨以为是大哥和嫂嫂追过来了，赶紧拉着大哥起来，像悄悄做了坏事的小孩儿般，一同泼了清水洗手，吩咐侍从捧来枝叶等物遮蔽，试图把这儿“吃独食”的场景，给“毁尸灭迹”，但还没毁完灭完，飞马已近，从马上下来的也不是大哥嫂嫂等人，而是一队扈从，一下马就跪地急禀道：“二公子、四公子，此地危险，请速与属下离开密林，至开阔处，与世子殿下汇合！”
宇文泓奇道：“哪里危险，我们有弓有箭，又有这么多人，再多猛兽也不怕的！”
宇文沨虽还是少年，但没有他二哥的痴病，看出扈从个个神情凝重，心知有变，敛了面上笑意，急声追问：“发生何事？”
扈从肃声回禀：“世子殿下与二少夫人遇刺！”
原先轻快的狩猎气氛，已一扫而空，随行的扈从们，人人表情凝肃，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护卫主子们的安全，此地在他们看来，不再太平，其中隐匿着行踪诡谲的刺客，不知是如何混进这外围有如铁桶的王府猎场，并在这广袤山林中，准确地寻知了世子殿下所在方位，暗行刺杀之事，实在是危险至极。
不久前，二少夫人所骑的公子白马，突然反常发疯，载着二少夫人狂奔不止，世子殿下急追在后，刚解救下身处险境的二少夫人，林中便有冷箭忽然射出，若不是世子殿下反应迅速，及时抱二少夫人跳马避开，后果不堪设想，万不能让这等险事再次发生。
扈从林立如墙的楝树之下，宇文清将一未用过的水囊，递与萧观音，并安慰她道：“已有卫兵去搜追刺客了，我也已下令调兵封山，绝不会让这刺客逃脱、再行歹事，弟妹不用担心。”
萧观音含谢微微颔首，正欲接过水囊时，忽听马蹄踏响，抬首看去，见是她的夫君与四公子等人，扬鞭纵马，急驰而来。
她的夫君，一下马就奔向了他的大哥，神情惶急，“大哥，你没事吧？”
在得了大哥“无事”的回答后，犹不放心，紧张地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生怕大哥是在哄他、安慰他。
宇文沨在后跟着下马，见大哥无事，看向被二哥忽视的嫂嫂，关切问道：“嫂嫂无事吧？”
萧观音微摇了摇头，看宇文泓在确定宇文清无事后，紧握着他大哥的双手，难掩愧悔，连连道歉，“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闹着要过来玩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我又没事”，宇文清轻抽出被紧握的双手，含笑望着身前焦急愧悔的二弟道，“就是真有事，那也是刺客的错，怎会是你的错呢？”
他轻拍了拍宇文泓的肩膀，转身欲走， “调集的卫兵快到了，我带人去搜山，你带弟妹去山下别业歇息，去吧。”
宇文泓却不去，跟着宇文清走，嗓音愤恨，“我要和大哥一起去抓那个可恶的刺客！把他剁成十段八段，给大哥解气！！”
宇文清顿住脚步，回看一眼萧观音，仍劝宇文泓留下，“弟妹今日受惊了，你该去别业陪陪她，听话。”
宇文泓却不听话，仍是坚持，“要是刺客又突然出现、伤害大哥怎么办？！我不能走，我要留在大哥身边、保护大哥！”
萧观音见状，柔声轻道：“我一人下山就是了。”
宇文清看看她，又看看他那二弟，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指派得力扈从，命他们好生护送二少夫人至山下别业——鹤梦山庄。
嫂嫂身影渐远，宇文沨见大哥飞身上马、将去搜查刺客踪迹，立也跨马跟上，临挥鞭前，朝他那不懂怜香惜玉的二哥，开玩笑般啧啧叹道：“如失万金。”
宇文泓仍似不解其意，也不接话，只顾着拍马赶上大哥、保护大哥，眼里心里，似仅仅只装了这一件大事，却在一行飞骑，驰马绕转过一处杨木林时，眸光微偏，朝那远去的窈窕清影，无声瞥去。
萧观音在一队扈从的护卫下，与随侍的莺儿和阿措，来到了世子殿下的别业山庄时，已近未正，山庄的管事，在听扈从说明来人身份后，立恭恭敬敬地将萧观音请入庄中，并传来庄内侍女嬷嬷等，好生伺候二少夫人。
为首的年长侍女名为蓉珍，在得知二少夫人尚未用膳后，忙命人烹饪膳食端上，亲自布膳伺候，而后又贴心地问二少夫人，可需沐浴更衣。
因为先前避箭时摔滚在地，萧观音身上的衣裳沾满草尘，内里汗湿又干，发髻也凌乱欲颓，听侍女这样问，又想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事，世子殿下等人，怕是要羁到黄昏才能回来，遂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蓉珍笑道是为侍份内之事，立命人抬送了热汤入内，莺儿平日同阿措分工明确，一个主负盥洗，一个主负梳妆，知道阿措姐姐从不插手小姐沐浴之事，是自己的份内事到了，乖巧地扶着小姐转入屏风后，伺候小姐宽衣入汤。
热气氤氲，香气飘散，温暖怡人的浴汤，令有生以来，从未历过今日这等惊险之事的萧观音，暂舒身心，她靠在桶壁处，眼望着身前浮漾的片片嫣红花瓣，回想今日白马陡然发狂的奇怪情形，暗暗思索，正想得出神时，忽听室外隐约传来了蓉珍的急拦声：“……殿下，殿下您误会了，她不是世子殿下养在此处的外室，她是……”
蓉珍急切的话语尚未说完，即被一声女子厉斥喝住，“滚开！再跟着，我揭了你的皮！”
紧接着关闭的房门被“砰”地大力推开，急促的履步，带着衣风猎猎、环佩甩响，直冲过来推开围屏，一名盛妆华服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萧观音眼前，其含怒的眸光，如爆裂的火焰，在对上她的双目后，如冰瞬凝，面冷如霜。
萧观音因听见蓉珍唤这女子为“殿下”，大抵猜知了她的身份，和声道：“容我起身穿衣，再向殿下行礼。”
她扶着桶边欲起，刚露出浴汤分毫，即被那女子按肩压下，女子一手托起她下颌，泠泠打量，冷声笑道：“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难为他搜寻了来，什么来历，老实交代，不然等着溺死在这里！”
萧观音知她是误会了，好声解释道：“我……”
解释身份的话语，才刚说了一字，就听一男音清脆接道：“我娘子！”
原该身在围场的宇文二公子，像只懒洋洋的大兔子，背手在后，不紧不慢地蹦了进来。

公主
室内突然多了名男子，原先被气势汹汹的公主按肩抬颌，亦能面不改色的萧观音，望着似丝毫不知男女之防、一步一步往这儿蹦的“落水大兔子”，双颊为热气拂烫，默默地低了身子，往浴汤中沉去。
她身前的华服女子，确实如她所猜，乃升平公主赵玉嬛，当今天子之妹，因为这位身份高贵的公主，另有公主府邸，平日与驸马宇文清感情不睦，一月中能有二十日，自居公主府，并不身在雍王府中，又因为在面对宇文氏诸人时，公主总是态度微傲，不大参与宇文家事，昨夜没有赴宇文泓婚宴，今晨也未身在正堂见证新妇敬茶，遂在此之前，她只知她那二弟，娶了兰陵萧家的女儿，至于那萧氏女萧观音、她的弟媳，究竟生得是何模样，则完全一无所知。
今日，闷在公主府许久的升平公主，见日光晴好，适宜游赏春景，遂携婢出游，来郊外踏青散心，渐渐漫游了大半日，行至西苑附近时，身体倦乏，昏昏欲睡，想起宇文清在此有座别业，从前她与他感情尚可时，常来此小住，是处清雅好居所，遂想着入内歇脚，住上一夜，明日再回京中。
但，人来了鹤梦山庄，还没歇下，即立刻困意全无，误以为宇文清在庄内悄养外室的升平公主，登时如火星燃着了炮仗，一想到有不知来历的讨厌女子，在这鹤梦山庄的小天地，俨然以女主人自居，穿她留下的衣裳，用她留下的胭脂，睡她歇息过的锦榻，升平公主气得脑中“砰”“砰”直响，简直是要炸开了。
……天杀的宇文清，竟然在鹤梦山庄养外室！！他有那么多私宅，为什么要养在鹤梦山庄？！为什么偏偏是鹤梦山庄？！他是在故意羞辱她不成？！！他是故意的，他就是在羞辱她这个当朝公主！！！
盛怒难平的升平公主，一时逮不到那个可恶的驸马爷，就先冲进内室，去捉那可恶的外室贱人，她原以为会是个极会勾人的妖娆女子，却不想推开围屏的一瞬间，如见芙蕖出渌波，恍若瑶池仙境的氤氲水气，缥缥缈缈，似烟似雾，在将暮的透窗日光映照下，隐有霞彩流动，披拢在赤身垂发的女子身上，令那香肌雪肤，更似美玉无瑕，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无一分需增、一分需减、一分需浓、一分需淡，不需丝缕着身，绫罗绸缎，妨见那凝脂雪肤、玉山巍颤，不需铅华遮面，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世俗红妆，玷污那清水出芙蓉的倾世容颜。
翻腾汹涌的满腔怒气，在对上美人玉颜清眸的一瞬间，登时一滞，升平公主面若严霜，神色冰冷至极，似若有刀在手，能当场兜头劈砍下来，脑中却哄哄乱乱，被这骤然映入眼帘的仙姿玉色，震得一时心神恍惚，迷迷糊糊之间，心内不由闪掠过前朝一桩轶事。
——有燕一朝，有驸马私纳妾室，藏于外宅，公主知之，拔刀闯宅，原欲杀了那妾室，可等闯入室中，却被那女子端丽姿容所摄，掷刀抱之，言道：“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我见汝亦怜，何况宇文清！
升平公主心中陡然浮起此念，一时心神哄乱，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身处各地之感，僵怔原地不动，直至见那水中的女子，朝她微微颔首，柔言“容我起身穿衣，再向殿下行礼”时，才猛地想起，她这公主殿下，是为何而来，醒觉自己居然被这可恶外室所惑，心中更怒，大步上前，强压下她欲出水的双肩，托她下颌，冷冷逼视。
明明生得仙姿玉骨，可这般被压在身下、托颌相望，见她明澈双眸如染朦胧水雾，玉颊雪肤，也因暖烫的浴汤，轻浮一层淡淡绯红，恍若仙人的姿颜，竟隐隐流现出一重媚色来，所谓“媚”，原该是风情俗艳的，可落在她的眉眼间，却是清澈的、楚楚的，无丝毫孟浪轻浮之感，反叫望见媚色的人，不由反省自身，反省自己本心不纯，竟在圣洁的仙人身上，望见如斯媚色，实是亵渎，却又忍不住继续亲近亵渎。
升平公主心中一时惊艳，一时羡嫉，一时怜惜，一时愤恨，简直要被这又似神仙又似妖精的可恶外室给搞疯了，越发着急恼怒，冷声逼问她的来历，却在刚听她菱唇微动、轻吐出一个“我”字时，忽听身后传来极响亮的一声，“我！娘！子！”
升平公主回身看去，见来人竟是宇文清的那个傻二弟，背手跳蹦了进来，浑身衣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傻二弟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得其解的升平公主，因此怔愣须臾，脑中又骤然响起他嚷出的那声“我娘子”，猛地想起她这傻二弟，好像是在昨日成的婚，她那二弟妹，出身兰陵萧氏，好似有个佛名……
忽然想起此事的升平公主，再看向被自己按压着的赤身女子，见她动弹不得，只能朝她微微颔首，以示行礼，嗓音清柔，“观音拜见公主殿下。”
升平公主如火烫般，倏地收回了手，看看那个走近前来、面生红疹的男子，再看看水中玉一般的美人，脑中越发乱哄哄时，傻二弟的声音，又忽然高响在她耳边，“咦，大嫂，你脸上的白|粉下面，好像有两个小红点点，它们会不会像我的脸一样，‘砰’‘砰’‘砰’地越来越多，在你脸上开花呢？”
升平公主见眼前骤然出现一张放大的疹脸，生生被吓了一跳，又听他说什么“红疹开花”的鬼话，心中恼怒，可又不好与一傻子所说的傻话较真，只能忍下惊怒问道：“……二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
她看向因宇文泓走近而越发往水下沉、几只剩清润双眸露在水外的女子，回想方才情形，心内尴尬异常，“弟妹”两个字，一时也说不出来，而宇文泓听问，老实回道：“是大哥带我来玩的，大哥在围场遇到了坏人，现在还在山上抓呢。”
升平公主听见“坏人”一词，心中一惊，有意细问，转念又想，宇文泓这傻二弟哪里说得清楚，遂想着出去召人相问，临走出门槛前，又回身看了眼室内二人，想那样的男子竟是那女子的夫君，想那样的女子竟嫁给了那男子，止不住地眼角微抽。
……啊啊，眼睛疼！！
双目受到伤害、心灵受到重击的升平公主，虽与她那驸马不睦，但到底也没到宁愿守寡的地步，听似是出什么事了，速离了此地，去寻知情人探问，室内，莺儿见那气势汹汹的公主终于走了，心内松了口气，又见姑爷杵在小姐浴桶前不动不离开，想开口请姑爷出去，但又觉没有理由立场，毕竟，宇文二公子与自家小姐，昨夜就已是夫妻，之间已没有什么“非礼勿视”可言。
……可，小姐好像心里仍横着这道“礼”，见姑爷像根棒槌杵在桶前不动，继续默默无声下沉……
莺儿默默无声地望着小姐默默无声地下沉，宇文泓同样望着，望着那墨玉般的长发，随女子下沉动作，渐似春荇漾飘在香汤水面，望着那在他目光注视下，仍在沉水、几要将整颗头都彻底没入水中的女子，清声问道：“娘子，你是要在浴桶里游水吗？”

狗头
萧观音原已快彻底抱膝沉入水中，听宇文泓这般“童言”，纠结片刻，又慢慢地浮出了一颗头，望着那杵在桶前的高大男子道：“……夫……夫君，你可以先出去吗？……我……尚在沐浴……”
湿透的墨色长发，贴在女子玉白的颊侧，愈发衬得雪肤皎洁，似吹弹可破，晶莹剔透的细小水珠，随女子浮出水面的动作，如簌簌雨滴，滑过凝脂香肌、如绸乌发，不断下落，似在引诱人目光随之下移，往那无尽风光处看去探去，兼之柔柔一声“夫君”，可引人遐想的旖旎话语，一切虽非女子本意诱人，但不自觉流露出的清妩之姿，却极易撩动世间男子心弦，除非，那人郎心如铁。
呆头呆脑的铁疙瘩，闻言“哦”了一声，“我也想沐浴”，他抓起自己湿|漉|漉的衣袖，送到鼻尖嗅了嗅道，“湿答答地黏在身上不舒服，味道也不好……”
萧观音先前见他“落汤兔”似的进来了，就想问了，“……不是在随世子殿下搜查刺客吗？怎么忽然回来了？身上衣裳怎么湿透了？”
“和大哥一起搜查时，不小心走摔到水坑里了，弄得身上脏脏臭臭，只能先回来洗洗干净了”，宇文泓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了桶中香喷喷的浴汤。
世人见美人沐浴，自是会被美人雪白胴|体吸引，由此心荡神驰，浮想联翩，而宇文二公子泓，却似真就单纯在“馋”这桶可祛脏臭恶气、浮着花瓣的喷香浴汤，对其中美人，视若无睹。
萧观音其人，自幼随母礼佛，而又不死板接受佛理，在悟学中，自有所思所想，在不解中，又读儒家诗书，又看道家经典，几方揉杂之下，虽对这世间诸事，仍有许多困惑，但心中已自有为人处世之道，性情里，虽有五六分，仍似年方十七、少出闺门的大家女子，但也与这样的女子，有许多不同，见身前心龄为三的男子，并无他意，只是单纯想沐浴更衣而已，赤身在人前的羞窘，便立褪了大半。
对方既心如明镜，眼中无她，无男女之别，无男女之防，视这躯体与天下万物无甚区别，己方又何需执着此事，为此事羞窘，当以澄心待澄心才是，这般想定，萧观音心静下来，颊上羞红也渐渐消散时，又听她这心思干净的夫君，眸光从浴汤移上她的面容，十分直白对她道：“娘子，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莺儿虽知姑爷与小姐昨夜已是夫妻，但乍听姑爷光天化日一之下，直白道出如此“虎狼之词”，犹是被震在当场，手中香胰浴巾，一同滑落，呆若木鸡。
萧观音闻言也是一怔，而后又听她那夫君继续道：“我听大哥说，你骑的马突然不听话了，载着你狂跑狂颠，后来又有坏人在暗处放冷箭，大哥虽带着你及时从马上跳下来了，但还是在山地上摔滚了两下才停，听得我都觉得身上有点疼，你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摔伤了？”
萧观音听他原是想知道这个，微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事。”
“真的一点都不疼吗？”宇文泓似是不信，回忆着道，“我曾这样重重摔过一次，好疼好疼的，身上疼，脑袋也疼，痛了好多好多天，终于不疼了，可脑袋后面，却自此留下了一道疤，大夫说一辈子也消不下去了。”
他心有余悸地说着，并微侧首，探看向萧观音后脑，好似想看看，她有没有也把脑袋摔破。
萧观音猜他口中所说的，应就是之前世子殿下提到的“摔马失智”一事，关切心起，问他道：“我能看一看吗？”
宇文泓像只大狗一样，将头伸了过来，萧观音从水中伸出两只雪白的手臂，抱住这只“大狗头”，拨开他脑后的头发，认真看去。
此情此景，女子双臂柔拢在男子脖颈间，原隐在浴汤中的身体，因这动作，不仅酥肩锁|骨皆露，甚至其下一痕雪脯，也在浮漾的花瓣香汤柔撞下，雪光迷离，若隐若现，而男子躬腰倾身，靠在女子肩侧颊边，如此“亲密”，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还以为这夫妻二人，是正在耳鬓厮磨，亲热温存，却不知一个真心如琉璃，只是动了慈念，关切而已，而另一个，也真心无杂念，仅是黑心狗肺，别有目的而已。
萧观音不知宇文泓心底有何小九九，只是认真拨开他的乌发，看他后脑发间，确实隐着一道伤疤，颇深颇长，虽是七年前留下的旧伤，但现下看着仍是触目惊心，可想见当年伤有多重，宇文泓能从鬼门关走回来，确确实实，如世子殿下所说，可谓是天佑了。
她放下双手，宇文泓立看向她道：“我也看看你的。”
萧观音任由他拿爪子拨拉她垂下的湿发，淡笑着道：“我没事的。”
宇文泓找不出什么伤处，眼见为实，似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摔马好可怕的，我自从那次摔了后，现在骑马，都要挑最最温顺的，不听话的，我碰也不碰”，说着又道，“大哥那匹马，平日乖得很，大哥叫它向东，绝不向西，这次怎么突然就不听话了，真是怪得很。”
萧观音也觉此事十分奇怪，那匹白马，她先前入围场时，骑了有段时间，一直十分温顺，却在绕转过那处山林时，陡然发狂，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她回想着此事，在宇文泓一句接一句的好奇询问下，将当时情形，慢慢细说一遍时，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不由一闪。
宇文泓迅速捕捉到萧观音眸中异色，负在身后的手微动了动，嗓音仍是平静如常，如不知事的孩童，问：“怎么了？”
萧观音迟疑着道：“在骑马转过那里的一瞬间，我好像闻到了白兰花香，可是……”
……可是，白兰花夏秋盛开，不该在这时节，逸散清香……也似只有那么一瞬有肖似白兰的香气逸散而已……是自己闻错了吗……
萧观音越想越是疑惑时，又听宇文泓忽地叫了一声，“娘子，水快凉了！”
“凉凉的，不喜欢”，起先似就只为沐浴而来的二公子，在聊了一阵后，看水凉了，没待在屋内的因由了，立就转过身去，边往外走边叫道，“承安，我要洗个热水澡！”
候在门外的承安，原见二公子在里头待了许久，还以为二公子在与少夫人共浴，毕竟少夫人看似仙人，私下却风情奔放得很，哪里知道他的两位主子，其实是在里头隔桶聊天，听二公子嚷了这一声后，不明白地挠了两下头，即飞快地准备去了。
将暮的日光，为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披上一重重金纱，宇文泓人走出房门，身体沐在灿烂的春阳下，心却一如这些年，不见天光，沉浸在污浊不堪的烂泥潭里，日复一日地独自沉沦。
……时隔七年，又是肖似白兰的香气……
……换乘白马，是无心，还是有意……
……暗林冷箭，是真为杀人，还是挑事诛心……
袖中藏着的那样物事，若他没有在硬跟着搜山时，赶在他人之前，发现其漂在水上，及时假意落水袖藏起来，而是被大哥等人先一步发现，顺此追查下去，岂得安宁？！
……也许已经不得安宁，纵无实证，一点疑心，也足以挑动杀心……
……毕竟，先下手为强，当年父王正是深谙此道，才能在乱世之中，果决占领先机，搏杀出如今的半壁江山，他们宇文家上上下下，谁人不明此理？！
他宇文泓尚未动作，就已有人行栽赃之事，宇文家从上到下，委实能人太多，这些能人，都是他的家人，从昨日起，这家人里，又多了一位——他的娘子。
母亲做事，必有因由，为他选这么位娘子，并不管他如何“撒娇”“耍横”，都定要他与其成亲，绝非心血来潮。
这位娘子，能助母亲完成她一直以来潜藏心底的执念——要他死吗？
一重重复杂如麻的思绪，如一道道冰冷的枷锁，锁缚住他的身心，拖得他往寒渊下沉时，忽有一缕幽香，随风飘之他的鼻下，将他牵回了这春暖花开的尘世之间。
是落在肩衣上的一片嫣红花瓣，想是方才在屋内，与萧观音看发后伤疤时，无意间蹭粘上的。
宇文泓拈起这片花瓣，触感柔软，就像萧观音昨夜拿湿帕子为他擦脸时，素指纤纤，轻轻拂过。
她身上看着无伤，大哥肩臂却有些肿伤不便，想是之前同她摔马时，以己身落地，将她护在了身前。
风流如大哥，对待美人，惯来是翩翩有礼、怜香惜玉的，既怜之惜之，可会越过身份之限，心生旖念？世人又总说女子爱俊郎，面对大哥这样的风华公子，年轻如她，又可会芳心萌动？他们，可会暗有私情？
风过无痕，宇文泓轻将指尖花瓣弹落，若有，再好不过。

关切
雍王世子一行，在天黑之后，方才回到鹤梦山庄，及时调兵封山搜查的举措，虽令那暗放冷箭的刺客，没能及时脱身，但等众卫兵搜查到他的藏身之地时，刺客已然服毒自尽，无法当场讯问其来历目的，只能留待仵作验尸，查明身份之后，再做追查。
因天已入夜，再回程返归京中王府，延宕食宿，也是不便，世子宇文清，遂留众人夜宿鹤梦山庄，在命庄中厨役备好膳食后，以主人身份，邀一众家人，至庄中正厅，共用晚膳。
鹤梦山庄虽只是宇文清的一处别业，但袭其奢美生活作风，建筑华雅，各处陈设无一不精，厅中帘垂珠玉、席铺锦绣，左右八座金涂银连枝海棠灯树，耀得厅中恍如白日，四处迷离灯影，如重叠花枝交错相连，人坐厅中，恍似置身海棠花树之下，好像此刻并非置身室内用膳，而是身在春景灿烂的郊外碧野，在盛放的花树之下铺设食案，于花香天影里，赏心悦目地享用美食，佐以暄妍美景。
虽然宇文清连声谦道准备匆忙、菜式简陋，但膳食实则仍是十分精美，清凉碎、箸头春、白龙曜、金铃炙、玉笋酥鸡、金银豆腐、江米酿鸭子、燕窝芙蓉汤……一道道荤素佳肴，烹饪精致，食来十分味美，令人食指大动，几可忘记白日惊险，暂先将自身，沉溺在眼前不可多得的色香味中。
萧观音并非小门小户出身，自幼衣食无缺，各式佳肴，也随家人用过许多，但面对这样一桌看似寻常的贵族家宴，犹忍不住在心底赞叹，其滋味之香美，与别不同，不负宇文世子在外好集名厨、好品美食的声名。
在家中时，因即将嫁入雍王府中，父母亲担心少出家门、几不与外人交游的她，羁身在那样一座权势鼎盛的煊赫王府中，面对种种复杂人事，会力不从心，遂将他们所知晓的王府内宅人与事，尽数讲与她听，而哥哥因任职吏部，对身为吏部尚书的顶头上司宇文世子，所知更多，遂单独与她讲说了不少，言辞中对这样一位既能清断政事、捭阖朝堂，又好鲜衣怒马、美食|精舍的风流贵公子，极尽溢美之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与宇文世子相识的这一夜一日以来，她已可感知，哥哥所说，并非虚言。
白日之事，那般凶险，世子殿下却遇危不惊、行事果决，而现下，刺客虽已身死，但刺杀因由、背后主使、来日暗箭等等，本该如阴霾一般，笼罩在被刺人的头顶，可世子殿下享用夜宴的心情，却似丝毫不受白日险事影响，宽衣缓带，发束玉簪，言笑自如，风度翩翩，端抵是公子弘雅，气魄不凡。
在与世子相识一夜一日的萧观音看来，宇文清一言一行，不负哥哥赞言，而在与驸马成亲三四载的升平公主看来，宇文清这般广袖翩翩、潇洒作态，纯属发骚而已。
起先成亲之时，她虽心知这桩婚事，乃因时局利益推就，但犹为自己能嫁这样一位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好郎君，而感到欢喜，在婚后的一两年，天真不知事的她，只知宇文清如何温柔体贴，如何深情款款，却不知那温柔背后，皆是淡漠，深情背后，皆是风流，时日久了，才认清这人本质，知其温柔体贴，可待天下美人，知其深情款款，足能情洒四海，所谓深情，乃是滥情，滥情背后，又是骨子里的淡漠无情。
认清宇文清风流而又冷情本性的升平公主，再看他其它，便处处都不顺眼，从前所有曾引她倾心的贵公子优点，在升平公主看来，都是宇文清在为自身形象，特意堆砌而已，所谓鲜衣怒马、精舍美食，所谓翩翩风度、容止潇洒，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宇文清为自己加了一重又一重光环，重重光环叠加，世人只见其光辉熠熠，在耀眼光芒中，只能看得到宇文清故意堆就的雍王世子，看不清真正的宇文清，在撕开表面那层金玉皮囊后，骨子究竟是何虚伪冷情之人。
升平公主既认定驸马宇文清为虚伪冷情之人，日常相处时，宇文清任意一言一行，落在她眼中，便都做作无比，看了都会止不住冷嗤冷语，在心里感慨自己这桩无法解除、只能如此维系下去的婚姻，十分可悲，但今夜，情况却有些不同。
看看坐在食案对面的美弟妹与傻二弟，再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驸马爷，升平公主忽觉自己的婚姻也没有那么糟糕，身边之人，虽成日做作发骚，但至少骚得蛮俊，对着他这张脸，人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这般一想，宇文清也似没有那么讨嫌了，升平公主心内感叹须臾，既忍不住为摊上这种婚事的萧家姑娘，感到有些心酸，又为今日下午与她的误会，感到尴尬，两者掺合起来，让她一时也不知该对这二弟妹说什么好，再者，依她性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宇文清注视之下，低头向他人致歉更不可能，于是一顿夜宴下来，都未与她说些什么，只是中途亲自执壶，为萧观音倒了一盅酒。
双手捧杯接过的萧观音，只是听说过升平公主性情微傲，但具体在宇文家人之前，是如何傲法，从未见过也并不知晓，也就不知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落在宇文家人眼中，有多稀奇，只是恭敬就饮，如仪谢过公主殿下。
如此膳罢，庄内奴婢呈上澡豆、温水、五香丸等，服侍众人漱洗，升平公主原本下午就困乏得很，因种种事拖到现在，已极倦乏，便先离去，萧观音在宴中时，有注意到世子殿下夹菜饮酒时，手臂似有不便，联想今日摔马时，他将她护在身前、自己却重重落地的情形，不由担心他是否因此伤了肩臂，在将离宴前，关切询问。
宇文清望着身前难掩歉忧的女子，笑如春风道：“只是一点肿伤，歇息一夜就好，弟妹不必挂怀。”
一旁的宇文泓，仍大咧咧盘坐在食案前，耳听着他二人言语，随拿起果盘中一枚青枣，咔擦咔擦，抬眸看去。

试探
萧观音听宇文清那样说，知道他肩臂受伤，确是因白日里护着自己的缘故了，心中更觉抱歉，不安歉意，不由流露在眉眼之间。
宇文清见她这般，含笑宽慰道：“我乃习武之人，这点小伤，确实歇上一夜，就会复原了，弟妹不必放在心上，弟妹若为此不安，我也不安，夜里歇息不好，这伤或也会好得慢些，所以弟妹若想我早些复原，还是不要挂怀的好。”
宇文清平日里说话滴水不漏，今夜到底受了白日遇刺一事影响，心神暗有些恍惚不宁，说下这玩笑话之后，才觉听来隐隐有点轻浮，特别是还当着身前女子夫君的面前。
尽管他心智有缺，同如三岁小儿。
宇文清朝他的痴二弟看去，见他已将手中青枣啃到见核，两只漆亮的眸子，在灯火辉耀下，流光熠熠，清澈见底，似不掺半点世俗之事，对他这大哥和他妻子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半点也不介意，相对明明只属于他的倾国倾城貌、剔透玲珑心，对手中那枚脆甜的青枣，更感兴趣，完完全全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年已十七、知好色而慕少艾的正常男子，在吃完一枚青枣后，拿起一枚，又要开吃，一点也不急着回房享受他的新婚之夜。
“二哥是要坐在这里吃到天亮不成？！”
说话的是四弟宇文沨，将那盘堆如小山的青枣果盘，拿与侍在二弟身后的奴仆承安，笑对二弟道，“回房慢慢吃就是了！”
宇文泓接受了这一提议，站起身来，准备回房，宇文清作为鹤梦山庄的主人，自是要亲引弟弟弟妹往客房去，宇文沨见状笑道：“嫂嫂是第一次来鹤梦山庄，可我和二哥，又不是第一次来大哥这里了，路熟得很，不用人引，自家兄弟，更是不必讲这些虚礼，大哥今日也累着了，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说着又是一贯的少年嬉笑心性，说起俏皮话道：“纵是二哥忘路也无妨，有我在，不会看着二哥和嫂嫂，在庄内兜圈迷路的。”
宇文泓闻言不服地一跺脚道：“我也不会迷路的！”
宇文清笑看两位弟弟，止步没有相送，宇文沨在鹤梦山庄的客居处，与二哥所住相离不远，坚持先送二哥与嫂嫂回房，踏着满地夜月清辉，边走边随说些闲话，渐又提到白日险事，语含庆幸道：“幸好嫂嫂摔马时，大哥就在一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宇文泓话中满满都是信任，“有大哥在，不会有事的。”
宇文沨轻叹，“若是当年二哥往西苑狩游时，大哥随行护在一旁，也许二哥就不会那样重重摔马，疼躺了好些天。”
夜色中，他望着宇文泓道：“那时大哥为此很是愧悔，在二哥昏迷不醒时，跪在佛前以命祈命，后来二哥醒了，大哥却因数日不眠不食，身体不支，晕了过去，我每每回想当时情景，总是为大哥对二哥的情义，感动不已。”
萧观音才嫁入宇文家不过一日一夜，所听旧事，却是一件接一件来，她随走在宇文泓身旁，见他在听了宇文沨的话后，立刻表示道：“我也要去为大哥烧香拜佛！”
宇文沨一愣，而后笑道：“大哥无事，既未昏迷又无大伤，好好的，为什么要烧香拜佛？
灯月交映的光影下，宇文泓望着宇文沨道：“我要拜请满天神佛，让那躲在暗中、想要害死大哥的坏人，不得好死。”
宇文沨望着恨恨道出此等童言的二哥，唇际笑意愈浓，转看向萧观音问道：“我不通佛理，不知二哥此愿是否合宜，请问嫂嫂，都道佛家慈心，不忍杀生，可会将信徒这等为救护善人而祈杀恶人之愿，听入耳中？”
倒有些似白日里世子殿下问她的那个问题了，萧观音一问未解，又来一问，正思索时，脚下渐已走到夜宿的房门前，宇文沨立在风曳流光的廊灯下，朝她躬身一揖礼，“夜深了，就不进去讨茶喝了，二哥与嫂嫂好梦，小弟不急，改日再请嫂嫂解惑。”
花香暗浮的春夜柔风中，少年郎眸若点漆，浅笑清和，“来日方长。”
满天银色清辉的披拂下，宇文清也已在微暖春风中，走到了庄内寝堂，一众美婢，见主人将歇，纷纷围上前来，要伺候世子殿下宽衣盥洗、上榻安寝。
从前，被香气珠翠环绕的宇文清，总会和颜悦色，温言说笑几句，但今夜，却提不起这兴致，既已见巫山之云，凡俗之景，如何入的了眼，他挥挥手，屏退诸婢，自宽衣盥洗，走入内室，见四下焚香细细、帐幔低垂，轻软如梦的薄透轻纱，在透窗而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隐约可见升平公主侧睡的清影。
升平公主香梦幽沉，宇文清却无半分困意，揽衣在窗下坐了，自倒了一杯清茶，就着这一点清苦之味，边望着窗外杏花，边漫漫想着心事，如此神思慢飘了一阵，起先绕着围场刺杀一事转量的思绪，渐落到了眼前的一树杏花之上，望着夜风中团团玉白，轻颤细蕊，宛如香雪。
杏花合该是夜赏的，灯月辉拢下，清极美极，似白非白，似红非红，有如女子含羞的娇颊，宇文清手握着甜白釉茶杯，眼望着这满树杏花，脑海中浮现起的，却是粉白娇颊，虽神色未动，心也未颤，但手指指腹，却不自觉随这心目所见，轻轻抚过茶杯杯壁。
甜白釉质地莹润，温柔甜净，如凝脂积雪，轻抚触感，仿似轻拂过女子娇嫩肌肤，好像指下所抚不是杯壁，而是……她的脸颊……
淡淡的杏花清香中，宇文清一个恍神，甜白釉茶杯自手中滑落，“砰呲”一声落地脆响，惊散了他的旖思，也惊醒了榻上安睡的升平公主，令她腾地坐起身来。
原先下午从傻二弟口中，听说宇文清遇险时，升平公主还将从前嫌隙都先放下，替她这驸马，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后来见他平安无事，将心放下后，那些压下的积怨又慢慢上浮，现下好好睡着，突然又被惊醒，那些积怨不和，真是陡然间直往上心头冲，升平公主“唰”地一下撩起帐帘，忍怒望着坐在窗下的男子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做什么？！”
公主语气相当不善，而宇文清依旧嗓音温和，“想想事情罢了。”
升平公主忍着气问：“白日刺杀之事？”
宇文清不答，只是拿起茶盘上另一只甜白釉杯，无声抚|摩片刻，含笑向升平公道歉道：“扰了公主好眠，是清之过。”
升平公主本来还可忍得，但一看见宇文清这在她眼中无比虚假的笑意，心头火登时蹭蹭直往上窜，一想到自己成婚头两年，是如何被这种温柔笑容，骗得以为自己嫁与了两心相许的良人，升平公主心中怒涌，强抑忍耐片刻，无尽怒气，化作唇际的冷笑薄刃，言辞亦是讽寒，“你们宇文家得罪人太多，想要你们死的人，也太多太多，哪里查得过来？！”
宇文清仍是淡淡笑着，看向升平公主的眸光，也依旧温和， “公主慎言，若有人因公主的话，怀疑刺杀之事，是令兄在后谋划，那事情，可就不止是一桩失败的刺杀，这么简单了。”
简单一句，即将升平公主噎得说不出话来，北雍大权集于宇文氏雍王府，皇室早已是一副空壳子，若宇文家怀疑这桩刺杀之事，是皇兄在后谋划，她那心狠手辣的公公宇文焘，会如何对待皇兄……
……杀一个皇帝，对宇文焘来说，不过是换个傀儡天子而已……
明明揽帝权挟天子，表面上却对皇兄毕恭毕敬，在人前装足了“忠臣”模样，升平公主想到她那公公狠辣而又虚伪的模样，骨子发冷而心中作呕，再看向宇文清，仍那般虚伪笑着，真是袭承父脉，又一个光风霁月的“伪君子”！
虚伪！虚伪！！老子虚伪，儿也虚伪，他们娘也是一副伪善心肠，佛口蛇心，一家子上上下下，通通都虚伪得很！！
呸！
呸呸！！
宇文清虽听不到升平公主的心声，但看她粉面愠怒，也知她心中没甚好词，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温声道：“公主既恼我扰了清梦，我另睡别室就是了。”
临走之前，还帮升平公主放下帐帘，帮把她榻前的鎏金香鼎，添了添香。
升平公主坐在榻上，冷眼看着宇文清作态完毕，看着他身影渐远，在房门阖上的那一刻，终是按捺不住，抄起身边软枕，狠狠地砸了过去。
身后动静，宇文清恍若未闻，说是“另睡别室”的他，因心事缠结难解，并未歇下，仍是披衣在月色下走了许久，边暗暗想着诸事，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渐不知不觉，走到了二弟居处附近，隔着一池清水，望向了那依然灯火通明的寝房，如夜色中的一盏明灯，静静地悬停在这沉眠的春|色中。
……怎么偏偏就是在西苑围场呢……
伫立静望许久的宇文清，心内响起一个声音，他白日对弟妹说过的，二弟幼时极聪明。
……但现下却不聪明了，从七年前的变故开始，心智全失，宛如三岁小儿……
……真的……宛如三岁小儿吗……
长久的沉思中，隔水望去的绮窗下，出现一道清影，身姿窈窕，散发如瀑，宇文清知道那如墨玉垂泄的乌发触感，他曾真切触过两次，一次在昨夜青庐之内，一次在今日围场马上，一次凉滑如缎，在指间飞快掠过，恍若捉不住的月光，而另一次，如丝如缕，挟着沁人的蔷薇香气，轻蹭着他的面颊脖颈，像是直钻到了他的肺腑里，让人心痒难止。
……三岁小儿不解风月，正常男子，能容忍自己妻子，被他人惦记，甚至……有染吗……
池边月下，宇文清任一点试探心思，在心内沉沉浮浮，如水中倒映的潋滟灯光，飘忽不定，没个着落。

夜梦
寝房之内，宇文二公子似爱极了那盘脆甜的青枣，坐在外间食台前，一枚接着一枚，慢慢享用，并不急着安寝，内间，萧观音端坐在镜台之前，由着跪坐在一旁的侍女阿措，为她卸簪梳发，在一旁灯树的辉映下，透过面前明镜，望见阿措神情沉静、动作轻柔，一如往常。
晨起与晚间的梳妆与卸妆之事，一向是由阿措来做的，此事，好像从阿措来她身边不久，就是这样的，她不需太多人服侍，近侍只莺儿与阿措两个，莺儿自小长在她的身边，而阿措后至，虽然是后至且无法言语，但因性子沉静、做事妥帖，很快叫莺儿折服，一口一个“阿措姐姐”叫得亲近，再不久后，她们二人就渐分清各责，有许多事是一同陪侍，也有一些事是各司其职，譬如阿措从不插手她的沐浴更衣之事，但梳妆这块，就主由阿措负责。
莺儿从前也曾想着帮忙，但看阿措双手极巧，各式高髻信手梳就，她怎么练习也比不上，凑在一旁，也无忙可帮，遂也就不再总想着在旁搭手了，将此事，通通交与她的“阿措姐姐”。
在家里时，每每阿措为她绾发梳发时，她常会和阿措随说些闲话，有时是新看的诗词，有时是听来的趣事，四时天气、花开花落，相伴的时光，在这样晨晚乌发清扬的细语与倾听中，一年年缓缓逝过，虽然阿措不能言，但眸光相接，可闻心声，朝朝暮暮的相视一笑之时，心内响起的，是灵犀之音。
因极熟稔，故而今夜，虽然阿措看似仍如往常神色沉静，但她可感知，她真实心绪的不宁，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之下，一重重的不安涟漪，皆因忧她安危而起。
白日在西苑围场、情势惊险之际，她眼角余光瞥见阿措拼命打马赶来相救，只是不及世子殿下动作飞快而已，在她被救下后，阿措几是扑近前来看她是否受伤，她与她相伴多年，从未见过她静如幽潭的双眸，似今日那般，浮现忧惶，一直到现在，那忧色，都无法从眸底完全褪去……
灯火轻曳的光影中，萧观音轻轻握住阿措的手，柔声问道：“今日，吓到你了是不是？”
阿措自是无法言语，只是闻言静默片刻，放下手中的金梳，慢慢低下身去，伏在她的膝上。
“不怕”，萧观音轻道，“你对我‘说’过的啊”，她轻抚着她的鬓发，柔声安慰，身前似依恋母亲的婴儿般、伏在她膝上的清秀少女，“我没事的，往后也不会有事，不用怕……”
女子低柔的声音，如暖漾的泉水，在内室轻轻流淌，外室，承安看公子这架势，像是能坐在这里吃上一夜青枣，终是忍不住开口，再三请催公子早些上榻歇息。
宇文泓充耳不闻地坐了好一会儿，方瞄了承安一眼，洗净手面，站起身来，他边往内室走，边继续暗想心事，思量着不久前与四弟那番“烧香拜佛”的鬼话，才刚踱进内室时，就见晕黄的光影中，他娘子身边那名不会说话的侍女，奇奇怪怪地跪伏在萧观音身前。
灯光中，宇文泓微挑了挑眉，这是做甚，拜佛？
他一进来，那侍女就不“拜”了，立直起身来，低头垂手，默默地退了出去，宇文泓瞥了她一眼，转看向萧观音，目光却也不做停留，直掠了过去，看向她身后的锦榻，口中嚷着“好困好困”，随解了身上的衣袍扔在架上，上榻扯了被子一裹，朝内睡去。
内外室的灯火渐次灭了，侍女退离，紧阖房门，室内唯剩下夫妻二人，萧观音缓缓走到榻边，望了那紧裹锦被、似已睡熟的背影片刻，从壁柜中另抱了一床软被，上榻靠外歇息。
这便是她的新婚第一日了，帐外榻灯淡淡拢帐的暗光中，萧观音躺在榻上，眼望着帐顶模糊的团金花鸟纹，回想今日从清晨敬茶到午间遇刺再至入夜发生的每一件事，于心中静默地想了许久，无声地朝枕边人侧首看去。
在家之时，哥哥讲起世子殿下之事，兴致上来，越讲越多时，又猛地想起她真正所嫁之人，声音顿住，面转黯然，在沉默许久之后，轻轻地对她道：“若非因政局之故，世子殿下早早尚了公主，依妹妹的品貌，如何当不得世子妃呢……”
哥哥为她感到可惜，为她没有嫁一位世人眼中的好儿郎、而需嫁一名失智的男子为妻，真心感到难过，但她心中，其实并无同感。
嫁给风华绝代的贵公子，还是嫁给形同小儿的失智之人，对她来说，其实没甚区别，都只是一桩身不由己的婚事而已，她本心离红尘，并不想嫁为人妇，也就只会为婚嫁这件事本身，感到沉郁，而不会因为对象心智美丑，心绪沉浮。
其实，与其嫁给风华绝代的贵公子，倒不如嫁给枕边之人，因为他心中并无风月，她心中也无，成为他妻子的她，无需对夫君怀有情意，他不需要这样的情意，而她心中，也没有这样的感情，若这一生，必得嫁人，其实嫁给这样的心无风月之人，倒是唯一合适的选择。
夜色中，萧观音静静地阖上了双目，等着在平静的睡梦之中，将这新婚首日安静度过，却不知，这一夜，还不算完。
又一场诡阴噩梦，又一次梦回幼时，年幼的他，因食青枣时急切了些，被噎在喉中的枣肉，憋得满面紫胀、喘不过气来，直掐着自己的喉咙摔倒在地，等着不久前亲自洗净青枣、亲手喂他吃下的母亲，快来救他，却见母亲表面仓皇担忧的神情下，眸中隐现冷光，倒地的他看得清楚，那冰冷的眸光是在说，倒不如就此死了的好。
……倒不如就此死了的好……
年幼不知事时，他也曾以为母亲是爱他的，尽管在这样深信着的同时，也能隐隐感觉到母亲待他，与大哥和四弟，隐有不同，后来，他渐渐长大，明白母亲表面的慈爱下，隐藏着深深的厌恶，明白母亲一句句关心话语的背后，实则每一句都在盼咒着他，不如死了的好。
倒不如就此死了的好，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濒死边缘、掐脖倒地的孩童，冷眼旁观的不止有母亲，还有他的一众兄弟们，他们在他身边围如铁桶，让他无处可逃，通通卸下了友善仁义的面具，露出一张张血盆大口、狰狞面容，与母亲一同盼着他就此死去，好分食他的血肉，将他啃得渣也不剩，就像从未在这世间活过。
绝望，无尽的绝望，像不断上涌的冰水，要令他窒息而死，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此死去，拼命张口，嘶哑发出最后的声音，向他最后所信任的人、向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呼喊求救。
父王来了，他抱着最后一丝悬线般的期待，等待父王救他回到人世间，却最终等来了一双冰冷残酷的双手，父王和蔼的面庞，也变得狰狞，他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双眸血红，冷音如铁，“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是你母亲的耻辱！也是我的耻辱！你该死！！你就不该生在这世上！！你一早就该去死！！！”
最后一丝维系生命的呼吸，在剧痛中骤然断停，他就此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噩梦里，人在帷帐之内猛地惊醒，在将亮的天色中，腾坐起身，头痛欲裂，后背冷汗涔涔而下，有如落雨。
……又一次噩梦罢了，总是这样的，黑夜为噩梦纠缠，在黎明时骤然惊醒，孤身坐在帐内，直至天明……天明，也不过是醒着的噩梦罢了……
从噩梦中醒来的宇文泓，一手捂着青筋痛跳的额头，如往日一般，微微侧首，向映着将亮天色的室窗看去时，眸光轻扫过身边，微一怔后，猛地想起昨夜今日之事，才算是真正消了困意，从梦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想起自己已是有妇之夫，这榻上躺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也还是一个人罢了……总是一个人……在这样从噩梦中惊醒的黎明……在每一天……由生至死……
宇文泓忍耐着头痛，缓缓匀平因惊梦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埋首在膝前，一个人坐等天明，等着从一场噩梦，踏入另一场噩梦，人坐榻上，却似身在深渊、冷沉下坠时，忽有女子清柔之声响起，如一束天光，照亮在阴暗的深渊上空，唤醒了千万年的沉寂。
“你怎么了？”
朦胧醒转的萧观音，见宇文泓并没有好好睡着，而是埋首坐在榻上、鬓发汗湿的模样，出于关切，坐起身来询问，见他闻声抬起头来，眸光幽亮，面上皆是汗意，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不久似的，望着她的神情，也有些木木的。
……倒颇像弟弟迦叶幼时，在她那里午睡惊梦时，愣愣坐起的模样……
萧观音取来帕子，边轻拭宇文泓面上的汗意，边轻声问道：“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宇文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在帐外榻灯和透窗天光萦拢的莹白光亮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烟雾地望着她，望着她一下下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他面上的冷汗，就像昨日夜里，用浸了凉茶的湿帕子，缓缓拭过他面上的红疹，帮他消解痒意。
幽沉的眸光，从那纤纤素指，缓缓上移，落到了那张玉白无瑕、与他完全相反的面容上，宇文泓声音低哑，问：“不丑吗？”
萧观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身前男子是在问什么，浅笑着摇了摇头，手下擦拭动作未停。
……没有丝毫嘲讽的笑意……他见过太多嘲容，太多表面温善实则暗在嘲讽的笑容，他辨得清，眼前女子唇际的清淡笑意，不含半点嘲意……
……怎会没有嘲意呢……怎会……
宇文泓将自己那张布着红疹的脸，靠近前去，贴了下她无瑕的脸颊，等待她眉尖蹙起、难掩厌恶地将他推开，却见她双眸只是微诧地瞬了一下，仍如先前清和，不但没有漾起半丝厌恶之意，反还泛起淡淡的笑意，像是包容小孩子玩闹的笑意。
原想看对方皱眉，可最终忍不住微皱眉头的却是自己，宇文泓在朦胧的天光中，望着身前的女子，眼前朦朦胧胧，心也像朦朦胧胧，这种朦胧不解的感觉，令他心生警惕，退开身去，避开了她的拂拭。
萧观音原也已擦完了，见宇文泓好像仍受噩梦的影响，同白日所见有些不同，冷冷懵懵的，温声问他可要喝茶？
宇文泓不说话，像是想独自消化惊梦一事，不想理人，萧观音遂也不再多说什么，由着他闹闷闷的小孩脾气，起身下榻，跪坐至镜台前，边缓梳长发，边等待天明。
一分分天色渐亮，透窗而入的曦光，渐将女子披拂地席的墨色长发，柔拢上一层淡淡金辉，倚坐榻上的宇文泓，无声静望萧观音微垂螓首，一缕缕轻梳着指间长发，在越发明亮的天光中，披发站起身来，素衣如雪、发流如云地走向窗边，伸手打开长窗。
远处青山越水拂来的林木清气，近处百花争相竞放的薰暖花香，满天满地的明媚春景，随她开窗的动作，暄妍绽放在他的眼前，温暖的香风扑面而来，她背倚人间盛景，身沐金色晨光，回身看他，浅笑着道：“是新的一天了。”

父王
用罢早膳、离开鹤梦山庄时，升平公主并未随众人回雍王府邸，而是命仆役驱车往自住的公主府，临走之前，望向萧观音，轻握了下她的指尖道：“弟妹得空去我那里坐坐，我们……妯娌说说话。”
萧观音含笑应下，目送升平公主登车离去，而后与夫君宇文泓、尚未入朝的四弟宇文沨等，同回宇文氏家中，王府里，一家之主宇文焘，同直接从鹤梦山庄出发入朝的宇文清一般，已至紫宸殿理政，不在府中，三人遂在侍从禀报王妃所在后，同至渌波池一带，向母妃请安。
碎碎流金的波光潋滟中，众人遥遥可见雍王妃正站在池边花树之下，手捧一只青玉小碟，轻拈其上鱼食，向池中喁喁而集的锦鲤，慢慢洒去，巳初的灿烂春阳，穿透满树繁花，落在她身穿的穿花凤缕金华服上，其上蹙金蹙银鸾凤纹样，在金灿的光照下，熠熠发亮，耀目迷离，如将展翅高飞、翱翔九天而去，端抵是雍容华贵，气韵非凡。
“母妃！！”
一行人刚走近渌波池，萧观音就见身边的夫君欢快地奔上前去，真似见到母亲的三岁孩童，高兴叫唤着“母妃”，笑容灿烂地冲到了雍王妃面前，而雍王妃见爱子来了，也是笑容满面，将手中鱼食小碟，随递给身后的侍女，展开双臂，笑将奔来的爱子，亲密拥在怀中，无限慈柔地摩|挲他的鬓发肩背，真似在疼爱三岁的小儿。
宇文沨随萧观音缓步近前，看二哥与母妃如此亲密，微微探身近前，笑着做吃醋状道：“母妃总是这样疼二哥，儿心里，委实酸得很！”
雍王妃含笑轻拍了下小儿子，又看向如仪请安的萧观音，抬手让她起身，随意问了几句话，转提及昨日的围场刺杀之事，细问详情之后，关心起最是宠爱的次子，问他昨日在围场可有受惊。
“没有没有！”宇文二公子头摇得像拨浪鼓，“儿子胆大，谁也吓不着我的”，又道，“我原想今日再去围场，看还有没有坏人躲在里面，帮大哥把他揪出来，可大哥不让，非要让我回家……”
“让你回家是对的”，雍王妃慈爱地看着她的痴儿，笑嗔着轻抚了抚他的脸庞，“昨日成婚第一天，你就出去疯玩了，还没带你娘子好好看看咱们家呢，哪能今天又继续在外疯的”，笑着建议他道，“去吧，现在就带你娘子四处转转、认认人，往后要在咱们家过一辈子的。”
宇文泓听话地“哦”了一声，又同母妃亲昵了会儿，方携萧观音从这渌波池开始转起，慢慢身影远去。
并肩远去的人影，在绕转过几丛绚烂花树后，渐渐不见，宇文沨收回目光，见母妃身边的侍女，捧了飘浮香花的温水过来，伺候母妃净手，母妃明明已将指尖所粘的细微鱼食，完全清洗干净，却仍将双手，长久地浸泡在温热的花汤中，一根根地洗拭着白皙的手指，好似上面沾了什么恶臭的脏东西，必得如此极认真地清洗干净，方能安心。
宇文沨唇际笑意不变，又将目光遥望向清窈纤影消失处的蔷薇花树，风吹簌簌花落，粉白飘飞，宛若轻梦，天光流云落在他漆亮的双眸中，倏忽落下一点阴影，似染晦霾，叫人看不清其中明光，但很快风吹云散，眸色澄净如初，复又是翩然如玉、明澈无瑕的少年郎。
那厢，宇文二公子原有从母妃之意，领着他的娘子，在煊赫壮丽的雍王府中，好好地闲逛赏游，但没过多久，他的耐心就似到头了，在走经过一处庭园芳汀，看到水中嬉戏的白鹤、鸂鶒等羽禽时，忽地想起什么，转看向承安问道：“我的大雁呢？”
承安愣了一下，方明白二公子口中所说的大雁，是指前日往萧家亲迎时、循礼所用的活雁，他想了想，回道：“昨日王妃应已派人，依礼向夫人娘家‘赎’回此雁，放飞在郊外了。”
二公子一听放飞在郊外，登时急了，“怎么不抱回来呢？！”
他着急地嚷了此句，立马掉头，像是要直接出府往郊外去，找回他的大雁，步伐飞快地几是跑起来了，承安等一众侍从急跟在后，劝也劝不住，同他们主子，没一会儿都跑远了，留下萧观音与随行侍鬟，站在水边的一树海棠花下，望着他们身影渐消，赶追不及。
水中鸂鶒“嘎嘎”叫了几声，沉璧难掩尴尬地悄看向二少夫人，却见夫人面上并无生气、失落等种种新妇该有的情绪，而是在微微怔愣后，望着那空荡荡的人影远去处，眸中浮现起淡淡的笑意，似是在看孩童行止无拘的包容笑意。
沉璧怔愣恍神的功夫，见夫人轻摇团扇、转过身去，立上前替二公子担起了“引逛”之责，如此游赏至近午时分，二公子人还没回来，沉璧又引夫人回二公子在府中的居处——长乐苑，用膳歇息。
长乐苑原名西棠苑，在前日二公子受封长乐公后，方改为此名，萧观音在苑内用完午膳不久，即有苑内侍女来报，道：“眉妩姑娘求见夫人。”
萧观音不知这是何人，看向沉璧，沉璧恭声回道：“是王妃先前为公子安排的通房。”
因父亲只母亲一位妻子，家中无妾室通房之类，哥哥亦是只有嫂嫂一人，故萧观音在听到“通房”这个陌生的词汇时，微怔了怔，而她这微怔的神情，落在沉璧眼中，便是另一番正房不豫的意思了，忙接着道：“其实二公子与眉妩姑娘有名无实，若是夫人不想见她……”
“无妨，请她进来吧”，萧观音和声道。
片刻功夫，一名身着紫裙、姿容柔媚的年轻女子，恭低着头，徐徐走入室内，向上首的二少夫人敛衽请安，萧观音看她用手似是不大便利的样子，温声问她道：“你的右手臂怎么了？”
微垂首的眉妩，咬了咬唇，还未说话，想到公子洞房夜那方干净雪帕、怕吓着柔善夫人的沉璧，即已帮她回道：“眉妩姑娘前段时间不小心摔伤了。”
眉妩原是奴婢出身，在被王妃挑中，选为二公子的通房后，也没有飞上枝头，莫说二公子的心了，她连二公子的身都近不得，在这长乐苑里，虽说是公子通房，但其实与无需担差的奴婢，没什么两样，不敢与深得公子信任的长乐苑管事沉璧，分辩些什么，只是垂头默认，在听上首夫人道“让我看看”时，乖顺地走近前去，在慢慢伸出手臂的同时，微抬起一直垂着的双眸，看向她的主母夫人。
原先在来请安前，她心内转过许多思量，如往后如何在夫人手下过活、如何取得夫人信任、如何借信任再近公子之身、如何博得公子欢心等等，这些絮乱庞杂的想法，在见到夫人面容的一瞬间，登时像烟花般，在她脑内“砰”地炸开。
正懵懵茫茫时，又见夫人毫无倨傲之意，又是十分温和地关心她的伤势，又是送她见面礼，整个人便更懵怔，一直到走，眉妩那些备好的玲珑说辞，都没能说出半句，可谓是暗隐“雄心壮志”而来，一头雾水而去，心中不解夫人是真性子慈和，还是假作温良，只有一点十分清楚，单论脸，她拼不过这位夫人，天下间，怕是谁也拼不过。
虽听沉璧姑姑说“有名无实”，但想小姐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嫁给了姑爷这样的人，姑爷居然还有通房，莺儿心中便十分忿忿不平，她以己心，度小姐之心，觉得小姐也是不高兴的，在眉妩姑娘走后，便建议小姐如在家时弹弹箜篌，暗自希望小姐，可借箜篌仙音，舒缓沉郁的心情。
却没想到，话音刚落，就见窗前一排大白鹅“嘎嘎”而过，一旁的沉璧，心中暗暗滴汗，而莺儿则直接看直了眼，结舌道：“……这……这里又不是农户，怎……怎会有鹅呢？”
沉璧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总不能告诉夫人，公子之所以在苑内养一群白鹅，是因为每天早晚，都要和这群白鹅，打上一架吧……
正局促窘迫时，沉璧听夫人声如清泉道：“养鹅的不止有农户，古来也有文人爱好养鹅，如王右军就好观鹅，从白鹅体态行姿中，领悟书法之妙，自成一家。”
虽然小姐说得很好听，但姑爷绝不会是为这种原因养鹅，莺儿看那些白鹅在庭园里“嘎”来“嘎”去，有的还直接在草地上解溲，忍不住皱起眉头，小声地道：“可它们这样……很脏啊……”
萧观音道：“可做花肥。”
尽管之前已觉夫人有些与众不同，但听夫人如此平和地说出这两句，沉璧看夫人的眼神，登时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而萧观音因说到“花肥”，想起了弟弟迦叶送她的那包那伽花种，兴致上来，携侍女至庭园中，选挑地址，准备种花。
小半个时辰后，终将花址选定在苑中亭外的萧观音，亲力亲为，专心致志地持锄刨土撒种，如此又小半个时辰过去，在终于快要将花种种完时，上首忽有低沉男音响起问道：“在种什么？”
萧观音抬头看去，见将暮的天色下，雍王宇文焘逆光站在她身前，忙放下手中花锄，如仪行礼，“父王。”

旧事
宇文焘微一抬手，虚扶她起身，朝那尚未被埋起的坑中花种看去，再次问道：“是在种什么？”
萧观音恭声回道：“是那伽花种。”
宇文焘未听过此种花名，惑问：“那伽花？”
萧观音道：“是来自天竺国的花种，听说是无叶之花，盛开时玉白如雪。”
宇文焘闻言道：“倒是头次听说，等花开时，唤孤来开开眼界”，说着笑看向散在园子里“嘎嘎”乱叫的白鹅，“要是到时候这异域奇花，没被这群叫唤的呆头鹅，给踩踏糟蹋的话。”
萧观音原见人称枭雄的雍王殿下忽然来此，心中不免忐忑紧张，但看他笑意和蔼，说话也带着几分风趣，心中的紧张遂也不由稍淡了些，再朝她名义上的公公一福礼道：“父王可是来寻夫君的？夫君他人不在苑中。”
宇文焘却道：“不，孤是来找你的。”
萧观音一愣，而宇文焘已转身向苑室走去，她放下因种花而挽束在手臂上的宽大衣袖，匆匆跟上，在用温水净手后，从沉璧手中接过新沏的君山银针，如仪奉与凭几靠坐在室内屏风前的雍王殿下。
宇文焘接过热茶，呷了一口，手一指身前几案对面，道：“你也坐。”
萧观音在宇文焘对面的茵席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了，等待聆听公公训示，宇文焘看她恭敬垂首、身姿板直的端肃模样，笑着道：“不必拘束，只是随意说些闲话而已。”
他问：“你入门也有两日，觉得你这夫君如何呢？”
萧观音道：“夫君天真烂漫，赤诚之心。”
宇文焘望着她又问：“对这桩婚事，可有何不满之处？”
虽然身前之人神情和蔼，说话语气温和，好似只是位风度仪雅的中年文士，但萧观音从旁人口中听过许多雍王殿下之事，知其为人深沉，手段狠辣，不敢失言为家中招祸，只是低头道：“天底下难有十全十美之事，能有十全九美，已是极好。”
宇文焘望她的眸光不由深了，嗓音也稍稍低哑了些，“……你能委曲求全，接受十全九美？”
萧观音怕多说多错，遂只说了一个“是”字，她人虽微低着头，但能感受到雍王殿下打量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长久不移，心中正忐忑不安时，那沉沉的打量目光，忽又如云烟散开，雍王殿下低首啜茶片刻，仍复嗓音温和，随问她些家中之事。
萧观音在宇文焘询问下一一如实回答，渐提到家中兄长弟妹时，听身前中年男子问道：“你说的弟弟萧迦叶，可就是由‘养子’变为‘亲子’的那个男孩？”
萧观音不想日理万机的雍王殿下，还知道这样为人茶余饭后闲话的萧家旧事，心中微诧，点头道“是”。
在弟弟迦叶七岁之前，她们兄妹与母亲，皆对迦叶是父亲抱来的养子一事，深信不疑，虽与他无半分血缘关系，但母亲将迦叶视作亲子，百般疼爱，她与哥哥妹妹，亦都将迦叶视作至亲家人，却不想在迦叶七岁那年，因一场意外，陡然惊知原来他们与迦叶，确有血缘牵连，迦叶不是父亲的“养子”，而是父亲与一教坊歌伎之子，因那歌伎产后不久病逝，父亲既不忍亲生骨肉流落在外，又担心母亲不肯容纳，遂以“养子”的名义，将迦叶接回，养在家中。
虽然古来男子多是三妻四妾，世家大族男子更是姬妾无数，但父亲却是其中异类，在当年向母亲求亲时，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婚后多年，原也是一直守诺如此，母亲也一直坚信父亲情比金坚，却不想陡然间落下这么道惊雷，自己还将那丈夫负心而来的私生子，视作亲子真心疼爱了近七年！
如此锥心刺激之下，本就性子坚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母亲，在那段时间，几是发了狂，与父亲决裂分居，并硬将迦叶赶出了家门，整个神都城都在传萧家这桩变故，直沸沸扬扬议了好些时日，方消停了下去。
茶余饭后的人言虽消停了，但从前恩爱的母亲与父亲，自此关系僵冷，原就常礼佛参拜的母亲，从此更是沉心佛理，多年来将自己的心，困锁在一方佛堂之中，而惊知身世、被赶出家门的迦叶，婉拒了父亲和哥哥为他在外置办的私宅，长期客居在京西伽蓝寺内，带发修行。
其实幼时性情活泼的迦叶，并没有十分向往佛门，只是因为佛理，是他从此唯一可与母亲相连之事，遂才修行，母亲虽决绝地斩断了曾经的母爱，但迦叶，一直默默怀念并依恋着，幼时的温情。
萧观音正默默想着，又听宇文焘问道：“你……”
一语未尽，伴随着“嘎嘎”的鹅叫声，一个人影在暮光中走跳了进来，这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在看到室中坐着的人时，稍乖了些，顿足定住，笑唤了一声道：“父王！”
萧观音见宇文泓回来，站走至他的身边，而宇文焘望着身上粘鸡毛、头上插鸭毛、怀抱大白鹅的二儿子，皱起眉头，“又去哪里疯玩了？”
宇文泓似感受不到父王的不满，笑声回道：“儿子本来是去郊外捉大雁的，可找来找去，大雁没找着，却发现了这只大白鹅，它好肥好大，比我养的鹅，都要壮实，我好喜欢……”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的宇文泓，说着提步上前，像是要向父王展示他新得的“珍禽”，宇文焘看二儿子挟一身禽毛并奇怪味道向他走来，将手中茶杯往案上一磕，止住他近前的脚步，训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成天鹅啊鸭的，真当自己三岁不成？！”
萧观音方才所见的雍王殿下，一直是仪礼翩翩的温和形象，风度涵养看来都极佳的，此时听他一连串不带重字地训骂宇文泓，悍武之气颇重，才想起雍王殿下行武兵户出身，而被一连串训骂之词，兜头劈来的宇文泓，在父王愈来愈响的骂声里，将头越垂越低，几都要将整张脸，都埋到身前的白鹅毛里了。
萧观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而被骂“没出息”都没反应的宇文二公子，在听父王说他“偷鸡摸狗”时，垂着头轻轻地“哼”了一声，口中嘟嘟囔囔：“没有偷鸡……也没有摸狗……”
他不无嫌弃地小声道：“我不喜欢鸡和狗……”
萧观音见这一句下来，一通训词全砸在棉花上的雍王殿下，气结无语，抄起手边茶杯，就像是要砸过来，忙近前一步，牵了牵宇文泓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
原将凌空掷来的茶杯，因这一牵，免了落地碎裂之灾，宇文焘眸光掠过那只牵袖的纤纤素手，慢将手中茶杯放回案上，不再多说什么，也懒怠再看这傻儿子一眼，径起身离开了长乐苑。
雍王殿下没话对宇文二公子讲了，宇文二公子，却还有话要说，他望向那个远去的身影，一边抚摸着怀中的大白鹅，一边叨叨道：“吹胡子，瞪眼睛，凶巴巴，还是母妃好……”
好在这话远去的雍王殿下也听不着了，沉璧劝公子先放下怀中的白鹅、在侍女伺候下入内沐浴更衣，而后，见上午追着公子离开的承安等侍从，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承安抹着额头上的汗道，“公子又走丢了，我们大半天都没找着人，好在回府时问门口守卫，知道公子已经回来了，不然要禀报王爷王妃，请出府中侍卫满城寻人的。”
萧观音听到“又”字，问：“夫君他，经常走丢吗？”
承安回道：“好些次了，公子走路快，跑得快，骑马也快，常常我们跟侍公子出门，一个不注意，就看丢了公子，不知公子跑到哪里玩去了，只好在公子他认得家里的路，大部分时候都会在黄昏的时候，因为肚子饿要吃晚饭自己回来，迄今只有两三次，到快天黑都见不着人，惊动了王爷王妃，派出侍卫到处寻人。”
萧观音问：“那两三次，是怎么回事？”
承安道：“一次是公子走路摔坑里了出不来，一次是公子跑到一农户家里，不小心碰烂了人家一篮鸡蛋，农户要公子赔钱，公子身上没带钱，被堵着不让走，我们去时，公子正在农户院子里转石磨磨豆浆，做工抵债，还有一次……
承安见美丽的夫人问他话，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恨不得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一下子都忘了要在夫人面前维护下公子形象了，直到听沉璧姑姑轻咳了一声，方醒过神来，忙吞下了未尽的话，低头道：“我……我去帮公子的鹅洗个澡……”
他抱起地上那只大肥鹅一溜烟地跑了，萧观音也不再追问，见沉璧含笑问她晚膳想用什么，便至苑中厨房走走看看，如此渐渐天黑下来，美味膳食上桌，宇文泓也沐浴更衣出来，夫妻二人刚在食案前坐下，准备用膳时，只听得夜风中履步渐近，伴有数声系腰美玉清击，一袭大袖宽衫的世子殿下，踱步入室，笑眼看来，“不介意多添副碗筷吧？”

蹭饭
“不介意不介意”，宇文泓见大哥来了，立嚷声吩咐道，“再拿副碗筷来！拿最大的碗！！”
长乐苑的侍从，都知道二公子是小孩心性，他的吩咐，虽然得认真听，但有时候得自己斟酌着去做，遂只呈上了一副紫檀镶金箸，和一只稍大些的金边玛瑙碗，而没有将苑里那只能将整张脸都埋进去的青花大海碗，端过来给玉树临风、翩翩如仙的世子殿下用。
宇文清揽衣在夫妻二人对面坐了，边手持檀箸，边笑对萧观音道：“公主不在家中，我一人从朝中回来，见云蔚苑里冷冷清清，不免觉得有些寂寞，连用晚膳都没甚心情，再看隔壁二弟这里灯火通明，颇有人间烟火之气，遂走来叨扰一顿晚膳，还望弟妹海涵。‘’
萧观音自是合仪道：“家人共用晚膳乃是寻常事，殿下说话太客气了。”
宇文清笑望着她道：“弟妹还说我客气，既已是一家人，为何还总唤我‘殿下’，这般生分？”
萧观音之所以这两日见着宇文清，总唤“世子殿下”，是因为初入王府，与宇文泓在内的宇文氏族人，皆不相熟，虽身在雍王府内，仍是局外人之感，在面对宇文泓、王爷王妃时，必得以新妇身份，合仪相称，而面对宇文清，既可唤“世子殿下”这等尊称，有的选，便不大想用那样的家人称呼——大哥，她有大哥，她的大哥，在安善坊家里呢。
萧观音正犹豫是否改口，又听宇文清开玩笑道：“弟妹这样生分，便是不把我当一家人看，如此，我贸然来叨扰用膳，想来弟妹心里是不愿意的。”
“……怎会……”
萧观音听宇文清这样说，更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又听宇文泓在旁催道：“该叫大哥，叫大哥呀”，再看宇文清夹菜的手微抖了抖，好似昨日摔马护她时留下的手臂肿伤，还没好全，静默片刻，终是开口唤道：“大哥。”
宇文清闻唤，笑似云开月明，宇文泓仍大大咧咧地喝酒吃菜，并问：“昨天那个放冷箭的大坏蛋，大哥可有查出是哪里来的？”
“人是我之前惩杀过的一贪官家的门客，事情瞧着像是为报主恩，挟怨报复，但……”宇文清边慢慢用着一道酸辣云梦肉，边望向正低头咕噜噜喝鱼汤的二弟道，“……是否事情真就这么简单，是戏台上唱烂了的报恩话本，还是有人以此表象遮掩，事情另有真相，幕后另藏主使，还待深查。”
“查！”
宇文泓“砰”地放下喝到见底的乳酿鱼汤碗，义愤填膺道：“想害大哥的人，心都黑透了，狼心狗肺的坏东西，要通通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他边愤愤地说着，边下意识抬手挠面上瘙痒处，然指尖刚碰到红疹，即被一只纤柔的手，轻轻捉住。
“不能挠的”，萧观音劝捉住宇文泓的手后，微微侧首，让身边的阿措，呈了盆凉水并巾帕过来，而后就水蘸湿帕子，轻轻擦拭宇文泓那半脸寻常人见了难以直视的密麻红疹。
食案对面的宇文清，边慢嚼着口中酸酸凉凉的云梦肉，边无声地看着他的弟妹，似丝毫觉察不出容颜美丑，边捉握住二弟那只不安分的手，边用湿帕为二弟细心擦脸，眸光澄净，无半点嫌恶忍耐不愿之意，淡笑着道：“二弟真是娶了位贤妻。”
“贤”不“贤”的，宇文二公子似觉不出来，他只知这般脸不痒了，可以继续专心享用美食了，如此大快朵颐，并热情招呼大哥吃喝至膳罢，宇文泓还要留大哥坐坐，为宇文清笑推着道：“不了，今日为查那刺客的事，我堆了些公文没看完，得回去批看干净，不然明日父王知道我懒怠政务，是要挨骂的。”
灯光下如春波轻漾的眸光，笑看过随夫出门相送的女子，又落在宇文泓身上道：“你大嫂总不在家，我常年一人用膳也是寂寞，往后得空来‘蹭饭’，二弟可别嫌烦。”
“不烦不烦”，宇文泓十分真挚道，“大哥天天来才好呢！”
夜色中，宇文清含笑离去，宇文泓因已沐浴更衣过，便先回了寝房，萧观音自去沐浴，换上寝衣后，走至房中时，见宇文泓并未上榻歇息，而是靠坐在窗下，手执一柄乌亮小刻刀，对着一块木头，认真地刻刻雕雕。
恰沉璧端送了芙蓉酥糕、藕粉丸子等夜宵过来，不便打扰宇文泓专心雕刻的萧观音，遂轻声问她道：“夫君他，很爱刻木雕吗？”
沉璧轻声回道：“公子平日无事时，便会倚坐在这里，刻木雕玩”，朝窗下安安静静削木屑的主子看了一眼，又告诉夫人道，“公子平日大多时候，比较……活泼……但每每刻木雕时，就会安静有耐心很多。”
尽管夫人才嫁过来两日，但将夫人柔善心地，看在眼中的沉璧，已对夫人极有好感，觉得自家公子能娶夫人为妻，实乃天赐良缘，她盼着这两位能和美度日，但也知自家小孩心性的公子，就跟他手中木头一般不开窍，还得他们下人帮推推才行，遂含笑对夫人道：“公子平日刻的木雕，都放在他书房的百宝架上，夫人想看看吗？”
萧观音尚无睡意，便随沉璧走至书房，见格架上摆放的木雕，虽然刻工都比较粗糙，但大体能看出刻的是何物，雁鸭鹅，马驴牛，密密麻麻摆的，都是各种动物，并无花草人像等。
一旁的沉璧，见夫人面对这一架粗糙木雕，不但面上没有丝毫嘲意，还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只小木鹿打量，正想趁热打铁，为公子说几句好话时，又听夫人问道：“夫君他平日，还爱做些什么呢？”
听到此问的沉璧，心中甚感为难，毕竟，公子平日爱做之事，对应他的真实年龄来说，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她不说，时日久了，夫人迟早也会知道，与其到时候惊着夫人，不如先给夫人透点底？
沉璧如此想着，迎着夫人询问的目光，硬着头皮，先捡相对没那么惊世骇俗的日常之事，讲与夫人听道：“……公子在家时，喜欢和九公子一起玩耍，喜欢……和鹅比武，喜欢爬树举重物，喜欢在庭院里蹦蹦跳跳，出门时，既爱在神都城大街小巷闲逛，也爱去郊野，爬山游水，骑马骑驴骑牛，平日里有时候，公子还爱唱歌跳舞，甚至学女子涂脂抹粉，披纱挽帛……”
忐忑说了一阵的沉璧，见夫人听了，神色并没什么特别波动，似没受到什么惊吓，心中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敢十分大意，将公子曾经做过的几件更为骇俗之事，咽在心底，只道夜已深，劝夫人早些回房歇息。
萧观音人回寝房时，见窗下无人，宇文泓已上榻安睡，她看了会儿那只勉强能看出个鹅形的小木雕，走至榻边坐了，低下身去，探看宇文泓的面庞。
数日下来，他面上红疹已淡了不少，想来坚持不抓挠，再过几日，应就好了，萧观音如是想着，宇文泓的疹病，也正如她所料，等到新妇回门那日，基本消退下去了。
但，红疹消下去了，底下左一道右一道的新旧细伤痕，却都显露了出来，据沉璧说，这些细伤痕，有一半，是因为宇文泓曾不慎跌入荆棘丛中得来，原本好好涂药，假以时日，这些细伤能消干净，但宇文泓总不肯好好治，每天抓来挠去的同时，又总这里磕磕，那里绊绊，旧伤添新伤，遂一张脸，一年到头，都看不到无伤的时候。
临出门前，萧观音原想劝他涂些药，但宇文泓一见药膏，就一溜烟地跑出门去了，沉璧在旁苦笑着道：“公子不喜欢脸上黏糊糊的感觉，成亲之前，面上出疹，还是王爷硬逼着公子涂药，才抹了些上去了，没有王爷的命令，公子断不肯涂的。”
既不喜欢涂，那就罢了，细痕与红疹不同，并不会令人瘙痒难忍、身体不适，长在脸上与不在脸上，也没有多大区别，宇文泓既不在乎，心中无痕，那便无痕。
萧观音也不强求，携侍离开王府，登上马车，准备回家，原本这在计划之中，但等承安扬鞭，车轮辘辘驶上了都城大街，宇文泓却又生了新的心思，说他与人约好了要相见，白日得去赴约。
原本回门，是在娘家用完午膳即返，萧观音听他这样说，便问可否晚膳在萧家用，并留宿一夜，宇文泓点头，她也就依了他，随他先去见那位相约的友人。
但，夫人依了，承安却是一头雾水，不知公子约了什么友人，车马要往哪里去，他木木愣愣地问公子，换来了公子抬手一记爆栗，“傻乎乎的”，公子这样说他，从他手中拿过了驱马的缰绳，亲自驾车，载着夫人直出了京城，往城郊村落去。
等到车马驶入了一处靠山临水的村庄，停在了一户茅檐低矮的农户前，承安望见那农户院中有座石磨，忽地想起，这是公子曾经砸过鸡蛋、转过石磨的那户人家。
而那户人家的家主常春，听见门外动静出来，望见来人，登时吓得腿肚子直颤。
去年冬天，家中莫名其妙进来一人，摔烂了一篮鸡蛋，还没钱赔，他家境清贫，那篮鸡蛋本是攒了给孩子补身体的，一下子全摔没了，自然不能吃这哑巴亏，看那人身体健壮，好像挺有力气，便让他帮做些农活抵债，不然不许走脱。
结果那人在院中转石磨磨豆子到天黑时，忽然来了一队士兵执火包围了这里，那阵仗，他现在想起来都胆颤，当时知道那人竟是宇文二公子的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赔罪，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好在领行的世子殿下，正如传言性情宽仁，没有怪罪他和他的家人，只是宇文二公子临走之前，在烈烈火光中，对他笑露一口白牙道：“我还会回来的！”
……回来……报复吗？
从去冬不安到今春的常春，见宇文二公子真回来了，内心恐惧如潮水将他淹没，让他本人惊愣地连行礼忘了，他这厢吓得再次魂飞离体、呆若木鸡，而从屋中走出来的小女儿阿秀，年幼不知事，见宇文二公子回来了，还很高兴，“傻哥哥回来了！”
笑呼着跑近前欢迎的女童阿秀，见漂亮的大马车上，又下来一人，瞧着美丽极了，痴痴地仰首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萧观音。”
“观音？”阿秀歪头问道，“是观世音娘娘的‘观音’吗？”
萧观音含笑点了点头，而阿秀纯真清澈的双眸，一下子更明亮了，高兴地回身朝爹爹嚷道：“爹爹，爹爹，傻哥哥带观音娘娘来我们家了！”
阿娘说过，观音娘娘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来了，是不是哥哥的病，很快就会好了，高兴极了的阿秀，欢快地拍起手来，绕着“观音娘娘”，唱起了阿娘教她的佛歌：
“观世音，南无佛，
与佛有因，与佛有缘，
佛法僧缘，常乐我净。
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
念念从心起，念念不离心。”

落水
小女儿高兴地又唱又跳的，农人常春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惊怔半晌，看小女儿还想去拉二公子身边贵女的手，终于醒过来神来，忙上前将她拉到身边，按着她一同磕头下拜，战战兢兢、语无伦次道：“……小……小人，拜见二公子……不……不……拜见长乐公…… ”
相对于父亲的紧张惊惧，女童阿秀，可就轻松欢愉多了，她望着身前玉洁冰清的“神仙姐姐”，欢欢喜喜地倒头就拜，“阿秀拜见观音娘娘～”
“哪里敢受此拜”，萧观音上前将女童扶起道，“只是名字相同罢了。”
年幼的阿秀迷糊了，怔怔望着“神仙姐姐”问：“……不是观音娘娘，那是谁啊？”
萧观音回说：“我是安善坊萧家的女儿”，望了眼身边的宇文泓，又道，“也是长乐公的妻子。”
长乐公本人，自下了马车，就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盯看得本就惊慌不已的农人常春，更是心魂欲裂，实在承受不了头顶宛如铡刀将落的冷视目光，再次朝地磕首，颤着嗓音道：“……一……一切都是小人的过错……您要罚就罚小人，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都是小人一人之错……”
萧观音不知这户人家，就是当初宇文泓砸鸡蛋、转石磨的那家，遂也听不明白农人口中的“过错”是什么，也就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单纯善心泛滥，而是静看事态发展，静听事情因由，再做判断，再做选择。
她看向冷着一张脸的宇文泓，见他负手俯视着农人，冷冰冰的嗓音里，气鼓鼓的，“你是错了！！”
“是是是，是小人之错”，农人常春忙不迭认错磕头，却又听长乐公忿忿不悦道：“说好了要给我饭吃，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请我吃饭？！”
常春磕头的动作顿住，懵怔地想了片刻，才想起长乐公口中所指何事。
那时，他让长乐公做工抵债，看长乐公也挺卖力，对他砸烂鸡蛋一事的火气也消了不少，想他这么忙碌一下午，也颇耗气力，定然腹饥，遂让他磨完豆子后，与他家人一起吃完晚饭再走，但，晚饭还没吃上，豆子还没磨完，世子殿下就领兵找来，将长乐公带走了，他所说的那顿晚饭，长乐公自然没吃上。
……就……就为这个？
常春懵懵怔怔抬头，见长乐公面上的冷怒之色，已淡了不少，改掺成感慨自己机智聪明的洋洋自得，“我记性好，还没忘记这件事呢，你不主动守诺给我饭吃，那我就自己来讨了！”
原以为要丢性命，结果只是一顿饭而已，将差点吓裂的心，安然放回腹中的常春，连连向长乐公道歉，并让小女儿阿秀，赶快去村头溪边，将正浣洗衣裳的妻子李氏喊回来，速速生火做饭，给长乐公夫妇享用。
李氏虽是乡野农妇，常年受风吹日晒，肤色微黑，但眉眼间仍流露出几分柔美，隐约可见年轻时应有一两分姿色，做起事来，手脚也颇麻利，随女儿阿秀回来，听丈夫说了此间事后，立决定“消财免灾”，将家里仅有的腌肉腌鱼等，全都拿了出来，准备毫无保留地做顿“大餐”，送走长乐公这尊大佛，往后再不与雍王府牵扯半分。
然，家中清贫，尽管“毫无保留”，依然极为粗简，担心长乐公会心生不满、难以善罢甘休的李氏，将目光投向了家中的母鸡，常春一看即知她在想什么，走至一旁，低声劝道：“这鸡不能杀，得留着下蛋给孩子吃呢。”
李氏拿眼瞪他，“当初你听我的，放长乐公走不就没事了，非要拘他下来做什么农活”，说罢也怨自己，“也怪我那天发烧难受，和你说了一句就睡下了，没盯着你把人放走……”
虽然妻子是他当初在山中捡救来的，平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常春总莫名觉得她见识高于自己，听她这样说，连连归罪自身，而后仍是道：“这鸡不能杀，阿和如今身子虚得很，就靠鸡蛋补身的，没了鸡蛋补养，那病好得更慢了……”
虽然阿和也是他从山中捡救回来，是妻子与从前丈夫的孩子，但常春对其视如己出，关心备至，盼着他早日强身病愈，李氏听他这样说，也不免有几分犹豫，而那厢沉壁翻看了会这家人准备的食材，又看这对夫妻盯着一只鸡叨叨咕咕，心中了然，走过来道：“不必忙这些荤食，主子平日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不在乎一两顿鸡鸭猪肉，且就准备些乡野时新菜式就好。”
李氏闻言眼睛一亮，“这时节，山上春笋可挖，可凉拌可炒菜，野荠菜长得正鲜嫩，可包荠菜春卷，河里鲫鱼也已养了一冬，肥美得很，红烧白汤都很好的，现抓现煮，可比菜市上买的滋味鲜美得多。”
当下想了几道菜式，与沉璧议定之后，便与丈夫分工，一去挖荠菜春笋，一去捕河中鲫鱼，宇文泓听说要捉鱼，似甚觉新鲜有趣，立跟常春走了，承安等男侍随行，萧观音遂与李氏和阿秀同行，与侍女们，一起去了山间，帮忙挖荠菜春笋。
她并不会做这些，但也不引以为苦，学着李氏的动作，慢慢摘挖，知道了夫君与这户人家“渊源”的萧观音，自觉既在此叨扰用膳，理应帮分担些，况春日里山间风景清丽，阿秀又是极可爱的女孩子，一直在旁唱唱跳跳，一路行来，可感受到与平日静居于室不一样的活泼生机，是她从前未有过的乡野经历。
行至山花烂漫处时，尚是孩子的阿秀，忘记了此行目的，沉迷于漫山遍野的艳丽香花，采摘了许多编做花环，要与她戴上。
萧观音自不会拂逆孩子的心意，含笑躬身，任她将花环戴在她的头顶，并夸她巧手，谢谢她的礼物，阿秀仰头望着轻抚她头顶的美丽夫人，忍不住由衷道：“夫人好像仙女啊”，她回头看向娘亲，“阿娘，夫人很像仙女是不是？”
李氏臂挽着一篮竹笋笑道：“是啊，我从没见过夫人这般美丽的贵人”，语落一顿，沉默须臾，又自嘲地添了一句，“……我一乡野妇人没见识，寻常哪有机会见贵人呢。”
她不再多说，只道竹笋、荠菜等都已采挖好了，领着一行人下山，下山回家的路，正经过捕鱼的河溪，李氏见鱼篮里的鱼，已装得满满当当的，可丈夫和长乐公等，却仍涉足在溪中捕鱼，不解地问是何故。
候在河边的侍从道：“鱼虽捕够了，但公子还没玩够呢”，他们看向萧观音，恭声请道：“不管我们怎么劝，公子都不肯上来，不知夫人可否一试……”
萧观音遂走近唤了数声，见溪中人似听不着，又走近了些，在阿措的帮助下，站在了溪边的白石上，朝水中人高声唤道：“夫君！”
风传清音，溪中的承安，随公子一起回身看去，见明媚春光下，头戴花环的夫人，周身萦然有光，一袭妃红长裙，随风轻扬，飘飘如仙，真清丽皎美，不可方物。
一瞬间，承安心中涌起习过的所有颂美诗词，什么“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他在心中止不住地赞美着，见身前公子也似看夫人看呆了，手中捉住的鱼“呲溜”滑下，在呆立片刻后，一步步涉水向夫人走去。
“好漂亮……”
这般喃喃赞美着的公子，攀站到夫人身前的白石上，眸光紧盯着夫人……发上的花环，将沾水的双手，在衣上轻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摘下夫人的花环，戴到了自己头上。
承安在后绝倒，而阿秀见傻哥哥来了，笑着问道：“上次哥哥来时，我问哥哥有没有宝宝，哥哥说没有，那现在成亲了，是不是就要有了？我阿娘说，我就是成亲了就有了。”
“不要不要”，宇文泓一边调整着头上的花环，一边道，“生宝宝好麻烦的。”
阿秀天真地问：“哪里麻烦呀？”
宇文泓道：“要对着一本好长好长的小人画册，把上面七七四十九种都这样那样来一遍，有的还要系绳子……”
萧观音听他对一孩子说这些，轻推了下他手臂，示意他不要再说，却没想宇文泓本就站在石头边边上，她这一轻推，他立时重心不稳，像只白鹅张翅一样，枉做挣扎地划了两下手臂，重重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穿衣
这一落水，让原先沉迷捕鱼之乐的宇文二公子，不得不离开了这条有趣的河溪，众侍从手忙脚乱地将公子从水中捞了起来，紧着送回农户常春家里，又忙着烧开热水伺候公子沐浴后，面临起一个在王府时绝不会有的问题。
公子没干净衣裳穿了！！
原本出门是因夫人回门，去安善坊萧家用顿午膳，用完即返的，众侍遂没有带几件公子衣裳随行，哪里知道公子忽然改了主意要来这里，来了之后还要下水摸鱼，完了还被夫人给推水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湿透了！
沐浴完的公子，更不了衣，这家农人常春，虽有几件干衣裳闲置着，但他不知洗穿了多少次、都发白发旧的，岂能再拿与公子穿，沉璧、承安等侍从无法，只能去附近寻找看起来富裕不少的人家询问，可有完全未穿过的新裁男装，而在买到新衣之前，宇文二公子便只能裹着一床被子，老老实实地呆在常春家内室榻上。
春日近午的灿烂阳光，透窗洒了满床，裹得像只大粽子的宇文泓，露着一颗头，眨着两只眼，坐榻暄晒着阳光，萧观音因觉是自己害他落水，心中过意不去，遂坐在榻边，手拿毛巾，一缕缕帮他细心擦拭新沐过的湿发，而同在内室另一张榻上的病弱少年，沉默无声地静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室内一时无人言语，只听得外头厨房传来锅铲炒菜之声，热热闹闹，充满了人间烟火之气。
半晌，饭菜的香气渐渐飘了过来，宇文泓轻嗅了嗅鼻子道：“我饿了”，他看着对面榻上的少年问，“你饿吗？”
少年仍是不说话，一双乌漆的眸子，在苍白面色的映衬下，越发黑浓如墨。
萧观音在听阿秀说有个哥哥正在生病时，还以为是个病弱的男孩子，等进内室看到，才知是名少年，他确如她所想身体虚弱、面色苍白，但一双眸子并无病中的颓丧之气，反黑浓透亮，蕴着几分警惕，似一只病中的小豹子，无论宇文泓问他什么，都一字不发，以至宇文泓最后裹着被子向她靠来，小小声地问她道：“他是不会说话吗？”
没听阿秀说她哥哥无法言语，应是会的吧，萧观音正要回答，隔开内外室的布帘被人撩开，沉璧捧着簇新的春衣走了进来，微躬身体，向宇文泓含歉道：“这已是奴婢等，在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衣裳了，请公子暂将就换上。”
有意撮合夫人和公子的沉璧，再含笑向夫人道：“有劳夫人帮公子穿衣”，她说着就将衣服放在了萧观音手旁，而后拉上内室两张木榻之间的布帘，隔绝了那少年阿和可能会有的非礼视线，速速背过身去，抿着嘴角的笑意，步伐飞快地走了出去。
面上常年旧伤添新伤、又不肯好好抹药治护的公子，虽一张脸，难谈色相二字，但身材，却是真真有料，宽肩窄腰，劲肉结实，肌体紧致，就连那物，都十分阳武，是可常让伺候沐浴的小丫头们，红着脸窃窃私语的，可让女子芳心轻漾，或也能让夫人对公子，另眼相看，早日与公子，真正成了夫君与娘子，生儿育女，和美度日，而不是每夜都风平浪静，各自和衣而眠。
如此想着的沉璧，快步走至室外，见将她的话听入耳中的承安、芸香等长乐苑侍从，了然她的心思，面上也都止不住笑意，而内室，被布帘隔起的一方木榻上，萧观音则不大笑得出来，虽然依佛理来说，不过一副皮囊而已，但她到底佛心不坚，长到十七岁，还从未见过男子的身体，乍然要这般望见男子赤身，不免有几分女儿家的忐忑与羞涩。
只当是尘世历练吧，萧观音如此想着，把心一横，拿起那叠衣裳里当贴身穿的单衣，扬手抖开，便将右手伸向棉被，要将包着宇文泓的“大粽子”，给一层层剥开。
然她指尖刚触到被子，宇文泓即将她手中的单衣，飞快地抢了过去，“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穿衣裳！”宇文二公子如此嚷说着，语气中有可自力更生换穿衣裳的骄傲与自豪。
室外偷听墙角的一众长乐苑侍从，从沉璧开始，接连默默掩面，室内的萧观音，一怔后松了口气，“那……你自己穿吧……”
她打帘走了出去，午时的阳光，迎面照在她的脸上，双颊也不知是因日光煦暖而微生红晕，还是因为其他，直向外走了几步，方不再有在室内时的忐忑羞窘之感。
自婚嫁之事定下后，不管是在家备嫁时，还是成亲后这几日，她都因诸事牵绊，没能如前日日礼佛，佛经也有许久未抄，相比从前，懈怠了不少，萧观音人站在小院子里，在日光的沐照下，暗暗心想，佛心当澄，宇文泓稚子之心，视她身体如无物，她暂还不能到此境界，历练得还很是不够，往后当更用功才是。
农家午饭是荠菜春卷、竹笋炒肉、小葱拌豆腐、新鲜鲫鱼汤等五六道菜式，食来别有滋味，宇文二公子吃得香甜，就着菜，将一碗饭扒得干净，饭后又因头发还未干透，便出门散步消食，顺便任暖风暖阳，吹晒湿发。
沉璧因想让公子夫人多多了解亲近，便领众侍越走越慢，只遥遥跟着，前方，早长莺飞，柳醉春烟，满目碧绿鹅黄的乡野春景，令人心旷神怡，萧观音颇有兴致地随走在宇文泓身边，尽情赏看，见新绿的田野间，如星子点点，散着各家犁地的农人，前方不远，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者与老媪，也似他们这般，在田野阡陌上，慢慢地沐风走着，并絮絮聊说，时不时相视一笑，岁月的温情，像和煦的春阳，落在他们的白发面容上，看着即让人心生温暖。
“要是可以留下来做农夫就好了”，宇文二公子似喜爱这样的农家生活，喜爱这样的农家景色，“童言”天真道，“真想把长乐苑搬到这里来，往后每天都住在这里。”
他看向身边的女子，见她听他这样说，仍是眉眼柔和地浅浅笑着，问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吗？父王听我这样说，定要抄东西打骂我的！”
萧观音微摇了摇头，宇文泓望着她道：“我做农夫，那你就是农妇啦！”
“农妇”的身份，似没给女子带来半点困扰，她仍是浅浅笑着，直看得宇文泓心里莫名有点滞，沉默片刻，真有点像小孩子在赌气道：“或者做渔夫，天天捕鱼的渔夫也很好玩，我做渔夫，你就做渔婆！”
“渔婆”好似也可，女子仍是神色温和，宇文泓静望她须臾，干脆道：“讨饭也很有意思的样子，我们拿着两只破碗，一起去城墙根下挨着坐着，看人来人往地给我们送东西吃，好热闹的！”
仍是平静如水，不管他说什么，怎么把她从世家贵女、公侯夫人的身份，往地下尘埃里拉，都似激不起她半点波澜，无法动摇她面上的浅笑半分，宇文泓停下脚步，望着她的双目，直接问道：“你不觉得……不好吗？”
萧观音道：“人间百态，人来尘世一遭，一生难无风波，一应波折，皆是历练”，她十分真挚地望着宇文泓，“我还年轻，历练不够，于这尘世仍有许多困惑，心也不够坚澄，需多修行。”
一双极干净的眸子，在阳光下耀如琉璃，宇文泓望着这样一双明镜般澄净的眸子，望着这镜眸全然倒映着小小的自己，好似自己在她面前一览无余，而他却看不明白这镜眸主人，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他不知为何，只是直觉危险，直觉当警惕，在沉默片刻后，忽然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午后燥暖的春阳下，宇文泓这般大步流星地在田埂上走着，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倒有几分逃跑意味了，他这般疾走了好一阵，直至后背隐隐出汗，方停下脚步，停下脚步，心头的微燥，不但没有抚平，反还因身体燥热，似还更加絮乱了些，如此心绪不平地杵站田头许久，那个这几日看下来已经熟悉的身影，依然没有走到他身边。
宇文泓梗着脖子，像只鹅在田头站了许久，终转动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心中一诧，后路空荡荡，人呢？

真狗
宇文泓在原地又僵站了片刻，终是提步回程，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高唤“娘子”，如此走至一处草垛附近时，听到了萧观音清柔的回声，“我在这里！”
宇文泓寻声找去，见她清纤的身影，掩在草垛之后，难怪之前遍看不着，他走近前去，看她蹲身在草垛前，一只手向内伸去，口中还轻轻地哄道：“别怕……别怕……”
宇文泓在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草垛里藏着一只小黑狗，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可清楚地看到这小黑狗身上有伤，它身下枕着的稻草，沾有的血迹都有些发黑了，不知在此处伤卧了多少，又有几时好活。
他再看向萧观音，见她像也不怕被这小狗突然咬上一口，仍是慢慢地伸手近前，试探着轻碰上它的头顶，温柔地轻抚了几下。
原先眸光惊惧警惕的小黑狗，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下来，“呜呜”地虚弱叫着，并用头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萧观音看小狗情绪稳定下来，将另一只手也伸近前去，将它抱离了草垛，在灿烂的阳光下，仔细打量它的伤势。
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尾巴也被人剪了一截，全身黑毛凝满了血痂，并伴有难闻的腐肉气味，在蒸腾的日光，逸散开来，宇文泓乍被这腐味呛鼻，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见萧观音似无所觉，在认真仔细地检查完小狗伤势后，面上流露出庆幸之色，难掩欢喜地笑对他道：“还好没有伤及肺腑，都是皮肉伤，应能救得！”
她说着就将那一身血污的小黑狗抱在了怀中，大步往阿秀家回走，宇文泓这几日见她行动娴静，还没见她走这么快过，愣了一下后，方跟了上去。
萧观音一回阿秀家，就请常春和他妻子，拿来了清水、布条、剪刀、伤药等物，莺儿与阿措，都不是第一次见小姐救受伤的小猫小狗了，在旁熟练帮忙清洗伤处、剪毛上药。
小黑狗有几分通人性，知道现下这些人是在救它，虽因上药痛得直发抖，但还是乖乖地蜷缩在萧观音怀里，一动不动，只在耐不住痛时，呜咽轻叫几声，莺儿听它叫得可怜，再看它的尾巴，像是被人硬生生剪去尾尖，忍不住皱眉道：“什么人下这黑手，好端端的，非要跟一只狗的尾巴过不去！”
从井中汲水捧来的常春，闻言猜测，“这小黑狗原先的尾巴尖，应是白色的。”
他道：“姑娘有所不知，传说这种全身皆黑、尾尖为白的小狗，不吉利得很，会克死主人，在我们乡下地方，有很多人信这个，遇到这种狗，都喊打喊杀的。”
像是随着常春话语，忆起了被打得皮开肉绽、被生生剪去尾尖的痛苦，小黑狗呜咽着往萧观音怀中钻得更厉害了，萧观音让莺儿弄了些吃食来，放在小黑狗面前，在望着它狼吞虎咽的过程中，心想若继续将它留在乡下，它或还会受伤害，遂决计将它养在身边，在启程离开常春家时，将它抱上了马车，一并带走。
此行下乡，萧观音带走了一只小黑狗，留下了随身所带的金银，尽管起先常春与李氏辞不敢受，但莺儿遵小姐之命，同他们说这是予两个孩子的，又着重提及了那少年阿和的病况，告诉他们，需请好大夫来，需多买良药，阿和的病，才能早些痊愈，为人父母的常春夫妇，听了这话，终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钱财。
因萧观音身上的衣裳，为血所污，在离开常春夫妇家前，她也如宇文泓般，买了附近人家的衣裳换穿，如此，她与宇文泓，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农夫农妇了，于是，在日暮回到安善坊萧家时，萧家人热切期等的目光，在看到萧观音身上的衣裳时，不由纷纷一滞，继而落到他们家的女婿——长乐公身上，回想那日几能让人气吐血的亲迎场景，又一个比一个复杂难言。
一顿摆满珍馐的回门晚膳，就数长乐公用得最是香甜，一众萧家人，虽早不得不接受了与雍王府的这桩婚事，但此刻，真真切切地望着宇文二公子与萧观音坐在一处，望着他们心目的无瑕明珠，为这么个人糟蹋，要与这么个人一生一世绑在一起，自此深陷泥潭、至死不得脱身，连日来极为低沉的心绪，更是阴霾暗涌，难受至极，虽手持乌箸，但均是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如此沉默至膳罢，宇文泓被府中仆从引去青莲居歇息，萧观音与家人走至后厅说话，十四岁的萧妙莲，憋了一顿晚膳，见那个“二傻子”终于走了，立牵握住姐姐的手，红着眼问道：“姐姐，你在那里，都没有好衣裳穿吗？……还是……还是长乐公自己傻的不穿好衣裳，也就不让你穿好衣裳？”
“不是的”，萧观音柔声向妹妹解释了衣裳的缘故，又在家人的关切询问下，将这几天在雍王府的日常，一一说了。
萧罗什只知世子殿下遇刺那日，妹妹人也在西苑围场，但不知原来妹妹曾离危险是那样之近，他心有余悸的同时，在心中深谢救了妹妹的世子殿下，对世子殿下的敬仰，更上一层楼，又将妹妹遇险这事，通通归罪于宇文泓。
……妹妹在家十六七年，一直平平安安，半点险事都没涉过，怎么嫁给宇文泓的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祸事，可见是这桩婚事太不吉利，宇文泓这人实在晦气，并将晦气传给了他的好妹妹！
萧罗什如此想着，再看妹妹在家云鬓花颜、罗裙纱衣，现在嫁了宇文泓，身上衣裳都像下人穿的，可见跟在宇文泓身边，日常生活大打折扣，虽然妹妹口中道“一切都好”，但想来妹妹定是“报喜不报忧”，真正在雍王府长乐苑的日子，不知有多心酸呢。
萧家人|大都如萧罗什所想，越看萧观音含笑说话，心中越是难受，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作欢颜，如此说了大半个时辰话，萧观音见夜色深浓，请父母兄嫂早些安置，携侍离开后厅，预备往弟弟居住的绪风斋去。
在用晚膳时，弟弟坐在食案最末，但后来与家人说话时，弟弟却没有跟来，想来还是怕母亲不悦的缘故，萧观音原想去绪风斋看看弟弟，但在夜色中走了几步，又想这样夜深，弟弟或许已经睡下了，明早再看也不迟，遂又折了脚步，往在家时的闺房——青莲居去。
结果在回青莲居的路上，却见弟弟迦叶候在一树梨花下，见她至，走近前来，轻声唤道：“阿姐。”
他唤了这一句后，也不说什么，不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萧观音微抬素手，将落在他发间的雪白花瓣摘了下来，望着身前眉目秀静的少年，柔声道：“你送给我的那伽花种，我已种在长乐苑里了，等花开时，一定要过来看看。”
少年便轻轻笑了，眸中光亮，如梨花溶月，萧观音同他在梨花下笑说了一会儿话，又道：“我从乡间带来了一只小狗，想将它养在身边，你想看看吗？”
十二岁的萧迦叶点点头，在夜色花影下，同姐姐往青莲居去，青莲居内，屏退诸侍的宇文泓，独个在内外室，转了一圈，渐将目光落到了那只蜷在窗榻软褥处的小黑狗身上。
他慢慢走至窗榻边坐了，伸手过去，小黑狗立拖着伤身，轻蹭轻舔他的掌心，宇文泓望着小狗眸中脆弱的示好与小心翼翼，心想，真是可怜。
……既生下来，就为世人厌恶，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胎死腹中，抑或生下来就干脆掐死算了，何必长到现在，这般苟延残喘，奴颜婢膝地讨好他人过活……
……可怜，而又令人生厌地恶心……
他不知是在看这小狗，还是在看其他，只是恍若镜照的观感，使心底潜埋多年的阴霾，纷纷破土而出，如藤蔓疯狂生长缠绕，愈发狂涌，令他眸中暗霾渐深，遮天蔽地。
幽静的春夜里，宇文泓手抚上了小黑狗的脖颈，在它陡转惊恐的目光中，用力扼下。

亲密
惊惧的乌圆犬眸，在绝望不甘中，渗出晶莹的泪意，透窗吹室的夜风，挟来渐近的说话脚步声，死水般的沉寂后，扼在小狗脖颈发力的手，终是慢慢松开，萧观音携弟弟迦叶踏入青莲居内室时，见她的夫君宇文泓，正坐在窗下同小黑狗玩，小黑狗蜷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
她走近前些看去，见小狗真的在宇文泓怀中发抖，见她来了，立楚楚可怜地望了过来，一边口中呜呜咽咽的，一边不顾伤体，挣扎着要靠近她，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和委屈，需要好好抚慰一番才行。
萧观音自宇文泓怀中将小黑狗抱了过来，抚摸它的软毛，亲亲它的头顶，尽力安慰着，萧迦叶看了会儿姐姐与她怀中的小狗，转看向宇文泓，见他闲闲倚坐窗下，一边喝着凉透的清茶，一边无声地望着安慰小狗的姐姐。
……他用的，是阿姐从前用的杯子……
……这青莲居的一杯一碗、一几一榻，从前独为姐姐所有的物事，他尽可随意染指了，因为，他是姐姐的夫君……
萧迦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望着身前不远的年轻男子，怎么也唤不出“姐夫”二字，沉默片刻，还是唤了一声“长乐公”。
长乐公宇文泓，等着他这小舅子的下文，见他再次沉默片刻后，向他一揖礼道：“我有些话想对长乐公说，不知长乐公可否赏脸，同我出去走走？”
宇文泓见萧观音微诧看来，将手中茶杯一搁，直接负手走了出去。
阴霾遮月的春夜，似将落雨，穿廊而过的夜风，吹在人身上，微生凉意，宇文泓懒得“走走”，径在拂面凉风中，背靠廊柱倚栏坐了，望向萧观音的弟弟，等着他这小舅子有何高论。
小舅子开口第一句是，“我阿姐，是极好极好的人。”
第二句，“在阿姐成亲那日清晨，我在寺中，为测阿姐这桩婚事，拈了一支签，那签寓意极好，道这婚事，乃天赐良缘，胜却人间无数。”
“我阿姐向来待人以诚，定以真心待长乐公，也请长乐公，好好待我阿姐”，第三句说罢，小舅子微顿了顿道，“不然，甚是不妥。”
宇文泓宛如孩童，语气散漫地问：“哪里不妥？”
夜色中，少年郎眸色如漆地静望着宇文泓道：“关于此事，我也为长乐公拈了一支签，依照签文，若长乐公伤我阿姐，此时一分两分，未来将有千倍万倍还之。”
他再朝宇文泓一揖，语气恭敬地请长乐公早些安置后，转身离去，宇文泓望着萧迦叶身影渐远，只把这些小儿之话，当作无稽戏言来听，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坐倚廊下，安静地想了会儿李氏与常和之事后，站起身来，缓步往青莲居回走。
漫想着满腹的勾心算计，宇文泓走回青莲居外，隔着一树微晕红影的杏花，望见月形绮窗下，萧观音同怀中小狗轻轻说话的身影，又想起了不久前萧迦叶那番小儿之言，于心中重重冷嗤一声。
……真当他是三岁小儿，好随意吓唬不成，还千倍万倍还之，他当他姐姐是谁，神人？凡人伤之要遭天谴吗？！
宇文泓在心中不屑一顾地冷笑的同时，“轰隆隆”一声惊雷鸣响，大业十四年的第一道春雷，在他头顶上空，猛地炸开。
春雷炸响没多久，便落下了潇潇凉雨，幽夜微寒，眉妩瑟了瑟身子，继续向身前人细报长乐苑诸事，末了轻声告罪道：“奴婢无能，还是近不得二公子身边。”
宇文清淡笑，“该不会是你行事不慎，叫他发现你身份有异吧？”
“不会的”，眉妩忙为自己辩解，“奴婢行事小心，绝不会叫二公子察觉出半分不对的！”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身前的主子，嗓音轻柔道：“奴婢在王妃身边服侍那么久，王妃都没有觉出奴是您的人，何况才去二公子苑中两个月而已……”
……母妃真就半点不知吗？……特将眉妩拨与二弟做通房，是无意为之，还是不喜亲生儿子在自己身边放双眼睛，寻个由头，趁势将它光明正大、合情合理地拔除了去……
……还是说，母妃心中，也对二弟痴傻一事心存疑虑，趁势借他的手，在二弟身边放枚钉子，任他暗查……
宇文清望着身前容貌姣好的女子，温声笑道，“那么，依你这般好容貌，怎么半点近不了他身，莫非我这二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童心之人？”
被世子殿下这样的男子夸赞姿容，眉妩面上难掩羞喜之色，双颊微红一瞬，恭声回道：“二公子真似不解风情，与夫人那样的美人夜夜同榻，都是和衣而眠，没有半点夫妻之事的。”
宇文清“哦”了一声，又问：“洞房之夜也无吗？”
眉妩摇头道：“据奴婢所探，应是没有的，听苑内侍女说，二公子洞房夜的那方帕子，上面干净如初，半点血迹也没有。”
宇文清轻笑，“如此倾国之色睡在身旁，仍能坐怀不乱，能够做到此事的，要么是不世出的圣人，要么就是心智残缺之人。”
他看向眉妩，神情温和地问道：“难道我二弟真的心如稚童，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多了吗？”
眉妩因“骨裂”之痛，对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宇文二公子，是又怕又恨，心中也有八|九分认定，二公子是个“蠢人”无疑，世子殿下的猜想太过谨慎小心，遂道：“依奴婢连月来所看，二公子痴傻蠢笨一事，有九成为真。”
她这话刚说下，就见世子殿下神色倏然转冷，嗓音微凉，“我二弟如何，轮得到你来评说吗？！”
眉妩忙跪伏在地，连声告罪：“奴婢僭越！奴婢僭越……奴婢……奴婢只是想说，二公子平日言止，不似作伪。”
她忐忑垂首跪地许久，听世子殿下声气转和，又淡淡问道：“我那弟妹如何？”
眉妩小心回道：“夫人看起来是性情极好的人，但不知是真是假，若说是真的，哪有这样性情的人，真的也太假了，可若说是假的，好像天底下，又没有人能装得这么真……”
因心中纠结，回话也有些含糊不清，担心世子殿下因此怪罪的眉妩，说罢悄眼看去，却见世子殿下好像听懂了她言中之意，玉斫般的面容，在灯火下辉映下俊美无俦，静思良久，问她道：“她喜欢什么呢？”
有人知投其所好，有人知反其道而行之，暮春三月百花齐放，雍王府内各式名花香葩争奇斗艳，好一片万紫千红的蔚然春景，独长乐苑因苑内主人常年糟蹋，一片似狗啃过的光秃秃，只苑中亭外夫人所种的那伽花，在这花香满府的春日里，在这黄土坡般的庭园中，爆出了些零星点点的青绿苗苗，被围圈在栅栏之内，成日受着栏外白鹅成群结队的窥馋，在风中可怜兮兮地摇曳颤|抖。
沉璧因想夫人曾亲自种花，应是爱花之人，遂问夫人可想改造庭园，若夫人有意，便请夫人亲自定下花木布局之类，她去找府中所用匠人来进行种植修整。
萧观音觉这提议有趣，便亲自画了庭中布局图，饶有兴致地对图思考，何处种何花、何处架小桥、何处铺流水等等。
苑内侍女大都是妙龄少女，谁不爱香花娇艳，早受够了苑内的满目黄土，听闻夫人要改造庭园，都忙不迭地跑了过来，聚在夫人身边围看，又在夫人包容的温和询问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谋划策，如莺莺燕燕清啼，这个说当种牡丹芙蓉，那个说可多设花架，连成花廊云云。
正莺歌燕语、十分热闹时，宇文二公子抱着只大肥鹅，孤孤零零从旁走过，萧观音看向他这长乐苑主人问道：“夫君想种什么花？”
“不想种花”，宇文二公子直接道，“我想种菜，种菜好，能吃。”
一句下来，侍女们的欢快笑意都僵在了脸上，宇文泓在萧观音对面盘腿坐下，手指着那张庭院布局图，毫无风雅道：“这里种茄子，这里种香瓜，这里种辣椒，这里种苋菜……”
他陆续说了一堆，又补充道：“还有这里这里，这里像阿秀他们家，搭一个长长的菜架子，上面种黄瓜、丝瓜、豇豆，人站在下面，一摘一个，一摘一个，多好玩啊！”
……哪里好玩……侍女们默默腹诽，听得唇角直往下耷拉，而对萧观音来说，种菜同种花一样有趣，甚至因后者她在家常做，而前者从未尝试过，还更新鲜一些，笑对宇文泓道：“听起来很有意思。”
宇文泓兴致勃勃的神色微僵，又指着院子当中道：“这里，这里挖口井！”
“若要种蔬果，配挖井是应当的，这样夏日灌溉才方便些”，萧观音认同他的想法道，“井水沁凉，到了炎炎夏日可直接汲了湃瓜果，不用取冰。”
“………………”，宇文泓无言片刻，又指着庭角那一池清水道，“这池子太小了，不够我的鹅撒开来玩，得再扩大些。”
萧观音颔首，“扩大些，可在池内多种些荷菱，这样夏日可结菱，秋日可挖藕”，她将卧在身边的小黑狗抱起来道，“扩大些好，等小狗伤好了，应是会想游水玩的，若是池子不够大，到时候要同你的鹅抢水打架的。”
一通故意自贬形象、败人兴致的言辞，全似打在了棉花般的云朵上，宇文泓原想噎人，结果噎了自己，僵坐在那里，望着对面女子，无言以对，而原趴在萧观音身边睡觉的小黑狗，见主人有空理它，立窝在她怀里撒起娇来，亲昵粘糊得不行。
自从公子的疹病好了，夫人从乡下带了只小狗回来，长乐苑上下肉眼可见，夫人从前对公子的关心照顾，全转移到了身上有伤的小狗身上，平日里不再是常常提醒公子莫要挠脸、为公子擦拭脸庞，而是一日数次检查小狗伤势，为它亲自上药，并陪它玩闹等等，一人一犬，十分亲密。
宇文泓望着那狗在萧观音怀里玩了会儿后，低下头去舔涂药的伤处，萧观音见状，忙托住它的下颌拦道：“不能舔不能舔，舔就好的慢了！”
宇文泓觉得这话听来甚是耳熟，想了想忆起他之前脸上有疹时，萧观音就常捉住他的手道：“不能挠不能挠，挠就好的慢了！”
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宇文二公子忍不住唇角一抽，与此同时，一名侍从，匆匆走近行礼道：“王妃让夫人去萱华堂一趟。”

抢手
因为雍王与雍王妃，一个系身整个北雍朝廷的军国大事，一个系身堪比帝宫的王府内宅管理，皆是忙人，在一些牵绊时间的日常之事上能简则简，平日里免了一众子媳的晨昏定省之礼，故而成为宇文妇的萧观音，这日再次踏足萱华堂，还是自成婚敬茶以来的第一次。
这也是她的婆母——雍王妃，第一次派人传她说话。
门边侍女为她掀起金丝软帘，萧观音如仪垂首入内，向王妃恭肃行礼，雍王妃命身边侍女扶她起身，赐坐一旁，笑问她几句可还适应王府生活后，抿了一口茶，又问她道：“泓儿待你好吗？”
萧观音恭声回道：“夫君待我很好。”
“真的吗？”雍王妃含笑望着她道，“我这儿子，我还是了解的，他是个小孩心性，日常说话做事，有时无意间会有点伤人，你若是哪里受委屈了，不要自己忍着受着，过来告诉我听，让我这婆婆为你做主。”
“或者……告诉你公公听也是一样”，雍王妃嗓音微一顿，望着身前姿容清滟无双的年轻女子，如一位最是慈爱的婆母，含笑同她分享孩子趣事道，“泓儿虽在家排行老二，但因是孩子心性，家里上上，都把他当孩子宠的，惯的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唯一还有点畏怯的，就是他的父王了，不管再怎么耍孩子脾气，只要他父王一瞪眼，他立就乖了。”
萧观音想起上次在长乐苑时，宇文泓被他父王训得头都要埋进鹅毛里的样子，唇际浮起淡淡的笑意。
雍王妃亦笑，笑音里蕴满了无奈，“好在泓儿他还有点怕他父王，不然这家里，真没人能镇得了他了”，她如是一位最最宠溺孩子的母亲，无可奈何而又语含溺爱道，“反正我这做娘的，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要冲我一撒娇，我什么都得依了他的。”
萧观音本人自有记事起，从没有做过“撒娇”之事，但因婆母雍王妃的话，想起妹妹妙莲是“撒娇”好手，在母亲面前常如扭股糖般，牵着母亲的手，娇嗔软语，哄得母亲开心，事事都依了她的样子，唇际笑意更浓，暗想着何日回家看看妹妹，或接妹妹来此小聚半日时，双手又被雍王妃轻柔握住。
雍王妃柔握着她的手，深深望着她道：“我知道，我视泓儿为心头宝，他在我这里，有千般好万般好，可在别人那里，未必如此，叫你这样的好姑娘，嫁给泓儿，你心里多少是委屈的，但放心，我既做主让泓儿娶你，断不会叫你只担着委屈，都道‘婆媳’似母女，泓儿又是我最爱的孩子，你既嫁给了泓儿，我往后，也就拿你当女儿看了，府里上上下下，都会待你好的。”
若这桩婚事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定会为夫君是个心智残缺、脸上又带伤的男子，而感到委屈难过，但萧观音本就无意情爱，眼里遂也看不到那些，不会因为夫君相貌心智等，生什么委屈心思，面对雍王妃的话，端和回道：“儿媳定纯孝事亲，不负母妃慈情。”
雍王妃似看儿媳越看越满意，轻拍了拍她的手，又道：“往后无事时，常来这里陪我说说话，我通共就一个亲生女儿，还嫁进宫中去了，平日里，也很是寂寞。”
萧观音知道雍王妃口中说的，是雍王爷的嫡长女——当朝皇后娘娘，点头道“是”，又见雍王妃微微自嘲地笑着道：“瞧我，说了这半天，这会儿才想起喊你来的正事，过几日，就是今年的亲蚕礼了，你作为长乐公夫人，当随皇后陪祀此礼，好好准备一下，斋戒两日，这不仅是你以宇文家的儿媳身份，参与的第一件北雍大事，也是第一次去见你的皇后姐姐呢。”
萧观音柔声应下，“是。”
因古往今来，例来是男耕女织，又因帝为国父，后为国母，故历朝历代，为奖励农织，年年春日，当朝皇帝都会亲自主持先农礼，祈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当朝皇后，亦会亲自主持亲蚕礼，拜祭蚕神嫘祖，鼓励纺织。
原本，随当朝皇后陪祀的女子，当有后宫妃嫔以及年轻命妇、宗亲女子等，但因当朝皇帝，只皇后一位妻子，后宫无人，遂陪祀皇后的，唯有年轻命妇和皇室宗亲女子，萧观音在择定的亲蚕礼吉日当天，作为年轻命妇中的一员，依时抵达先蚕坛，在拜见皇后娘娘后，与娘娘一同向蚕神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再行躬桑之礼，同皇后娘娘等，一道采桑喂蚕，最后再回宫中厚德殿祈天，直近午时，方才礼成。
陪祀亲蚕礼的其余年轻命妇与宗亲女子，另有丰盛宴席享用，萧观音作为宇文家的儿媳、长乐公的夫人，在宇文皇后眼中是自家人，又是第一次相见，将被带回椒房殿共用家宴时，升平公主走上前来笑道：“皇后姐姐携弟妹吃家宴，也不带我一起，可是不把我当一家人？”
近午的耀眼春阳下，端坐凤辇的宇文皇后，微眯着眼，俯看着她这小姑子兼大弟妹道：“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是以为你入宫一趟，定要寻你那皇兄用膳说话，故未相邀而已，公主既有心同宴，来就是了。”
说罢，她抬手向萧观音，要引她上辇，却又被升平公主给截住，阳光下，一袭洒金红衣的升平公主艳若桃李，笑容亦是艳光逼人，“皇后姐姐刚主持完大礼，怎在礼仪上就糊涂了，凤辇岂是人人能坐得的，弟妹还是与我同辇为好。”
凤辇上，身着金红鞠衣的宇文皇后，对升平公主这提议，不置可否，只是含笑望着她，阳光再暖，也似化不开笑眸之后，明显的冰意，而升平公主面对雍容威严的皇后娘娘，也毫不露怯，日光下，朗朗直视着她，颈背笔直。
于宇文皇后而言，萧观音与升平公主，虽都是她的弟妹，但升平公主乃皇家人，皇家人有多憎恨宇文氏，天底下没人再比她清楚，从来与升平公主，都不过是表面家人而已，而萧观音不同，这才是她的真自家弟妹，当多亲近；
而于升平公主而言，她自己是身不由己地嫁了宇文清，弟妹也是身不由己地嫁了傻二弟，她二人皆受宇文氏祸害，同病相怜，理应同仇敌忾才是，岂可与狼为伍！
这厢两人谁也不肯相让，一旁的萧观音，虽与这二人皆不相熟，一个初见，一个再见而已，但此刻，还是能明显感觉出皇后娘娘与升平公主之不和，在旁默了默道：“我……可以用走的。”

幽会
最后到底也没走成，宇文皇后命宫侍另抬了一张步辇来，供萧观音乘坐，于是日光下，皇后凤辇在前，公主鸾辇在后，萧观音乘辇又在其后，三张步辇在宫侍前后簇拥下，浩荡如龙，同至椒房殿。
殿中，宫侍早听皇后娘娘说今日要与长乐公夫人用膳，一早备好午宴。宴菜丰富，虽实际情况是忽然多了一人，也不致不够一说，椒房殿宫女们见凤驾回宫，有条不紊地添筷上菜，没一会儿，就将丰盛宴席陈设完毕。
满殿珠翠辉丽、焚香袅袅，宇文皇后在宴席上首坐了，萧观音与升平公主，如仪分坐两侧，宴中，宇文皇后边用佳肴，边时不时问萧观音一些二弟宇文泓日常之事，萧观音平日大都身在长乐苑中，对宇文泓日常行事也较熟悉了，在皇后娘娘的询问下，一一如实作答。
宇文皇后边饮酒边听萧观音流畅回答完后，又唇勾淡笑地望向她的大弟妹升平公主道：“本宫那世子弟弟，近来如何呢？”
不待升平公主回答，宇文皇后即笑道：“本宫忘了，公主‘另有天地’，怎会知驸马日常之事呢？！”
面对皇后言中明显的轻讥，升平公主并不着恼，只抬首笑望着宇文皇后，不答反问道：“我听说皇兄自出宫主持先农礼后，感染风寒已有段时日了，不知这几日好了没有？”
有关天子龙体是否痊愈，与天子同居一屋檐下的宇文皇后，因与天子素来关系淡漠、互不关心，并不知情，她静默须臾，即叫升平公主抓住了先机，眼望着她，笑叹着道：“驸马的风流性情，皇后姐姐也是知道的，我另居公主府，其实算是方便他了，倒是我皇兄，为皇后姐姐空置后宫，一片真心，病中却似无人探望，听来叫人伤心。”
……是对皇后娘娘一片真心、主动不纳妃嫔、空置后宫，还是因为摄于宇文氏的威势，当朝天子，不得不空置后宫……萧观音虽是个不涉时事之人，但对此，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她默默用着一道“玉露团”，耳听着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这般你来我往地笑语藏锋，悄看周围侍女，看她们个个垂手侍立、神情平静、面上没有丝毫忐忑惶恐之色，好像皇后与公主这般，是极为寻常之事，她们从前，都已听惯了的。
如此至膳罢，用完茶点，宇文皇后要留弟妹在椒房殿坐坐说话，而升平公主要携弟妹去御花园走走逛逛，眼看着形势又要如登辇时僵硬起来时，一名女官趋近宇文皇后，轻声秘语几句，皇后娘娘随即缓和了神色，道自己倦乏了要午歇，任升平公主携萧观音告离了椒房殿。
说是要在御花园逛逛，但随着升平公主与萧观音走逛闲聊时，提起了幼时居宫之事，渐渐是越走越偏，升平公主笑责萧观音不去公主府坐坐后，又含笑对她道：“我在宫中，其实也有一处居所，现就请你去做客，你避不了的。”
她说着屏退诸侍，只携萧观音一人前行，萧观音原以为升平公主说的是幼居的公主宫殿，却见公主带她来到一处空置无人的阁楼，笑对她道：
“这里原先是处画楼，听说藏画皆是美人图，后来不知因何缘由，美人图皆被在世时的父皇，命人焚毁了，从那以后，画没了，却有了此地‘夜月出、美人现’的传说，幼时贪玩的我，对此秘闻好奇得很，常常夜探此地寻等美人，后来，美人等来等去没等到，倒是无意间发现这画楼有间暗室，于是每每顽皮心起，不想被人找到时，我就带些糕点蜜浆，躲在这里。”
女子之间，分享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最易拉近距离，升平公主与萧观音笑说了一阵后，嗓音微低，神色转黯，“后来长庆之乱，我也是躲在这里，才免于灾劫。”
十几年前的长庆之乱，令立国近三百年的大雍王朝，差点一朝覆灭，原本天下至尊的大内禁宫，被乱军疯狂攻入，大量皇室被杀抑或流亡，就连升平公主的皇兄——当今天子赵棣，在幼年之时，都曾流落在外，因雍朝太子身份奇货可居，几次被抓，几次逃离。
后来，赵棣被占据北地的乱世枭雄宇文焘寻回，宇文焘欲奉天子以讨不臣，遂将赵棣推上帝位，而占据南地的另一枭将独孤景，也有自立正统之心，如法炮制，将另一雍朝皇子赵桓推上帝位，北雍、南雍各诩正统，互战多年，难分胜负，只能暂休兵共和，划江而治，中原天下，也因此一分为二，南北对峙。
虽已太平多年，但血流成河的乱世兵戈，也并不是十分久远之事，原本轻松的午后闲话，因此有点沉重起来，萧观音正欲说些什么，即见升平公主又似无事人笑道：“我幼时在此遍寻美人不着，今天带你过来，就算遂了小时候的心愿了，如果此时是夜里月色下，那就更应景了。”
萧观音见升平公主笑了，也随之展颜，同她一起走至阁楼窗边，随意赏看春景。
于惬意拂面的暮春暖风中，任眸光随意飘看、舒缓心情时，忽有一女一男，掠过萧观音的眸光，一前一后地走至一树海棠花下。
起先因花树繁茂，萧观音看不清那二人面容，只隐隐约约见到两道身影而已，那女子同那男子说了会儿话后，忽地向前一步，几是贴面的距离，那男子似受惊吓，忙后退一步，躬身向那女子行礼，那女子于是就那般微弯身子，贴靠在男子耳边说话，那男子于是更惊，再退一步时，风吹花枝拂乱，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两人原为繁花遮蔽的面容，那女子，是换穿了石榴红裙裳的皇后娘娘，而那男子……那男子似是……
萧观音心头惊沉，怔愣了好一阵后，才回过神来时，海棠花树下的人，已经走远，而身边的升平公主，神色如前，不知有无恰好也将眸光落在海棠花树下、望见这等场景，她暗自忍着心惊，继续陪升平公主又游赏了小半个时辰后，以体乏为由，告退离宫。
回王府的一路上，都在反复回想所见场景、心神不属的萧观音，在抵达王府长乐苑后，也依然神思难平，回来后，也没有同正蹲在园子里专心种菜的宇文泓说些什么，直接入了内室，一个人，默默无声地暗想心事。
若是放在平时，细心的沉璧，定能觉察夫人异常，但今日，她自己也有心事萦怀，遂没有顾及，只是站在廊下，看一时庭中种菜的公子，再看一时屋内静默的夫人，心中十分纠结。
不久前，王妃传她过去，问她公子与夫人可曾圆房，她如实回禀王妃后，王妃斥她懒怠、不知为主子着想后，予了她一壶……助情之酒……
……这壶助情之酒，她要呈给这两位喝吗……

一更
从宫中回来静坐许久，萧观音心海内飘想着的，依然是在画楼所见的海棠花树下的那一幕，她反复疑心是否是自己看花了眼，但那一幕又是那样的真实，甚至风拂花枝的一瞬，她连女子面上的笑意都望得清楚——不是一国之母雍容而又疏离的合仪淡笑，而是芳华正盛的年轻女子，在面对想见之人时，满心满眼的真心笑容。
……若仅仅是皇后娘娘……私会年轻男子，与其暗有私情……她或许……还没有这么惊怔……但……但那年轻男子，是玉郎表哥……
……她有听说玉郎表哥最近守孝期满后，入朝为官，但……为官是为天子臣属，怎会和皇后娘娘……有所牵扯……
……此事若为有心之人知晓，此事若为有心之人利用，不仅皇后娘娘声名受损，玉郎表哥甚会有性命之忧……
……还是，仅仅是皇后娘娘有意，而玉郎表哥无情……玉郎表哥是谦谦君子，若他无意，是否此事，就将如风默默逝去，不会为皇后娘娘和玉郎表哥，带来什么攸关声名性命的祸事……
屏退诸侍、独坐室内的萧观音，反复回想那场景，默默纠结地思量了大半个时辰，心中始终难安，她脚边的小黑狗，似能感知到主人纠结的心绪，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一旁陪她，不像平时，一见她就要撒娇求抱。
如此思坐良久，自宫中回来后、滴水未沾的萧观音，微觉口渴，欲站起身来倒杯茶喝、润润嗓子，却因心神恍惚，没注意到茶几边上，滚放着她之前送给小黑狗的玩具绣球，在走近前时，不慎脚踩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时，一个身影飞一般地闪了进来，抱住了将摔的她。
……是阿措，阿措……是一直不放心地在外面看着她吗？
站稳的萧观音，看向阿措，见她关心地望着她，立柔声道：“没事的，没有摔着，也没有扭伤，不用担心。”
阿措眸中的关心与担忧，仍是半点不散，轻轻握着她的指尖，仰面望她。
……这是，在问她为何心神不属、为何静坐室内这许久、究竟发生何事的意思了……
萧观音对望着阿措关心的眸光，轻抚了下她的鬓发，再一次安慰道：“真的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
她这样好言劝慰阿措，可海棠花树下的场景、皇后娘娘的笑容，实际上，还是在她心底沉沉浮浮，萧观音缓缓饮尽了一杯茶，又拿起茶几上另一只玉白茶杯，斟了一杯清茶，走出室内，向在庭院中忙得不亦乐乎的宇文泓走去。
宇文泓一手扶着菜苗，一手拿着小铁锹挖土，腾不出手来接茶杯，便就着萧观音的手，将杯中茶一气饮尽，边继续他的种菜大业，边向她介绍道：“这个是辣椒苗，是我今天从常春家里拔来的，常春说这个辣椒好辣的，一道菜至多只能放一只，再多，菜就要着火爆炸的。”
萧观音微愣须臾，而后想常春原本说的，应是“辣得让嗓子像着了火”之类，唇际微弯，朝宇文泓淡淡笑了笑，边帮他把菜苗附近的松土压实，边问他道：“阿和的病，好些了吗？”
宇文泓摇头道：“不知道，反正他不和我说话”，又语含庆幸，“好在我的兄弟和他不一样，平日里都同我讲话的，不然我要闷死了。”
萧观音日常常听宇文泓提起他的兄弟，言语中多是溢美之词，可还从没有听他主动提说过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心中纳罕，静了静道：“我今日，去宫中见了皇后娘娘。”
宇文泓对此没什么反应，仍是专注挖土种菜，萧观音沉默片刻，又问：“皇后娘娘她，是怎样的性情呢？”
宇文泓道：“好冷好冷好冷。”
……好冷？
……可今日，皇后娘娘待她还算温和……
萧观音疑惑不解，继续追问，宇文泓边种菜边解释道：“姐姐走的时候，冷着一张脸，对所有人都冷冷冰冰，一句话都不说，就像一个冰雕的人像，靠近她就要冻得发抖的。”
这解释，萧观音听得一知半解，转看向沉璧，沉璧猜测着回说道：“公子说的，应是皇后娘娘出嫁那天的事，娘娘性情本就有几分冷傲，又对嫁给天子一事，不是……十分情愿……故而嫁入宫中那日，脸色极冷的，出门时，同家中上下，一个字也没有说……后来婚后的几年里，虽依王府之势，皇后娘娘想回家来坐坐，甚至就住家里，同家人欢聚几日，也无不可的，但娘娘，从没主动回府过……”
从沉璧断断续续的话语中，萧观音听明白了皇后娘娘对“嫁给天子”一事的排斥，四年前，宇文家的嫡长女嫁了天子，嫡长子尚了公主，这一对兄妹、一对姐弟的婚姻，皆是由时局利益推就，姻缘之始，并无真情。
萧观音看向身边捋土的夫君宇文泓，心道，她因无心情爱，所以并无男女之情的婚姻，对她来说，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段潺潺流水，不冷不热，不会伤着她什么，可皇后娘娘，应是有心的……对娘娘来说，并无真情的婚姻，或就像一柄冷结冻凝的严寒冰刃，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尖，又或如冰寒铁索，将她一世都锁缚在那个位置上，不得自由。
暮光下的长乐苑庭园中，萧观音忆想着海棠花树下笑容灿烂的女子，心情复杂。
天子宫中，升平公主亦心情复杂，她望着身前不远好像听不见她说话、只顾着给莺雀喂食的皇兄，心中气急，大步走上前去，用力夺了他手中的粟米盘道：“之前我说听到些风言风语，皇后或许行为不端，皇兄还不肯相信，让我不要胡说，今日，是我亲眼所见了，皇兄还是不肯信吗？！！”
皇帝看他这妹妹一眼，不说话，只是蹲下|身去，低着头，在地上捡被泼洒出来的粟米粒。
升平公主望着蹲在地上的天子背影，简直气急到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了，跺脚催道：“皇兄，该查啊！！”
皇帝慢将地上的粟米粒，一粒粒地捡放到左掌心里，平平静静地问道：“查出来了，又能如何呢？”
升平公主道：“自是将此事揭在人前，以此事为楔，揭开宇文氏假作仁义礼信的表象”，她神色难掩愤恨，“就算撬不动它的根基，也要剐它一层皮下来！！”
“宇文氏与独孤氏，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天底下但凡认字的，都能猜出几分来，都知道所谓忠君爱国、仁义礼信，只是表象而已，本就无需去揭什么”，北雍朝的年轻天子，声平无波道，“真就光明正大地挑明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天下从不为品行无缺的圣人所有，而是强者控之，揭出来，也不过是为大雍朝、为朕这皇帝，平添一桩笑料罢了。”
升平公主咬牙忍恨半晌，仍是难抑心中怒火，望着皇兄的背影道：“那不论大雍朝，不论天子身份，皇兄单作为夫君，就忍得下这口气吗？
皇帝捡拾粟米的手微顿了顿，依然没有说什么，继续一粒粒地将地上的碎米捡起，升平公主在后看得简直要疯了，上前捉住皇帝的手道：“难道在皇兄眼中，捡这一地鸟食，比天底下其他所有事情，都更重要吗？！”
面对升平公主几是质问的语气，皇帝并无不悦之色，仍是神色淡淡道：“粒粒皆辛苦，当年朕流亡在外时，常常连这样的鸟食，都吃不上的。”
升平公主满腹的怒恨陡然一滞，而后无尽的心酸，直涌了上来。
……皇兄与她不同，当年乱军攻入皇宫，她及时躲入画楼暗室避过一劫，后来又被清河皇叔救走，童年一直留在清河皇叔身边，衣食无忧，没再受过大灾，而皇兄，却因为太子身份奇货可居，一开始就被乱军擒了去，乱世之中，几股乱军杀来杀去，皇兄也随之颠沛流离，几次逃离，又几次被抓，中间有段时间，几乎饿死在荒郊野外……
……那些坎坷的经历，皇兄只在兄妹团圆时，在她的询问下，寥寥说了几句，只几句，皇兄便不肯多说，她知道，皇兄是怕说得太多太细，叫她伤心难受，可从那仅道出的简单几句里，她已可想知，皇兄曾遭受过怎样可怕艰辛的磨难……
适才望着皇兄淡淡神情的升平公主，心中气恼，可此刻，升平公主再望向皇兄，见他神色越是平淡，心里便越是发酸，正心中难受时，又听皇兄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心也跟着一紧，忙倒了茶来给他喝，并轻拍着他的背，忧急问道：“这都好些时日了，怎么还在咳？！”
“小小风寒而已，就快好了，不用担心”，皇帝渐止住咳嗽，温声安慰妹妹，而升平公主心事重重，哪里宽得了心，缓缓在皇帝身边坐下，沉默许久，轻轻地道，“若是那时清河皇叔未死，就好了……”
……那是他们身为北雍朝皇室，离北雍大权最近的一次，只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于是后来，皇兄娶宇文菀，她下嫁宇文清，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他们，从此是北雍朝最精致的两只傀儡，披锦着绣，扮演着天家高贵、太平气象，骨子里，却是身不由己……
皇帝闻言沉默半晌，低道：“对不起”，他垂着眉眼说，“如果皇兄不是如此无能，能及得上清河皇叔一半……”
升平公主制止了皇兄道歉的言语，轻轻依偎在了她至亲的身旁，他们是傀儡，也是在这世上，唯一能互相依偎取暖的至亲，她受不起皇兄对她说“对不起”，受不起皇兄这般向她道歉，就似她成亲那日之时，其实，她该和皇兄说“对不起”才是，明明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宇文妇，是可进入宇文家最深处探查诸事的一双眼睛，可却任性地为了一己欢愉，离开雍王府，避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
皇兄身边能有多少可用之人、可信之人，她是他的至亲，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他们休戚与共、同脉连枝，她该做他最锋利的一把剑，直插|入宇文氏的心窝才是。
宫门将下钥时，升平公主离开了天子宫中，皇帝一个人立在殿里，将掌心的粟米，一粒粒地，慢慢喂笼中莺雀啄吃干净后，探查的侍从，也回到了殿外，将消息报与了近侍总管蔺平。
蔺平得讯趋步入殿，恭声向皇帝禀道：“皇后娘娘今日下午见的，是秘书郎中卫珩。”
皇帝淡笑着问：“这么说，卫珩前脚刚从朕这里离开，后脚就被皇后的人请到别处去了？”
事涉皇家风月之事，蔺平恭声道“是”的嗓音，不免透着几分忐忑，而皇帝依然平静，边逗着笼中一只金丝雀，边淡淡道：“卫珩这人才学品貌皆是一流，可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皇后眼光不错。”
这话蔺平更不敢接了，只垂首不语，金碧辉煌的帝殿中，一时便只听得金丝雀清啼之声，如此鸣噪了一阵儿，皇帝似也想定了心事，罢了逗雀的手，笑对蔺平道：“这样一位人才，若因风月之事，被贬离京抑或杀了，倒也可惜不是。”
他说着缓缓踱步出殿，立在殿外丹墀处，望向正自天际垂落的一轮夕阳，暮光披拂得整座皇宫金光熠熠，也让身着龙袍的天子，周身萦然有光，更是叫人看不清龙颜神色，辨不清圣心如何。
蔺平心有不安地侍在天子之后，有试着轻声提醒“陛下龙体未愈，不应立在此处受风”云云，但天子始终恍若未闻，心神不知已随渐落的残阳，坠向何方，他便只能噤声，望着天色一分分暗沉下来，最终身前天子的身影，随着整座壮丽辉煌的雍朝皇宫，随着整个天地，一起溶入了夜幕之中。
天色已黑，明灯耀室，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平日里，沉璧对伺候主子用膳一事熟稔无比，手脚也极麻利，一到酉正时分，便准时领侍女们端菜上桌，请主子们用膳，但今夜，却因暗有心事绕怀，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那壶助情之酒摆在桌上，想得出神，直到酉正过了快一刻，侍女芸香奇怪地来问她为何不摆膳时，才醒过神来，忙命小丫头们端菜摆碗。
食案旁的鎏金树灯盏，一支支点燃了，香气四溢的佳肴，一道道端上了，两副金丝缠花碗筷，平行摆好了，公子与夫人，也都在茵席上坐下了，接下来，就差呈上最后的美酒了。
灯光下，沉璧捧着手中的“美酒”，感觉像捧着千钧重石，双臂沉甸甸的，脚下一步步，走得艰难。
在雍王府中侍奉这许多年，王妃威慈并济的性情，沉璧心中，是清楚的，对她们这些侍从，王妃最恨的，就是下人的阳奉阴违之举，如果仆从不遵吩咐，她会认为这些仆从不将她放在眼里，有意轻蔑，会为此勃然大怒，轻则赶出门去，重则动用刑罚，所以这助情之酒，王妃既命人拿与她，并暗示她给公子和夫人饮下，她就得依令去做，不能违逆王妃的吩咐……
……但，这样真的好吗……公子不解风情且一身蛮力，上次眉妩姑娘柔媚侍奉却换了个痛苦骨裂的下场，还叫人历历在目，万一今夜公子在饮下助情之酒后，既不懂如何纾解，又控不住自己的力气，蛮横起来弄伤夫人，可怎么办……公子随便挥挥手，就能令眉妩姑娘撞裂了胳膊，若在酒药的作用下，更加不知轻重，发起狠来，柔弱清纤的夫人，怎么招架得住呢……
沉璧想得十分纠结，步伐也因此十分迟缓，但，一步步走得再慢，也终是走到了桌边，她执拿起漆盘上的银鎏金錾如意纹酒壶，虽惧于王妃之威，暗一咬牙，把心横下，但在将酒壶放在食案上时，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抖了一下。
正在吃酥香炙肉的宇文泓，因这一抖，悄然抬眸朝沉璧看去，沉璧不知自己的异常，已被自家公子敏锐地看在眼中，暗定了定神，拿起案上的酒盅，如无事人般，要为两位主子倒酒时，已有几夜未来的世子殿下，忽又来到了门外，笑着踏入室内，十分熟络地吩咐芸香道：“再拿副碗筷酒盅来。”
沉璧准备倒酒的手，立僵住了，而二公子见世子殿下来了，一如既往地十分欢迎、热情招呼，颇有主人风范、兄弟之义地吩咐她道：“沉璧，先给大哥倒酒！”

二更
这一声下来，沉璧只觉脑子里有根弦立跟着崩了，她身体僵如磐石、心里火急火燎，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幸有一云蔚苑侍从匆匆跑近，禀报世子殿下道：“公主殿下回来了。”
宇文清其人，不管内里如何，人前总是位风度翩翩、几似美玉无瑕的贵公子，在礼节之事上，半点不疏漏的，升平公主既已回府，他作为驸马，理应回云蔚苑，无法继续留在此处“蹭饭”，也无法将特意袖带过来、原要“投美所好”的物事拿出来，只能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就要踏离门槛，连滴酒都没沾口，便在夜色中离开了长乐苑。
室内，悄悄松了口气的沉璧，后背几都出汗了，她暗暗镇定心神，要继续为公子倒酒时，却见公子摇了摇头道：“不想喝酒，想喝凉凉甜甜的乌梅蔗浆。”
沉璧愣了一下，看向公子身边的夫人。
没甚酒量的萧观音，本就不好饮酒，平日用膳时，最多只喝一小盅的她，今夜因有心事挂怀，半滴酒也没心思沾，遂也同宇文泓一般，微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喝酒，撤下去吧。”
……如此，她算是遵从了夫人的吩咐，是公子和夫人，不想喝酒，不是她，有意违逆夫人之意？
沉璧本就觉得用助情之酒促使公子夫人圆房一事，大大不妥，既然公子和夫人，都不想饮这酒，她也算是如卸重负，忙命侍女捧送了公子喜爱的乌梅蔗浆过来，自将这壶添了药的助情之酒，收了起来。
宇文泓就着凉凉甜甜的乌梅蔗浆，如若无事地用完晚膳，如常盥洗就寝，好似人一沾榻，就已沉沉睡去，实则心中，一直在思量着今夜沉璧的反常。
长乐苑诸侍，他心存怀疑的，不是借各种痴傻之举，将之赶走，就是暂留苑中，有意向那些眼睛展示他的“愚蠢”，好让其传与背后的主子听，对于贴身使唤的沉璧、承安等几名近侍，他并不是全然信任，只是确信自己可以全然掌控，这些年，他也一直对他们了如指掌，故而沉璧今夜一有异常，尽管只是细微之处，他即能很快察觉，心生警惕。
……那酒，定有问题。
宇文泓在心中确定了这一点，只是不知沉璧是受何人唆使或是威逼，他在心中盘点着有可能的幕后人选，阖眼想着想着，发现不止沉璧异常，他的这位娘子，今夜也有些不对劲。
之前夜里的她，似无心事挂怀，总是上榻不久，即能入睡，但今夜，却是辗转反侧，迟迟没有入眠。
宇文泓耐着性子，一直阖目假寐，直等到身边女子终于沉入梦乡，方侧过身去，借着榻灯拢帐的暗红色光辉，凝望着身边人梦中犹然微蹙眉尖的玉白面容。
……倒是没见过她这般，哪怕是要嫁给他这样不堪的男子，要与他这样的“夫君”，同床共枕，过上一世，都没见她为此梦中蹙眉不安……
……她这样的异常，与沉璧今夜的反常，相连吗？
幽静的暮春深夜里，宇文泓深望着身边女子，回想着自与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繁乱的心绪，在无边的夜色中，如丝如缕，沉沉浮浮。
第一次听到“萧观音”这三个字，是从母妃的口中，母妃笑说要安排他娶妻，对女方的“容德甚美”赞不绝口，道此乃金玉良缘，不管他如何设法推拒，都非要他成亲不可，他越见母妃定要促成这桩婚事，便越觉这婚事背后另有隐情——足以威胁他性命的隐情，也许天下间其他母亲为孩子选挑良人，都盼着孩子婚姻美满，但母妃亲自为他选定的婚事，定是百害而无一利，暗埋暗渊，或能叫他一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起先，他以为萧观音是母妃调|教出来的人，心机深沉，暗有手段，但，与她成亲这段时间以来，他暗中观察，各种试探，却发现她似就只是位世家小姐，虽然性子很怪，但没什么心机手段，就像日光下的一汪清水而已，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暗渊。
但，既是清水，明明该一望见底，为何却总觉看不透她……是否是她装得太好太好，藏得太深太深，骗过了他这双眼睛……
暗寂的深夜里，宇文泓眸色转深，他无声地望着身边人，见睡中亦蹙眉难安的她，朱唇轻动，似在呢喃梦语。
梦语最易流露真实心思，他早已训得自己睡梦无言，看来她，还做不到这般，宇文泓低首靠去，仔细辨听，起先几句梦语，太过轻低含混，他依稀只听她似在轻轻唤什么“娘、娘”，及后一句，她声音微高了些，他听得清楚，她是在唤一个人——“玉郎表哥”。
……玉郎表哥？
宇文泓听她唤出这个称呼后，微蹙的眉眼，如聚拢起无尽的淡淡愁烟，好似这个“玉郎表哥”，缠结着她最深最重的心事，让她心魂绕牵，睡梦难安。
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梦喃，落在宇文泓耳中，有了不一样的意味，他在暗色中凝望萧观音许久，又回想起沉璧的反常，静躺半晌，终是动作轻微地起身下榻，趿鞋撩帐，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悄探那壶定有问题的美酒去了。
这壶助情之酒，沉璧自那夜晚膳搁置下来后，便没再往公子和夫人的食案上端，一直拖着，直拖过了两三日，到这一天，在陪公子夫人游园时，恰遇见了正在赏花的王妃王爷，王妃笑同公子夫人说了几句话后，让他们继续游赏园中春景，独将她留下问道：“事，可成了？”
沉璧立就给王妃跪了，连声慌道“奴婢无能”，王妃闻言柳眉冷竖，正要斥责沉璧时，一旁宇文焘负手问道：“什么事？”
王妃看向宇文焘，语气中透着对孩子的无奈和宠溺，“泓儿都成亲好些时日了，还未与新妇圆房，我没办法，就让这婢子给他们呈壶助情酒，帮他们早日成就好事”，说着神色转为不满，冷冷看向沉璧道，“哪知这么点小事，这婢子都做不好，这般无能，留着还有何用？！”
沉璧慌惧不已，忙不迭磕首告罪，宇文焘闻言静默须臾，对身边妻子道：“来日方长，都才十七岁，有什么可急的，何必弄这些旁门左道，任其自然就是了。”
王妃见宇文焘竟记得萧观音年纪，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道：“我这不是盼着泓儿早有子嗣。”
宇文焘对此嗤道：“先盼盼清儿还差不多，泓儿有何好盼，别盼出个傻孙儿出来，徒增笑柄……”
他说着见萧观音抱了只狗走过来了，止了这话，等她走近，和声问她道：“怎么了？”
原身在远处花丛中的萧观音，是因瞧见沉璧跪在王爷王妃面前连连磕头，以为她犯了什么事，在受责罚，心中担心，遂走过来看看，小心问她的公公婆婆道：“沉璧她……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宇文焘抬手示意沉璧起身，又含笑看向萧观音道，“怎么才一会儿，就变了一只狗出来了？”
雍王爷说话风趣，萧观音轻轻咬唇一笑，边抚摸着怀中的小黑狗，边温声回道：“这是我养在长乐苑的小狗，本来是留它在苑里睡觉的，刚刚他自己醒了，跑到这儿来找我了。”
宇文焘见她怀中的小狗，不是当世贵妇好养的雪狮子犬，而是只黑不溜秋的断尾土狗，正欲问其来历时，见自己那傻儿子，从花丛中冒出一颗头，边迎风挥舞着一束红色野花，边朝这儿跑来喊道：“母妃！母妃！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原是遍植奇花异草的雍王府，因园丁疏漏，某一角落长了一束不知名的红色野花，被看惯牡丹芙蓉的宇文二公子，当成了绝世奇花，高高兴兴地采摘了拿与母妃看，还要给母妃插个满头。
雍王妃任二儿子给她插了两三支后，笑着劝拦道：“好了，别都给母妃，留些送给你的娘子。”
宇文二公子听话地将手中剩下的红色野花，通通递给了萧观音。
萧观音浅笑着伸手接过，“谢谢。”
这束“绝世奇花”没了，宇文二公子还要继续搜寻其他的，立又钻进了花丛里，越跑越远，宇文焘望着傻儿子远去的背影，眼角直抽，再看身边萧观音，竟是在认认真真地赏看那束红色野花，还低首轻嗅了嗅，再想起她那句“十全九美已是极好”，心中翻想起年轻时的旧事，不由心神微恍。
他这厢微恍心神，萧观音告退离去，宇文焘是雍王府中第一忙人，出来赏了阵花，已算偷闲，再与夫人散步没一会儿，便回正厅处理政务去了，而他的儿子，宇文二公子，算的是府中第一闲人，成日疯玩，承安等侍从本是跟侍着二公子，但没多久，在王府里也把公子跟丢了，因这是常有之事，他们也不着急，只等着日薄西山，若天快黑了公子还不回长乐苑吃饭，那时再急着找人也不迟。
日薄西山之时，王府花园内一处假山里，没人找的宇文二公子，人躺在一道青石板上，耳边回响着不久前听来的丫鬟轻语。
“王妃命人杖责了负责牡丹苑的园丁，说是他份内的活儿没有做好……”
“是没把名种牡丹照料好吗？”
“不知道究竟是为哪件事呢……”
……究竟是为哪件事……
……是因为本该只有高贵名种的花苑里，竟长出了不知名的卑贱野花，这野花，还被她最憎恶的儿子摘了，插在了她乌亮如绸的鬓边，卑贱之人，卑贱之花，此举在母妃看来，定觉受到玷污了，回到房中的第一件事，定是命令侍女伺候沐发吧……
……他自己，本也似一众名花中的一株卑贱野草，在意识到母妃对他的恨意杀意后，十岁那年，西苑围场的重重一摔，叫他明白，原来不仅仅是母妃盼着他死，原来身边没有可信的亲人，俱是豺狼虎豹，等着啃食他的血肉，那些重伤昏迷的日夜里，在无尽的黑暗和剧痛中，在一次次徘徊在鬼门关时，他有想过这般为世人厌弃地活着，不如死了算了，可终究不甘，不甘如此就死，旁人越要他死，他越要活，好好地活着，总有一日，活得最好……
……想要现在能活着，想要未来能活好，就必得小心排除一切可能的危机，萧观音是他身边的一道雷，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看不透她，也完全查不出她将带来怎样的灾劫，只是凭着对母妃的了解，知道这道雷一旦炸开，他很有可能被炸得血肉模糊，所有过往的隐忍，所有对未来的谋划，都将随之灰飞烟灭……
……如何解雷，他成亲以来一直在想，如今，心底已有计较，母妃赐助情酒，大哥常共用晚膳，他又是个痴傻之人，巧合之下，那酒入了大哥与萧观音口中，因此发生些什么，大哥声名受损，萧观音也无法再做他的妻子，他不仅可身边清净、排除隐患，也可予完美无瑕的雍王世子重重一击，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是没想到此计将会为萧观音带来什么，但宇文二公子终是黑心狗肺，他知道她平日对他这“痴儿”还算不错，但，母妃也是像她这般待他“很好”，表面功夫无一不足，背地里却极厌恶，人前笑着任他戴花，一转身不知将花扔在何处，踩践成泥，他还是个几岁的小孩子时，会被她们这种伪饰极好的“关怀”所欺骗，可现在，他已不是那个傻乎乎地相信别人爱着他的宇文泓了。
他不信爱。
这世间，无人会爱他。
连他自己，也并不爱他自己，苟活于世，只是不甘。
天擦黑时，宇文泓回到了长乐苑，他找了个由头，将沉璧打发离苑，将那装有助情酒的如意纹酒壶取出，再命侍从将厨房新做好的晚膳一一捧出候在门外，而后，走入主室。
室内，他的娘子萧观音，正跪坐在漆案前，将一只剔红圆盒仔细阖盖上，见他走入室中，小心翼翼地将靠在她膝上、睡得正香的小黑狗，抱放到一边，而后起身迎近前来，柔声问他道：“饿了没有？要传晚膳吗？”
宇文泓点点头道：“我想今晚在澹月榭用膳，这样可以一边吃一边看水中的月亮。”
二公子小孩心性，常有些这样那样突然的想法，习以为常的萧观音，也未觉察有异，含笑道：“那便在澹月榭用晚膳吧。”
宇文泓又道：“我已叫人将酒菜都准备好了，你先带侍从过去，我去喊大哥一起来吃。”
因为宇文清得闲便会来长乐苑共用晚膳，萧观音都已习惯了此事，听宇文泓这样说，提醒他道：“公主殿下也在云蔚苑中，应叫殿下一起。”
宇文泓点头应下，却等萧观音与捧膳侍从一走，即对承安吩咐道：“悄悄地去请大哥到澹月榭用晚膳就好了，不要惊动公主大嫂，公主大嫂凶巴巴的，不喜欢。”
承安应声去了，安排好一切的宇文泓，慢慢走至案前，将那只蜷睡在茵席边上的小黑狗，一把推了下去。
小黑狗因这一推惊醒，睁大了乌圆的眼睛，见灯火熠熠的室内，没有美丽的主人，只有这个可怕的坏人，忙嗅寻着气味，撒腿跑出房间，寻找主人去了。
宇文泓望着门外夜色中黑狗越跑越远的身影，心中冷嗤。
……愚不可及的畜牲，只知可怜巴巴地追寻着表面的温暖，不知那温暖背后尽是冷漠，所谓的关怀，皆是虚情假意，他送她的那束野花，他甫入室时，即以眸光扫看，遍寻不着，想是早已被她转手扔了，就似他的母妃……
冷心冷肺的宇文泓，将房门阖上，一个人待在室中，边饮着凉茶，边静望着夜色愈发黑浓，任时光一分分流逝过去，等待着澹月榭那里，一切如他所想。
本是该静等尘埃落定的，可凉茶喝在口中，却为何渐渐心燥难安起来，平静不再，宇文泓几次试图镇定心神，却越发心浮气躁起来，放下茶杯，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仍不能排遣这种浮躁之感，愈发心气难平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案上那只剔红落花流水纹圆盒上。
……他进来时，她正阖上这剔红圆盒的盒盖……
或许是权当无事找事做、帮自己压下这心浮之感，也或许是有几分鬼使神差，伫站原地许久的宇文泓，终是走近前去，拿起了这只剔红圆盒，打开看去。
在看清盒中物事的一瞬，他这一生的心跳，都似漏了半拍。
……是细沙、棉花，还有一片片完好无缺的殷红花瓣……
……这是制作保存干花之法……她是要将他送的野花，如此仔细地全都保存下来……
好似真有一道惊雷从天劈下，震得宇文泓宛如石雕木像，他愣站在案前，保持着打开剔红圆盒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目也似看木了，眨也不眨，整个人似已失了心魂，就连未上门栓的房门，被忽起的夜风猛地吹开，烈风吹得他衣袖翻飞、吹得室内幕帘浪潮一般，也没有丝毫反应。
面上和身体没有丝毫反应的宇文泓，心潮却是一波接着一波。
……假的……是假的……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这么做，故意在他进来时盖盒盖，引他注意……她哄骗人的手段更厉害，比母妃更高明……
宇文泓在心底一遍遍地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却还是像被风吹得簇簇跳动的灯树火苗，一寸寸地狂曳起来，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去，可身体却背叛了他，在某一刻，急切地转了过去，大步跑出房门，冲入了夜色之中。

饮酒
不知夫君心之黑、肺之狗的萧观音，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晚膳，将宇文泓备好的酒菜，携侍带到澹月榭，选定一处临水赏月的佳地，与侍女们布置好食案茵席后，便边倚窗赏景，边静等着夫君和世子夫妇的到来。
来的，自然只有世子宇文清，他人踏入榭中，正见萧观音倚窗望月的窈窕玉影，银霜般的月色清辉，沐照得她周身似有烟雾朦胧，一袭素纱缕银拖地长裙恍若月光迤逦，清纤肩背处披围着的银泥轻容纱帔，似一道淡淡烟紫色的霞光，在花香浮漾的夜风轻拂下，曳曳飘飞，令她人立在红尘之中，却似姑射仙人，意态高洁，仙袂如翼，就将要羽化而去，直如天上明月，只可仰观，不可亵渎。
庄子有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宇文清眼望着不远处的绝世佳人，想及眉妩的汇报，想他那二弟，竟对这般人间绝色，无丝毫慕色动心之举，不由有些要真信二弟心如稚童，一直以来是他多想了。
……或者，是他这二弟，比他想得更为深沉可怕，忍耐力远非常人可及……
宇文清不知还有一种黑心狗肺、不知妻美的可能，见萧观音闻声转看过来，含笑微一颔首，执扇走上前去。
萧观音见只有世子殿下来，如仪见礼后，不解问道：“怎不见公主殿下？”
也是凑巧，承安在奉公子之命，去请世子殿下至澹月榭共用晚膳时，升平公主恰好不在云蔚苑中，他遂也没用得着按公子的嘱咐，特意避开升平公主，直接大大方方地只请了世子殿下，宇文清也就更加没觉这顿晚膳有何异常——想边看水月边用晚膳算什么，他这二弟，还能捧着只碗，坐在月下屋脊上吃呢。
面对萧观音的疑问，宇文清如实笑答道：“公主她，去萱华堂陪母妃用膳了。”
说来这事也有些稀奇，他的这位公主夫人，向来对他们宇文家人，是性子微傲的，对她的婆母，也没怎么作为儿媳侍奉过，这般主动去陪婆母用膳，是极少见的，宇文清心觉有几分奇怪，但有美在前，暂也不多想这事，只与萧观音边坐下说些闲话，边等着二弟的到来。
从眉妩处知晓萧观音日常喜好的宇文清，有意“投美所好”，闲说了几句后，便将上次没送成一只紫檀佛手纹方盒，自袖中取出，递与萧观音道：“总来叨扰用膳，我这做大哥的，也有些过意不去，常想送些回礼给二弟和弟妹，但二弟视金玉如无物，弟妹是不染凡尘之人，我也不知该送什么，思来想去，拖了这么些时日，在近日得了件物事，勉强算是好物，送给你……和二弟，权当谢礼。”
萧观音原要推辞，但怎敌得过宇文世子辞令玲珑，最终只能道谢收下，打开檀盖看去，见盒内装的是瑞龙脑香，片片状如云母，洁白如雪，饶是她出身大家，也未见过这般品相极佳者，这一盒瑞龙脑香，哪里是世子谦说的“勉强算是好物”，分明是世所难见，乃是上品中的上品。
瑞龙脑香，可做礼佛的上等供品，拿这么一盒极品用来礼佛，放眼北雍，恐怕只有宇文家和皇室能够做到了，萧观音再次谢过世子殿下，见他轻摇着扇子着道：“这谢礼这般放着，弟妹中意，二弟可能不喜，但将这香换一种用法，二弟许就欢喜了。”
他含笑对她道：“等到了炎炎夏日，取这瑞龙脑香磨成粉末，再加水晶饭、龙睛粉、牛酪浆，调和完毕，放入提缸，垂下冰池冰镇，等到冷透，再盛出食用，不仅滋味清美，亦有解暑之效，二弟应会喜欢的。”
萧观音听宇文清所说的，是秦时《京都时录》中所记的“清风饭”烹饪方法，不由微微一怔。
宇文清见她这般，开玩笑问：“可是弟妹不舍拿这礼佛之香，用来调饭？”
萧观音回过神来解释道：“是我只以为大哥通读经典，不知大哥也看这些闲书的，心中惊讶，失礼了。”
宇文清闻言微静须臾，眸光轻漾，噙笑望着对面的女子，“这么说，弟妹也是看过这些闲书的。”
萧观音不由双颊微红，宇文清看着身前微羞的女子，拊掌笑道：“不瞒弟妹，我幼时不但爱偷着看这些书，还会偷偷照着书上去做，这‘清风饭’，我是有试着做过的，只是滋味一点也不像书上所说清美，只吃了半口，就叫我悄悄倒了。”
轻曳的灯火，落在他的眸中，璨璨流光，如能溺人，风度翩翩的玉面郎君，静望着一案之隔的女子道：“其实，我送弟妹这瑞龙脑香，也是有私心的。”
萧观音微一愣，又听宇文清含笑道：“我自己做不好这饭，就盼着别人做与我吃，等到夏日里来“蹭饭”时，不知食案上，能否出现这道‘清风饭’？”
萧观音见宇文清说的是这“私心”，笑着应下，道等夏日来临，让长乐苑厨子一试，如此二人又闲说了好一会儿话，依然不见宇文泓的身影，宇文清隔帘吩咐随侍去长乐苑催请，又见夜风忽烈，吹得榭内帘幕如飞，也不唤帘外侍从进来，站起身来，亲自去关那一排临水敞开的花窗。
食案前静坐的萧观音，因已闲话许久，微觉口渴，便自倒了一盅酒，抿了半口。
她原想饮酒止渴，可不知为何，抿了这半口后，却觉越发渴了，渐将一整盅喝完，渴意不但未消，反还似更厉害了，人也有点懵懵怔怔的，手靠上那只银鎏金錾如意纹酒壶，为求解渴，又倒了一盅。
于是，待关完长窗的世子殿下，走回食案前时，便见到以手支颐的妙龄女子，面容晕红、眸波如醉。
宇文清知道萧观音没甚酒量，平日里他和二弟用晚膳时随意饮酒，她在旁，至多只喝小小一盅而已，十分自持，怎么今夜，忽不畏醉？且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醉得这般？
心中疑惑的宇文清，在萧观音身前半蹲下，掂了掂她手边的酒壶，更是不解，里头酒也没少多少，可是这酒太烈了……？
宇文清正要打开酒壶壶盖嗅闻，一只纤柔的手，已抚了过来，她抓住壶柄，似还要倒酒，轻轻地醉喃着“渴”字，吐气如兰。
宇文清忙把这酒壶拿得远些，口中劝道：“弟妹你有些醉了，就不要再喝了。”
女子不肯，见他把酒壶拿远了，便手撑着食案跪直身体，去够那酒壶，宇文清没奈何，只能将酒壶抓在自己手中，努力劝她莫再饮酒。
然而，醉中的女子，听不进他的话，眼里只有那只酒壶，只想抓住那只酒壶，无可奈何的宇文清只能一边劝，一边将酒壶越举越高，执着的女子，便扶着食案站直身体，伸手去够，到最后踮脚也够不着，有些急了的她，不慎踩着了自己的披帛，脚下一绊，扑摔过来。
正摔进了他的怀中。
宇文清身体僵住，而扑摔在他怀中的女子娇躯，柔软无比，似水似云，她紧抓着他身前的衣裳站稳，微微仰首，醉眼朦胧地望了过来，茫茫弥漫着的眸中水雾，如笼罩在他们的身边，像把他的心，给一点点地濡湿了，还有香气，自她身上传来的淡雅香气，飘如丝缕，揉着撩人的酒气，不断地往他心中钻，令他也似跟着醉了，不知是为这酒，还是为这香，只知门窗紧阖、帘静不动的室内，半丝细风也无，闷得他心中的燥热感，一寸寸蔓延至身上，后背细细密密地泛起汗意，如有细火燎烧……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子……仙而媚……纯而妖……
……竟会有这样的女子……
……就在……他的眼前……
旖旎香气勾成的无形密网，似捆缚住了宇文清的手脚，叫他动弹不得，不仅无法后退，甚至……甚至还想再进一步，再一次手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拥在怀中……
他一直记得抱她的感觉，在西苑围场，他将她掠至马背之上，手搂着她，将她紧紧拥在身前，那一日，她穿的是朱色缘金蔓草胡服，他记得那样清楚，紧身的女子胡装，勾勒出曲线玲珑，那样危急的时刻，惊马，冷箭，生死悬于一线之时，竟有那么一瞬，他还是因她乌发轻逸的蔷薇香气，而微微恍神，那不是他宇文清该有的失误，他该是时时清醒理智的，就像现在，他清楚地知道应该唤侍女入内照顾，清楚地知道二弟就快来了，他不该任由她醉依在他的身前，不仅仅想维持现状，甚还想再进一步……不该……
……不，他该这般，他不是要借她试探二弟吗……这样叫二弟看见，岂不正好？
……他是理智的，他现在是理智的，他这样想是理智的……
尽管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借口”，但它被一重又一重向往亲近的冲动给彻底淹没，僵立不动的宇文清，凝望着身前人酡红妩媚的面容，喉结微滚了滚，深望着她的双眸，嗓音轻哑地问道：“渴吗？”
她点头，又乖又着急，双眸浮红，如一只雪兔。
宇文清慢将举酒的手臂垂落下来，并将另一只忍耐多时的手臂，缓缓抬起。
烈烈的夜风，吹得园中花木凌乱、黑影纠缠，宇文泓飞快地在夜色中跑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打开圆盒一瞬所见，一片片殷红花瓣，如火苗燃烧，灼红了他的眼，让他所见一切模糊起来，又幻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她在满园春|色中看了过来，浅笑着接过花束，柔声道：“谢谢。”

迷情
不知酒中有药的宇文清，一手搂着怀中佳人，一手又倒了浅浅一盅酒，在佳人盼等的目光中，递送至她的唇边。
他看她柔弱无骨地依在他的怀中，醉眸朦胧地就着他的手，如小鹿般，低头啜饮解渴的美酒，难忍心中冲动，抬起手来，轻抚她乌亮柔滑的鬓发。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宇文清心中浮起此念，竟忍不住将手抚移至她绾发的玉簪处，轻轻地抚握住了簪首的白玉莲花。
他心中清楚，若将这玉簪拔下，待二弟来时，便更说不清，可他心底已好像不想说清，就这样下剂猛药来试探，省的来来回回浪费时间，不是很好？！毕竟，如她今夜这般醉酒的机会，难遇更难得。
宇文清是风月场中历过来的，见惯美女如云，可却从未见一女子醉态，如她这般清媚动人，就似醇香甘甜的美酒，直要叫旁观之人，也要溺醉其中，不知今夕何夕，只知有美一人。
有美一人，风鬟雾鬓，光可鉴人，随着白玉莲花簪被轻轻抽离如云高髻，墨玉般的乌发如瀑流泻，委垂于地，迤逦而去，宛如一道墨色溪云，蜿蜒流开，宇文清指穿过这捧柔滑的溪云，就似那日洞房花烛之夜，她因二弟鲁莽向前，趔趄欲跌，他伸手去扶，对望着她惊慌失措的秋水双眸，一手拂穿过她披散长发的一瞬间，如有电流就此细密地攀附在他的指尖，触得他身体发麻之时，又目望见她眉心的红莲花钿，灼艳如火，颤颤地撩烫着他的心尖。
她今夜未贴花钿，但眉心亦以朱笔画着一朵赤色莲花，在她倚窗望月时，莲花圣洁，端如佛相，而此刻，因眉梢眼角醉意流漾、勾曳风情，这赤色莲花，也就分外妖娆，灼灼如火，撩动人心。
温热香气氤氲的幽静密室里，宇文清深望着怀中女子，轻轻地唤：“观音……”
她静静地看他，似因醉得厉害，已不知他是何人，他再唤，唇齿轻轻翕合，几近无声的轻喃，“观音”，她静望他片刻，唇际如勾月弯起，好像他这样唤她，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宇文清看她微笑，也忍不住随之弯起唇角，他慢慢手抚过她漆色的长发，正欲低身，忽听有急切脚步声响越来越近，紧接着澹月榭大门轰然大开，一重又一重的帘幕，被人飞快撩起，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轻喘粗气，额发汗湿，望着他和他怀中的女子，伸手打了下怀中的白鹅，嗓音气鼓鼓道：“坏家伙，到处乱飞乱跑，害我找了好久才捉到！”
他的二弟宇文泓，似丝毫不在意妻子依在别的男子怀里这件事，只着急盯问他这个大哥道：“我捉到鹅就赶紧往这儿赶，就怕酒菜凉了不好吃，大哥，菜凉了没有？”
宇文清指勾起女子一缕乌发，边绕在指尖把玩，边笑看着他的二弟道：“我还没有用过呢，你吃吃看。”
宇文二公子立就在食案前坐了，抓了一副金箸，去夹他爱吃的水晶肘子，结果肘子似已凉了，他咬了一口即放下，神色沮丧道：“冷了，不好吃了……”
将没吃上美味热食的怨气，皆归罪给怀中大白鹅的宇文二公子，沮丧片刻，低下头去，十分有逻辑地斥骂鹅道：“要是你不乱跑，我就不用捉你！不用捉你，就可以及时吃饭！及时吃饭，菜就不会冷！都怪你！都怪你这个乱飞乱跑的坏家伙！”
他似因心中怒气难平，边骂边气急地重重打了鹅两下，那鹅因受不住痛，“嘎嘎”乱叫着挣离了宇文二公子的怀中，直飞扑上前方食案，将满桌已凉的佳肴，连同那壶美酒，全都扑倒扑翻，原先整洁的食案，登时酒水横流、菜盘乱叠，一片狼藉。
饭是没法儿吃了、气也已出完了的宇文二公子，空闲下来后，似这才注意到他大哥怀中的女子，“呀”了一声问道：“她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不待他大哥回答，他即飞快探身近前，以手背碰上女子的额头，惊慌叫道：“好烫好烫，她在发烧，她生病了！”
认定女子在生病的宇文二公子，立着急起来，“母妃说我要好好照顾她的，她生病了，母妃要骂我的！！”
着急的宇文二公子，立将女子抱了起来，口中嚷着要找大夫，就这么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抱着怀中女子走了出去，步伐飞快，没一会儿就融入了夜色里，消失在宇文清的视线中。
澹月榭内，宇文清慢将视线，从空寂无人的榭外夜色收回，他敛了眸中笑意，聚集心神，想仔细辨析二弟适才的表现，但想着想着，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随着佳人留下的幽香，恍恍惚惚，缥缥缈缈，渐流连地忆起她在他怀中的一颦一笑，她眸中的醉波，她眼尾的媚色，她轻扑入他的怀中时，他猛然烈起的心跳声，还有那原被一重重亲近冲动给淹没的心底尖叫——借口，借口！
……好像……真有几分，像是借口……
宇文清唇际浮起一丝笑意，不知是苦笑抑或其他，只是拾拿起手边的白玉莲花簪，轻抚着簪首莲花，忆想着今夜发生的一切，每一处动人的细节，唇际笑意愈来愈浓，直漫入双眸深处，缓缓漾进心底。
从澹月榭回长乐苑，路程不短，打横抱着萧观音的宇文泓，饶是一路疾走，也需花上些时间，若隐若现的月色下，掠着夜风、走得飞快的他，将一众侍女远远甩在身后，在疾步走过翠微亭附近时，见一人在此散步的四弟宇文沨，迎面走来，眸光一与他相撞，即快步走近前来，笑向他打招呼道：“二哥～”
宇文泓微顿脚步，“四弟。”
他怀中的女子，也跟着笑唤了一声：“四弟～”
抱着人的宇文泓，看不见怀中女子神情，也不知这一声含笑唤出的“四弟”，在对面的少年宇文沨看来，是怎样一幅摄人心魄的动人场景。
——淡蒙的月色下，女子素衣如雪、朱颜酡兮，随风披散的三千青丝，如一匹上好的墨缎，在抱她的男子手臂间倾泻而下，她手勾着男子脖颈，素纱广袖垂至肘处，露出两段玉臂，弱骨纤形，细润如脂，比之月色更为欺霜胜雪，而原与霜雪同色的玉颜，面若桃花、娇颊飞红、眉目含春，整个人的身子也似春水做的，软软依伏在男子身前，黛眉柔娇，媚眼如丝，在听男子唤出“四弟”时，好似在做游戏般，也跟着看向来人，咬着笑轻唤一声，“四弟”，似专勾人心魄的狐女，在幽静春夜里翕合朱唇，轻道出摄魂之语，短短的两个字，却像每一处都蔓生着细勾，勾得人心撩撩发颤。
“……嫂……嫂嫂……”女子幽香与熏人酒气，同飘至鼻下，宇文沨强自镇定心神问道，“嫂嫂这是醉了吗？”
宇文泓含混回答一声，掠过宇文沨，抬脚就走，但才刚疾行向前几步，就听“啪”的一声响，原是她脚上一只绣鞋掉落在地。
宇文泓懒得管鞋，仍是大步往前，可怀中女子却不依了，手揪着他身前衣裳，越过他的肩，向后看去，喃喃唤道：“……鞋……”
她见他没有停留捡鞋的意思，着急起来，声调拔高，“鞋！我的鞋！”，身体也跟着不安分地挣扎起来，滑腻似酥，软如流水，他几要抱持不住了。
无奈的宇文泓要折身返回拾鞋时，见后面的四弟宇文沨，已将那鞋捡起，走送过来。
失了鞋的右足，着一只素白罗袜，如纤纤玉笋，柔裹轻云，宇文沨手攥着月白绣鞋，一时竟不想将之递给二哥，而想亲自捉握住那玲珑玉足，为她穿上，或甚，想看看其下，是怎样的缥色玉纤。
但，当世女子双足，是极为私密的所在，不可为夫君以外的男儿触及，宇文沨沉默地将手中绣鞋递上，宇文泓伸手接过，将怀中人轻轻放下，让她单足站靠在他的身上，而后低身去给她穿鞋。
但她却像是发现了新游戏，右足如只雪兔，灵动地动来动去，如在戏弄他，弯着身的宇文泓，直捉了好一会儿，腰都快弯酸了，才将这只不乖的兔子，捉在了手中。
他给她穿上了鞋，刚站直身，就见她星眸璨璨、朱唇榴齿地靠了过来，“坏蛋！咬你！”，她这样说着，红唇轻启，真像只兔子要咬人。
宇文泓避开这醉酒疯咬，再次揽腰将她抱起，大步往长乐苑方向走，林荫掩映的翠微亭外，宇文沨一人留在原地，望着她伏在二哥肩头，含笑看他，真似月色下的一只狐，靡颜腻理，眸光嫣然，越来越远。
女子与香气终是远去了，夜风吹摇，拂走空气中的淡淡幽香，好似方才此处所见，只是一场幻想中的旖旎幽梦而已，宇文沨一人静驻原地许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良久未动，在一只夜莺忽起的清啼轻划夜色时，才似慢慢醒过神来。
他眸光所看之处，早已空无人影，唯留一地花影婆娑，在夜风中，摇得人心纷乱，似落梅如雪，拂了一身还满，十五岁的少年郎，在摇乱花影中静立半晌，终抬脚欲走时，忽见地上有一物如星子熠熠，定睛看去，原是一只莹白的玉珠耳坠，想是她方才在此不慎遗落的。
又一阵静默不动后，幽谧的春月夜里，宇文沨弯下腰去，将之捡藏手中。
长乐苑中，在天擦黑时、遵公子吩咐离苑做事的沉璧，才刚回走至庭中，就见公子步履匆匆地抱着夫人走进来了，她与苑内诸侍，如仪迎上前去，却见公子怀中的夫人，容色酡红，眉眼含情。
沉璧因此微一愣神的功夫，公子已如风般掠过苑内众侍，直走入居室，“砰”地一声脚带上了房门，夜色中，沉璧愣愣地望着紧阖的房门，回想方才夫人身上隐约的酒气，忽地心神一凛，忙往自己放那助情酒的地方寻去了。
房内，宇文泓一将怀中女子放下，就赶紧去找屋内存放的清心定神丸，三盅助情之酒的药效，随着时间缓逝，至此全都催发出来，醉得懵懵怔怔的萧观音，感到自己浑身燥热，心也跳得飞快，又着急又不解地捂着心口道：“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啊！！”
宇文泓边找定神丸，边看她一眼，随便哄道：“人的心都会跳的，不跳就死了。”
萧观音捂着心口，低头认真地想了想这句话，注意力从心跳转移到燥热上，神色迷茫不解，像是小孩子在发问，“……好热啊……怎么这么热……”
宇文泓低头翻找着大小药瓶，口中不说人话，“现在是暮春，就快到夏天了，当然会觉得热了。”
他边乱扯，边找到了那瓶清心定神丸，起身正准备去倒杯茶，一抬头，却见意识不清的萧观音，热得欲脱衣裳，忙上前帮她把松散的衣裳拉回肩上拢好道：“说快到夏天，但还没到呢，你听外头风声这么大，要转冷了，小心着凉，着凉回头头要疼的。”
哄着帮萧观音把衣服穿好的宇文泓，急走至桌边给她倒茶，然茶倒好了，准备给她喂药了，一回身，萧观音人却不见了，宇文泓一愣，而后听西偏室里有衣裳窸窣声，走过月洞隔门看去，见萧观音揽衣坐在了书案前，一手摊开之前在抄的佛经，一手拿起了搁在水晶笔架上的紫毫管笔。
原是因酒药意识迷乱的萧观音，以为自己心乱体热，乃是佛心不坚的缘故，需认真抄经礼佛，修行定神。
一手拿着药瓶、一手端着凉茶的宇文泓，看呆在门边，望着面上已微汗湿的萧观音，紧紧抿着红唇，边极力抵御身体的燥乱难受，边认认真真地将经纸铺开，准备凝神抄写手边那卷《妙法莲华经》，将手中那支紫毫管笔，探入砚台舔墨。
但，那只摆在案头的青玉竹节砚，干涸无墨，萧观音因酒药烈性，忍耐力本就如弦紧绷，这般戳着笔尖，探来探去都舔不到墨，立叫她着急起来，一着急，强行抑制的燥乱又纷纷往上冲涌，于是又更加着急，这般恶性循环，愈发急乱，一旁的宇文泓，看她急得双眸通红，都快摔笔哭了，忙上前将手中凉茶倒进了青玉竹节砚里。
“有墨！有墨！”
他这般高声哄嚷着，抓起一枚乌金墨锭，拼命地研。

夫君
随着宇文泓一通几将手腕转出残影的狂搅，浓稠漆亮的墨汁，迅速在砚台茶水中，晕染开来，萧观音红着一双眼，紧紧抿着唇，努力忍住差点急出的抽噎，执着手中的紫毫管笔，探入砚台舔了舔墨，对着手边的佛经，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
她极力认真，极力心无旁骛，极力心思澄静，可三盅助情之酒带来的热潮，还是肆无忌惮地在她体内冲涌，一波高过一波，直涌冲到了她的心尖上，将她极力维持的自持力，冲得七零八落，又纷涌地蔓延向四肢百骸，如火势燎原一般，所过之地，激起一片片灼人的燥热，无孔不钻地燎烧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整个人沸灼难受得，就像是要炸开了。
“……我……我……”
难以靠自持力抵抗酒药烈性的萧观音，笔下的字，渐都颤不成形，她双目虚茫地望着纸上的“蝌蚪文”，紧紧攥着手中的紫毫管笔，焦急难熬地嗓音都有点哽咽了，“……我要炸开了……”
“……不会的……不会炸开的”，宇文泓继续“狗言狗语”，“……想想你的佛，你的佛不会让你炸开的……”
“……我的佛……”
提及“佛”字，萧观音意乱的双眸，微微清明些许，她喃喃轻语，强自镇定心神，十分虔诚地念起了平日最爱的佛家偈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几句偈言而已，怎敌得过烈性的酒药，强行忍着身体的燥乱难受，如是虔诚念了数遍的萧观音，身心的燥热与狂乱，不但没有消退下去，反还愈来愈烈了，于是，没一会儿，她念偈言的低音，就不由越来越急，到该最后一句“何处惹尘埃”时，甚至急乱到蹙眉改口道：“有尘埃！！”
她仰首看向书案旁的年轻男子，通红的双眸，泛着急乱洇出茫茫水雾，真似雪兔双目，濡湿水红，内里焦惶失措，满满的委屈，都像是要溢出来了，“有尘埃，好多好多尘埃，它们在往我心里面钻，又扎又痒，让我好难受……”
宇文泓看“她的佛”，看来是不能助她抵御助情之酒的，遂将剩下的半杯凉茶，连同那瓶清心定神丸，递至她的面前道：“吃下这药，渐渐就没有这么难受了。”
她低头看他在她掌心倒药，又半信半疑地抬头看他，宇文泓像哄孩子道：“这是你的佛予你的。”
萧观音懵懵地盯着身前男子看，以为这人是在自称“你的佛”，抬手抚摸了下他乌发浓密的头顶道：“骗人，你不是我的佛……”
“……”，顶着三千烦恼丝的宇文泓道，“……他委托我交给你的”，将那半杯茶也放到她手上，再次哄劝，“吃了吧，吃了就不难受了，佛不会骗你的。”
许是意识迷乱的她，信了他这番说辞，许是她单凭自身，实难抵御身体的燥乱，见有一法子在眼前，便只能试着用了，乖乖就着凉茶将清心定神丸咽下，手捂着心口，等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来，蹙着眉尖，焦急不解地望着他问：“怎么还是‘砰砰’乱跳呢？”
宇文泓实话道：“药效发挥，是需时间的，等等就好了”，他目光掠看过她抄写的“蝌蚪文”经书，建议道，“要不继续做些能静心的事，转移下注意力，渐渐心就静了。‘’
女子闻言坐在书案前想了须臾，起身走向了室内的螺钿紫檀箜篌。
这架箜篌，是她从萧家带来的，平日无事时，她常弹箜篌清心怡情，长乐苑的一众侍女，闻乐便会聚在门外倾听，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大都会跪坐在她的身旁，煮茶焚香，伴她调乐，其中那个不会说话的，好像还通点乐理，有时还会同她一起整理乐谱，甚至也搭手在箜篌长弦上弹拨，与她四手共奏。
宇文泓见萧观音走至箜篌旁坐了，也跟坐了过去，看她纤纤素手搭上箜篌竖弦，弹揉了几下，似始终不得其法，寻不回平日清醒时的弹奏状态，原已稍微平静了些的神色，又因此染上了灼红的焦急，含惊望向他的眸光，盈满了对自己乐艺“退步”的难以置信，“……我不会弹箜篌了……”
宇文泓张口就哄：“你会弹的，你弹得特别好，天下第一，举世无双……”
她却摇了摇头，“不是的，天下第一的箜篌圣手，是南雍的青夫人。”
自成亲以来，一直百般试探提防妻子的宇文泓，其实并不十分了解他娘子的性情，心里只想着把她哄好，别又着急起来，仍是随口就道：“哎呀，她没你弹的好。”
这一句下来，眼前的女子，立端正了神色，一下子似连身体的不适，都忘了不少，双眸乌亮澄澈，认认真真地望着他，语气是不应质疑的笃定，蕴满了对这位箜篌女圣手的无限敬仰，“青夫人的箜篌技艺，无人可及。”
宇文泓一怔后道：“那行，你第二。”
对箜篌这种乐器，半点不通的宇文泓，真不知这天下箜篌技艺如何排名，他怕她再同他较真起“二、三、四”来，说罢就站起身道：“你平时弹箜篌都有人焚香的，我去给你焚个香，等香飘起来了，这氛围弄起来了，你就能弹得同平时一样了。”
他说着，走至房间另一侧的百宝架前，启开贮香匣，夹取了一小块苏合香饼，加燃红炭，置于室内一只错金银博山薰炉中。
当炭火渐热，灼得缕缕香氛，从炉顶山形镂空缓缓逸出时，清亮的箜篌乐声，在幽静的室内，轻轻响起，宇文泓回头看去，见她十指纤纤，揉触上那二十三道箜篌乐弦。
起先还有几分醉中的茫然滞涩，但渐渐，醉意不再凝堵她的指下乐音，而是让逐渐流畅起来的箜篌乐声，比之平日，更加无拘无束，随心无羁，如道道行云流水，从她指尖自在流出，萦绕得一室清音绕梁，恍若置身在深山林涧之中，上有明月相照，耳听清泉石流。
清越空灵的琳琅仙音中，宇文泓托捧着薰炉，走回盘坐，将那只薰着苏合的香炉，放在箜篌一旁。
既为夫妻，同居一室，他之前自然是有听她弹过箜篌，但往往都是她在一边自在轻弹，而他在另一边，手中刻削着木雕，心中盘算着诸事，只当耳边有声在响，从没真正认真听过，这还是成亲以来，头一次心无旁骛地倾听，在这世人皆眠的幽静春夜里，与她同醒，相对而坐，似这世间，只有他们二人，潺如清泉的箜篌乐音，便是整个天地，流淌萦绕在他们身边。
他看着她，而她似已完全沉醉于十指下的乐音，注意不到身前不远坐了一人，也注意不到任何其他，眼中所见、心中所念，都唯有身前箜篌而已，将烈药醇酒的余性，尽付于十指之下，纵情弹拨拂揉。
袅袅苏合香气，自博山炉镂空山峦缓缓逸升，渐缭绕萦散，有如仙雾，箜篌檀木上绘饰的飞天云花等纹，似都在这香气仙雾里，变得鲜活，眼前若有云气飘流、香花纷落，飞天在琳琅仙乐中，翩然起舞，飘曳霓裳，而他，眸光越透过婀娜曼舞与浮流香云，在这清幽的春夜里，无声地落在她的身上，自相见以来第一次，不带任何暗中审视。
他凝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云端，看不分明，心神因此恍惚迷离之时，忽见她素手一拂乐弦，一阵转调的清泠箜篌之声，似琼玉碎击、雪山泉流，铮然响起，令他心神忽地一凛，脊背跟着一酥，似有一股电流，紧贴着脊椎，随之而下。
这股细密的酥麻感，终于消退干净时，服过清心定神丸的她，也在这一曲清越的箜篌乐中，以酣畅淋漓的弹奏，将大半身心燥乱消耗殆尽，心里的“尘埃”，清了不少，但令人迷糊昏沉的酒意，还似袅逸的苏合香气，丝缕般地缠绕着她。
宇文泓看萧观音双手无力地从乐弦处慢慢落下，人慵软地靠上箜篌，似就要这般依抱着箜篌睡了，开口劝道：“盥洗上榻睡吧。”
无人理他，宇文泓唤了几声“娘子”都得不来丝毫回应，静了静，微提高声调，唤嚷了一声：“萧观音！”
她对这样的唤法有了反应，睁开倦沉的双眸，轻轻地道：“没有人这般唤我……”盛满醉意的眸子，蕴满疑惑，她看向他问，“……你是谁？”
宇文泓默了默道：“你的夫君。”
她闻言轻笑，像听到了一句极荒诞的玩笑话，“我没有夫君”，她看着他，唇际是浅浅的笑意，“我没有成亲，也不会成亲的”，双眸依旧是柔静地望着他，一眼看穿了他的“谎言”，也并不责备，只想知道他为何如此“诓”她。
宇文泓这些年来每日每夜都在诓人，但此时此刻，还真真没有，只这唯一没有的一次，对面女子，却认定他是在扯谎……
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宇文泓沉默片刻，望着她道：“你成亲了。”
或因他讲实话的神色太过真实，对面浅浅笑着的女子，渐敛了面上笑意，转为惊诧，人也震惊地坐直身体，在晕醉中艰难地思考许久，乌眸因惊圆睁，懵怔如小鹿地看着他问：“……我……真的成亲了？”
宇文泓点头，而晕醉的萧观音，眼前有些朦朦胧胧，心里头完全迷迷糊糊，关于成亲，一时只想到哥哥希望她嫁给玉郎表哥一事，望着对面的“夫君”，惊疑地唤道：“……玉……玉郎表哥……”
宇文泓眼角一抽，又听她关切问道：“玉郎表哥，你的脸怎么伤成这样了？”
她略近前来，嗓音忧急不解，“都花了……”

血红
伤花了脸的“玉郎表哥”，一言不发，萧观音迷迷糊糊地望他脸上左一道右一脸的细伤痕，望他在灯光下朦朦胧胧的一张脸，神思因醉交缠不清，搅如一堆难解的乱麻，心里头乱哄哄的。
……一时想的是哥哥经常在言笑中有意撮合她和玉郎表哥，一时好像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哥哥几是苦口婆心地劝她及早与玉郎表哥定亲，一时又好像海棠花开，玉郎表哥身着浅绿朝服，腰束银带九銙，在一树淡红如霞的花树之下，与她幽会，她……行径很是大胆，一步步含笑近前，几要将玉郎表哥，逼到背靠海棠树干了……
醉得晕乎的萧观音，越想越是混乱，渐也口不择言，一时十分关心地问身前男子，脸是怎么伤的、身上可还有伤、痛不痛、可曾上药云云，一时又忧心忡忡，虽不解为何自己与表哥日常相见，要这般忧心，但还是在晕醉中，道出了心底潜藏着的忧心之语，深深地望着身前男子，言辞恳切。
“玉郎表哥，这般幽会，是很危险的，万一被人发现了，被揭开在世人面前，你会有麻烦的，甚至……是有性命之忧……我不希望你身陷在危险之中，我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室内的“玉郎表哥”宇文泓，前几日听她在睡梦之中，那般眉尖若蹙地呢喃出“玉郎表哥”四字，嗓音忧缠，如这称呼的主人身上，绕系有她无尽的绵绵忧思，就有些怀疑，是不是戏台上常唱、俗世也常有的表哥表妹青梅之情，她那忧思，背后其实绕系有无尽情丝。
此时，他又听醉中的她，展露“真心”，认为自己既成了亲，夫君就是那“玉郎表哥”，言辞中还说到什么“幽会”，暗想难道不得不与情郎分离、与他成亲的萧观音，在婚后，还时不时与那“玉郎表哥”幽会不成？反正他是成日“玩失踪”的，她作为妻子，若有心与别的男子在外幽会，连设法躲避丈夫都不用，十分方便……
这样想着，宇文泓看萧观音的眸光，不由微微深了，他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不知作为一个亲自送助情之酒、差点让自己妻子与别的男子苟合的丈夫，对待这种事，应该抱以何种态度，只有一点，心中是十分清楚。
——平日看来温淑雅静的萧观音，私下竟有与情郎幽会这等大胆出格之举，她果然如他先前所想的一般，看似是日光下的一汪清水，一望见底，透澈无暇，实则却是日光熠熠、波光晃眼，叫人看不分明。
他宇文泓，已算是会识人，但这枕边之人，他成亲以来，与她日夜相处许久，却依然看不透她，就拿“有心上人”和“外出幽会”这两件事来说，若不是她自己梦喃和醉酒，不慎泄露，他半点都没能觉察出来，可见她平日藏得多好，藏得多深，在她温淑雅静的表象下，还藏有什么呢……
……也许她本人，并未与母妃有何勾连之举，但，或许是她表象之下藏着的某些事情，叫母妃相中，将她选为了他的妻子，等着她与那件事，淬成一柄带毒的尖刀，插|入他的胸膛……
灯光下，宇文泓凝视深思的眸光，越发深了，而被深望着的萧观音本人，不知这一会儿功夫，她的夫君宇文泓心里转过多少弯弯绕绕，也不知自己在夫君那里，已是一个表里不一、深不可测、不可小觑之人，只是因醉，仍以为身前的年轻男子，乃是她的玉郎表哥，对他脸上的伤，十分关心，对他的幽会之举，又很是忧虑。
于是，灿光流滟的灯树旁，在宇文泓眼中看来，他的妻子，眸光万分关切地深望着她的情郎，微启红唇，轻轻道出的一句，真切出自肺腑，似缠系了无数斩不断的情思，萦有对情郎全心全意的关心，和对今世缘分浅薄的幽叹，简单十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玉郎表哥，你要好好的啊！”
宇文泓抖了抖嘴角道：“我……很好。”
她听他这样回答，似感宽慰，扶着身边箜篌，颤颤地站起身来道：“我去找药给你涂伤。”
宇文泓看她身子娇软、脚步虚浮，颤行几步，如风拂花枝，不知何时就要跌了，起身扶住她道：“不涂了，上榻歇息去吧。”
她一双朦胧星眸，不放心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宇文泓道：“无妨，你玉郎表哥我，就爱大花脸。”
就这么半劝半揽地，将她带到了帷帐之旁，宇文泓给她摘了两只绣鞋，除了外穿的素纱大袖衫，把人送到了榻上，盖上了一床海棠春被，看她今夜也是被酒药折腾累了，人一沾榻，没一会儿，就阖眼睡了。
这一夜，算是到此为止了，宇文泓想他原先的计划，再看如今这结局，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该想什么，不知日后回想今夜的最终决定，回想因竟因一盒野花花瓣，动了一时慈念，放弃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是否会感到后悔……
……是否会后悔动了一时慈念，暂是日后之事，眼下要想的，是大哥是否会对今夜之事起疑，尽管他跑入澹月榭时，望见大哥似乎并未饮酒，即借怀中白鹅，将那壶助情之酒，不着痕迹地泼毁了去，以防大哥事后感觉有异，另作暗查，但在那之前，大哥是否知道他迟来有异、美酒有异，是否知道萧观音她，不仅仅只是酒醉而已……
……至于大哥，是否对他本人起疑，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在澹月榭，大哥直接当着他的面，将意识不清的萧观音拥在怀中，肆意把玩她的秀发，这样直似挑衅的直白试探，分明就是想看看他，是否真是心性同如三岁小儿，不解人间风月……
……想来，在大哥看来，没有正常血气方刚的男子，能忍受得了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子暗有私情，可他宇文泓，虽并非心性同如三岁小儿，但也不愿理会人间风月，孑然一身的他，没有家人，没有妻子，萧观音私下与谁偷情幽会，他并不在意，此世唯一在意的，只有他心中的大业……
宇文泓这般想着，心中虽有一瞬浮起，不久前萧观音眸光楚楚、“含情脉脉”望他的模样，耳边也似响起一声如怨如慕的“玉郎表哥”，但很快，这念头，即被其他要紧之事，压了下去。
他人坐在寝房窗下，边用着茶，边暗思大哥对他的怀疑，是从何时开始，仲春里的西苑围场刺杀一事，对这怀疑，有几分影响，他虽暗有动作，极力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并设法祸水东引，但成效能有几何等等，在这沉寂深夜，想得十分认真专注，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时，忽听寝榻方向，传来“哗”的一声响。
宇文泓闻声侧首看去，见是盖在萧观音身上的那床春被，滑落在了榻边地上，而令这春被滑落的萧观音本人，侧着睡的半个身子，都已露在了锦榻之外，只要再稍微朝外动动，整个人就要脸着地地，摔在坚硬的地上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睡得香沉的她，无意识向外一动，宇文泓头皮一麻，几是箭射般弹起身来，冲走上前，去接将要摔地的女子。
然，动作飞快、手脚敏捷的他，人是接到了，但却受了无妄之灾，在手接搂住萧观音身体的同时，她的头，无意识甩了过来，正撞上了他的鼻子。
感觉鼻子都被撞塌了的宇文泓，忍着痛先将怀中女子，再次送回了榻上，而后去摸自己那可怜的鼻子，发现都已被撞流出几滴血来。
他人站在榻边，边仰首向上止血，边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萧观音身体有多软、头就有多硬时，榻上依然睡得不安分的女子，再次睡着睡着，朝榻边滚来，只不过这次，因他在榻边站着的缘故，没再直接摔滚下去，而是正撞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平时睡觉四平八稳、动都不动，一醉，就像一只不安分的绣球呢……
宇文泓手捂着鼻子，低头看萧观音，见她在面对人墙、无法再滚后，抓住他袍摆一角攥在手里，安分了下来，浓密的乌睫，在她眼下垂着淡淡的青影，如一同睡去的蝴蝶，香梦幽沉。
沉寂的春日深夜里，榻边的年轻男子，在杵站许久后，终是没把攥他袍摆的那只纤纤素手掰开，而是无声地在榻边坐下，颀长身影在地上拖得老长，同博山薰炉，同紫檀箜篌，室内的一切灯下照影，都在满室轻逸的苏合香气中静寂不动，直至天色将明。
天还未大亮时，沉璧即已守在公子和夫人的寝房之外，在昨夜发现夫人醉目含春，寻酒不着，又问伺候用膳的侍女，知道公子恰就选挑了装盛助情酒的如意纹酒壶，佐用晚膳后，沉璧断定夫人昨夜那情状，正是因为饮下了这助情之酒，而公子用膳向来要饮上几杯，昨夜晚膳应也没有例外，不然夜里为何抱着夫人急入寝房，想来应是酒热情动了吧……
……王妃予这助情之酒，正是为了让公子夫人圆房，她因觉此事不大妥当，一次不成后，便没有再往公子夫人食案上端这酒，可现在，这般巧合下，这助情之酒，还是入了公子夫人腹中，难道是天意如此，要公子夫人酒后圆房吗？……
若能圆房自然是好，可若不仅房没圆成，还发狠伤着人，那就大大不美了，沉璧实在有几分担心，忐忑不安地候在门外直至天明，听公子传侍伺候梳洗，携侍入内，边伺候边悄看公子，见平日晨醒后，总是精神奕奕的公子，今晨，似有几分累倦，好像夜里没睡好，还颇操劳的模样……
暗暗想着的沉璧，又将目光投向锦榻，见平日总与公子一同晨起、没有晚起习惯的夫人，今晨，却一反常态地犹在深睡之中，且清致的眉眼间，也似十分倦怠，好像昨夜，人也很累……
这样两边一看，沉璧心里已有计较，待公子用过早膳后自去苑中散步，而夫人在小半个时辰后，方才迟迟醒来时，再携侍入内伺候夫人晨起，在莺儿、阿措拥扶夫人至镜台前梳洗时，亲自走至榻边整理榻被，手一扬开，即见床单上，一点血红。
沉璧心中一喜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到担忧，不知一身蛮力的公子，昨夜，有没有像之前待眉妩姑娘那般，不知轻重地乱使力气，粗暴地弄伤夫人……公子平日就够不解风情了，昨夜在酒药的刺激之下，简直叫人不敢深想。
喜忧掺半的沉璧，担心夫人身体有伤，走至镜台前，向夫人一福问道：“夫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得厉害？”
晨醒的萧观音，只记得自己昨夜似是喝醉，至于醉中之事，那是半点都不记得了，她脑袋昏昏沉沉，而身上因烈性酒药昨夜冲击的缘故，四肢酸软乏力得很，遂嗓音无力地对沉璧实言道：“头有些晕，身上也酸乏得很，没什么力气……”
莺儿听这样子像是感染风寒了，正要关心地问小姐时，见沉璧姑姑含笑对小姐道：“这事就是这般的，夫人又是第一次。”
萧观音是真听不懂，怔怔地看向沉璧问：“……什么？”
沉璧听夫人只是感到晕沉酸乏而已，身上应没伤处，心中大石落地，唯剩下了公子夫人圆房的欢喜，笑容满面，再次朝夫人郑重一福道：“恭喜夫人与公子圆房。”

幽梦
萧观音怔住，一时好像听不明白这两个字，而室内伺候梳妆盥洗的侍女们，听沉璧姑姑这样说，都不由面露喜讶之色，连后来知道洞房夜并未发生什么的莺儿，也听惊在了那里，独正在给小姐梳发绾髻的阿措，仍是神色平静，挽着手中的一捧如绸青丝，微垂眼帘，徐徐结发。
半晌，内心惊怔的萧观音，才似反应过来，她回想成亲前夜，家中嬷嬷告诉她行房之事，嬷嬷说行房后，人会感到晕沉累倦酸乏，这些都对上了，嬷嬷还说，第一次会有些痛，这倒不知，她醉到都不记得昨夜发生何事，又怎会记得当时痛不痛，就算痛，估计也不是十分痛，不然她应会痛到清醒的，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记得……
……虽什么也不记得，但好像还是有痕迹留下，她平日夜眠很是安分，和衣躺下后，便几乎一夜不动，但今晨起来，却很是反常，身上的衣裳松松散散，散着的长发也有些打结，玉簪不见了，耳坠也有一只不知丢到了哪里，好像昨夜在这榻上……很是折腾的样子……
……还有，虽是暮春，但也没到会夜眠出汗的地步，可她身上，却有些粘糊，好像昨夜，身上热出了不少汗，也正似当时家中嬷嬷笑说的，行房这事，算是个体力活呢……
并不知这种种痕迹，皆是因酒药刺激之故的萧观音，心中越想越是惊疑，难道她自己，真和宇文泓酒后乱性了不成……
此事到底乱没乱成，她这个当事人半点也不记得了，有生以来，她从未如此醉得不省人事过，还得再问另一个当事人才行，但另一个当事人宇文泓，用完早膳就出去溜达了，按他平日习惯，这么早就出去了，大都时候，要一直在外疯玩到黄昏才回来的。
一时也寻不着人问的萧观音，面对沉璧的满面笑容，和一众侍女纷纷屈膝福喜，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了默后，吩咐进汤沐浴。
初夜之后，晨起浑身酸乏之时，用热汤沐浴，是最能舒身解乏的，沉璧含笑应下后，忙不迭命侍女抬汤入内，萧观音宽衣入水，将身子浸入温热的香汤中，眼望着四周热汽朦朦胧胧，心里面，也是朦朦胧胧，她极力回想自己在澹月榭饮下两盅酒后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怎么努力，都忆不起半分，记忆好像就断在那两盅酒后了，空茫如眼前水雾，无迹可寻，只有沉璧不久前道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来回欢响，闹得她心中絮絮乱乱。
曾饮下三盅助情之酒的萧观音，虽在此刻疑心自己与宇文泓有了夫妻之事，但实则，她昨夜并未动半点春心，反是滴酒未沾的世子宇文清，在昨日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悄沉幽梦，春情缱绻。
梦里，他踏入了一座青庐，似乎是他十五岁成亲时的那座，又似乎是二弟成亲时的那座，他心里恍恍惚惚，想不分明，只是只身一人，揭帘入内，见庐中锦绣金红、灯火熠熠，有一女子身披大红嫁衣，灼灼如火，几是燃亮了他的双眸。
他望着她，在满庐的璀璨珠光、灯火辉映下，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好似踏在实地上，又好似踩在棉花般的云朵里，亦真亦幻地，来到了她的身前。
该念却扇诗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可张开口，念出的却不是十五岁成亲时所念的诗歌，而是二弟成亲那夜，他一句一句教二弟念出的那首，好像不受控制，又好像是本心如此，目光随着念诗声，微微垂落，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竟是二弟成亲时的大红新郎服。
“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他这样念出最后一句，嗓音惊颤，而心底，浮起难抑的期待，身前的“月中姮娥”，闻诗轻移泥金团扇，露出如雪容颜，云髻花树珠璨，步摇流苏曳金，乌漆鬓侧所簪的金蕊红牡丹谓之国色，可又怎及扇下容颜真正的国色天香，他凝望着她，凝望着这人间至美，轻轻地唤，“观音……”
明亮的灯火下，她微抬螓首，清眸流光，浅静地笑看着她，他如要溺在这双剪水瞳眸里了，伸出手去，轻握住她的柔荑，将她揽入了他的怀中。
她温顺地依在他的臂弯中，眉心一点红莲花钿，如曳有火苗，燎烧在他的心底，令他一颗心愈发情热，终难自抑地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上了他的红莲。
这枚红莲花钿，最终在摇曳的帷帐内，滑落在了如浪的衾褥中，梦中无迹可寻，梦醒，更是手中空空，宇文清睁眼时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指尖自是只能触到自己的掌心，而不是梦中所抚过的柔软滑腻，触手生香。
没有佳人在怀，没有幽香沁骨，有的，是乱跳的心，一身的汗，还有身下，更不用说。
以他的身份与地位，想要美人相伴，招手即来，故自少年初次夜遗那次之后，他还从未如今夜这般再有春|梦，且，十一二岁少年的梦，朦朦胧胧，缥缥缈缈，只是拥着一个女子的幻象而已，连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而今夜的梦，却真实清晰到，令人心弦剧烈跳颤。
命侍伺候沐浴的宇文清，身在热气氤氲的浴汤之中，回想那梦中旖旎情形，想她因他蹙起的眉尖、轻逸的娇吟，想她纤纤十指在他后背滑过的触感，心上也如聚满了热气，直通往四肢百骸，无法排遣，在越发难耐的冲击下，伸手便将一旁侍奉的婢女，拉近前来。
云蔚苑所用妙龄婢子，皆有姿色，也皆知主人性情，这名被拉近前的婢女，微一愣后，即了然世子殿下之意，心中羞喜，而其他侍仆见状，纷纷放下沐巾胰子等物，乖觉地退了下去。
婢女轻唤一声“殿下”，透水见主人已然情动，正欲俯身侍奉时，却见殿下又朝她摆了摆手，婢女怔住不解，宇文清同样不解，只是如从前一般，令美婢侍奉纾解而已，那样寻常熟稔的一个拉人动作后，心里却忽然意兴阑珊，明明自己的身体，还实诚地难受得很。
遣走了婢子的宇文清，人在浴桶中直坐到水凉，方才起身穿衣，昨夜，他因想着澹月榭之事，想他的好二弟，想她醉散着长发、依在他的怀里的情形，辗转许久，方才入眠。及入眠，又是那样一场旖梦，直近天明，根本没休息好的宇文清，身体有些晕沉，可一颗心，却是清醒地砰砰跳着，每回想起梦中细节一分，便清醒多一分，简直是立想飞至她身边，心都快生出翅膀了。
只插翅亦不能，这样的清晨，他得紧着收拾出门上朝，他这雍王世子，在家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在朝廷亦是，不能出错，不能授人以柄，作为嫡长子的他，挡住了一众兄弟的去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他，日常政事，与父王的一些旧臣，又难免有摩擦，若有一日他跌了，不知多少人要来踩上一脚，也许，再也爬不起来。
好在，虽不能立刻去找她，但云蔚苑与长乐苑毗邻，他离府经过，或能见她一面，说上几句话，这样的清晨，她有时会在长乐苑前的花林里采集清露，从前他便这样遇过她几次。
……也不知，她是否还记得昨夜醉酒时的事……
宇文清这样想着，心竟有几分忐忑了，忐忑中又掺着几分未知的期待，如此隐有几分似去见约见女子的少年郎，走经过长乐苑外花林时，放眼看去，却望不见她的清影。
宇文清心有失落，刻意放缓脚步，假做赏景，再扫看数遍，依然不得时，忽听那块假山石后似有声响，想她会否在石后临池喂鱼，脚步一转，向那处走去。
随侍的侍从，见世子殿下忽然绕路，心中不解地提步跟上，宇文清匆匆走至假山石后，人没有见着，只看到了一只大白鹅，微一愣后，不由哑然失笑，想自己这番举止，倒有几分孩子气了。
想及孩子气，又不由想起昨夜她孩子气地非要饮酒止渴，踮着脚去够他手中的酒壶，而后扑到他的怀里，手揪着他的衣裳，仰首看他，好像孩子在撒娇要糖，不给不依，还有，那场幽梦，她在他身下，也似不知事的孩子，如初生的芽柳，纯真无邪，什么都不懂，一切都需他的引导，她是生涩茫然的，却也是极甘美的……
……梦中的她，青稚动人，而现实中，眉妩说过，二弟不解风情，洞房夜雪帕素净，每夜同榻风平浪静，她至今，仍是完璧……
暮春风暖的清晨，宇文清人站在石后，心中正不由浮过一丝荡漾时，忽听山石另一边，有长乐苑侍女经过，轻声笑语，“公子与夫人，昨夜可算是圆房了呢……”
……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心突地往下一沉，好像本该属于他的珍宝，为人窃走、据为己有，可……明明本就不是他的……竟会作如此想……
微暖的晨风，也似成了凉风，宇文清杵站片刻后，抬脚离开，他如常上朝，如常往吏部理政，如此忙了大半日下来，终得空闲时，似走神般，无言坐思良久后，指节一叩案面，吩咐左右道：“传员外郎萧罗什。”
长乐苑内，歇息了大半日的萧观音，仍觉身体倦怠酸乏，诸事都做不了，只能倚在窗下，闲看一卷诗书时，忽听有环佩声响透窗传来，并有香气浮风袭人，抬头看去，见是升平公主过来了，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升平公主原从“菜园子”里走过来的，一路上，忍不住直皱眉，在看到萧观音的那一刻，方才展颜而笑，紧步上前，携握住她的手，又笑语嗔怪道：“你不肯来云蔚苑寻我说说话，那我就来找你了，你嫌我烦不欢迎，我也要赖着不走的。”
萧观音含笑道歉非是“不肯”，而是她今日身体不适的缘故，升平公主闻言敛了笑意，打量她的气色问道：“哪里不适？可是病了？有传大夫过来看吗？”
她连问几句，萧观音都只道无病，只是身子酸倦，歇歇就好，升平公主早就嫁人为妻，听她这样说，又想她方才进来时，见她倚窗而靠、不愿下地的模样，心思一转，挥手屏退诸侍，携萧观音复在窗下坐了，轻问她道：“可是夜里行房的缘故？”
萧观音听升平公主问得这般直白，一下子愣得没说话，又听公主殿下轻声再问：“是不是夜里房事太勤了？”
……太勤……
萧观音在升平公主关切的询问目光中，结结巴巴道：“……至今也就一次吧……最多……好像……”
这下升平公主诧异了，“……昨夜才圆房？”
……圆了吗……
萧观音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也不知该不该拿这不清不楚的事，同升平公主说，正犹豫时，见升平公主望她的眸光，变得十分怜惜，人也轻轻地叹了一声，握她的手，愈发紧了。
在升平公主看来，萧观音嫁傻二弟，那真真是一朵牡丹花配了一颗大头菜，暴殄天物得很，且这傻二弟不仅呆头呆脑，还空有一身蛮力，夜里哪里知道怜香惜玉，定是粗暴得很，而女子初夜，本就会疼痛，萧观音柔柔弱弱，哪里经得起傻二弟这般折腾，昨夜圆房下来，身体定不仅仅只是酸乏而已。
升平公主如此想着，心中更是叹怜，轻拍了拍萧观音的手道：“身上疼，就去榻上躺歇着吧，我坐在榻边和你说话，也是一样的。”
萧观音道：“不疼的，只有没什么力气。”
升平公主想她只是因为待客之道，而在强忍身体难受，对萧观音道：“你同我还讲什么礼节，快去榻上歇着吧。”
她如是劝了几次，萧观音仍是推辞，道并不疼痛，升平公主不由有些诧异了，盯着她问：“……身上……真的一点都不痛？”
萧观音仍是摇头，这下升平公主都有些奇了，“……昨夜……也不吗？”
尽管不知道有没有，但这样的事，萧观音答来不免有几分不大好意思，可升平公主相问，她也只能回道：“……没有感觉……”
虽然萧观音如实答后，又补了一句，“我醉了”，但升平公主心中，还是浮起了惊异的感觉。
……原来，傻二弟看着人高马大、身材俊健，其实……是个绣花针吗……
于是，当回长乐苑的傻二弟宇文泓，走进屋中时，怎么看怎么觉得，公主大嫂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呵呵
……且，不止公主大嫂，萧观音看他的眼神，也是有点怪怪的，他还从没见过，她像今日此时这般看他的样子，从他进来开始，眸光便对望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里，又似掺了几分羞腼的意味，同公主大嫂相比，是种不一样的怪异，且内里所含心绪，像是十分复杂得很。
……而公主大嫂看他的眼神，相对萧观音，就纯粹得多了，简而言之，啧啧叹看他的眼神，就透露出一个字——呵……
宇文泓原是如常以“外出疯玩”的由头出府，与手下人密会，详听探报，暗行部署，如此“失踪”了大半日，再如常在黄昏时，回到长乐苑，一切本都寻常得很，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哪里想人刚入室，两只脚才刚跨过门槛，就见坐在窗下的萧观音、升平公主妯娌俩，齐齐侧首看了过来，盯望他的眼神，各有各的怪异。
宇文泓简直有点想把脚收回外面去了，他背着手，望了这妯娌俩一会儿，如无所觉般，张臂伸着懒腰，一步步地，走入了室中。
夫君回来，本该如常相迎，但萧观音因心中有事，身体也滞缓得很，只是眸光复杂地望着宇文泓进来的动作，一时僵着没动，而坐在她身边的升平公主，见“大头菜”兼“绣花针”回来了，再想及身边容姿胜雪、性情温雅的倾世美人，是这“寒碜菜”“短细针”的新婚娘子，便在心里，忍不住地替她感到发苦。
……嫁这么个郎君，不仅一张大花脸不能看，脑子蠢蠢笨笨的不好使，就连那身体……也是外强中干，白长了一副大个头，外面瞧着强健，内里却是草包，连女子必痛的新婚之夜，都能叫萧观音“没有感觉”，真可谓直比阉人了，萧观音嫁给这样的男子，可谓是各种意义上的，直接嫁过来“守活寡”了……
因时局利益之故，身不由己地嫁给宇文清的升平公主，对同样身不由己嫁入宇文家的萧观音，一直有同病相怜之感，认为自己与她，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但此时，她看看宇文泓，再想想宇文清，对萧观音的怜惜，登时越过了自怜，只觉萧观音要比她凄苦许多许多。
……宇文清人虽惺惺作态骚风流，但脸能看，脑子好使，身体也行，在起初成婚那两年，她以为他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夫君，与他还常同房时，他在房事上，也是英武兼温柔，尽管后来她知，那是毫无感情、内里冷漠的温柔，但，闭眼当不知，还是能享享鱼水之欢的，哪里像萧观音，恐怕这辈子都要以为，男女敦伦，乃“没有感觉”之事了……
升平公主越想越是心情复杂，再看身边的萧观音，如玉如雪般纯澈无暇，却要一辈子陷在傻二弟这个烂泥潭里出不去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直有些不愿看这二人同处一室，起身告辞。
尽管公主殿下道不必相送，萧观音还是依礼起身，将升平公主送出门外，待公主殿下身影远去，她回过身来，看向正在室内几旁站着喝茶的宇文泓，因心中纠结，脚步也有几分踟蹰，慢慢挪至他身边了，却又不知要如何问出口时，见痛饮一杯清茶的宇文泓，十分惬意地放下杯子道：“畅快！”
他由己推菜，转看向庭中菜园子道：“菜也要喝水了！”说着就扭身出了门，往庭中水井处去了。
萧观音因心事萦怀，坐立难安，唯有宇文泓可给她一个答案，遂也跟着他走了出去，但，走跟出去了，到底又才是十七岁女子的她，因心中纠结，不知该如何问，一路跟了宇文泓许久，都没能问出口，如此犹豫着，见宇文泓汲水拎桶开始浇水，也顺手拿了只葫芦水瓢，在菜埂间跟着他，边走边慢慢地舀水浇菜。
于是，夕阳西下，满园青绿的菜地里，年轻男子在前拎桶，女子在后舀水浇菜，一只断了尾尖、黑不溜秋的小土狗，跟在他们后面，四爪“哒哒”地蹦走着，摇摇尾巴，嗅来嗅去。
这样一幅本该出现在郊外的农家场景，长乐苑中人，都已看得习以为常，并能做到心平无波，但，在先前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尤其是萧家之人，甫一入眼，望见这等场景，直能瞬间激得人心起滔澜，怒气冲天。
身为吏部员外郎的萧罗什，今日原如常至吏部办公，到下午时，他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雍王世子传见，萧罗什原以为是平常公务之事，不止他一人被传，等去了，才发现真就他一人，且世子殿下，也不是为寻常公务传他，而是在考较他一番后，笑对他道，他已留意他吏事多时，对他甚是赏识，有意擢升。
能得上司赏识自是好事，何况这上司，还是他心中甚是敬仰之人，萧罗什自然是甚感荣幸地感激叩拜，却不知今日好事还没算完，世子殿下含笑扶他起身后，竟还携他回雍王府，以推举人才之由，引他见了一回雍王殿下。
萧罗什本就对卓绝群伦的世子殿下万分敬仰，这下心中对曾救过自己妹妹的世子殿下，敬仰之余，感激更上一层楼，在拜见完雍王殿下，澎湃心潮尚未平复时，听世子殿下又建议他道，既已来王府，不如顺便与妹妹见上一面，家人小聚，也是乐事。
不仅在大事上，英明决断，举贤任能，在日常之事上，也能做到如此细致入微，萧罗什对世子殿下更是敬服，欣然接受了殿下的提议，又听世子殿下道他正要回居处云蔚苑，而云蔚苑与他妹妹所居的长乐苑毗邻，可不用特意派人引他去长乐苑，顺道与他一起走就是了。
萧罗什欣然从之，在路上与世子殿下边走边笑谈时，见有数只仙鹤翩翩走至殿下身边，颇为亲密的模样，不由称奇，世子殿下笑着告诉他，这几只仙鹤是从云蔚苑出来的，乃他平日豢养，故与他亲密几分。
鹤乃高洁生灵，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正与世子殿下本人气质相符，萧罗什边在心内如此叹想着，边又随世子殿下走了一段，见有一群走排成一线的大白鹅，“嘎嘎”着从另一条岔路上过来了，不仅与他们走上了同一条路，还扑着翅膀走着走着，越走到他们前头去了，像是在这日暮时分，赶着回家。
……堂堂雍王府内，怎会如农家豢养白鹅？？
萧罗什心内真是充满了惊惑，又不大好问，只是随世子殿下走着走着，见他们始终与这群白鹅同路，心中不由浮起了不好的预感，等看到这群排成一线的白鹅，一只只地跳进一道门里，抬头看向那门上牌匾，见匾上赫然是“长乐苑”三个大字时，登时脑袋一嗡，如两边有人狠狠敲了下响锣。
他耳边心里嗡嗡嗡的，一下子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了，眸光飘忽间，见世子殿下随鹅笑往里走，并向他看来，忙提步跟了上去，强自镇定心神。
本来已有这一群白鹅的冲击，萧罗什也算做了点心理底子，暗暗告诉自己，接下来或许将会看到更加不堪的，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但，等真正走入长乐苑内，看到一片菜地，菜地里，他的好妹妹，正像个农妇在菜埂间舀水浇菜时，他脑子里的弦儿，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断了。
……他的妹妹，他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与诗书琴棋画茶花为伴的好妹妹，他那足不沾尘，纤纤十指本该只与莳花弄草这等风雅之事有关的好妹妹，竟在这长乐苑里，被她那个二傻子丈夫，当成乡野农妇一般驱使着舀水浇菜，辛苦干活！！他们全家当仙女一样养护在家的好女子，竟在此地，被那二傻子欺负作践至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虽知妹妹上次回门说“一切都好”，是报喜不报忧，但萧罗什也没想到，妹妹在雍王府的处境，已会“忧”到这等不堪的地步，他人站在门边风中凌乱，心里如有火山爆发，简直恨不得大步上前，把那水桶扣在作践他妹妹的混蛋头上，狠狠暴打他一顿，再把妹妹带回家去，不让任何人再欺了她半分！
……可却不能，纵是心里再怒再恨，极力维持的理智，仍是清楚地告诉他，他不能……这里是雍王府，那混蛋是雍王殿下的嫡次子长乐公，他身边，还站着世子殿下……他再怒再恨，也不能在此造次，不能连累了妹妹，不能连累了他们身后的萧家……
尽管憋屈至极，还得强抑怒火，这厢，身为人兄的萧罗什，暗咬着后槽牙，艰难努力地保持平静，那厢，不知哥哥已到门边的萧观音，在随身前宇文泓走浇了一段路后，终能将心底的问题，缓缓问出口了，“……我们……昨天晚上……是在一张榻上吧？”
宇文泓听萧观音问得稀奇，回过身来看她，“……不然……我睡地上吗？”
“……不是……我……我其实是想问……”萧观音结舌片刻，终一咬牙，双眸望着宇文泓轻道，“沉璧说，我们昨夜圆房了……”
宇文泓登时明白了她之前眼神怪异的因由，而萧观音说了这一句后，又微低了头，“……我醉了，什么也不记得，是沉璧说我们已圆房了……我后来，也看到床单上有血迹……和我家中嬷嬷说的一样……”
微低着头的萧观音，看不到身前男子在听她说到这句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只在沉默片刻后，又抬首看向她的夫君，要一个答案，“昨夜的事，你还记得吗？沉璧说的，是真的吗？”
金灿的暮春夕阳下，宇文泓微眯着眼，看着身前女子。
……既然母妃想让他圆房，甚至命沉璧端呈助情之酒，来促成这件事，这般热心且急不可耐，那他就该反其道而行之，坚决不碰萧观音，不与她行圆房之事……
……母妃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若知他与萧观音没有圆房，定会再使其他手段，与其一个个地兵来将挡，那般麻烦，不如就让这个误会一直延续下去，让沉璧告知母妃，他已与萧观音圆房，省得母妃再为此事暗中折腾，他这里，也能清净不少……
如此想着的宇文二公子，在暮光中，“嗯”了一声。
尽管心里已有了五分准备，但在真的听到这个答案时，十七岁的萧家大小姐，因“修行”不够，在想到二人昨夜竟真的赤|身相对，和那一张张直白的小人图时，还是在浮金薰暖的暮光中，不可自抑地面皮薄红。
十七岁的宇文二公子，脸皮则厚得很，他摸了摸下颌，似在回想昨夜，想了片刻，摇着头，对萧家大小姐总结圆房之事道：“没什么意思。”

情郎
“照着小人书这样那样，试了好多种，都没有一个好玩的，沉璧骗人，以后不玩了！”
宇文泓用这句话，来解释未来他自“圆房”之夜后，就不再与她行房的因由，而后转过身去，继续若无其事地拎桶舀水浇菜。
他是脸皮厚如牛皮，一通胡话下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淡定如常，但听他说什么“这样那样”的女子，想那小人书上各种歪扭奇怪的姿势，想自己昨夜赤|身与宇文泓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了好多种，薄红的面皮，在薰暖的暮光中，止不住地越发灼热，玉颊如飞浮两道胭脂，红若天际赤霞。
夕阳浮灿流光中，萧观音的心，不可自抑地因羞急簇簇跳动起来时，又见身前年轻男子那般淡定，仿佛昨夜之事，对他没有半点影响，于是满腔羞急，渐又有一半，化成了真心的感叹，感叹稚子之心，纯真本朴，不为外物所扰，感叹自己的修行，远远不够，还无法视皮囊如无物，不如一颗澄心的稚童，当努力，当多努力。
正如此羞窘且感叹着，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潮时，萧观音忽听有微颤的嗓音唤她道：“观音！”
这一声颤，自是极力强行按捺怜惜、愤懑、愧疚等种种复杂心绪的萧罗什，情难自抑的一丝真实流露，萧观音闻声看去，见是哥哥来了，甚是惊喜，忙丢放下手中的葫芦水瓢，搴着裙裾，迎上前去。
宇文泓被萧观音丢入桶中的水瓢，给溅了一脸凉水，他一边用手抹着水，一边站起身来看去，见他那萧家大舅哥来了，还有他玉树临风的世子大哥。
想及昨夜澹月榭之事，宇文泓眸光微深，心中暗暗思量，而他的娘子萧观音心内，没他那些弯弯绕绕，纯粹盈满了与家人相聚的欢喜，步伐微急地沿着菜埂走上前去。
菜埂泥地因溅有井水微微湿烂，饶是萧观音有注意小心些，还是因步伐微急，在走至菜埂尽头时，踩着烂泥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萧罗什见状，自是心猛地往上一提，忙不迭大步上前，要扶住他的好妹妹。
但，他的反应已够快了，却有一人比他还快——是他身旁的世子殿下，如风般掠近前去，伸出双臂相扶，正叫脚滑摔前的妹妹，扑入了他的怀中。
被拥贴在男子身前的萧观音，哪里知道，这并不是她自洞房夜后，第二次与宇文清如此亲密，感激之余，又甚觉不好意思，人一站定，即匆匆退后半步，忍着羞窘，认认真真地向世子殿下敛衽为礼致谢。
宇文清暗观萧观音神色，看她似是半点也不记得昨夜之事了，心中也不知是该庆幸，庆幸她不记得他昨夜的轻浮之举，他在她心中依然是个君子如玉的好世子、好大哥形象，还是该失落，失落她竟忘了他们昨夜那般亲密，忘了他岂止拥她方才一瞬，昨夜的他，有长长久久地将她拥在怀中，而她，是那般地恬美可人，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中，就似依偎在心爱的郎君怀里，由着他轻抽出她的玉簪、手挽着她的长发，浅浅静静地笑看着他，甚至顺从地任他低下头去，欲一吻芳泽。
……若不是二弟忽至，他应已俯就，就似在梦里，那一次又一次……可梦乃幻影，千次万次，又怎及佳人朱唇在前，吐气如兰……
宇文清眸光掠看过那朱樱一点，暗忍心潮，抬眼望向拎桶走来的二弟，笑问他道：“你自己一身力气无处使，亲自拎桶浇水也就罢了，怎么能让弟妹干这种粗活？！弟妹是世家小姐，她的手，是用来写字作画、焚香调琴的，哪里能由着你这般胡闹呢？！”
世子殿下所说，正是萧罗什心中所想，只他碍于身份，无法对长乐公质问出口罢了，此刻听世子殿下这般道出他的心声，心中感激更进一分时，又听世子殿下和声对妹妹道：“我先前同你说过的，二弟胡闹时，不必跟着一同胡闹，你昨夜还病着，今日就这样下地干活怎么能行，该在屋内好好歇着才是。”
萧罗什一听更忧，急问萧观音道：“妹妹，你病了？”
萧观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病了，正懵怔时，见世子殿下又看向宇文泓问道：“昨夜大夫怎么说呢？”
宇文泓拎着大半桶水过来，“哐”地一声砸地上，溅了他大哥半身袍摆，掸着手道：“没找大夫，抱娘子从澹月榭出来后，她说她没有病，就是晕乎乎地想睡觉，我就带她回来睡觉了。”
萧观音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能怔怔地听宇文泓胡扯，想自己怎么“晕乎乎地想睡觉”，最后睡成那样了，而宇文清听到“睡觉”二字，自是想到“圆房”，想昨夜二弟对萧观音做他梦中所做之事，心里莫名堵得厉害，面上仍是如常含笑，轻振了振衣摆上的水珠道：“弟妹身体安康，自是最好，若真有不适，我也有昨夜看顾不当之责，难辞其咎。”
一旁的萧罗什，听世子殿下这话说的，似只是寻常家常，又似别有几分深意，正因此心神微恍时，听到妹妹观音唤了一声“大哥”，下意识就应了一声，应声的同时，发现世子殿下，也一同应了一声，于是两人不由一齐微微怔住，互看对方一眼后，忍不住相视一笑，又俱看向萧观音，看她是在唤哪位大哥。
蹲在水桶边洗手的宇文泓，看这三人还挺和谐，一边洗一边继续看，见萧观音唤的是他的那位大哥，回的是他大哥先前所说的“难辞其咎”的话，嗓音柔和道：“大哥言重了，昨夜是我自己喝多了。”
虽然只这么一炷香左右的功夫，但萧罗什已将自家妹妹与世子殿下的和洽关系，看在眼里，他能感觉到，世子殿下对妹妹的关心，再看璨璨暮阳下，世子殿下与妹妹站在一处，玉貌花容，衣袂飘飘，宛若一对璧人，赏心悦目地静望片刻，眸光再飘向水桶边傻愣愣蹲着的那位，心中立时一梗。
不多时，闲话一番的宇文清，在“无意”间向萧观音点露出，是他促成了此次兄妹相会后，便道不便在此打扰家人相聚，朝萧观音兄妹笑望了一眼后，十分贴心地离了长乐苑，萧观音见哥哥来此，自是热情相邀共用晚膳，萧罗什也想看看妹妹日常三餐用些什么，可是也如农家一般青菜萝卜、咸菜稀饭，遂应邀留在长乐苑中用膳。
好在，虽然他这妹夫长乐公，不仅把自己活成了个农夫，还想把他的好妹妹拉着当农妇，但在吃食上，倒不亏待自己，萧罗什望着满案珍馐，从踏入长乐苑到现在，总算有一件事，能勉强入了他眼。
但，才刚入眼，又见他这妹夫，在膳中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大快朵颐，丝毫不关心一旁的妹妹，不知为他的娘子夹菜斟酒，萧罗什心中又浮聚起不满，他食不知味地用着晚膳时，忽听妹妹问他道：“……哥哥近日，有见过玉郎表哥吗？”
虽然他从前总想着撮合妹妹与玉郎表弟结成连理，但妹妹却很少主动问起玉郎表弟的事，萧罗什听妹妹这样问，心中微讶，望着妹妹回道：“前几日才与他见过一次，怎么了？”
“……没什么……”事涉皇后娘娘，萧观音有口难言，只能简单道，“只是想起与玉郎表哥，有许久未见了……”
……自从玉郎表弟归乡守孝，妹妹与她，确实有许久未见，今年二月底的时候，除孝的玉郎表弟，倒来他们萧府看望过父亲母亲，但那时，妹妹已嫁了人，不在家中……
萧罗什眸光掠看过正低头扒饭的长乐公，心道，无能如他，不能帮妹妹解了婚姻、脱离苦海，难道还不能帮妹妹实现一点日常的小小念想吗，遂边用着晚膳，边与妹妹商议，等过些时日官员休沐，他邀玉郎表弟出游，接她一起，让弟弟迦叶、妹妹妙莲也一同随行，他们这些表兄妹们，再像幼时一般，聚在一处，好好游乐一番。
低头扒饭的宇文泓，听他们兄妹言谈间，就敲定了日子地点，将“幽会”变得光明正大，夹了一撮绿油油的青菜，默默地塞入口中。
玉郎表哥与皇后娘娘幽会之事，一直像阴云浮在萧观音的心里，不亲口问问玉郎表哥究竟，并提醒他此事会有的祸端，实难安心，此刻，她听哥哥道会安排好见面事宜，心里也微微松快了些，含笑向哥哥道谢。
萧罗什得了妹妹这一声谢，心中却是越发惭愧，惭愧自己只能为她做这么多，痛恨自己无能的他，看妹妹为这一点小事展颜而笑，心中愈发替她感到心酸，如此强捺着满腔的愧疚酸苦，用毕晚膳，他与妹妹单独说了一阵话，仔细问她婚后诸事，妹妹仍是如回门时所说：“一切都好。”
萧罗什知道，怎么可能是“一切都好”，他今日亲眼所见，都是这么不堪，平日里不知还有多少难堪之事，可，再难堪，妹妹说与他听又有何用呢，连婚嫁这样的大事，都是无可奈何，平日之事，他们萧家，又能护她多少，妹妹除了报喜不报忧，告诉他们“一切都好”，还能如何呢……
心中难受的萧罗什，在临走之前，有试着再三低声下气，请长乐公好好待他妹妹，但看长乐公一副漫不经心、蠢蠢笨笨的模样，就似这一院子的呆头鹅不开窍，也是气堵，最终咽下未竟之语，婉拒了妹妹的相送，在侍仆的引路下，转离了长乐苑。
暮春之夜，一地银辉如霜，有白鹤清唳，越过幽茫夜色，从不远处传来，声遏云霄，萧罗什随这清声顿住脚步，回身向鹤鸣传来方向看去，想那处花木拢映的清雅阁苑，应就是世子殿下所居的云蔚苑了。
……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其实，清雅似鹤的，又岂止世子殿下一人，他的妹妹观音，亦如白鹤皎洁，鹤者卓绝，怎可陷入尘泥，与俗世呆头鹅为伍，当与皎洁高雅的同类在一处，才是啊……
萧罗什如是默默想着，携着满腹心事，缓缓踏入了夜色之中。
长乐苑内，宇文泓见一顿晚膳下来，萧观音心情似松快了些，也不知是因为与兄长小聚，还是因为将见情郎？
……若是因为兄长，若她与萧罗什真是兄妹情深，那她接下来心情还会更好，依他探报，他大哥将要对尚书令下手，正在选“刀”，瞧今日大哥携萧罗什拜见他父王这情形，想来应就选定了萧罗什，接下来不久，萧罗什应会青云直上、风头无俩，只是这“刀”用完之后，是会卷刃被弃，抑或其他，还是两说……
……若是为见情郎……他宇文泓虽在装傻，但又不是真傻，她这“偷情”偷的，是否太明目张胆了些？？
……罢了，他也不在乎……
宇文泓原是如此想着，但等真到了那一日，萧家的车马来接，他望着萧观音梳妆离开的身影时，还是不由地摸了下脸，沉默片刻，问了身边承安一句，“……我的脸，很花吗？”
承安心想您自己弄得自己满脸伤痕，难道还不知有多花吗，口中却笑着道：“一点点，就一点点花，涂涂药就好了，要不，我给您拿点药来？”
承安第一次听二公子关注起他那张大花脸来，原想趁热打铁，给不愿抹药的二公子，上点药来着，但二公子却一如既往地坚定摇了摇头，“不要！”
这次比之以往，二公子还加了一句，“你家公子我，就爱大花脸！”
雍王府大门前，在车中坐定的萧观音，正要吩咐启程时，忽见车帘被人一掀，紧接着宇文泓钻坐了进来，垂着两只手，挨在她身边。

夜叉
萧观音与宇文泓虽为夫妻，睡一张榻，住一屋檐下，但白日里有时候，可谓是“各过各的”，因她从不会干涉宇文泓的行踪，宇文泓出门疯玩，她并不会时时跟随，绕着他转，而宇文泓亦同，不会成日里围着她，他出去玩时，并不管她一个人在府内做什么，她有时有事出门，宇文泓也并不会跟着，他们二人虽为夫妻，但彼此在雍王府长乐苑以外的地界，生活其实是颇为独立的。
故而今日，萧观音将出门与家人相会时，宇文泓忽然垂着两只手钻坐进来了这件事，叫她心里甚为惊讶。
“……是要一起吗？”萧观音问坐进来却又长久不说话的宇文泓道。
宇文泓揉了揉鼻子道：“长乐苑里闷闷的，想出去玩。”
萧观音问：“我是要去曲江，你想去曲江玩吗？”
宇文泓眼望着他的娘子，点了点头。
萧观音半点不心虚，神色自是十分坦然，“那就一起吧”，对待宇文泓，向来如待小孩包容的她，这样说罢，即吩咐车夫扬鞭启程。
身为娘子的萧观音，心中无鬼，是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地同意携夫同行，但在明明没鬼、却疑心生暗鬼的夫君宇文泓看来，萧观音越是坦荡，就越表明她真真能演，她越是爽快地同意携他同行，那她就越是半点也不把他这个“傻夫”放在眼里，大胆至极，大胆至极……
……呀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透帷照厢的日光中，宇文泓默默打量着身旁盛妆华服的女子，越发肯定自己的疑心。
……在长乐苑中时，她一向并不十分注重梳妆，常穿的是缕银素纱等淡色襦裙，所用发饰也只二三玉银钗梳而已，相较王府内一众金银满头、华服霓裳的后宅女眷，要素净许多，但今日，她却特别地一改常态，刻意梳妆打扮……
……不仅在更衣时，专捡鲜艳颜色试穿，挑了许久，才最终择定一袭淡樱桃红罗襦并石榴红金泥缬花裙，还特意询问侍女时新妆样，在命她们依样为她绘好了时下贵妇间流行的“飞红妆”后，对镜观看许久，又亲自执了小笔改妆，将颊处胭脂稍稍拂淡了些，将两道晕黄，轻拂入鬓，如月色破云后，又将眉心的一点桃花钿，改为贴饰同色芙蓉花钿，处处以求完美，那神情姿态，简直同抄佛经时一般认真，他与她成亲这么久，还从没见她在妆容衣饰上，这般费过心思……
……是了，都道女为悦己者容，天天同他一个傻子大眼瞪小眼，有什么好费心妆容的，自然是要与情郎相见，才会这般认真梳妆，处处留心，务求完美无瑕了……
……完美无瑕……他看是花里花哨……
坐在车内，面上一言不发，心里叨咕了一箩筐的宇文泓，轻嗅了嗅鼻子，发现不仅妆饰衣裳不同以往，她今日身上的熏香，也比平日重上许多，不是从前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而是时下贵妇人常用的馥郁甜香，这自然也是为见情郎的缘故了，心里甜，用香也甜……呛人……呛人……
嫌呛的宇文泓这般想着，侧过头去，掀起了半卷马车窗帷。
因车马缓行，他这一掀，立叫外头路人望见了车内情形，一个被父亲架在肩头的小女孩，眼尖地看了过来，立嚷了一声，“爹爹～爹爹～那辆车里有仙女～”
时人慕色，小女孩这一声喊下来，路人们纷纷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宇文泓在四面八方投来的热切目光中，默默地垂了手，窗帷复又落下，隔绝了一切好奇窥看的视线，却隔不了天真女童的惊奇叹音，“爹爹、爹爹，仙女旁边……好像坐着一个花脸夜叉……”
车中的“花脸夜叉”本人，耳听着小女孩渐渐远去的童音，想起那夜萧观音因酒药之故，将他误认作她的“玉郎表哥”的情形，玉郎玉郎，想来也是如他大哥那般玉树临风的俊郎君，至少不会如他这般一张夜叉花脸，否则醉中的萧观音，也不会一脸急忧不解地问他为何花了脸，晕乎着脑子还想着给他涂药……
无声暗想片刻的宇文泓，转看向身旁的女子，故意问道：“什么是夜叉？”
萧观音如实道：“夜叉为鬼名，生长于阴间，生活痛苦，形状可怖，性勇健暴恶、多瞋佷戾，能食人。”
宇文泓“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那个小孩是在说我长得又丑又可怕。”
萧观音柔静望着他道：“童言无忌，等她大些，便知不可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好，大家都喜欢漂漂亮亮的人”，起了坏心的宇文泓，有意吓唬身边女子道，“我听人讲，这世上有‘夫妻相’一说，说是做夫妻做久了，渐渐就会长得很像了，若时日久了，你慢慢地，长得越来越像我这个‘夜叉’，可怎么办呢？”
预想中的嫌恶和恐慌，依然没有到来半分，甚至连一丝蹙眉都没有，女子听了这话，仍只是浅浅笑着看他，直看得宇文泓莫名心内一堵，继续戳刀，嗓音凉凉地道：“你长得像我这样，大家就都不喜欢你了。”
却见萧观音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笃定道：“不会的，父母家人爱我，并非因容貌爱我，纵是我因故毁去面容，貌若无盐，父母家人一样爱我，真正爱我的人，并不会因为我容貌的改变，而对我的爱有所增损，若会因容貌有所增损，那也并不算真正的爱。”
穿帷而入的日光，耀得女子云鬓步摇曳曳流金，摇映在她面身周围，滟光四射，拂照过发间腕间珠玉琳琅，处处如波光耀眼、炫目迷离，却不及女子一双澄澈明眸，宛若琉璃，莞尔静望着他道：“我对他们的爱，也是这样。”
许是日光金光珠玉之光，太过错杂耀眼，宇文泓只觉有一瞬似要溺在这双琉璃清眸里时，又见她浅笑着柔声对他道：“爱你的人，也不会因你容貌如何改变，而对你的爱，有所增损的。”
萧观音是好心言语，但不知内情的她，不知这一句正直直戳中宇文泓最隐秘的心事，如一柄尖刀，深深地捅|入了他的胸|膛，叫他立时呼吸一窒，心里如有气血翻涌如潮，直要将他整个人吞没，面上却仍是如常，波澜不惊，甚至弯起唇角，笑了笑道：“真好。”
……真好……就像他幼时因痛恨自己的容貌，故意摔入荆棘丛中，落得满身满脸伤痕，夜半忍着痛爬起身来，揽镜照看着自己难辨本来面目的脸庞时，忍疼咧着嘴笑，心想，真好，他那时想，以后，以后一切就都好了……
……可不会好，永远不会，他的这张脸，是他生来背负的原罪……
……幼时他也曾不解，他长得并不丑陋，为何母亲一看他，眼底就潜藏厌恶，为何旁人看他的目光背后，也潜藏着各种不敢见光的闲言碎语，后来他明白了，明白因他生得不似父王，明白那背后的隐因……明白他生下来，就是个令人厌憎的错误……令生母痛恨至极的错误……
懒懒靠上车厢后壁的宇文泓，于唇际衔着淡淡的笑意，如小孩感叹道：“真好，没人爱夜叉，可宇文泓是有人爱的，好多好多。”
身边的女子，听他这句话后，却认真地回想佛经道：“佛爱众生，有的夜叉，受佛陀教化，是可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的。”
宇文泓其人，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不信人，独独只信他自己一个，哪里会去信佛，咬着笑，懒洋洋地望着萧观音，语气轻浮道：“是什么佛陀这么好心，来渡丑陋暴恶的夜叉？观音娘娘吗？”
萧观音似听不出他言中的恶意调侃，仍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这就不知了，得看缘分天定了。”
宇文泓看她始终如一团棉花般的云朵，絮絮软软，看着轻柔无力，承受不了任何打击，可无论他出何“重拳”，都打击不了她分毫，她自有本心，就似那朵棉云，外力干扰不了半分，心里又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干脆不再说话，闭眼假寐。
初夏阳光灿烂，尽管有窗帷遮蔽，仍是随着前行的车马，在他紧阖的双目处，跳跃着一闪一闪，内心本就因旧事阴郁低沉的宇文泓，正因此愈发浮躁、皱锁眉峰时，忽有一方凉凉滑滑的帕子，如一道如水的月光，被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折覆在他的双目处，令他沉入了清凉安逸的黑暗中，不再被恼人的阳光所扰。
她像是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动作轻轻柔柔的，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喝茶的声音轻轻，翻书的声音轻轻，如轻沙地细雨，一丝丝地吹落在燥热的心弦上，渐渐熄灭了那灼人的火星。
阖着双目、浸在黑暗里的宇文泓，起先心也沉在黑暗的烂泥里，纠缠着噩梦般的陈年旧事，被腐烂之气包围，不得安宁地愈发头晕脑胀之时，忽有如丝如缕的清甜香气，飘萦在他的鼻端下，逸入了他的心境里，他心里恍恍惚惚明白，这是帕子所携的香气，是他所讨厌的呛人甜香，但双手却又似倦沉得很，好像真的困得厉害了，没力气抬起将搭在目上的帕子拿开，最终仍是一动不动，由着自己在丝缕甜香所织就的梦境里，松懈身心，沉入了香甜的黑暗中。
车马抵达目的地——曲江之畔游仙苑外时，阳光正好，萧观音刚被侍女扶下马车，即见妹妹妙莲高兴地迎上前来，牵握住她的双手，欢欣地唤道：“姐姐！”
她上下打量她的衣裳妆容，笑音清脆如铃，“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萧观音正是为妹妹妙莲的缘故，才特意盛妆出游，上次，她回门归家，身上恰穿的是一件农妇裙裳，妹妹妙莲因她衣裳简朴，觉得她在雍王府的吃穿用度，远远不如家里，婚后生活过得十分心酸，为此红了眼睛，她哄了妹妹好久，妹妹妙莲都不尽信，仍觉得她是在安慰她，故而今日出行，她才特意盛妆华服，以此来告诉妹妹，她并没有被她夫君宇文泓苛待，她在雍王府长乐苑，一切都好。
和妹妹妙莲说话的功夫，一众家人都围了上来，在场年纪最长的萧罗什，正要笑引弟弟妹妹们入苑游玩用宴时，听妹妹观音道：“等等。”
他随妹妹目光向车厢看去，见车帘一掀，一人钻了出来，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懒洋洋地朝他们看来。

吃糖
一见到这不速之客，萧罗什等人的笑容，立僵在了脸上，其中年纪稍小些又藏不住心事的少女萧妙莲，见这个讨厌的长乐公也跟来了，不悦地一拧手中的帕子，直接撅起了红嘟嘟的唇角。
扫人兴致的宇文泓才不管这些，睡了场好觉的他，钻出车厢，站在车前，边伸着懒腰，边放眼看去，将目光定在前方唯一一个生面孔上，在阳光下微眯着眼打量心道，倒真是个似他大哥的玉面郎君，只他大哥是瞧着温润如玉，这人却看着清清泠泠的，在跃金的日光下亦浮着雪意，见他朝他看来，不卑不亢地向他躬身施礼道：“下官拜见长乐公。”
宇文泓微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年轻男子回话的嗓音，亦清如冰玉，“长乐公亲迎那日，下官正好返乡抵京，在神都城大街上，有幸远远见过长乐公一面。”
……啧啧，偏巧是在他成亲亲迎那日返乡抵京，怕不是听说表妹将要成婚，故而急急从故土返归，想赶在表妹成亲前，与她见上一面，甚至做些什么……想来，他们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早就郎有情妾有意，是他这个横叉一脚的二傻子，棒打鸳鸯了……
……不不，抄大棒打鸳鸯的，是他那个母妃……
跳下车的宇文泓，边这般想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娘子的心尖之人，背着手，明知故问道：“你是？”
年轻男子再一躬身道：“下官卫珩，出身颍川卫氏，家中行三。”
宇文泓其实早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从前没有亲眼见过而已，卫珩，卫家玉三郎，颍川卫氏当家人卫翊的嫡子之一，从多年前清河王谋逆一案开始，展翼腾飞的颍川卫氏，在现今朝堂之中，权胜长期式微的兰陵萧氏，萧观音生父不过一五品官员，而卫珩之父卫翊官至三品，素日颇受他父王倚重，这卫珩背靠生父家族，一入朝，即担任美称“兰台郎”的秘书郎中一职，未来仕途，原应比萧罗什要顺当许多，但如今，萧罗什既入了他世子大哥的眼，青云之路，或比他这玉郎表弟，更加顺畅。
……只他这风流多情的世子大哥，选中萧罗什为“刀”，有几分，是为萧观音的缘故呢……
宇文泓回想那夜澹月榭，醉酒的萧观音，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大哥怀中的场景，再看明亮的江畔日光下，她在卫珩刚自报完家门，即紧着含笑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卫家表哥，我与表哥有许久不见了，得闲约了出来相聚游玩。”
……不必解释，多描多黑，他心里门清得很……
宇文泓唇浮着笑听萧观音说完，看向她的“玉郎表哥”道：“你既是娘子的表兄，那我也该唤你一声‘表哥’了？”
卫珩自是再一躬身道：“不敢。”
……谅他也不敢！！
宇文泓收回注视卫珩的目光，看向一众萧家人，他人虽讨嫌，但身份摆在这里，如萧罗什等，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还是只能向他施礼，并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将他迎入游仙苑中，一同赏游。
正是初夏时节，本来白日天气，已叫人感觉炽热不适，但游仙苑内，花木葱茏，柳荫四合，烟水萦回，并有来自曲江的习习凉风，挟着满江湿润的水汽，吹入苑内，拂散燥热空气，令人行走苑内，通身清凉舒适，可尽情趁良辰赏芳景，不必为暑热所扰，十分惬意。
一行人中，三名女子携婢走在前方，边赏看池中新荷，边闲话笑语，没有宇文二公子横插在她们中间，眼不见心为净的萧妙莲与裴明姝，都颇有兴致地询问萧观音面上妆容，是如何绘就，怎似“飞红”，却又比“飞红”更添清丽皎美，萧观音耐心解答，从描眉点唇，到染颊贴钿，在妹妹与嫂嫂的询问下，一一细说，她们这厢在前欢声笑语，声若银铃，后方却是无人言语，有如一潭死水。
宇文二公子宛若贴有止声功效的道家符咒，有他在，便无人想言语，萧罗什是对这妹夫心如死水，表面功夫做足后，便懒得再和他多说一个字，平添闲气，卫珩是性子本就微微清冷，又君子端静，不会自来熟地与人没话找话，遂也不会主动同二公子聊说什么，而年纪最小的萧迦叶，倒是有心问问长乐公，问他姐姐在长乐苑的生活，从中探看他对姐姐平日如何，但他试问了几句，得到的回答，却都是什么“大头菜”“大肥鹅”之类，遂也默默地闭了嘴，如两位兄长，沉默踱步赏景。
如此前方热闹、后方死寂地游走至临水的千波榭附近，萧罗什早命人在此陈设午宴，众人用了一回后，又有膳后时新果点呈上，宇文泓一边用着一道蔗浆甜酥，一边悄瞥眸光，见坐他身边的娘子，一改平日沉静，难得地有几分坐立不安的意味，心不在焉地浅饮着杯中的乌梅汤，眸光一直在往食案斜对面的卫珩身上飘。
耳听着榭外聒噪蝉鸣的宇文泓，饮了一口凉凉的冰蔗浆，于心中叹道，躁动啊！
“躁动”的娘子，终是难忍“躁动”地站起身来，走至不知是否同样“躁动”的卫珩身边，低身轻语几句，引得卫珩抬首看她一眼，心也像是被勾得“躁动”起来了，二人一同“躁动”地走离了千波榭，不带半个侍女随从，双双“躁动”的身影，“躁动”地越来越远。
认为自己近日较为清闲，故得空来此看戏，纯属无事找乐的宇文泓，将萧观音与卫珩并肩走开的一幕，关注地看在眼里，不远处的萧罗什亦然，只他不是宇文泓这般心思，而是在心中暗暗纳罕，奇怪从前并不会刻意与玉郎表弟单独相处的妹妹，今日为何突然与玉郎表弟亲近起来了……
想了一会儿的萧罗什，眸光扫看过长乐公，心里微微一顿，再看向那并肩远去、男才女貌的二人，脑子里像是有点明白了。
……妹妹从前还是闺中女儿时，不解男女之情，无论他怎么撮合，都对玉郎表弟难生情意，现下，她身不由己地已为人妇，成日面对长乐公这样一个丈夫，再回想从前，回想玉郎表弟是怎样的好郎君，是否会心生悔意……悔意里，又是否会生出些情意……
有点疑心自家妹妹要给长乐公上色的萧罗什，再看向宇文泓本人，见他将碗中蔗浆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也朝妹妹与玉郎表弟离开的方向走去了。
……看戏嘛，要近点才看得着，离远了看不清有何意思！
宇文泓如是“心无旁念”地想着，脚下却越走越近，到最后，已经不是不远不近的看戏距离了，简直快走贴在男女主角的背后了，使得萧观音不得不转过身来，十分直白地告诉他道：“夫君，我想和玉郎表哥单独说会儿话。”
宇文泓不知自己是起了故意使坏的心思，还是其他，朝萧观音眨了眨眼道：“我也想同你说话。”
旁的事萧观音无所谓，可这样的要紧秘事，若被小孩心性的宇文泓听去，又童言无忌地说给旁人听，让这事传扬开来，那就糟糕了，她无奈地望了会儿身前的男子，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放有乌梅丸糖，于是摊开宇文泓的掌心，在他掌心倒了一粒糖，温声哄道：“就一会儿，你在这等一会儿，等你把这颗糖含化吃了，我就回来陪你说话了。”
……真把他当小孩哄吗？！
宇文泓看萧观音在拿一颗糖打发他后，抬脚欲走，又想起什么，折回身对他道：“若有人过来，唤我一声。”
……这是……她自己去和亲亲情郎幽会，还让他这个夫君，帮着望风的意思？？
宇文泓饶是算见过大风大浪，也被此刻他娘子这一旷世骇俗之举，给惊住了，目瞪口呆地见她含笑向他说了一句“谢谢”，而后，携她那亲亲玉郎表哥走远了些，然后二人就在墙角一株柳树下，嘀嘀咕咕，咕咕嘀嘀。
……这个萧观音……这个萧观音……
抱着看戏心态来的宇文泓，此刻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了，他应气吗？自诩孑然一身的他，无亲无妻，萧观音名义上是他娘子，实则与路人无异，有何可气？！他应笑吗？可若笑，怎么感觉不是在笑幽会的戏中男女，而是在笑杵站在这望风、真的像个傻瓜的他自己？！
不知心里到底翻腾着什么滋味的宇文泓，无声地动了动唇，下意识抬手将糖扔入了口中，下一瞬，他即倏地皱眉。
酸！
这厢，宇文泓几要酸倒牙，那厢，墙角青柳之下，萧观音因相见不易，长话短说，直接告诉了玉郎表哥，她那日在宫中画楼所见，并委婉告知表哥，她的顾虑与担心。
一向端静自持的玉郎表哥，在听到她的话后，面颊微微泛红，于片刻似觉尴尬地短暂沉默后，低对她道：“……其实皇后娘娘她，只是在拿我取乐罢了。”
“我这样的身份，怎敢对皇后娘娘有何非分之想？娘娘她，也只是一时兴起，随手抓着我这么个人，拿来打发闲暇时光罢了，等娘娘过些时日兴致消了，这事也就过去了”，卫珩对萧观音道，“平日里，我会尽量避让，若实在避不开，也不会对娘娘有任何越轨之举，表妹放心。”
卫珩幼少之时常去萧府，与萧家的表弟妹，常常相见，可说一同长大，彼此都算熟悉，因此深知表妹观音为人的他，能猜到表妹自知这桩秘事起，定一直为他悬心吊胆，心中感激并含愧，向她一揖礼道：“多谢表妹关心。”
萧观音无需表哥这一揖礼，只是见表哥明白此事厉害，听他说皇后娘娘只是一时兴起，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来，兄妹友爱，卫珩见表妹为他展颜，心内一直惦念着的表妹的事，也浮起在心头。
……若是表妹真嫁得了如意郎君，他定亲口道喜，并送上厚礼，但表妹嫁的是那样一人，他那日，可是在安善坊萧宅门前，亲眼看到这位长乐公，是如何亲迎破门，娶回他的观音表妹的……
……其实，熟悉表妹品性的他，一方面感觉世间难有男子，堪为表妹良配，另一方面，也能隐隐感觉到，表妹似是心离红尘，无意人间情爱，但，这样的表妹，最终却在权势所迫下，嫁给了长乐公这样一位男子，此事听在世人耳中，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可落在至亲之人的心上，便似一柄冷锐的尖刀……
与婚后的表妹，第一次相见的卫珩，实在贺不出新婚之喜，他侧首朝远处的长乐公看去，见他也在朝这儿看，含着口中的糖咕哝两下，又转过头去。
卫珩暗想长乐公似跟表妹跟得厉害，不仅从雍王府跟到了游仙苑，方才都跟贴地那么近了，像是一步也离不得似的，问萧观音道：“长乐公他，平日很黏表妹吗？”
萧观音轻笑着摇头，“也没有，只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事情既已说毕，他们二人，便往回走，虽酸但吃的宇文泓，边皱着眉将最后一丝乌梅糖汁咽下，边抬眸看去，见同她那表哥走回来的萧观音，看着神情放松了许多，想是经此一会，心里甜丝丝的。
萧观音岂知她这夫君心中有何“奇思妙想”，只是走至他身边，看他腮帮子微微鼓着，以为他还没有含化那糖，笑问他道：“糖好吃吗？”
宇文泓面无表情道：“甜死人了。”

身体
……乌梅丸糖是酸酸甜甜的，怎会“甜死人”呢？
萧观音怔想一瞬，又想许是宇文泓较能吃酸，故觉不出梅酸，只食得到糖甜，她想他平日蘸着醋一口一个饺耳、毫不畏酸的模样，不再多问，只就着他之前的话，含笑问他道：“方才是要同我说什么呢？”
“忘了”，甜死了的宇文泓，嗓音了无生气，“没话讲了。”
他说着就背着手往千波榭回走，也不等人，萧观音只当小孩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不多想也不介怀，笑看玉郎表哥一眼，一同跟上。
如此三人一前两后地回到千波榭时，见榭内气氛与他们走前，大不相同，萧罗什、萧妙莲、萧迦叶俱围着裴明姝，如众星拱月，面上皆盈满笑意，而凭几倚坐正中的“明月”裴明姝，面上带笑含羞，双颊红浸浸的，似羞到不行，又似染满了喜意。
“姐姐！姐姐！！”
萧观音正怔茫时，见妹妹妙莲一见她回来，即迫不及待地冲近前来，紧握住她的手道：“姐姐，你就要做姑姑了！”
妹妹妙莲笑得双眸晶晶亮的，开心得像是能原地蹦起来了，“我也要做姑姑了！！”
原来在他们三人离开这段时间，榭内的裴明姝，忽然捂胸欲呕，萧罗什等自然是以为她病了的缘故，急忙要找大夫，却被裴明姝拦住，道是不必。
萧罗什虽然日常会和妻子时有拌嘴，但其实感情甚笃，见妻子十分难受的模样，怎肯“不必”，仍是执意要命侍从去寻大夫时，见妻子再次拦住，且一向性子明爽的她，双颊浮起两道飞红，咬唇片刻后，含羞轻道：“不是病，是有了。”
原是裴明姝七八日前，即已感到身体不适，在命大夫把脉、得知喜讯后，她一方面自是喜不自禁，但另一方面，心底，却又隐隐感到有些害怕。
婚后数年始终未有身孕的她，虽没有得到丈夫与公婆的半句催问，但她一直隐有自责，疑心是否是自己身体有异，如今，好容易怀有身孕，心中的患得患失之感，令她甚怕这会是空欢喜一场，一直在想是否再等胎相稳妥多些，再告诉丈夫公婆，于是一日日地，直拖到今日，方才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了出来。
未为人父的萧罗什，起先听妻子说“有了”，还一脸茫然地问“有什么”，待妻子无奈地伸手轻打了下他，娇声嗔道“孩子呀”，才猛地醒过来神来。
被巨大欢喜冲击心怀的萧罗什，真是恨不得即刻将妻子搂入怀中，狠狠亲上几口，但因弟妹在场，他不能如此，只能强抑着内心的激动，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细问怀孕诸事，一时抬头笑看他的如花美眷，一时低头笑看那藏有孩子的所在，满面的笑容，如潮水涨开，都快兜不住了。
这场景落在冷心冷肺的宇文泓眼中，自是觉得此刻憨憨傻笑的大舅哥，比他更像个“二傻子”，而在身为亲妹妹的萧观音看来，却是能欢喜地感同身受，与妹妹妙莲一同走上前去，家人之间，共同分享这份喜悦。
被家人围聚道喜的裴明姝，越是欢喜，心中隐忧更重，都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很怕出什么变故的她，在欢笑一阵后，眉眼间难掩忧思，萧迦叶虽是家中老幺，心却很细，见嫂嫂这般，立道会在寺中，日日为嫂嫂的孩子祈福平安。
萧观音也道会为嫂嫂和孩子抄写佛经，萧妙莲自告奋勇，要为未来的小侄子或小侄女绣做小衣裳，卫珩也道要给表侄|表侄女送上贺礼，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令裴明姝展颜欢笑，一家人可谓是其乐融融，直看得袖手独立一旁的宇文泓，感到牙酸。
……那乌梅丸糖的后劲儿，也太足了些，再不吃了……
宇文泓如是想着，口中的酸涩，仍是长久不散，一直浸到了心底，持续到了在回雍王府的路上。
暮光照拂的车马内，他看萧观音眉眼间漾满欢喜之意，十分扫人兴致地嗓音凉凉道：“怀孕生孩子，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真心替嫂嫂感到高兴的萧观音，自是点头道：“那是自然，嫂嫂与哥哥感情很好，一直盼着能早日做上母亲，生下与哥哥的孩子，如今终于有孕在身，当然会欢欢喜喜地盼着孩子出世。”
她含笑望着宇文泓道：“天底下爱着孩子的母亲，都会为孩子的到来，感到欢喜的。”
简单一句话，又正戳中了宇文泓的心事，宇文泓与他这娘子成亲数月，算是发现了，每次他不怀好意地用凉凉尖尖的言辞戳她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她，总能用几十倍于他的锋冷言辞巨刃，用力地穿插过来，直把他捅个透心凉。
又一次被捅了个透心凉的宇文泓，望着他这娘子，哑口无言，他微动了动唇，想他今日硬跟出来“看戏”，真是浪费时间、无聊透顶，比“二傻”还要“二傻”，真真愚蠢至极，心里涌起一股烦乱，一个字也不再多说，眼睛一闭，双臂一抱，后背一靠，又如来时缩在车厢角落里，如活死人般，阖眼假寐。
闭眼假寐的一瞬间，他还在心里烦乱地想了一句，别再往他眼睛上搭帕子了，香气齁甜齁甜的，叫人心里腻歪得慌，呛人！烦人！
如他所“愿”，返程的路上，没再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柔柔地在他双目处，搭一方折叠好的凉滑帕子，帮他遮蔽阳光，助他安睡，萧观音不再如此做的原因，是因为暮光西沉，车厢里的光线，一分分地暗下来了，无需如此，但在阖眼假寐、心如海底针的宇文泓看来，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车马抵归雍王府时，承安看下车的二公子面无表情，有点像是在生闷气的样子，心中不解，悄问夫人，公子“气”从何来？
萧观音也感觉到宇文泓有点气鼓鼓的，但她也不知为何，只能随他一同跨过王府门槛，边往里走，边看着他柔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事不高兴？”
宇文泓自己也不知自己在为什么事不高兴，答不出来的他，因为自己的这份“无知”，愈发莫名气堵起来，一旁的萧观音，看他这闷气生的，好像还越来越厉害了，想他今日好像很爱吃那“甜死人”的乌梅丸糖，于是又将那装糖的香囊取出，在手心倒出最后两颗，递与宇文泓哄道：“要不要吃颗甜津津的乌梅糖？”
……又哄他吃这个酸死人不偿命的乌梅丸糖！！
宇文泓顿住脚步，双目灼灼地瞪视着萧观音，僵着不动不伸手时，一只小手从旁伸了过来，伴着笑嘻嘻的清脆童音，“二哥不吃，我吃！”
是有两三日未见的九弟宇文淳，他抓了其中一颗乌梅糖抛入口中，侧身看向不远处笑道：“四哥，还有一颗，你吃不吃？”
四公子宇文沨与宇文淳一般身着缺胯袍、足蹬鹿皮靴，像是刚一同从猎苑、校场之类的地方回来，闻唤走近前来，向萧观音掌心看了一眼，又抬首看向宇文泓，笑问他道：“二哥舍得我吃吗？”
因这是最后一颗了，萧观音也再一次问宇文泓道：“你不吃吗？”
午后那颗乌梅丸糖，好像到此刻，还在他心胃里发酸，真真比药还要难吃，宇文泓望着萧观音掌心那颗乌糖，直接皱着眉摇了摇头，宇文沨见状笑道：“那小弟就不客气了。”
他伸出两指，自萧观音掌心夹走那糖，指腹与女子掌心柔嫩香肤，轻轻一触即离，糖化入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他齿颊间盈逸开来，伴着乌梅清香。
“好好吃啊，嫂嫂，嫂嫂，还有没有了？”七岁的宇文淳，像是爱上了这酸酸甜甜的好味道。
宇文泓暗想九弟该去找大夫查查味觉了，萧观音则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这是我自己无事时做着玩的，总共就这几颗”，她看宇文淳闻言神色失落，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道，“等我新做了，第一个送给你。”
真孩子心性的宇文淳，听了这话，立又高兴起来，他缠着宇文泓与萧观音问东问西，又笑向二哥二嫂分享他今日在外所见所闻，宇文沨在旁无声地含着口中的乌梅丸糖，好似在认真听九弟口若悬河，眸光却悄悄落在萧观音玉白耳垂处的石榴金耳坠上，看它在暮风轻拂下，簌簌摇曳流光，看坠下悬缀的细密流苏，长长落至女子纤细肩胛处，如银练珠华璀璨。
……除她成亲之时，他还未见过她这般盛妆，那一夜翠微亭外，所捡玉珠耳坠温润清雅，所见月下美人乌发素衣，长裙如雪，而今日此时，所见金红耳坠华美娇艳，所见花畔美人绯衣如火，清滟无双，极皎时极美，极艳时也极美，且美不与人同，红衣盛妆，却温雅绝俗，而白衣素洁之时，却偏似月下银狐，妩色动人，在极清之时，绽出极媚之姿，一声伏肩笑语的“四弟”，如生出无数细钩，撩得人心如狂。
随着悠悠忆想，那一声勾人的“四弟”，好似又响在了耳边，宇文沨看萧观音明明是在朱唇微动地同九弟说话，可却好像是在听她唤他自己，唤自己一声“四弟”，以那夜独有的妩媚声气。
暮色霞光，落在少年郎的面上，将他双颊悄悄灼热，宇文沨无声地偏过头去，如在赏园中美景，喉结却不为人觉地微动了动，酸酸甜甜的乌梅糖汁，尽被他用力咽下，可那一丝早在心底生出的妄念，却从心内升起，酸酸甜甜地，越攀越高。
……真想筑一金屋，内藏美人，屋内唯有红白二色之衣……真想亲手为她戴上那只玉珠耳坠，听她再如那夜那般，极柔极妩，唤他一声“四弟”……
心神悠悠，不知微恍多久，少年郎再将眸光移回时，与九弟笑语一阵的年轻男女，已并肩远去，披拂着霞光的绯红倩影越来越远，但那莹白耳垂下流苏摇曳的璀璨流光，却一直在最后的暮光中熠熠生辉，如星火，灼燃在他心底。
这对撩人心火的石榴金流苏耳坠，终在夜深将歇之时，被它的主人，摘收在妆匣之中，将通身首饰一一摘下的萧观音，走往偏室准备沐浴时，见刚浴毕的宇文泓，正迎面走来。
原本这也是寻常之事，但因初夏夜热，宇文泓没有像从前那样将寝衣穿得严实，而是小半敞着，半袒着胸|膛——这对他来说，也是寻常之事，在没有成亲前的每一个炎热夏夜。
可这对萧观音来说，绝不是寻常之事，就这么冷不丁第一次看到男子身体的她，一怔后，心猛地跳了起来，忙偏过头去，双颊不可自抑地浮红。
但只片刻，想到当视皮囊如无物的信佛女子，又捂着心口，强忍着羞腼，慢慢地移回了目光，不再逃避，只当修行。
宇文泓原本看萧观音突然转头，脸红得就像成亲那天晚上他逗她那般，心中还想发笑，但看她又突然无声地转看过来，红着一张脸，眸光专注到诡异，不由抬起手来，默默地将半敞的衣裳拢紧。

脸红
……既早已圆房，早与宇文泓这般那般，既然宇文泓稚子之心，可在那之前与之后，都能视皮囊如无物，为何她这修佛之人，事已至此，还在偏偏执着于此，做不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之前早已看过了，尽管她不记得……不过一副皮囊而已……红颜枯骨，青丝白发……
这般想着的萧观音，强忍着满心羞窘，转看过来，如在长见识般，认认真真打量，希望自己在这不再逃避的了解之后，往后可视之与其它她所了解的世间万物无甚区别，从此不要再为一副皮囊大惊小怪、脸红心跳。
萧观音是抱着“一槌定音”“一劳永逸”的心思，转看过来，认真打量，但她一边红着脸、一边专注凝看的神态，落在原本想看笑话的宇文泓眼中，便无比之诡异。
……因为他平日里，有时会和兄弟仆从等，一起下河游水浴马之类，他对自己的身材，与同龄男子相比如何，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知道这个萧观音表面温雅，内里很是大胆出格，但……她已大胆出格到这地步了吗……难道她没听说过眉妩骨裂的事吗？！
能承受世间风霜的宇文二公子，却像是有点承受不住他娘子红脸打量的目光，不由默默地抬起手来，将半敞的衣裳拢紧了些，不叫他自己半丝春|光外泄，被这女子窥去。
而后，他就似无事人般，掠走过萧观音身边，只当他这“二傻子”，真的傻傻呼呼，不知他这娘子，对他动了什么馋心思。
萧观音见宇文泓走开，也似无事人般与他擦肩而过，缄默无声地，悄悄平复自己含羞的心潮，暗想下次无意再见，定要做到心如止水，视宇文泓皮囊如枯木一般，不再这样心惊乱跳。
这厢二人，一个默默地回了寝房安置，一个默默地入了偏室沐浴，回了寝房的宇文泓，尚无睡意，便如常拿起他的木头与刻刀，歪靠在榻边，一边手下随意乱刻，一边暗暗静想心事。
原本平日这样的时候，他心里所想的，都是谋算大事，但今夜刻着木雕的宇文泓，脑海中却慢慢浮现起了，不久前萧观音脸红看他的模样，起先这模样，还只占他心海一隅，但渐渐地，便如浪潮迭起，将他其它所有的思量，尽推至角落里，独留下那样一双含羞凝睇的眸子，全然地占据了他的心房，令他手下的刻刀，也不由自主地随心而动，无意识地去试着将那一双眸子，刻在木中。
等宇文泓反应过来时，他手下雕刻的双瞳，轮廓已成，依稀可见那含羞却又大胆的凝睇之态，除在幼年时雕过一次半成的人像，宇文泓再未执刀雕刻过与人有关的半分，此时醒过神来，入目撞上这样一双女子双眸，下意识便抬起刻刀，要将这双眸子，给剜划干净。
但，尖锐的刻刀，才刚触到木瞳，那夜萧观音的醉酒之态，不知怎的，又忽然闯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在离澹月榭的路上，她一双滢着茫茫雾气的水眸，因酒药泛红，身上又正穿着一袭披拂月辉的缕银素纱长裙，他抱着她，便真似抱了一只雪兔变就的精怪，这精怪不安分得很，抬足耍他，还作势要咬他，一双眸子红彤彤的，真像兔子一般……
恍惚忆想那夜的宇文泓，再看手中木刻的双眸，好像又化作那夜所见的一双玉红水眸，正因此心神越发摇恍时，忽听有熟悉脚步声近，是“馋人的兔子”回来了，忙将这刻有双眸的长木掖入枕下，直挺挺地睡躺榻上，假装已经沉入香甜的梦乡之中。
沐浴更衣后的萧观音，走至寝室榻边时，便见锦榻之上睡熟一人，榻边地上落有木屑，这原也是寻常之景，只她帮他把榻边的刻刀收起来后，却寻不见木雕在哪里，认真四处找看了下，才发现宇文泓将之掖在枕下。
……将这么一块棱角分明的长木头掖睡枕下，会硌得慌吧……明早醒来，或会脖子疼的……
萧观音如是想着，倾身伸出手去，想将那块长木头轻轻抽离，但她才刚抽出那块长木头，就见熟睡的宇文泓，忽地睁开眼来，动作飞快地将这木头抢了回去，抱在怀中。
……也不知为什么要抢这木头，好像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她看到木头上刻有双眸……
抢回木头的宇文泓，与怔愣的萧观音，无言对视片刻，即不解释半个字，也没法找理由解释地抱着这木头，自顾翻身朝里睡去。
萧观音看宇文泓突然醒了，突然抢木头，又突然抱着木头朝里睡倒，在榻边怔看片刻，茫然而无奈地淡笑了笑，挽着长发，在他身边睡下。
抱着木头朝里睡的宇文泓，自是假寐，他闭着眼，回想着不久前萧观音红脸看他的眼神，疑心大胆出格的萧观音，是否会趁他睡着，对他“上下其手”，但等啊等啊，大胆的手，始终没等来，反是听背后人渐渐呼吸匀平，“馋人的兔子”在他之前，先一步沉入了睡梦之中。
宇文泓又等了等，确定她不是假寐，动作轻轻地翻过身去，看她睡得很是平静的样子，双颊红晕早褪得干净，又似平日里白皙无瑕，吹弹可破。
……真的吹弹可破吗？
宇文泓忽然想吹弹试试，他上一瞬心里浮起这想法，下一瞬即被自己吓了一跳，感觉自己真是有点傻了。
……真的像是有点傻了……不管是方才这想法，还是先前的抢木头、刻木头，再之前的跟行看戏，每一个举动，不是故意装傻，而是真的傻里傻气，连他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止不住嫌弃的傻气……他这些年一直在装三岁小儿，如三岁小儿行止言语，但近来，不止是行止言语，他心里，竟真的有时会冒出些孩子气的傻气想法，并付诸行动，这不像他自己，不像过去的他自己……
……是因为成亲有了娘子，每天与她接触时间过长的缘故吗……是了，从前他在人前装痴卖憨就成，人后他一个人时不必如此，但，现在他成亲了，每天与萧观音同一屋檐，同一食案，同一寝榻，太多的个人时间，都与萧观音缠在了一起，装痴卖憨的时长，相比从前，大大延长，搞得他自己，在面对萧观音时，也是“入戏太深”……
……这般不行，萧观音这人，他还是得想办法，把她从他身边弄走，就算她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娘子，这般钉在他的身边，同他搅缠在一处也已不行，何况她还是母妃精心挑选之人，身后藏有暗雷，尽管那夜他鬼使神差地放弃了一石二鸟的计划，但他一直以来，并没忘了这件事，他对她的提防，一日也没放松……
……没……放松吧……还是她在“温水煮青蛙”，让他一点点卸下心防，而不自知……
相较从前，他是真有几分不对，不仅那夜心慈手软，连对近在眼前的讨厌玩意儿，都“心慈”地没有下手，宇文泓眸光看向不远处一帘之隔蜷席酣睡的黑狗，要放在从前，他既厌这畜牲，早下手弄死算了，可竟能容它留在长乐苑这么久，容它成天在他眼前蹦来蹦去……为什么……就因它是萧观音养的畜牲吗……
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的宇文泓，在这幽静深夜，竟有几分恼羞成怒之感地，动了杀心，以证明自己并不会受萧观音影响，不会被她温水煮了。
然，杀心刚动，他转念又想，自己因想着不能受萧观音影响而去杀狗，不正是说明他受了萧观音影响了，如此一想，旁的事情都能想的清清楚楚的宇文二公子，在这件小事上，越想越乱、逻辑闭环，如此混乱地想了许久，都没下榻将杀心付之行动。
帘外蜷席酣睡的黑狗，不知它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夏夜里，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又一圈，犹自无忧无虑地沉浸在香甜睡梦里，在梦中，与美丽的主人尽情嬉戏，而宇文泓本人，便人不如狗，没有那样悠哉悠哉的好心境，理不出头绪、找不到答案的他，辗转反侧许久，方有了朦胧睡意，临昏昏沉沉入睡之前，令人迷惑的疑虑依然没理顺，只心中浮起一念，在心底呐喊着告诫自己——切莫再犯傻了！！
临睡前的宇文泓，将这念头呐喊得响亮，但等睡醒，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天光微亮时，晨醒坐起的他，望着身边女子玉白的面容，不知怎的，竟很想看看她脸红的模样，如昨夜那般，似霞光浸染，倏忽红透地像是要冒热气，瞧来，有点意思。
于是，鬼使神差地，宇文泓将睡前拢紧的衣裳，拉敞开了些。
于是，当萧观音朦朦胧胧醒转时，眸光随意一扫，撞看过来，初醒的困意，立时消散得干干净净，玉白的双颊，再次不可自抑地浮起飞红，宇文泓见状，如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留萧观音在榻上闹个大红脸，背身下榻，在她所看不见的角度，唇际抿笑，悠悠哉哉地踱步离开。
竟像是一个游戏了。
白日里为诸事所扰，等到夜里，放下终日的伪装、满心的算计，临入睡前，沐浴更衣，微微敞开，看着萧观音因此红脸，倒像是件轻松解乏的趣事，每一夜，都要依时上演一次了。
不管长乐苑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管未来，将会如何，在这新婚初年的夏季，尽管乌云暗涌，在苑室上方悄然暗积，但滔天的波澜，暂还没有卷掀上这一方净土，燥热的夏日，亦是平静的，复杂的人心，亦是迷糊的，宇文二公子白日假作欢颜，夜里悄寻乐子，只他渐渐发现，这乐子好像越来越少，因他娘子面上的红晕，是越来越淡了。
又一夜，宇文泓如常沐浴后，换上寝衣，因热微敞，但这一次，预想中的红晕半丝也无，他的萧娘子，好像彻彻底底如视无物，神色澄静，心如止水。

馋他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乐子，宇文泓心里面，好像不由有点闷闷的，他僵坐半晌，见萧观音在室内走来走去、眸光扫来扫去，不知对看过来多少次，面上澹静的神色，始终都是平澄无波的模样，白皙无瑕的双颊，在灯光下莹泽如羊脂美玉，其上半丝浮红也无，似真视他宇文泓如无物，对他的身体，激不起半点心澜。
也不知为何，只是这样一想，心中的滞闷感好像更重了，宇文泓看萧观音走坐在那架紫檀螺钿箜篌旁，与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女阿措，边弹箜篌边整理乐谱，一个人在另一边孤孤独独地坐看许久，终是站起身来，踱步走了过去。
在走近她身旁的短短十数步中，鬼使神差地，他如因暑夜之热，将本就半敞的衣裳，振得更敞了些。
跪坐在箜篌旁的萧观音，正手拨乐弦，试续断阙，由阿措在旁提笔记下，她们一主一仆二人，正沉浸在清亮动人的箜篌乐声中时，见宇文泓走了过来，半敞着寝衣，大大咧咧地在一旁盘腿坐下。
“在做什么？”来人宇文泓，明知故问道。
萧观音不知她夫君的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都装着什么“奇思妙想”，一边揉弹着乐弦，一边如实答道：“在试续断曲。”
她告诉宇文泓，“青夫人所谱《相思引》一曲，世间只传半阙，我在试着同阿措一起，接续下阕。”
宇文泓本就不懂箜篌，兼之心中有事，哪里会认真听萧观音在说什么，只是“哦哦”地含混应着，不动声色地，朝萧观音靠近了些。
然，靠近亦无用，他的萧娘子眼中只有乐弦，心中只有乐曲，偶尔抬首，也是与那个侍女阿措，眸光相接，商议乐调，哪里会舍半个眼神予他。
宇文泓原先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旁，现下过来了，硬挨坐在一边，却也仍似是一个人，他这厢半敞着衣服呆坐半晌，那厢窗外夜色愈发黑云乌浓，瞧着是快要下雨了，狂风愈烈，将暑夜闷热一扫而空，穿吹得室内帘幕纷飞如卷，案上乐谱书页等物，都跟风哗哗作响，就连架上的美人觚，都因风有点摇摇颤颤，他们所居的这间苑室，在铺天盖地的冷风呼啸中，直似夜行大海的一叶小舟，即将面临怒涛翻涌、暴雨倾盆。
原先燥炽的夏夜温度，在一阵猛过一阵的狂风卷吹下，没多久，就凉降下来了，而苑室之内，因设有冰瓮，本就并不闷热，这下穿窗冷风阵阵，更令人隐觉沁凉入骨，爱护小姐身体的阿措，担心萧观音因风受凉，站起身来，一一关阖长窗，萧观音因此暂停了乐事，得空看向身边的宇文泓，注意到半晌默不作声的他，在变凉的室温下，仍是大大咧咧地敞着衣裳，关心问道：“你不冷吗？”
等了半天，就等来了这四个字的宇文泓，默了默道：“……不冷。”
他对望着萧观音澄若秋水、不含半分羞馋之意的双眸，抓起她搁放几上的团扇，一通狂扇，直令身前敞开的轻薄蝉纱寝衣，如两只蝶翼，因风狂舞，泄得春|光阵阵，声音响亮道：“我一点都不冷，还热得慌呢。”
关窗走回的阿措，静默无声地望了抓扇乱摇的长乐公一眼，继续坐在案前，手握毛笔，预备为小姐记下续谱，萧观音轻碰了碰宇文泓的手背，感觉确实没有半分凉意，不知这是因宇文泓心火之故的她，见夫君的确不冷，便由着他继续敞衣扇风，而她自己，则继续转看向阿措，与她一起，试弹箜篌，续谱《相思引》。
没了观众，一通狂摇的团扇，如霜打茄子，慢慢地蔫了势头，宇文泓在旁又默坐了一阵儿，见萧观音真就半点也不关心他，心里絮絮麻麻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由着这滋味，一丝丝地往上涌到嘴边，也不知要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问出四个字道：“你不困吗？”
“才刚亥初呢，我不困”，正弹箜篌的萧观音，闻声看了宇文泓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你困了是吗？我在这儿弹箜篌，声音打扰到你了是吗？”
以为宇文泓一直守坐在她身边，是因为被乐声扰到无法安睡，故坐在此处无声谴责她的萧观音，大感抱歉，忙停止了手下的弹奏，向宇文泓道：“你别坐在这里了，快去寝室睡吧，我不弹了。”
宇文泓见她不但半点不馋，眼里看不到他这么个大活人，居然还开口赶人了，本就絮絮麻麻的心，又莫名涌起一丝燥乱，自心底窜出，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让他整个人感觉大不畅快。
且，萧观音越是那般眸光澄净、无波无澜地看他，这不快，就在他心里闹腾地越是厉害，令他似不愿被这样的眸光注视，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径向寝室大步走去。
等走至寝室坐在榻边有一会儿了，心中不快到注意力散乱的宇文泓，这才发现，自己原把萧观音所用的那柄团扇，也给抓带回来了。
皓如霜雪的白绢扇面上，绘得是水墨荷花，荷枝荷叶皆是泼墨之色，独小荷尖尖，是一点湛然可爱的粉红——尚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只蜻蜓立上头，这是萧观音昨日照着苑中池内荷花绘就的，他们这座长乐苑的庭园，大半菜地，小半清池，池内所移种的夏日荷花，比府内旁处都要开得晚些，尚是枝枝嫩荷，未绽清姿。
虽未绽清姿，展露娇妍，但因画工传神，依稀已似可闻荷花清香，宇文泓这样想着，竟将团扇移近了些，似是想闻闻是否真有清香，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心中一惊，立在心内斥骂自己又在犯傻，有两分羞怒之意的，将手中团扇，丢掷一边。
尽管丢掷一边，仍似真有清香，轻逸传来，是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与萧观音平日身上相近，悄然飘入帐内，萦绕在仰面倒榻的宇文泓鼻下，在满天满地的雷鸣雨声中，令人防不胜防地，钻入他的肺腑之中。
萧观音不再弹奏箜篌后，耳听着室外的风雨声，与阿措坐在偏室书案前，一同整理了小半个时辰乐谱，方才回到灯火幽幽的寝室之中。
其时，雨声渐歇，雷声也远，室内越发幽凉，她走至榻边，见宇文泓袒着上半身睡觉，不由担心他真会在这雨夜里着凉，微弯身子，伸出手去。
萧观音是好心要为宇文泓穿衣，但她指尖朝年轻男子身体探去的一幕，落在假寐之人的朦胧眸光中，立引得他在心底啧啧叹了一声：是了，果然如此。
……确实能装，就似平日里能将大胆出格，装得温雅淑静，近来也能将蠢蠢欲动、小鹿乱跳，装得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只在这夜深人眠的无人知晓之时，终于暴露本心，伸出“魔爪”，欲行轻薄之事……
明明自己才是装傻装厉害的那个，却在心底感叹他人能装的宇文泓，这般在心底啧啧想着，并犹豫要不要突然醒来，唬她一跳，制止她的轻薄之举时，却见她柔软的指尖，并非落在他故意敞露的身体上，而是轻轻地拢紧了他身前的衣裳，并帮他把衣带，扎扎实实地系好了。
不仅如此，她还捧来了一张薄毯，盖在了他的身上，将他身体在内拢得严严实实，除了一颗脑袋，没有一处在外露出半分。
再将薄毯往上拉一些，就似停尸的宇文泓：“………………”
萧观音不知她的“停尸夫君”，此刻心内作何感想，只看他这样，今夜定是不会着凉受冻的，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也自盖拢了一张薄毯，面朝榻外，侧身睡去。
宇文泓闷声不响地躺在那里半晌，最后也不知是心火上来了，还是被这盖法给捂得燥热了，不再“挺尸”，掀毯侧身看去，见萧观音正在好睡之中，眉目恬静，无波无澜。
看她这沉静神色，再想她方才举止，也不知为何，就是心中不快的宇文泓，气性上来，故意扰人清梦地，伸足轻踢了下她露在毯外的右足。
轻踢一下，触感绵绵软软，令宇文泓不由想起，她醉酒那夜，他像抓兔子般，把她这只不安分的右足，抓握手心，给她穿鞋的情景，当时，他只是心急给她穿鞋，只是觉得腰都快弯酸了，现下因这绵软一踢，才回想起来，那握足于手的触感，如玉柔滑，如云绵软。
忆想起此事的宇文泓，不知怎的，又忍不住轻轻踢了她一脚，这一次，比之上次，轻了许多。
一向睡眠安沉的她，因频频受扰，有所反应，微蹙起眉尖，轻轻咬着唇，呢喃翻身过来，一手正搭在他的身前，顺势轻揪住他的衣襟，如有凭依般，安安沉沉地靠睡他怀里。
……他就知道，她是馋他的！

害羞
翌日晨醒，萧观音见宇文泓看她的眼神，与平日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又似乎藏着点特别的观感，她说不出具体如何，但心中就是微感怪怪的，且，宇文泓脸色尽管平着，唇角尽管压着，但，眉梢唇角，却有点抑制不住的弧度上扬，如春日枝芽儿新爆，隐有一分止不住的飘飘然意味，像是能无限蔓延生长开来，可等她一走近，那芽儿就像经了霜，立马冻住掉落，她的夫君宇文泓，面无表情地背着手走开，似是不愿被她触碰分毫。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脾性怪怪的，心里一会儿一个想法，性子也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就像弟弟迦叶未遭身世之变，还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公子时，性子不似现在超乎年龄的沉静，而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有时候黏她黏得紧，午睡歇她那里，在青莲居玩到夜里，还不愿走，有时候又见她就跑开，怎么唤他，也唤不过来，独个儿躲在廊柱后面，悄悄看她一眼，又红脸笑着躲回去，真的是一阵儿一个样……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弟弟迦叶说，不知怎的，心中不好意思，有点害羞呢……
……心如小儿的宇文泓，怕不会也是在害羞吧……
萧观音这样想着，不禁哑然失笑，而宇文泓见她望着他浅浅笑了，面色更是古怪，直直倒退两步，无声地凝望她片刻，一扭身，就跑到外面去了。
这也是寻常之事，宇文泓晨起后，常自顾自地盥洗更衣用膳，而后就出去疯玩上大半日再回。原本现在正是夏日，她担心他这样顶着烈日出去玩耍，会中暑生病的，有劝他这时候少出门，多待在长乐苑室内纳凉，但宇文泓不听，仍是每天往外跑得很勤。好在他身体很好，每天这样跑来玩去，也没一次生病难受的，只是人被烈阳晒得稍黑了些，兼之他身材俊健，在这夏日里，整个人如是一尊赫赫然的佛家金刚。
……心龄为三的金刚，是一尊金刚娃娃呢。
萧观音如是想着，心底淡淡笑意更浓，望着“金刚娃娃”的身影，在外越跑越远，直至不见，同蹲坐她身边的黑狗，在廊下玩了两柱香时间，见短暂的夏日晨凉后，天气又渐渐热起来了，带着黑狗入室，如常开始一日的生活。
虽嫁为人妇，但她的婚后生活，同在家做姑娘时，仍有许多相似，除与宇文泓有关，或同升平公主等人往来外，她一个人在长乐苑时，与从前在家中闺房青莲居，没有太多不同，仍是如前抄经礼佛、阅诗书、弹箜篌等等，只是居室门窗外的斑竹芭蕉、芙蓉牡丹，变成了一畦畦一望无际的青绿菜地，廊下悬着的莺雀、园中豢养的白鹤等，变成一只只肥嘟嘟的大白鹅，同她身边这条可爱温顺的黑狗罢了。
在为嫂嫂抄了几页经书，又为她腹中的孩儿，绣做了小半个时辰肚兜后，展眼半日时间如水流逝，用过午膳的萧观音，在小憩醒来后，起身沐发，而后，就这般披散着未干的长发，走坐至箜篌前，与阿措一起，继续昨夜的续阙乐事。
正怡然调乐时，莺儿来报，道是世子殿下来了。
因宇文泓不在，长乐苑此时只她一位主人，萧观音自是得起身相迎，但，她刚站起，即想起自己披着长发，仪容不整，无法见客，忙让阿措为她梳发绾髻，可，这话说出口，萧观音又意识到自己正湿着长发，无法挽起，她这样无法出门迎客，又不能开口赶客，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见世子宇文清已然执扇踏走进来了，和煦笑对她道：“一家人之间，何必讲那些虚礼，弟妹若把我当外客来迎，那就是与我这大哥生分了。”
既已这般相见，世子殿下又这样说，萧观音也只能披发相迎，并吩咐左右侍女，端送浆汁果点过来。
长乐苑的侍女，应声端了适合夏饮的沁凉桃浆，并几样应时夏日果点呈前，萧观音边亲自挽袖，为宇文清斟了一杯，边合仪问他道：“大哥可是有事来找夫君的？夫君他人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宇文清点头道“是”，又含笑对萧观音道：“其实弟妹与二弟是夫妻，这事与弟妹说，也是一样的。”
他揽衣坐下，端起几上盛浆的水晶杯，示意萧观音与他隔几对坐，边用着甜浆，边告诉她道：“我有下属近来寻着名好大夫，先前成功治好过，似二弟这般因故心痴的病人，我听后很是欢喜，已派人去接这名大夫了，算来大概几日路程，这大夫就会抵达神都城了。”
萧观音闻言道：“这是好事啊。”
“可对二弟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宇文清嗓音微顿了顿，继续笑对萧观音道，“二弟他，怕吃药，怕针灸，从前我与父王母妃，都为他寻过不少好大夫，可二弟总是不愿配合，见针就躲，见药就跑，那些大夫，固然在治疗痴病上，医术不能尽善尽美，可二弟这般不遵医嘱，想来也妨碍了大夫们的诊治。”
他真诚拜托萧观音道：“等这次这位大夫到了，还望弟妹多帮着看顾些，劝二弟谨遵医嘱，好好服药，我为人兄的，先在这里谢过了。”
萧观音回礼应下道：“这是我分内之事，大哥太客气了。”
杯中甜浆，只剩浅浅一层，宇文清望了眼这浅浅杯底，竟似有些舍不得喝了，边轻晃着水晶杯，边看向萧观音道：“我们这些儿子里，父王最喜二弟，若是二弟的病情，能在父王四十大寿前有所好转，那这桩喜事，就是父王届时收到的最好的生辰贺礼了。”
萧观音之前有听说过雍王殿下颇为喜爱看重幼时的宇文泓，但那是宇文泓未摔马病痴之前，宇文泓心龄倒退后，麟儿颇多的雍王殿下，便将父爱与厚望转向其他优秀的儿子，对宇文泓，似是没有更多关注，传言如此，而她为人妇的这几个月里，也亲眼看到，每次与宇文泓一起见到雍王殿下时，雍王殿下不咸不淡地同宇文泓说几句话，已算是好事，更多的时候，雍王殿下是一见宇文泓，就要皱眉，甚至没好脸色，要劈头斥骂几句的，怎会仍是“最喜”宇文泓呢？
似是看出了她心底的疑惑，身前的世子殿下，笑对她道：“弟妹不信是不是？可我对弟妹说的，是实言，至少我心里，是这般想的，父王政事繁忙又子嗣众多，平日里仍能时不时呵斥因故病痴的二弟，恰恰是对二弟的看重，若换了其他儿子因故病痴，想来得不到父王这般关注，父王甚至会忘了他的存在……”
他静了静道：“譬如说我”，说罢抬手将杯中残浆一饮而尽。
萧观音听宇文清这样说，心中更是惊讶，依俗世标准而言，宇文清各方面极为优秀，又是身为世子的嫡长子，怎会不得雍王殿下喜爱看重？！
她心中惊怔不解的同时，看宇文清这样一气喝尽，颇有几分发泄心中郁气的意味，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又见饮尽残浆的宇文清，笑眼看来，仿佛方才所说的那四个字，只是他的一句玩笑话罢了，笑将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底，示与她看，“现下外面天热得很，我贪凉，畏惧出去走晒，能否再叨扰弟妹些许时候，在这儿再坐饮一杯？”
萧观音自不会推拒赶人，又为宇文清斟了一杯，并作为长乐苑主人，在此陪同。
宇文清是极会说话之人，既不想喝一杯就走，而是借故在此多留些时候，那各式话题，便是信手拈来，不着痕迹，渐渐言辞中提到萧观音必然关心的大哥萧罗什，同她讲说起萧罗什升职后的官场近况。
萧观音心系大哥，自然听得认真，而宇文清声音虽在说着，眸光却渐渐飘忽，落至身前女子披散着的乌漆长发上，看她发似墨玉垂，衣如白雪染，迤逦垂地，宛如水墨画清极美极，就似那夜一般。
……总是想起那一夜，相见时，不见时，他念了一次又一次，可她却半点都不记得……若她记得，哪怕一分半分，现下她坐在他面前，是否还能这般谨守礼仪、波澜不惊……若她记得，在面对他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她既记不起，那……他帮她记起如何……
宇文清慕色，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知道自己是好好颜色之人，看别人，他天然爱看好颜色，对自己，他也是这般要求，注重仪容，平日衣饰半点不容出错，各式姿容，如春花万紫千红，他有生以来看了许多，但，那些再好也是凡俗之景，独她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从前没有见过的，是阆苑仙琼，意态皓洁，本应高居仙阙，遥不可及，却偏偏近在咫尺，暗香袭人，仿佛触手可及，怎不引人意乱心动？！
想她这样的仙姿玉貌，却被二弟那样不解风情的男子，随意采撷，宇文清心内不由真涌起一股郁气，他手指轻抚了抚杯壁，忽地话音一转，问萧观音道：“弟妹，可还记得澹月榭醉酒之事？”
萧观音哪里记得，微摇了摇头，等待宇文清下文，宇文清望着她一双静澈明眸，话将涌至口边时，忽地发现手中水晶杯，隐映人影。
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杯子角度，虽因杯子不是镜面，反光有限，看不清那人面容，但大抵看衣裳身形，似是他那二弟，静立在一处敞开的窗后，不知何时没声没息地回来，又这般无声站看了有多久。
……不是一直想要借机试探吗？正常男子，怎能忍受妻子被人觊觎轻薄…
宇文清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子柔荑上，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水晶杯。

惊颤
搁在漆几几面的指尖微动，可眼前对望的，却仍是那样一双不染纤尘的琉璃静眸，就似在西苑围场的深林里，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与别不同，不仅仅是“好颜色”三字，还有那样一双干净无瑕的双眸，那样一颗澄若琉璃之心，他前所未见，那一刻望着她沐在林阳之下，眸若琉璃，衣披霜月，周身如拢光辉，隐似仙人，心中所浮起惊叹与悸动，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每一分与她有关的事，从成亲夜初见开始，现实，抑或幻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她，是真的半点记不起澹月榭醉酒之事，隔几而坐，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这个“心怀不轨”的夫兄，为她释惑。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心存试探，可微动的指尖，终究在犹豫的轻点几面数次后，克制下来，没有探前分毫，而是再次拿起手边的水晶杯，送至唇边，宇文清饮了半口甜浆，含笑转看向后窗道：“既回来了，为何不进屋里来，站在外面晒太阳，不嫌热的慌吗？”
“不进来”，站在窗外的宇文二公子，冷声冷气道，“一进来，就有大夫拿针扎我！”
萧观音这才看到窗外站得像根棒槌的宇文泓，她见他比平日回来要早上许多，且说到“大夫扎针”，想是在外站听了有一阵儿了，心中惊讶地起身迎前道：“快进来吧，小心在外热出病来。”
见宇文泓面上有汗的萧观音，顺手抽出袖中帕子，为他擦拭，仍坐几旁的宇文清，边望着萧观音这动作，边笑对宇文泓道：“进来吧二弟，屋里没有大夫。”
他的二弟仍是气鼓鼓的，“现在没有，以后也有！”
宇文清淡道：“人生病了，就要找大夫看，看了，病就好了，怕什么呢。”
站在窗外的宇文二公子，气气地望着他道，“我没有病，不需要看大夫，大哥才要看大夫呢！”
宇文清也不着恼，等听他这二弟的下文，宇文二公子直直望着他的大哥道：“我今天出去玩时，看到有户人家说，成婚三年都没有孩子，大概是身体有病，该找大夫看看了”，说着掰手指替宇文清“一二三”地数了起来，忧虑的嗓音十分响亮，“大哥，你已经成亲四年了！！”
萧观音给宇文泓擦汗的手，微顿了顿，轻嗔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几旁的宇文清，闻言眉梢微抖，倒也没就此说什么，只是放下杯子，站起身来道：“现在屋里没大夫，但你再不进来，我就把府里的大夫都喊过来了。”
宇文泓麻溜地跳窗进来了。
宇文清走至他这弟弟身前，语气是兄长式的无奈，“又去哪里玩了呢？怎么连人家的家事都听来了？”
说着含笑看向萧观音，“说来弟妹别笑话，我之前担心二弟成日出去疯玩，会有危险，有试着派人跟护，可我这二弟，窜玩起来，就跟猴儿似的，跟的人眼一眨，就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我派的人随护不了，好在他二弟他自有福佑，迄今没出过什么事。”
因宇文泓每天离开前，并不会向她告知行踪，萧观音也不知宇文泓每日都去了哪里，只能通过他回来时的样子判断，如头上落有草叶，应是去了某片郊外密林，衣裳湿湿的，应是去河溪玩水了，身上若沾了白毛，园子里大抵又要多一只鹅，指尖若有胡饼的香气，那宇文泓，大概是曾在市井街巷里打转，吃喝玩乐。
此刻，她见宇文泓发间沾有草屑，指甲微微呈淡绿色，像是掐过树叶菜蔬一类，想他大概又去乡郊玩了，看他不仅面容晒得红红的，唇都有点干了，让侍女打水送来，劝他净面洗手后，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桃浆，让他饮下，润润嗓子。
宇文泓接过喝了两口桃浆，像是想起什么，放下杯子，从袖中掏出几颗黄澄澄的杏子，递予萧观音道：“这是阿秀托我带给你的。”
在旁看着的宇文清，见状笑了一声， “这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杏了”，又问道，“阿秀是谁？”
宇文泓道：“是阿和的妹妹，常春的女儿。”
这答了与没答一样，宇文清含惑看向萧观音，萧观音为他解释道：“是之前夫君曾推过石磨的那户人家，那家人的小女儿，名叫阿秀。”
这样一说，宇文清就有印象了，他这人记性本就不错，因宇文泓和萧观音这一提，立想起之前属下汇报过的二弟行踪里，曾提及二弟与萧观音，再次去过那户人家，在那里玩了大半日后，最后带了一只黑狗回来。
宇文清眸光掠看过那只在旁啃球玩耍的黑狗，又听萧观音问宇文泓道：“阿和的病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宇文泓点点头道，“他们说，等秋天到了，谷物丰收时，想用新米招待我们用饭，说那时候山野时令菜蔬，滋味很好，托我问你，到时候肯不肯赏脸去呢。”
萧观音含笑应下，“好啊”，又让侍女端捧新汲的井水来，边将那几颗杏子置入盆中洗湃，边颇有兴致地，问宇文泓，阿秀一家近况。
宇文清在旁听了会儿他们夫妻一问一答，忽然感到自己在此，似是有两分多余，他看萧观音面对他这二弟，神色间总是从无半分隐忍的不耐，莫说似她这般姿容，便是寻常女子，嫁与二弟这样的夫君，心中都难免郁气难平，可她没有，似对这样的夫君，没有什么郁气不满。
就似她的乐声，清和澹静，真似仙音琳琅，没有丝毫凡俗之气，宇文清在旁静听他二人说话一阵，开口问道：“之前我过来时，听到弟妹在室内弹箜篌，听曲调，好像是南雍青夫人的《相思引》，可前半阙我听得耳熟，后面却从没听过，可是那失传的下半阙，正为弟妹所得？”
萧观音大感不好意思道：“后面是我自己试续的曲调，叫大哥见笑了，我乐艺平平，远不敢和青夫人相提并论。”
宇文清却道：“弟妹过谦了，箜篌为仙音，我所听过的箜篌乐里，还没有人弹得似弟妹这般仙气飘渺”，又问，“那曲《相思引》，弟妹可有记下续阙乐谱，能否容清一观？”
萧观音听闻世子殿下精通乐理，尤擅抚琴，见他肯指点，自然是好，让阿措将那乐谱拿来，当下，便与宇文清对着这张续谱，讨论起乐曲曲调，而“没有文化”的宇文二公子，插不上半句话，只能在旁拿起一只洗好的杏子，默默地嚼吃着。
萧观音从前只是听说宇文清擅乐，与他一番讨论下来，发现宇文清确实名不虚传，心中敬服，真心赞了几句，宇文清含笑听着身前女子的赞语，心里浮想起的，却是从前日夜苦练乐艺的场景，他是世子，不管天资如何，什么都要努力做到极好。
哪怕最后所得相同，与勤学苦练相比，世人总是更爱天赋异禀，他也只能处处天赋异禀，宇文清望着萧观音眸中的敬赞之意，忽地发觉，他很享受她这般看他，享受她认为他是完美无瑕的天资聪颖之人，哪怕旁人见他时，大都也是这样的眼神，可独她这样看他，他心里，似是稍微有些不一样的，如何不一样，他一时也不明白，只是如常谦了几句，笑对萧观音道：
“‘乐’是君子六艺之一，家中兄弟皆按所好，多少学了一点，如四弟，会吹笛，九弟，在习羯鼓，从前母妃过寿时，我们这些兄弟，还曾合奏过《寿比南山曲》，同为母妃庆寿。”
萧观音听宇文清这样说，又想自己平日从未见宇文泓摆弄过乐器，不由好奇问道：“当时夫君，也一同献乐祝寿了吗？”
宇文清点头，笑看正在吃杏的宇文泓一眼，对萧观音道：“当时二弟的锣，敲得是真响。”
宇文泓一口牙磕在杏核上，不动声色地忍着牙痛，将杏肉慢慢咽了下去，另抓起一只新杏，对宇文清道： “大哥，你也吃一个吧，阿秀家的杏子好甜，比府里的甜多了！”
宇文清摇头，“既是旁人特意送给弟妹的，我就不用了”，又朝盆内看了一眼，笑对宇文泓道，“你也少吃些，再吃就要没了。”
叨扰多时的他，起身告辞，在走出苑室，离开长乐苑的路上，心中漫漫回想苑内之事，想及二弟提到的阿秀那家人时，默思片刻，还是动了让属下去查查这家人的心思。
……也并非是凭二弟与萧观音三言两语，就觉这家人有何异常，只是事涉二弟，他总习惯谨慎一些，既然二弟一而再地往这户人家跑，顺手让手下人查查那家人，也并不是什么棘手难事，顺便查查，以防万一，防止他宇文清，哪天栽在某个看来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处，总是处处留心得好……
那只没送出的杏子，终究还是到了宇文泓口中，他边食不知味地嚼着杏肉，边望着大哥身影远去，暗想按他这大哥谨慎到没事都要找点事排查的谨慎性情，应该要对常春家查一查了。
……查去吧，等着他查出雷来……还有他将行的治贪之事，固然是顺父王之意，可也将替父王顶雷，以尚书令为首的一众旧臣，就算被他大哥的雷霆举措，剐下全部身家来，也会因旧日功勋，留得性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俱会等着他大哥有一日行差踏错，届时墙倒众推，登有多高，跌有多重，留待他大哥与这帮勋贵腐臣两败俱伤，方是他走向明面之时，一步一步，他慢慢等着，也有的是耐心……
宇文泓在时事上、在面对世上其他人时，是一副脑子，但在面对萧观音，涉及到有关他娘子的事时，便使的是另一副了，他看萧观音递了只杏子递他，立刻动用起另一副脑子来，望了眼空空如也的水盆道：“这是最后一个了。”
萧观音道：“你吃吧，我方才已吃过一个了。”
宇文泓静默片刻，伸手接过那只杏子，眼睛无声地盯着萧观音，嘴巴无声地嚼着。
萧观音是因看宇文泓吃得很是香甜，一个接一个的，所以让给他吃，并没有什么特别原因，但在思路清奇的宇文泓眼中，这不是“让”，而是“省”，萧观音这是省给他吃。
他今日有事在外，本来想如常逗留到黄昏再回的，但不知怎的，人在外面，心里老是想起苑里的萧观音，想她昨夜揪他衣襟睡觉的神情，想她今晨痴痴笑看他的眼神，想着想着，不由地心想，萧观音一个人在长乐苑里，会不会有点想他呢？
……会的吧……她这些天，经常劝他留在长乐苑里，少出门……想来她一个人在苑内，是有点寂寞的……
这样想了一瞬，宇文泓转念又想，他人不在，寂寞的萧观音，岂不是正好可出门与她那玉郎表哥幽会？！
再一算时间，今日正好是官员休沐，宇文泓那在外溜达的蹄子，就有点溜不住了，他踅摸来踅摸去，暗想要做的事情，上午已经做完，下午也没必要在外乱晃，日头这么大，回去吃吃冰饮纳纳凉不舒服吗？何必在外晒太阳呢？
……对，是夏阳太过炽热，不宜在外久留的缘故……
宇文泓这般想着，回了长乐苑，一眼即看到大哥随侍在苑室外面，官员休沐，他大哥也清闲一日，倒是有人来长乐苑陪她了。
……澹月榭那夜，他是心慈手软地放弃了一次机会，可若她自己，要与大哥如何如何，弄到人尽皆知，他也可一石二鸟、休妻拔钉的地步，便怨不得旁人……
宇文泓这样想着，在窗后静看了一阵，实在判断不出，萧观音对他大哥，是否有超出大哥的意思，毕竟，这个女人，很是能装。
但，再能装，有些关于他自己的事，他能看得出来，萧观音在以为他们圆了房、开始“馋”他后，待他比之前，热情许多，看他今日回来，她又是给他擦脸，又是给他斟浆，连阿秀给她的杏子，都省与他吃，真是……啧啧啧。
宇文泓从前还有意识到萧观音某些时候，待夫待狗一个待遇，近来实属冲昏头脑，既觉着萧观音“馋”他，便看她各种举止，都似隐有馋意，哪里会意识到擦脸斟浆算什么，萧观音待地上那条黑狗也是如此，会为它擦拭脏处，会给它倒水解渴，在长乐苑女主人萧观音这里，仍是夫犬一致。
甚至，人不如狗，在黑狗这里，女主人会亲自给它洗澡，会动作轻柔地搓它的毛毛，会一边洗一边同它说话，会点它的小鼻尖，会揉他的小耳朵，会挠他的肚肚皮，会在给它洗完，把它浑身擦得干干净净，会把香香好闻的它，抱在怀里，亲亲它的额头，会亲手做绣球给它玩，会陪着它玩抛球的游戏，会带着它在园子里散步，甚至，还会允许它蜷缩在她怀中，挨着她一同午憩入眠，这些，长乐苑男主人，哪里有呢？！
浑然不觉人不如狗的长乐苑男主人，近来实在是有些莫名自信，且还为自己这份自信，感到有些麻烦，同处一室、同睡一榻，难保哪天这个大胆出格的女人，绷不住自己，但她再馋，他也不会与她真正圆房的，不圆不圆就不圆！
这厢宇文泓吃着甜津津的杏肉，想着乱七八糟的心思，那厢萧观音看宇文泓后背衣服微微汗湿，想他在外晒了大半天，身上应是粘糊不适，劝问他道：“你要不要去沐浴一下？”
宇文泓噌地抬起头来，眸光难掩惊颤，这个女人，越发急不可耐，大白天就要看他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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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观音见宇文泓呆呆地仰首看她，手中的杏核都滚掉下来了，整个人一动不动、愣头愣脑的模样，想他难道真的在外热出晕病来了，出于关心，欲上前伸手探他面庞，但，指尖还没碰到他脸，宇文泓即已像突然醒过神来，侧身避了开去，口中含混道：“我不洗。”
萧观音劝道：“洗洗吧，沐浴一下，舒服一点。”
宇文泓看她的眼神似更古怪了，站起身来，拗着脖子，背手看她，像一只鹅，倔强地昂起了脖颈，嗓音坚定：“我不洗，我现在就很舒服。”
萧观音也不强求，看他坚持不洗，便不命侍女为他准备沐汤，自去做自己的事情，拿起之前为嫂嫂腹中孩子所绣的婴儿肚兜，低头坐在坐床上，继续一针一线地慢慢绣着。
宇文泓在旁背手踱走了一阵儿，看萧观音真不催他去沐浴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飞针走线，连个眼神也不给他，好像真对他宇文泓，半点都不在乎似的。
……装……他看她装……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认真”的萧观音一声轻呼，被绣花针扎了下手的她，匆匆放下绣框，低头探看伤处。
……所谓心不在焉，便是如此了……
宇文泓踱步走近前去，探头问道：“扎手了？”
萧观音方才因边绣肚兜花样，边想着为嫂嫂的孩子取名囤备着，故才心神微恍，不慎扎了手，她在宇文泓的“明知故问”下，点点头，看指尖渗出点鲜红的血珠，拿起手边的帕子擦拭。
“做事要认真，不能三心二意”，宇文泓悠悠说了这一句后，看萧观音这指尖跟无底洞似的，擦拭一下又渗血珠，擦拭一下又渗血珠，静了静问，“疼吗？”
萧观音道：“一点点”，她让侍女打水拿药来，又看原先在旁玩耍的黑狗，担心地凑近前来看她，口中“呜呜”叫着，用另一只无事的手，轻抚了抚它的头顶道：“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等侍女打水拿药来，萧观音简单地给指尖抹了点药，黑狗犹担心地不肯离去，四爪踏地地蹲坐在主人脚边，将头搭在了萧观音膝上，两只乌黑圆溜的眼睛，蕴满关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萧观音为安慰黑狗，一边不停手地摩挲它的头顶，一边柔声同它说话，被忽视的宇文泓，背手在旁，见萧观音一手托着黑狗的下颌，朝它轻碰了碰鼻尖，笑着夸赞“你好可爱”时，立嗤之以鼻，在旁冷声冷气道：“丑死了！”
黑狗刚摇起来的尾巴尖尖，就这么蔫巴地耷了下去。
萧观音无奈地看了宇文泓一眼，“明明很可爱啊。”
宇文泓道：“这狗脸跟块炭似的，一团乌漆麻黑，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哪里可爱？！”
“……呜呜呜……”黑狗的两只耳朵，也耷拉下去了，像是感觉无脸见人的它，将头埋在萧观音衣间，不叫人看了。
“哪里会看不清呢？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很清楚嘛”，萧观音手抚着黑狗的脊背道，“还有，它的身材也很壮健，威风凛凛的，多惹人喜爱。”
宇文泓看萧观音的眸光一幽，哦，身材……
……她果然喜爱看重这个……
宇文泓对他这张自己弄出来的大花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断不会觉得萧观音瞧上他这张脸什么，只是在心内笃定，萧观音这女子，在看男子时，可做到“脸身分离”，想看英俊面庞，便去与她的玉郎表哥幽会，尽情看个痛快，想贪俊健身材，便转来寻他，哄他去沐浴宽衣，这般两方面都可得到满足，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这婚后生活，也可谓悠哉美哉。
在宇文泓看来，世人岂有做事不求回报之人，萧观音待他好，定是别有所图，从前她对他这个“二傻夜叉”各种关心宽容，他心存警惕，一方面觉得萧观音能忍人所不能忍，着实藏的太深，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她是不是脑子有些问题，但如今，他自己替萧观音找着了一个理由后，再看萧观音时，心中警惕就放下许多，她待他好，大概就是因为图他身子，就是馋他，馋人，这个馋人的兔子女人！！
宇文泓这般想着，重重地咳嗽一声，引得萧观音抬头看他后，再一次向她强调道：“小人书上的事，真的是没意思得很，我不会再玩了！”
萧观音看宇文泓突然说起这个，心里感觉莫名其妙的，那本小人书上的行房之事，她迄今为止，只经历过一次，且对她来说，是“完完全全没有感觉之事”，宇文泓提说起这个，完全唤不起她半点与之相关的记忆，他既说是“没意思得很”，那想来应该就是件极没意思、没有感觉之事。
并没有被旁人告知行房之事应当是何感觉，只听到她这“玩过”的夫君信口雌黄的萧观音，真就以为男女敦伦之事，就是这般没感觉没意思，听宇文泓说“不会再玩”，她也并不想玩，虽然她目前看宇文泓敞衣，已能保持心澜无波，但想到与宇文泓赤|身相对，按着那小人书上奇奇怪怪的姿势，这般那般地扭来扭去，她还是忍不住感到羞窘，她的修行还是不够，还当努力，多努力。
于是，听宇文泓说这话的萧观音，只是如常对他浅浅笑了笑，并没回说什么，继续低头同黑狗讲话，而这寻常的浅笑，落在看什么都不寻常的宇文泓眼中，便是另一番意思了，啊啊，这个女人，贼心不死……
于是这般，一个是自以为慧眼识人，将妻子视作心存馋意的洪水猛兽，一个是一如既往修心养性，看丈夫如看金刚娃娃一般，一座长乐苑里，两种心思日常并行交掺，时光在内如水流淌静逝，转眼仲夏十三至，这一日，正是宇文泓与萧观音，这一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夫妇生辰。
雍王妃素爱次子，自然会为宇文二公子盛大庆生，白日里，王府乐声不断、热闹异常，到日暮时，二公子夫妇居住的长乐苑，又陈设有庆生家宴，与宴的有宇文家人并萧家人，只除了萧家夫人与小公子。
萧观音见母亲与弟弟没来，自然要问，父亲告诉她说，母亲只是旧日头疼有些犯了，吃了药后在家休息，并无大事，叫她不要担心，而弟弟迦叶，是不爱这般热闹，所以没来，又道今日是宇文家的好日子，劝她不要露出异常忧色，以免惹得雍王夫妇不快。
这一顿同庆二公子夫妇生辰的生辰宴，因男方与女方家地位的极不对等，女方家男子皆为男方家之臣属，令萧家人并不能如从前那些年，尽情为家中明珠欢庆良辰，而是更多地如陪衬一般，静坐一旁。
萧道宣官场平平，政绩平平，在面对雍王殿下时，大都唯唯诺诺，躬身低首，萧罗什刚崭露头角，在雍王殿下面前，自是谨言慎行，萧妙莲第一次来雍王府，见到传说中的雍王、雍王妃等，处处小心，不敢多言，一众萧家人里，独萧罗什的妻子裴明姝，因属裴氏旁支，算是雍王妃的侄女，虽平日难往雍王妃身前凑，但这时还能拿这身份，笑说上两三句。
也只两三句了，因雍王殿下在场，不仅他们萧家人言行恭谨，宇文家的儿郎们，也都十分注重行止，纵是说笑也拿捏着分寸，不敢十分放肆，独九公子宇文淳，因一向受雍王殿下疼爱，又年纪最小，无所拘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一个个地问都备了什么贺礼，一会儿闹说想早点看庆生烟花，一会儿又看向穿得十分喜庆的宇文二公子，问他道：“二哥，你不是说等同鹅打架打赢了，到过生辰时，就炖酱鹅招待我们吗？”
宇文二公子苦恼地挠挠头道：“打不赢……它们鹅多势众……”
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就连萧罗什，都忍不住抿了抿唇角，但只片刻，他看向安静坐在宇文泓身旁的妹妹，又替她感到心酸，当然这心酸，半点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随宇文家人一同欢笑，直到等这生辰宴宴终，宇文家人陆续都离开了，方能同妹妹说几句真心话。
萧观音携哥哥等家人，至长乐苑庭中亭内坐了，在与父兄说了会儿话后，转看向妹妹妙莲，唤她一声，却不得应，只能提高了些声调，方见妹妹妙莲抬头看她，神色愣愣的，“……姐姐，怎么了？”
“我还要问你怎么了呢？”萧观音笑问妹妹，“怎么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心事？”
“……没……没有心事”，萧妙莲这样说着，双颊却有些红热，好在夜暗，旁人看不出来，自顾低头拧着帕子道，“我……我是困了……”
的确时间不早了，萧道宣等听萧妙莲这样说，不再久留，也好让萧观音早些歇下，萧观音亲送家人离开后，再转走回苑室时，见寝室房间黑漆漆的，半点光亮也无。
因今夜生辰宴上，宇文泓一直在被他的兄弟们，敬庆生酒，喝了许多，萧观音想他或许已经醉睡了，遂没有让侍女入内燃亮灯树，而是在偏室沐浴更衣后，自燃捧了一盏小灯，脚步轻轻地走进了寝室之中。
向前没走几步，脚下即似踩着了什么，萧观音捧灯低首看去，见掉在地上的，是今日宇文泓身上穿的衣裳，大红大紫的喜庆之色，金银绣织，华美异常，是雍王妃为贺宇文泓生辰，特意命人为他裁制的，一大早即亲自送来，并为宇文泓亲手穿上。
萧观音躬身捡起地上这件外衣，往内走去，抬手将这衣裳搁挂在花梨衣架上后，一转身，见榻上的宇文泓并未醉睡，而是倚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动作。
所谓庆生之事，宇文二公子最是厌恶，年年过生辰时，都是一场盛大的表演，表演母慈子孝，表演兄友弟恭，就连父王，都为了不扫母妃的兴致，在这一天强忍厌憎，忍耐着不在母妃面前斥骂他，耐着性子在此用一回庆生宴，于是宴上欢声笑语，宴后人人尽欢，雍王妃偏爱次子的声名，将会传得更加响亮，一场盛大的表演，就此完美落幕。
在台上时，穿红着锦的宇文二公子，也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雍王妃展示母爱、向世人力证己身清白的傀儡，一个开开心心过生辰、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知道的二傻子。
一整天这么下来，宇文泓的脸，是越笑越僵，心里的暗霾，是越积越重，终于忍等到这场表演结束，他将自己浸在无人的黑暗中，想在没有人能瞧见他的暗色里，歇喘口气时，却发现心底积涌的暗霾，在这黑暗里，越发狂涌，牵揪起他所有耿耿于怀的旧事，让他日积月累的阴暗心绪，通通暴露出来，如片片利刃，在这黑暗中无限滋长，围剿他的血肉之躯。
正沉沦在这腥味的暗渊里，不得脱身之时，忽地一点灯火亮起，如在他心头跳了一下，光照来人，是萧观音捧灯入内，小小的一团光晕，圆如明月，在她掌心，她走到哪里，光便照到哪里。
宇文泓见她捧灯近前，想到要继续扮演快乐的寿星，又见她将那衣裳捡了挂起，心中应是不快的，但除了这不快，好像还有其他，是什么，他也理不清楚，只是在他心中搅啊搅啊，最后乱涌至他口边，令他不知怎的，眼望着萧观音，脱口一句：“不喜欢过生辰。”
简直是真像二傻小孩在撒娇了，宇文泓脱口而出这句实话，自己都惊住了，萧观音也是微怔，走坐过来问他道：“为什么？”
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继续往下顺了，宇文泓道：“笨笨的，不聪明，没什么用，生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萧观音含笑望着他道，“若你没有出生，今夜我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里，没人坐在这里陪我说话的。”
温暖的光晕，轻拢在女子白皙的面容上，她的声音，柔如暖泉，“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许我们在来到这世上前，是一起的，只是在入世之时，不小心分散了，现在我们又聚到一起，是缘分，缘分由因起，也必有果，所以至少于我来说，你在十七年前出生，很有意义。”
跃动的火苗，耀得女子星眸璨璨，宇文泓对望着这样一双眸子，如沉星河般心神一恍，即赶快逼自己醒过神来，心中暗想，这女子已馋他馋到，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了……
……但，他好像喜欢听。

梦境
宇文泓心里正泛起点细细麻麻的滋味时，又见萧观音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朝他递了过来。
宇文泓道：“我脸上没有汗，不需要擦。”
萧观音轻笑，“是送给你的生辰贺礼。”
宇文泓一直懒倚榻栏的身体，微定了定，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许久，方慢慢地抬起了手。
他将这方帕子从她手中拿来，触手凉滑轻软，口中硬邦邦道：“我没有贺礼送你。”
萧观音边将小灯放在榻几上，边柔声对他道：“你之前，已经送过我了。”
折叠方正的雪白帕子，在宇文泓手中如溪水滑开，如霜似月的一片皓白下，帕子一角，精绣着的数片殷红野花花瓣，在这暗夜之中，似簇簇跳动的火苗，燃得人双眸星光熠耀。
萧观音除鞋上榻，手挽着长发，在宇文泓身边坐下道：“以后出门时，将这帕子随身带着擦擦汗吧”，微顿了顿，还是劝说了宇文泓几句，“其实最近还是少出门为好，天气越来越热了，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人会中暑生病的，你想玩，在长乐苑里玩，也是一样的。”
望着帕子的宇文泓，听了这话，立时了然了萧观音今夜又是甜言蜜语又是亲送贺礼的因由，本依他的心，他应一口回绝、不称她的心的，但不知为何，明明察知了萧观音背后的用意，可在侧首对看上她双眸的瞬间，却握着手中帕子，轻轻“嗯”了一声。
宇文泓想，他酒量虽好，但今夜，怕是真的有点喝多了，脑子糊里糊涂不好使，之前一次，现在又一次，频频心口不一……
而萧观音因之前多次劝说，宇文泓总不听的，执意说外面更好玩，成天顶着太阳往外跑，故也没对这次劝说，抱什么希望，忽听宇文泓应下的她，心中自然浮起惊喜，望着宇文泓微弯唇角，流光映帐的灯影下，眸中笑意盈盈。
……笑得还挺甜……
宇文泓心中浮起此念，下一瞬，即猛地惊醒，醉了……他今夜是真的有些醉了……醉了醉了醉了……
醉醉的宇文二公子，赶紧移开目光，醉醉地阖眼躺下，心神混乱地睡了，雪白的帕子握在他的手中，淡淡的香气，萦绕至他鼻下，逸进他的梦里。
总是噩梦缠绕的岁岁生辰夜，在今年，没有冰冷的深渊，没有死亡的阴影，有的，是金灿的夏日阳光，炽|热|地照晒在他身上，令他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都能感受到活着的暖意，大片大片殷红的野花，在灿烂的烈阳拂照下，燃如火海一般，他置身在这片如火如荼的花海之中，有人亦然，在他前方不远，背影清纤，白衣翩翩，不染凡尘。
他向着她，如影逐光，一步步地走近前去，在将要走至她身后时，却见漫山遍野的花海，忽地真就变做火海，她在他面前，在这火海的中央，化为幻影，风吹即逝，如一缕月华，拂掠过他的面庞，他伸手欲抓握住这道清风月影，攥至手中，见是一方凉滑的帕子，如雪素白，帕角数片殷红花瓣，灼灼如火。
身边所有肆虐灼燃的火光，忽在这一瞬间，熄灭干净，天光亦灭，冰冷与黑暗再次如潮涌上，他手握着这天地间的唯一一点雪光，望着四周暗黑、地石红熔的场景，忽地醒觉他身处何地——地狱无间。
心神一震的同时，手中的帕子，也似月光幻影，如水流逝，捉握不住，梦中的他，下意识攥紧指尖，梦外的他，亦是如此，宇文泓从梦中醒来时，手中紧紧攥握着这方雪白的帕子，用力到指节酸痛发白。
他颓然地躺在榻上，不仅后背汗湿，额发下，亦浮有汗意，宇文泓下意识要拿帕子擦脸，但抓着手中帕子送到面前，却又在额汗前停住了，仰面怔看了这帕子片刻，终没叫这方雪帕染上汗渍，垂下手去，晕晕沉沉地坐起身来。
身体周围，不是梦中的黑暗与冰冷，而是盈满了明亮的夏晨阳光，它们透窗穿帘，照得帐内亮晃晃的，令人双目隐觉刺痛，晕沉坐起的宇文泓，一手覆在眼前，慢慢地揉着眉心，并回忆着梦中情景，想自己昨夜真是有些喝多了，睡前同萧观音说话时怪怪的，睡着了，也做这么奇奇怪怪的梦……奇怪的梦……让人心里莫名沉沉的……
从梦中醒来的宇文泓，在榻上晕晕乎乎地坐了好一阵，仍像是有些没缓过神时，隐听窗外传来细碎的轻笑声，如系在风中的连串清铃，在拂风下轻轻地摇曳脆响，动人心弦。
他坐榻静听了一会儿，心也像是静了不少，趿鞋离榻，推窗看去，见是萧观音在廊下和那条黑狗玩，门外离地的玄漆木廊，像是刚被清水泼洗过不久，十分干净，乌亮地反射着灿烂的朝阳，萧观音未着袜履，赤足在廊上与爱犬嬉戏慢跑着，玉白的足下，踩踏着碎碎流金的灿烂阳光，衣发亦披拂着澄阳与朝霞，沁人的穿廊晨风，吹拂得她身上裙裾飘飘，整个人雪白金灿，耀目迷离。
随光而动的雪白身影旁，是乌亮的纯黑，经了数月，当初瑟瑟可怜的小黑狗，已长得结实壮健，欢快地跟在主人左右，追逐她手中的绣球，萧观音一手托着绣球逗狗，另一手褰着身上的长裙，缕银素纱，不饰纹花，是她在长乐苑不出门时，最常穿的样式。
她褰着这迤逦垂地的素裙，如褰着一道如水的月光，月光之上，另有墨玉垂流，未绾高髻的她，只用一道白玉簪松松挽发，大半的乌漆长发，自由地披散在她的身后，随她足踏明光、褰裙回转的动作，在清风澈阳下，轻快地摇散着，明明是在与狗嬉戏，可一举一动，却似在飘飖轻舞，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
许是他醒后不久，神智尚未清明，许是日光渐炽，眼前越发迷离，窗后望着的宇文泓，一会儿觉得是在看走马灯影，萧观音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好像在他眼前放慢了不少，一格格如画般定在他的心里，一会儿又觉得她好像真的是在跳舞，翩翩若仙，是落在凡尘的一道幻影，影落有时，等阳光再炽亮些，这道幻影会溶在光中，她会离去，如回雪轻云，飘然回到本属于她的地方去。
正心神恍惚地怔看着时，与黑狗嬉戏的萧观音，注意到了他的注视，在金阳与霞光中，抬首朝他粲然一笑，这笑容，似比夏日阳光还要闪亮耀目，令宇文泓眼前一花后，下意识匆匆偏首避开，并双颊难以自抑地微微烫红。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热，晒得人脸发烫发红……
宇文泓这样微红着脸想着，将目光投向别处，镇定心神。
世人畏惧的骄阳时节，却是菜蔬生长的好时候，宇文泓眸光所落的一畦畦庭中菜地里，一片生机勃勃之景，各式瓜蔬，俱在热烈的阳光下，卯足劲儿地拼长着，随着一日日时光流逝，渐渐将可采食。
第一只成熟的甜瓜，被它的主人发现时，是在数天后的夏日午后，清晨出门午后回的宇文泓，在菜地里摘了这瓜，将它浸在盛满新汲井水的木盆里，走进室内，见四下静悄悄的，侍女们都在含困打盹儿，有的趴在案边，有的站着点头。
他放下浸瓜的水盆，屏退诸侍，打帘走进寝室的瞬间，不自觉地将脚步放轻了些，及入内，见萧观音果真在如常午憩，黑狗睡趴在她榻边地上，她侧身沉睡，一只手垂在榻边，身后披散着的乌发长至脚踝，两只未着罗袜的纤足，在乌发映衬下，更似两只雪白的雏鸽，足趾蜷蜷，甲色粉润。
在旁静看的宇文泓，心内好像就似这寂静寝室，悄无声息，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如她榻前缓逸香气的落地香鼎，心思如缭绕结网的香氛，乱哄哄地想了许多，一时是醉中的她挑足逗他，一时是他趁她睡着，轻踢她的足尖，一时又是数日之前，她在晨风沐照的廊下嬉玩，足下金光跳跃，好似舞步翩翩。
也不知这般静看多久，宇文泓心里又泛起那种细细麻麻的感觉，这感觉在他心里钻来钻去，似是在催他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呢……又静看榻上女子片刻的宇文泓，折身走了出去，从门前菜地里拔了一支狗尾巴草，回到室中，轻挠上了那双雪白玉足。
沉睡不动的女子，很快因痒醒了过来，她曲起双膝，睡眼朦胧地望着他，语气是温柔地轻嗔，“做什么呀？”
“吃瓜”，宇文泓道，“甜甜的瓜。”

约会
夏日午后，雍王府园中青木苍翠、香花竞放，如石青、朱砂 、胭脂、藤黄等缤纷颜料泼洒铺陈，入目皆是飞阁流丹、花木蓊郁的清贵风流之象，独长乐苑与别不同，苑内无精巧园林，无奇花异草，有的，是本应只出现在乡郊的一畦畦青绿菜地，在这骄阳似火的时节，纷纷开花结果。
紫茄红椒等株株挂满，地上躺结许多了南瓜、冬瓜，爬上菜架的黄瓜、丝瓜等菜蔬，也生长得十分茂盛，绽放的黄色小花，在架上迎风颤摇，有蜜蜂蝴蝶，从旁轻轻飞过，架下，有白鹅选在此处纳凉睡觉，一个个肥嘟嘟的或坐或站，将头弯插|入雪白的翅膀中，躲避艳阳亮光，也有鹅，在这金光灿灿的炎夏午后，没有困意，为纳凉另选佳地，躲聚在池子里的一道道青翠荷叶下，惬意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长乐苑室外一片安恬之景，室内亦然，大半透窗而入的炽|热阳光，被四面垂放的湘妃竹帘所隔绝，余下从竹帘细缝渗入，落在地上，一道道光影错织，如水中藻荇交横，一方幽室，宛如水下龙宫，四周波影潋滟，冰瓮金盘里盛装的大小冰山，无声融水送凉，水晶帘轻轻曳响，随搴帘人的动作，摇映着室内深红、浅红、淡黄、皓白的蔷薇花影，清馥可人的香气，同冰山凉气，被摇转的风轮，扇散到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沁人心脾。
原先趴在女主人榻边安睡的黑狗，因女主人起身下榻的动静苏醒，摇着尾巴，跟女主人一起穿走过水晶珠帘，来到外室，睡眼朦胧地望着女主人手持一柄亮晶晶的物事，破开一个圆乎乎的物事。
有清新好闻的香甜气息，随着女主人的动作，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萦绕至它鼻底，知道这就是有好吃的了的黑狗，立刻困意全消地清醒过来，尾巴摇得更欢，乖乖蹲坐在一旁，将头搭在案角，眼巴巴地望着女主人的动作，热切等待着女主人的投喂。
……出息……
宇文泓瞥了等喂的黑狗一眼，心中甚是瞧不上，浑然不觉此刻趴在案边的他，与这条黑狗，完完全全状态相同，一双眼睛，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萧观音看，看她因刚醒没多久，整个人有一种慵懒之姿，眉目微倦地低低垂着，睫如墨蝶轻闪，半边脸颊因曾枕睡的缘故，比另一边微微红些，如染胭脂，可又有哪种胭脂，能调成这般好颜色，真似室内觚中的粉白蔷薇。
在宇文泓的注视下，慢将瓜瓤挖出的萧观音，将之放在一旁的碗内时，抬首见宇文泓正盯着她看，眸光一对上，宇文泓即偏开头去，手指着一旁的黑狗道：“我吃瓜，你啃皮！”
“……呜呜呜呜……”黑狗“呜”声抗议，表示它也想吃甜甜的瓜肉。
萧观音轻笑，将去皮的甜瓜慢慢切块，这第一块，自是到了宇文泓的口中，但他正吃着呢，就见萧观音拿起一块新切的，亲手递喂给欢摇尾巴的黑狗吃。
黑狗吃得欢，而宇文泓这下，就吃得有点干了，他干巴巴地嚼了两下口中的瓜，见喂完狗的萧观音看了过来，并问他道：“甜吗？”
宇文泓闷声不答，萧观音只当他是忙着吃瓜、没空答她，自执果叉，叉了一小块甜瓜，送入口中，觉嚼来口齿生津、十分香甜，便想再摘几只，送给升平公主享用，当作今晨升平公主送她蔷薇的回礼。
但，传来的侍女应声去菜地里寻摘了，回来却报说，其余甜瓜，好似都还没熟透，萧观音想了想，便让侍女改摘些其他成熟的菜蔬，送去公主夫妇的云蔚苑厨房中。
室外奉命的侍女，一下下地采摘菜蔬，左手一根茄，右手一把菜，动作麻利，“唰唰”直采，室内默默望着的宇文泓，随之一下下地“咔擦”啃瓜，在看到侍女摘满一篮后，还要再摘时，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够了！”
萧观音走出门外，看了菜篮子一眼，见已满满当当的了，便让侍女送去云蔚苑，这篮菜蔬，虽奉命直接送进了云蔚苑厨房，但二公子夫妇有物相赠，云蔚苑内侍从，自是要禀告给主子听的，这事经侍传入两位主子耳中时，升平公主正轻摇罗扇、漫想心事，一时还没听清侍从在报说什么，而世子殿下，则闻声暂停抚琴，让人把那菜篮提来，饶有兴致地一一翻看着。
轻摇的罗扇，在身前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扇，心神恍惚的升平公主，静静望着不远处看菜的丈夫宇文清，连日来萦绕在她心中的怪异感，不但始终挥之不去，且还愈来愈浓。
夫妻四年，她也算是了解宇文清的性情了，不管是他在人前刻意营造的，还是他骨子里真正的，她都了如指掌，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让她越发感觉，宇文清近来似是有些不对，不仅仅是在女色上，还有其他。
自从认清宇文清的本性后，她与她这丈夫的关系，就算名存实亡，不再有何行房之事，这次回来长住云蔚苑，也另居别室，并不同房，宇文清这样的慕色之人，怎会在这等事上，亏待自己，自应另有娇妾美婢服侍，一如从前，可她这段时间冷眼看来，宇文清竟似在女色上淡了，他的那几个娇美妾室，近来被冷落地面现愁怨，不再似从前，日日如香嫩娇花鲜妍滋润得很。
……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淡应是不可能真淡下来的，难道宇文清在外另有新欢？可依他地位与性情，喜欢纳了就是，她这公主，不是盛世皇朝的金枝玉叶，而是宇文家滔天权柄下的傀儡，拦不住她这驸马爷寻欢作乐，宇文清为何不如此做？难道那女子已为人妇，是他某个属下的妻妾，他在外与之偷情暗好不成？
升平公主这般想了一瞬，只觉恶寒，但寒了一瞬，又觉依宇文清之慕色风流，不是没有这可能，她眸光复杂地望着不远处的宇文清，这般想着的同时，心中的疑虑，不淡反深。
依宇文清这性子，就算在外有“野花”可采，“家花”也不会半点不碰，怎会像近来这么反常呢……升平公主低头吃了一口冰酪，漫想着心中的疑惑时，又有侍从来报，道是什么来自淮阳的张大夫到了。
升平公主是一头雾水，抬首看向宇文清，听他含笑解释道：“这是我为二弟找来治病的大夫，既到了，就领他去给二弟瞧瞧吧。”
说着就起身领那挎着药箱的大夫走了，升平公主人在云蔚苑内又坐了一阵儿，心事是越想越乱，理不出个头绪，便想着也去长乐苑看看，顺便寻弟妹说说话，她这般慢慢悠悠地走到长乐苑大门附近，人还没跨进去，就见她那傻二弟风一般地跑了出来，肩上还跟扛小鸡似的，扛着那个头发霜白、身体瘦弱的张大夫，后面，宇文清、一众侍从等急追在后，就连向来行止娴静的弟妹萧观音，都手褰长裙，急急地跟跑了出来，朝奔得飞快的傻二弟追去了。
嫁入宇文家四年，升平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见傻二弟干傻事了，见弟妹跑远了，想来依傻二弟的傻劲儿，一时半会儿，她也回不来长乐苑了，便边在心内替萧观音感叹这糟心婚事，边摇着扇子，依原路回云蔚苑了。
那厢，一见大夫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就怒发冲冠，将老大夫跟小鸡似的提溜扛起，说要扔出雍王府的宇文二公子，还在一路狂奔着，他这般脚下飞快不停，一个转角正与人迎面撞上。
雍王宇文焘见若不是随侍眼疾手快、挡在前面，这会儿同一白发老头一起躺地的，就是他和夫人了，登时怒目圆睁，厉声骂道：“浑小子又做什么？！”
宇文二公子手指着地上疼得“哎哟”、爬不起来的白发老头道：“坏家伙，拿针扎我，丢出去！！”
急跑赶来的宇文清，及时向父王母妃揖礼解释道：“这是儿子为二弟找的大夫。”
宇文焘听后脸色更冷，瞪着傻儿子道：“有病就治，胡闹什么？！”
宇文二公子气呼呼，“我没病，只是不太聪明！”
“在我宇文家，不够聪明就是病”，宇文焘骂了这一句后，见傻儿子低着头嘀嘀咕咕什么“凶巴巴，不喜欢”，登时更怒，大骂一声，“老子难道喜欢你个狗儿子！！”
雍王妃与宇文清，一左一右，都忙劝宇文焘息怒，宇文焘看着眼前像只愣头鹅的傻儿子，似仍是怒气难平，忍耐半晌，咬着牙吩咐道：“去把他那些鹅，都给我炖了！”
宇文二公子一听急了，伸直脖颈，头如大鹅昂起，“要炖先炖我！”
这下宇文焘更怒，手也高高扬起时，又听绣履声急，并清柔女音急呼，“父王息怒”，是萧观音匆匆赶至，急忙跑近前来，替她的傻夫君求情。
高高扬起的手，终在女子恳求的目光下，垂落下来，雍王妃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轻抚着丈夫宇文焘的后背，助他顺气道：“泓儿就这性子，你同他较什么真，快别动气了，万一伤着身体就不好了。”
宇文清、萧观音亦在旁帮劝，宇文焘似在众人劝说下，渐渐平息了怒气，在冷瞪傻儿子片刻后，好像懒怠再多看他一眼，直接挥挥手道：“滚滚滚。”
“滚就滚！”
宇文二公子也不矫情，说滚就滚，大步流星地沿来路返回，等萧观音与宇文清等人，走追回长乐苑时，他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萧观音无奈地看了紧闭的房门一会儿，回身见世子殿下因方才这场闹剧，面上都跑出了汗来了，忙命侍女打水捧巾送来，又让莺儿端来凉茶。
替夫君感到抱歉的她，向正在侍女的伺候下，净面擦手的世子殿下，表示歉意，宇文清闻言摆摆手道：“弟妹不必如此，回回我替二弟找大夫，总要多少闹出点事来的，今日这也不算什么。”
他同萧观音说了会儿宇文泓从前的“壮举”，又将话题转到箜篌曲《相思引》上，笑对萧观音道：“不瞒弟妹说，我最近，也在试续此曲，只不过因用的是七弦琴，续时总觉味道不对，有在想着要不要试学箜篌，不知弟妹这里，可有学奏箜篌的乐书？”
萧观音听宇文清这样说，便携侍女入内找书，大约用半柱香时间，找了三四本由浅至深的箜篌乐书，拿与宇文清，并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几本书里面，许多空白地方，都被我从前学奏箜篌时，写记了不少当时的想法，大哥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很杂乱。”
“怎会？！”宇文清含笑对萧观音道，“有弟妹从前的心得，我定能从书中获益良多，在学奏箜篌一事上，也可事半功倍了。”
他道谢接过乐书，在与萧观音又闲聊一阵箜篌相关后，起身离去，原本他心内打算，是以箜篌曲《相思引》为引，与萧观音这般畅聊乐理，借书还书，有来有回地，慢慢拉近距离，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回到云蔚苑书房的宇文清，翻看借来的箜篌乐书没一会儿，便手中一顿，目光定住。
乐书书页之中，夹着一张小小的冰裂梅花笺，笺面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上以秾纤折中、清淡雅致的簪花小楷，书就十二小字：“今夜亥正，澹月榭见，不见不散。”

赴约
送走了世子殿下，再回室内时，通往内间寝房的门，依然是紧紧闭锁着，怎么叩，都没有人应声开门的。
沉璧、承安等伺候二公子多年的长乐苑旧仆，已直接建议夫人命人强行撞门了，萧观音想了想，忆起寝房有间后窗，似是没有在内上拴，是虚虚掩着的，便让人端了一碗樱桃冰酪来，接过后，捧碗走至寝房那间后窗处，伸手拉了一下，见果然轻轻松松地拉开了，且从这扇开窗看去，正好可见宇文泓盘腿坐在地面茵席上，听到窗响动静，朝她这里看了过来。
萧观音将手中那碗樱桃冰酪，捧与宇文泓看，浅笑着对他道：“是刚浇的冰乳酪，这会儿吃最好了，过会儿就没这么爽口沁凉了。”
……拿吃的来引他，当他宇文泓是狗吗？
宇文泓坐定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萧观音，看她还有什么招儿。
她好像没有什么招了，见用樱桃冰酪唤他唤不过来，无奈地静伫窗后片刻后，将那水晶碗放在了窗台处，而后一手褰着裙裾，一手扶着窗框，似是想跳窗进来。
宇文泓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看她整个人沐在明光中，衣裙发丝皆浮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在风中轻徐地摇颤着，如常飘逸，而攀窗欲跳的动作，却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生涩笨拙，一看就是人生中第一次试着跳窗，不得其法，笨笨地弄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将双脚踩在了窗台上。
……笨女人……
宇文泓在心中这样想着，看她已经准备往下跳了，一脚却正踩压在自己的前裙摆上，不由脑弦儿猝然一绷，忙起身奔前伸出双臂，并在心中又重重地叹了一声：笨女人！！
踩着前裙摆往下跳的萧观音，正跌在伸臂接来的宇文泓怀里，宇文泓抱接住她摔在地上，不仅拿自己做了“肉垫”，这笨女人硬邦邦的头，还好巧不巧，正砸在他的脑门处，让他脑中一下子嗡嗡直响。
浑身酸痛的宇文泓，坐起身来揉脑门，看萧观音也坐在一边怔怔地揉她自己的，好像比他还要晕乎很多的样子。
……行吧，看来他的头，要比她的硬……
宇文泓看她揉了一会儿后，醒过神来了，面上浮起几分羞腼，“还是第一次跳窗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说了这一句后，向他道谢，又从窗台处，端来那碗樱桃冰酪，柔声劝他道：“快趁凉吃吧，清甜解暑，滋味很好的。”
……他刚刚救接了她一次，她自然是要赠谢礼的……
找到理由来接受萧观音“示好”的宇文泓，伸手接过这碗冰酪，慢慢舀吃，萧观音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和声问他道：“为什么怕针灸啊？”
她的夫君奇奇怪怪地看她，“你上次被针扎了下手，都流血了，难道还不觉得针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吗？”
萧观音道：“针灸是治病，和被绣花针扎，是不一样的。”
宇文泓不语，只是手持金柄玉勺，慢慢搅着碗中鲜红的樱桃酥酪。
樱桃颜色红艳，就似鲜血一般，在摔马陷入昏迷前的那一刻，他最后所见，就是这样的血色，那是他自己的血，从后脑汩汩流出，浸透了他的发衣，溢到了他的眼前。
在昏迷的日日夜夜里，他便沉沦在这样的暗红血色里，无法判断是何人害他，只知危险无处不在，只知他伤重至此，根本无法躲避幕后之人随时可至的暗害，只知那幕后之人，也许远不止一个，于是，当他神智渐渐清醒时，都不敢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继续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让自己在他人眼中，仍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将死之人，没有丝毫必要继续对他暗行歹事。
当一众“亲人”围在他的榻旁“关心”探看，当大夫将尖细的银针，扎入了他剧痛连心的指尖时，他仍是只能一动不动，“昏迷不醒”，直至在心内想定主意，暂自毁未来，以求保命。于是当他终于“苏醒”时，宇文二公子因伤心智全失，患上呆病，同如小儿，常因痴笨憨愚，激怒他的父王，极遭雍王厌弃，挡不了任何人的路，对这世上任何人，都构不成半丝威胁。
本应清甜可口的樱桃酥酪，因他想起旧事，吃在口中，也似没什么味道，宇文泓如同嚼蜡般嚼了会儿，问身边女子道：“你也觉得我有病要治吗？”
萧观音静默片刻，问宇文泓道：“你现在过得高兴吗？”
一双澄净的剪水清眸，全然地映着身前的年轻男子，宇文泓也不知是在看她的眸子，还是在看她眸中小小的自己，静默一阵，近乎夸张地“开心”嚷道：“那当然，我高兴得很，我现在每天这样过，快活地不得了！神仙日子，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那病与不病，治与不治，也没有什么要紧，你现在觉得高兴，这事便可先放放，若哪日因此觉得不开心了，再提这事也可”，女子盈盈望他，嗓音轻柔，“我想，旁人担不了宇文泓的喜怒哀乐，宇文泓如何活，也许，最该由宇文泓自己来决定，你自己心里高兴，最重要了。”
……不知为何，听她这样柔声说着，看她这般静静望他，口中无味的樱桃果肉，似略略变甜了些……
宇文泓心神一恍，匆匆低下头去，他专注于手中捧着的樱桃冰酪碗，大口大口地舀吃，不再和萧观音扯东扯西，也不抬头看她，可不看是不看了，眼前却还总浮现起她的盈盈笑影，耳边也总响起她的甜言蜜语，一声又一声的，像生了翅膀，不断地往他心里飞钻。
宇文泓几是确定了，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萧观音，是在“温水煮青蛙”，不，不仅仅是温水，几是沸水了，不然为何他的双颊，会在此时，微微发烫……
……他会被萧观音“沸煮”了吗？
……当然不会！以他心志之坚，怎会为一小女子所移？！
宇文泓看向大敞的后窗，看阳光金灿灿地照洒在地上，心中了然了自己身心微燥、双颊发烫的因由，再一次心道：笨女人！大夏天都不知关窗！
他欲起身阖窗，但尚未站起，一只纤柔的手，即已伸了过来，执着一方软帕，擦上了他微浮汗意的面庞。
……又又又开始“煮”上了……
宇文泓在心中这般叫嚣着，身体却僵着不动，由着萧观音执帕的手，在他面上轻轻柔柔地擦着。
……其实，任她“煮”一“煮”也没关系，反正他心志坚定，不会被“煮透”的……
终是没有起身，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日光西移，渐将落地的两道人影，越拖越长，融在一处，暮光透窗披拂在他们的身上，四周地面落满了门窗的花纹落影，万字福蝠，石榴缠枝，寓意子孙万代，福寿绵长。
暮光消隐、夜幕降临时，自长乐苑归来，便一直待在云蔚苑书房内的宇文清，仍没有出门半步，他凭几倚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拿着箜篌乐书，一手执着那张冰裂梅花笺，心内始终在惊喜与惊疑之间，摇摆不定。
因曾见过萧观音的书法，她的字，他是有印象的，这张梅花笺上的簪花小楷，很似她的笔迹，一向谨慎的他，不敢托大于自己的记性，在觉得相似后，又将这笺上的十二小字，照着箜篌乐书上萧观音留下的笔记，一一进行了比照，发现笺上每一字、每一画的运笔力道，都与萧观音本人字迹无误，这笺出自萧观音之手的可能性，可说是九成九了。
纵是九成九，性情谨慎的宇文清，也不会忘了那一分的可能——有人极擅模仿萧观音的字迹，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是萧观音相约？还是有人故意生事？
窗外夜色愈浓，宇文清心中那最后一分的疑虑，也始终飘萦不散，渐，将近亥正，派去长乐苑附近探看的心腹侍从，回来报说：“长乐公夫人离开了长乐苑，身边只带着一名侍女。”
宇文清心中涌起惊喜，强行抑住，追着问道：“是去的哪个方向？”
侍从回道：“夫人携侍往西边去了，小人只看到夫人绕过清音亭，转过浣芳池，一路向西，后面夫人身影远了，小人因想着回来禀报，没有追看，便不知了。”
……绕过清音亭，转过浣芳池，一路向西……去往澹月榭，便正应如此走！
……难道萧观音记起了那夜澹月榭之事，故有此约？！
心腹侍从的探报与难以抑制的惊喜，终将宇文清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冲淡，他沉思片刻，最终决定应约而去，临出门前，甚还整理了下仪容，如此趁夜来到澹月榭，见月色下榭门微敞，榭内暗淡无光，未点明灯。
宇文清缓缓推门而入，通过轻薄透窗的淡淡月色，隐约可见榭内帘幕飘飘，一女子，正跪坐凭窗，面对榭外一池溶月的涟涟碧水，背影清纤窈窕，如绸乌发以白玉簪松松挽就，身上一袭缕银素纱长裙，宛若月色流淌在地，萦有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一时，竟似有些近情情怯了……
缓步而入的宇文清，在离她身后数步止住，心思正似榭内光线晦暗不明，竟有几分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不住地浮起忐忑之感，她要和他说什么，他该与她说什么，他要如何向她解释那夜的举止，她又会对那夜之事有何反应，对他宇文清这人，是何看法……
娴熟的玲珑说辞，在这一刻，好像通通不管用了，他宇文清，好似成了个笨口拙舌之人，堂堂雍王世子殿下，正在这月色淡蒙的幽榭中，结舌暗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时，忽听榭外脚步声近，并明亮灯光，与笑唤之声：“柳姬！”
……是父王的声音！！
宇文清心中一震的同时，那伏窗不动的女子，转过头来，月色下，一张并不熟悉的脸。

馋脸
秾纤折中、清淡雅致的簪花小楷，随着女子手腕轻移，渐渐落在紫毫笔下的澄雪纸上，在幽静之夜，如常抄写经书静心的萧观音，凝神写就数页，欲执笔舔墨，微一侧首，见跪坐一旁、帮着磨墨的阿措，手指了指窗外天心明月，目光隐含期待。
在刚入夜，月亮刚出来没多久时，阿措就同她“说”，想等月色再好些时，在这沁凉夏夜，与她一起登高赏月，萧观音看向室内滴漏，见已时近亥正了，便将手中的笔，搁在水晶笔架上，拿镇尺压好新抄就的几张，掩了经书，扶着阿措的手，站起身来。
在临出门前，她有看一眼她的夫君宇文泓，见他如常倚坐在寝室窗下，一手拿着刻刀，十分认真地刻木头，表情很是专注的样子，便也未出声打扰他，单携着阿措，安安静静地离了长乐苑，往先前“说”好的晴碧阁去。
晴碧阁在长乐苑西向，萧观音与阿措出了长乐苑大门后，走绕过清音亭，转过浣芳池，一路向西，来到位处澹月榭后不远的晴碧阁，踩梯登阁，推开长窗看去，见其上天心月明，清气浩净，其下榭影照水，漾着满池月色涟涟，轻风徐来，可见水天一色、万点银光跃闪，雍王府花园之内，再没比晴碧阁，更好的登高赏月之地了。
若论临水赏月的佳地，自是下方的澹月榭，这一上一下，均为赏月而设，萧观音与侍女阿措在阁窗之后，静静赏看了一阵后，听有脚步声近，虽然踏声较轻，但在这幽静无人的夜晚，仍是隐隐约约传来，随风落入了她的耳中。
萧观音闻声垂目看去，见沉沉花木荫影下，是世子殿下，只身一人而来，他在暗淡无光的澹月榭前，静伫片刻，推门而入后，约莫过了半刻时间，又有脚步声近，是雍王殿下携侍而来，一侍提灯在前，两侍跟随在后。
萧观音原以为是雍王父子约在此处赏月聊天，但见雍王殿下，边向澹月榭走去，边笑唤一声“柳姬”，心中不由一惊。
……柳姬，是雍王殿下的姬妾之一，她前几日，还在浣芳池附近遇过她一次，说过几句话……
月色拂照下，萧观音的心提了起来，她人在窗后，怔看着雍王殿下走入榭中没多久，一阵短暂的死寂后，榭内忽地响起一声暴喝，“逆子！！”，如疾电惊雷，骤然劈裂夜空，紧接着榭内之声嘈杂，她也听不清里面发生何事，但见约一炷香时间后，雍王殿下携柳姬出来，世子殿下跟随在后，人低着头，发冠散乱，像是……被雍王殿下责打过了……
而柳姬，也是衣发凌乱得很，她伏在雍王殿下身前，嘤嘤低泣，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雍王殿下抚慰了会儿爱妾，冷目怒视世子殿下片刻，终未再多说一字，似极失望地，直接冷冷拂袖而去。
适才嘈杂哄乱的澹月榭，便只剩下世子殿下一人，他一手捂着半张脸，颓然低首，在榭前站了片刻，仰起头来，似是想望望天心明月，但这一昂首，眸光飘忽须臾，正对望上了阁窗后的她，月色下，鲜红的血液，自世子殿下指间流下，一滴滴淌在他的颊上，落在他的衣上，染红了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北雍第一贵公子，当朝雍王世子殿下。
月色无声，透窗与灯相融，照得一室雪亮，在宇文清走后不久，来到他书房的升平公主，已对着那案上几本箜篌乐书，和一只空着的沉香木长匣，坐看许久，越发深重的疑虑，如浓墨滴水，在这幽静夏月夜，于她心中晕染开来，几乎占据了她整个心房。
因想着做皇兄探看宇文家最近的一双眼睛，故而回到雍王府云蔚苑的她，这段时间以来，有刻意留意政事。宇文清常带公文回苑批复，有时也会在云蔚苑内召见属下，他因是个虚伪守礼之人，尽管在心里视她这妻子如无物，但在人前，还是会给足她这公主颜面，有时他与属下议政时，她坐在不远处旁听，他并不会开口赶人，或是刻意避她。
虽想来，能被她听着的，应都不是什么要紧大事，但宇文清这般表面依礼待她，云蔚苑诸地，包括他的书房，她都去得，先前她觉宇文清有异，曾有几次，趁他不在过来看看，并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只除了一只上锁的沉香木长匣，看大小，应可装放女子簪钗之物。
依宇文清风流性情，在外与女子往来，有簪钗香囊等物被赠，随意收放就是，何必特地锁于匣中？她因觉怪异，还曾将那长匣拿起轻摇了摇，听声音，像是女子珠玉簪钗一类的物事，心中更是奇怪，不解地放回了原位，后来，她再来他这书房时，便没再见过这只沉香木匣。
但现在，这奇怪的木匣，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是开锁空着的，旁边还放着几本箜篌乐书，那书上的字迹，她很眼熟，并且知道，字迹的主人，极擅弹奏箜篌……
……是她……多想了吗？……宇文清好乐擅琴，同弟妹观音偶尔来往，聊些乐理，也无不可的……
……若他心中有鬼，应会将这几本箜篌乐书，同之前那匣中的簪钗之物一般，特意收起藏起才是，现在这般大大咧咧地放着，正是因为心中坦荡吧……
……还是……因为走得太急……因为太过急切地想见某人，连一贯的谨慎性情都丢了，只为能快一些与那人相见……
坐在书房内的升平公主，仿佛亲眼看到宇文清，急取了那匣中簪钗，快步走出书房房门，迫不及待去见某人的身影，轻摇在手的团扇，不由顿住，执柄的手，也不禁微紧了紧。
……那不是她认识的宇文清，宇文清是个没有心肝的家伙，他不会这样的……他是个流连风月的老手，对女子冷心冷情的同时，可以做到百般温柔，一切言行举止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合乎他清贵温润、风度翩翩的世子形象，怎会如这般，没有章法地，像个单纯初心萌动的少年郎……
……可弟妹观音，也不是普通女子，容貌自不必说，性情，也极罕见，犹记在鹤梦山庄初见，她为她的清滟容光所摄，身为女子，她都惊艳至此，何况慕色风流的宇文清……一个弟媳的身份，拦得住他心存不轨吗……
……还有，宇文清暮春时提拔了萧观音的兄长萧罗什，近来一直颇为重用此人，这仅仅是偶然，还是宇文清刻意为之……为了……萧观音……
一件事是偶然，两件事是偶然，可若太多的偶然，交集在一处，便不是没有可能，升平公主起身离了书房，命侍女送一道蜜沙冰给长乐公夫人，并问问她可合口味，不久，侍女从长乐苑回来报说，长乐公夫人，并不在苑中。
升平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扇，命诸侍皆退，她在廊下倚栏而坐，似漫漫地想了许多心事，又似什么也没有想，如此又小半个时辰过去，见宇文清终在夜半归来，半面血污。
她心中一惊，迎上前去，宇文清却径擦肩而过，脚步飞快，她匆匆回身，只望得见他疾步入室的身影，还有，掌心处，似紧紧攥着一道玉簪，用力到指尖发白，骨节微突。
自这夜起，雍王世子病了，一病多日，不仅没有离府上朝，连居处，也半步不出，世人多对此深信不疑，但宇文泓自有眼线插在云蔚苑内，得知他这大哥不是病了，而是伤着了脸，无法出门见人，故而闭居云蔚苑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再探，他大哥这伤，似与父王有关，但关于其中因由，是他大哥自己惹祸讨打，还是谁人坑了他这大哥一把，一时还未明了，还需再查，这日，宇文泓正坐在镜台旁，暗暗想着此事时，听萧观音清声道：“阿措已帮我在髻后，插了一柄小玉梳了，不必再插饰了。”
宇文泓闻声一怔，垂下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取了妆匣中一柄月牙般的小玉梳，递与萧观音，像是在建议正在梳妆的她，插饰上这个似的。
……想事想得太出神了，才会如此……绝不会是因为什么旁的 ……
什么旁的，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宇文泓是烫火般松了手，玉梳落在匣内，与珠玉簪钗相撞，清泠一声脆响，正帮小姐挽理披帛的莺儿，抬头看了眼宇文泓，低头抿嘴轻笑，近来呆姑爷养成了一个新爱好，便是每日清晨坐看小姐梳妆，常常看得愣愣出神，呆头呆脑的。
不仅爱好坐看小姐梳妆，现在也不晨起之后，就自己赶紧吃了早膳，出去疯玩了，而是会颇有耐心地等待小姐慢慢梳妆毕，一起用早膳了，今日早膳用毕，姑爷像是又要出去疯玩，但看小姐也一起出门，驻足问道：“你是要同我一起出去玩吗？”
“不是”，萧观音轻摇头道，“我是要去趟伽蓝寺。”
“……伽蓝寺？”宇文泓问，“去伽蓝寺做什么？”
萧观音如实答道：“我弟弟迦叶客居在那里，我去伽蓝寺看看他。”
……看弟弟？他看她是馋脸！
算时间发现今日又是官员休沐的宇文泓，心中登时如沸水冒泡，咕咚咕咚，萧观音看宇文泓默默盯看着她不语，半个身体也挡在她欲出门的步伐前，问他道：“你是要与我一起去寺里吗？”
“不去！”宇文泓大声地偏过头道。

签文
不仅仅是她生辰那日未至，自她嫁入雍王府后，迦叶便没往长乐苑踏入过半步，上次她和他在外相见，还同他说过，那伽花长势很好，到秋日，应能盛放的，让他到时候如约来看，但迦叶含混不答，并未应下，好像真的不愿靠近长乐苑半步似的。
心有疑惑的萧观音，在来伽蓝寺不久后，直接向弟弟问了这个问题，萧迦叶闻问沉默不语，心里反复回想的，是父亲的命令——远离雍王府，尽可能减少与宇文家人相见，尤其是雍王殿下。
当时他有不解地问父亲为什么，但父亲避而不答，只对他说，照做就是。许是发觉自己语气严厉，在这样说了后，父亲沉默片刻，语气放缓，轻对他道：“听话，父亲不会害你的，父亲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盼着你好，盼着你平安一世，无灾无难。”
那时父亲说这话时，深深望他的眼神，直到现在，似都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父亲幽邃深沉的眸光里，好像藏了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但最终，也只说了那一句，父亲是沉默地爱着他的，他知道，如果不爱，怎会为了他与母亲关系冷淡多年，他确信父亲对他的慈情，但与此同时，这些年来，心底并不明白，父亲对他的生母苏氏，究竟抱以何种感情。
理当是爱的，就算不爱，也应抱有类似对待妾室外室的几分怜惜，但，每年清明随父亲一起为生母祭扫时，他都无法从父亲的神色中，找到这样的感情，父亲对他的生母苏氏，似乎无爱无怜，有的，反是几分不寻常的敬重。
他的生母，是教坊歌伎，他的父亲，是世家之子，为何父亲会对他的生母，隐有这样的敬重之情？既无爱无怜，又为何会与他的生母有了他？父亲并不是风流慕色之人，与母亲分居多年，身边也无半个妾室通房，当年应不会单纯因他生母貌美，就与他生母有所牵连，何况，论貌美，母亲本就是十分貌美之人，远胜寻常女子，姐姐观音容姿便似母亲，眉眼处，更有九成相似，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父亲是深深爱着母亲的，即使与母亲关系冷淡多年，他依然能够感觉到，既如此，那必得对他的生母苏氏，抱有更加深浓的情意，才能让父亲为了他的生母，负了母亲，破了与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可没有，父亲对他的生母，似乎没有那样的感情，那为何会如此，为何会有了他……
心中的疑虑，已积攒了不止一年两年，在父亲向他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后，疑惑更深的他，没有等来父亲的解释，也无法回答姐姐的问题，既无法实言，又不太想说谎欺骗姐姐的萧迦叶，正期期艾艾，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听有清朗男音唤道：“表妹！表弟！”
是一袭青衫的玉郎表哥，萧迦叶与姐姐迎上前去，三人见礼，一问后知，原来今日休沐的玉郎表哥，因昨夜梦到亡母，便想着来寺中，为生前信佛的亡母，参拜佛祖，既人已来伽蓝寺了，便顺道来看望客居在此的表弟迦叶，不想，表妹观音也在。
在问知玉郎表哥尚未去佛殿后，萧迦叶与姐姐，一边陪玉郎表哥同往，一边随意聊说些闲话，这厢他们三人，亲密无间地笑语，那厢不远处一尊金刚像后，一颗头从后探了出来，将萧观音与卫珩的每一次眸光相接、每一次含笑轻语，都深深看在眼中。
……他就知道！！
虽在雍王府大门前，与萧观音分道扬镳，但宇文泓，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两只蹄子，踅摸来踅摸去，还是改变了原先的今日安排，转而来到了伽蓝寺，他这一来，正望见萧观音拿看弟弟做幌，与她心爱的玉郎表哥眉来眼去、情意绵绵。
与“心爱”的玉郎表哥，“眉来眼去、情意绵绵”了一阵儿的萧观音，再转看向弟弟迦叶，提起了之前那个问题，并开玩笑道：“可是因姐姐嫁人了，所以与姐姐生分了？”
“不、不是！”萧迦叶急忙否定，没法儿说出父亲命令的他，只能说了个掺有几分真意的回答，“我不去长乐苑看姐姐，是因为……我……我不太想看见长乐公……”
他话音刚落，就见他那姐夫长乐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大大咧咧地走到他们面前，叉腰哈哈。
萧迦叶：“……”
萧观音也是惊讶，问：“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过来了？”
宇文泓脸皮一惯厚得很，半点不脸红的，即时胡扯道：“我突然又想看秃驴了，想摸摸他们的大光头，所以又过来了。”
他这话说罢，一列合十走过的光头僧人，默默抬眼看来，萧观音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胡说，宇文泓没再多说什么，而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卫珩，则想起那日去曲江游仙苑时，他见长乐公跟表妹跟到几要贴背走了，有问表妹，长乐公平日是不是很黏她，当时表妹否定了，可今日看来，又一次跟到伽蓝寺的长乐公，还是挺黏表妹的，且，不仅黏黏的，还听得进表妹的话。
……若长乐公这般待表妹，表妹虽嫁的不是正常男子，但婚后生活，应无磋磨……
卫珩边这般想着，边淡淡含笑，向长乐公一施礼，宇文泓看上次相见时清清冷冷的兰台郎，这次居然对他蓄了点笑，心中登时一咯噔，感觉卫珩这一笑，非奸即盗。
……在他赶来前，萧观音与卫珩，在寺内，做什么呢……
感觉被笑得头上长绿毛的宇文泓，望着眼前穿得绿油油的卫珩，忍不住深想下去，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甚至，那春册上的种种？这般这般？那般那般？
……不不，萧观音是信佛之人，应不会在佛家之地，与卫珩去做那春册之事的，再说，卫珩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像阳光下的雪，晒晒就要化了，不是萧观音喜欢的身体类型，他通身上下，也就只有这张脸，能让萧观音馋一馋了……
都道女子爱俊郎，这样想着的宇文泓，不由自主地，插走在萧观音与卫珩中间，并，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
如此一行人，渐走至佛殿时，不信佛的宇文泓，站在一旁，看着萧观音与她的表哥弟弟，认真参拜了一回，又看旁边有些信男信女们，正拜佛拈签，随口问道：“这个灵吗？”
萧迦叶道：“心诚则灵。”
宇文泓闲来无事，只当游戏，想着心中所谋河山，信手拈了一支，却见签上写的是：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心内一嗤，将签丢回时，见卫珩也将签文放回，手指拈在签身上半，遮了半句，令他只看到下半句——不可求思。
你信的佛，都在叫你不要再求思别人的妻子了，宇文泓心中冷冷想着，瞥看了卫珩一眼，转看向他的妻子萧观音，想看看她拈了什么，却见她长袖一滑，即将那签放回密如林海的签筒中去了，他半个字也没看着，只见萧观音静默须臾，再一次在佛前双手合十，双目静垂，似在认真祈愿什么。
照入殿中的一束束金色阳光，披拂在她身上，萦拢柔辉，细密的光尘，一直在她乌漆鬓边，闹腾地飘旋打转儿，而她长久澹静不动，真也似这佛殿中一尊佛像，宇文泓望着这样的萧观音，心中竟无半分不耐，默看她祈愿许久，直至她睁开双眼，没一会儿眸光又与她的玉郎表哥对上。
也是奇怪，上次还有看戏的精神，这次竟浮躁了许多，宇文泓一看这两人，又要当着他的面给他上色，立插在他们中间，边带着萧观音往佛殿外走，把那卫珩撂在后面，边问萧观音，方才，她在同她的佛祈求什么。
她的祈愿太多，他这一问，她的话匣子，就似止不住了，又说希望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永无战火、国泰民安，又说希望家人一生平安、身体健康、无灾无难、长命百岁，又说希望父母亲放下心结、早日和好，说着说着，连对她那两个丫鬟——莺儿、阿措，和对她养的那条黑狗的希望都出来了，宇文泓听她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正准备打断她，并挖苦一句“讲这么多，佛都记不住”时，又见她静静望着他道：“也希望宇文泓，每天都能高高兴兴的。”
挖苦的言辞，立堵在嗓子眼儿处，出不来了，寺内突然响起的撞钟声，直像“砰”地一声，撞在了他的心上，被钟声惊出林梢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飞了起来，吵闹的声音伴着钟鸣，让宇文泓耳边乱糟糟的，一直嘈杂地哄乱到了他的心里，而身前对看的那双眼睛，是那样澄静，天地无声，万事万物，都似安静地溺在她的眸子里，好像他再多看一眼，许也溺了。
“……宇文泓本来就每天都很高兴，不需要什么希望”，哑声许久的宇文二公子，大声说了这一句后，背着手，自顾大步地往前走，走了十来步，脚步又渐渐放缓了，好像在等着有人跟上，走到他的身边。
走在后面的萧迦叶，望着姐姐与长乐公的背影，一步步地，走得有些迟缓，尽管姐姐掩袖遮签放回，但眼尖的他，还是看到了那签上的十六小字：红颜薄命，红尘离散，死生一线，天上人间。

种花
从京西伽蓝寺，回到雍王府长乐苑时，苑中侍女芸香来报，道升平公主约小半个时辰前，有过来寻夫人，当时夫人不在，升平公主便留话说，等夫人回来时，请她屈步去云蔚苑一趟。
萧观音听了，在苑室内净面洗手后，便往云蔚苑去了，在雍王府内，除了她的夫君宇文泓，她与升平公主往来最多，也已去过云蔚苑好些次了，路径熟悉，无需侍女指引，正如前往升平公主居室方向走去，经过一道翠竹遮映、苔痕淡浓的曲折石径时，数竿青碧凤尾一晃，但见转角处走出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来，轻衫缓带，散发趿屐，身形微弯，头也微微垂着，似一只被打折了纤长脖颈的白鹤，收了羽翼，颓然地一步步慢走着。
……是……世子殿下……
萧观音停下脚步，她以往所见的雍王世子宇文清，总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清贵公子模样，身姿挺直、玉簪束发、锦袍风流，处处精心修饰，连身上的熏香、腰畔的玉饰，都得依所处时令环境、依衣裳款式颜色等，一一选配得当，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容许出错的，人站在那里，便是当世无可争议的第一贵公子，是天下人敬重仰慕的雍王世子殿下，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散披长发、不重修饰、类似放浪形骸的模样，就连所着衣衫上，都不再熏香饰玉、纤尘不染，而是萦有酒气，泼有酒痕。
自那夜月下一望后，这还是近日以来，她第一次与世子殿下相见，那一夜，她在晴碧阁上，他在澹月榭前，眸光遥相对望，无意间窥见那样一桩秘事的她，心中惊怔，望着被打伤的世子殿下，颤唇难言，而世子殿下，一手捂着脸抬首望她，鲜血自他指间滴滴流溢，她因距离看不清他眸中之意，只见他这般无声望她片刻后，低下头去，在渐隐云层的淡淡月色下转身离开，背影不是以往的清直挺拔，如玉树似修竹，而是微微躬着的，如经寒风催折，正似此时这般。
澹月榭之事，就似那夜的沉默月色，最终隐入云层，不为外人所知，世人都以为世子殿下，只是抱病在身而已，但她无意间窥知了内情，此时与世子殿下遇见，心内不免有几分尴尬，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微低着头走路的世子殿下，也抬头看见了她，在短暂的一怔时，忽地抬起了宽大的衣袖，微侧首，遮住了他自己的面容。
虽只对看须臾，但萧观音已然看清了世子殿下脸上的青紫伤处，而世子宇文清这些天大部分时候，都闭居在室内养伤，偶尔出来在园子中走走，不愿被太多人看到他现下模样的他，事先都会命园中诸侍皆退，不想正应如此，他一路在园中走到与萧观音相遇也无人提醒，叫她将他现在的模样，给看去了。
此生最为狼狈的时候，已被萧观音看得一清二楚，现下这副丑态，又要被她看去，心中惊慌、下意识抬袖遮面的宇文清，在几乎惊慌失措地，做出这个动作后，自己也意识到已经晚了，僵着身体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垂着目光，涩声道：“很难看，是吧……”
萧观音没想到世子殿下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微一怔后，轻摇了摇头。
“……很难看的”，宇文清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心绪极其低沉的小孩子，“半边脸青青紫紫的，一只眼睛都小了些，丑得很……”微一顿后，声音更低，“……也不知日后，会不会留疤……”
“每日按时抹药，过段时间就会好了”，萧观音沉默须臾，还是加了一句，“受伤了不宜喝酒，若这段时间不饮酒，会好得更快的。”
“……抱歉”，宇文清动唇说了这两个字后，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说，竟像在为伤中饮酒的事，向萧观音道歉似的，他被自己张口就来的莫名言论惊住，原本乱糟糟的心，越发乱了，如身畔为风吹拂的竹林，每一片细长的青绿竹叶，都在风中簌簌地颤摇着，响如落雨沙沙，不断地敲滴在他的心房上。
不是没想过澹月榭之事，是萧观音有意设计，在榭内惊见那父王侍妾，故意弄乱衣发，栽赃给他，在榭外望见萧观音就在晴碧阁上，将澹月榭种种看在眼中时，悔恨震怒的他，在回到云蔚苑内室后，差点气急地将那白玉莲花簪，摔得粉碎，但，抓着簪子、高高昂起的手，最终却还是轻轻地放下了，不是萧观音，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是她。
他也无实据，只是感觉，直觉萧观音不会设计此事，虽依他的谨慎性情，不应单凭直觉来判断此事，就似那天夜里，不应那么草率地就去澹月榭赴约，可他还是这样想了，并在心中笃定，好似在面对有关萧观音的事时，他的谨慎性情就丢了不少，好像……他就会有些不像他了……
宇文清沉默片刻，又哑声问道：“若我说，那天夜里的事，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我是被人算计了，你信吗？”
……不仅仅是他被算计，萧观音那夜前往位处澹月榭附近的晴碧阁，应也是被人有意引导，为让他放下戒心，在得知萧观音去向后，真以为是萧观音相约，从而踏进陷阱——一个精心为他设计的陷阱，他事后查知，那侍妾柳姬，平时爱穿青着绿，偏偏那夜穿着萧观音常穿的缕银素纱裙，披散着长发，不仅背影在隐约的光线中，像极了萧观音，就连她衣发上，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都有些似萧观音所用，处处都是为让他宇文清，心甘情愿地一脚踏进陷阱，而精心设计的……
……柳姬只是一个侍妾，没那胆量敢与未来执掌大权的雍王世子作对，真正的主使，是她背后之人，目的是为了让父王|震怒，让父王对他失望，让他这个未来最有可能接过父王权柄的雍王世子，失了父王的信任……
只好在他以往所做政绩斐然、无可指摘，单单一件“觊觎庶母”之事，虽叫父王动怒，但还没动了废他世子之位的心，只这么个能在雍王府内设下此事，并能引导萧观音行为和窥见他心思的幕后之人，藏在暗处，前方不知还藏有多少陷阱，叫人防不胜防，实在可怕，也不知此人，是否同样是西苑围场刺杀之事的幕后主使，他心底一直都有具体的猜测，只是一直都查不实。
宇文清心思杂乱地漫漫思量，心底都觉得自己可笑，他素来是个风流名声，那夜又是那样“眼见为实”的场景，连父王都不信他，他有何底气这样问萧观音，且他本就对她，心存不轨……
正这般低沉地想着时，眼角余光，却见萧观音轻轻点了点头，宇文清怔怔地抬起头来，一下子连自己羞于见人的伤脸都忘记了，定定地望着萧观音问：“……为什么？”
“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这么感觉”，竹影摇落在女子的衣上面上，而她双眸依然澈净明亮，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这个一点都不完美无瑕的雍王世子殿下。
宇文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见她这样澄静地看他，心中似有清凉竹风拂过，也跟着静了下来，人也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不少，他曾那样害怕世人窥见他的瑕疵，他一直在努力扮演一个云端之上、没有错处的角色，一言一行都要克制，将这些克制背后的压抑，都放纵在慕色风流里，这一在当世权贵男子间，十分寻常，并不是错处的喜好。
他害怕完美被击碎，他享受世人敬仰看他，只是在享受时，心底是发虚的，因他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怎样的人，他害怕被人窥见真正的他，尤其是萧观音，他害怕被厌恶，被冷嘲，被摒弃，他害怕自己有一丝错处叫旁人皱眉，可现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和当下这副丑态，都落入了萧观音的眼中，本应是极难堪的，可听她这么说，见她这样看他，一开始的难堪，竟像退潮般，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几分轻松。
……不可思议……
好像有生以来，从没有这么轻松过，身心轻畅，他站在她面前，素日那个完美无瑕的世子形象，垮得干净，一层无形的壳子，慢慢就此褪下去了，他看着她，像是初生之人，颤着唇想唤“观音”，两个字到了口边又为理智止住，正无言时，见她朝他微一福礼道：“是公主殿下留话让我过来的，我这就去了，不能叫公主殿下久等。”
宇文清见她要走，下意识道：“我带你过去”，话说出口才想起她是认识路的，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有事找公主说，顺道一起。”
顺道一起的路，是那样地短近，很快就走到了升平公主居室前，侍女回话说，公主殿下人不在，大概在一炷香前离开，似因公主府中突然有事。
升平公主既不在，萧观音便要离开，宇文清先前怕见萧观音，现下却想她留久些，在他眼前、在他身边，再留久着，但，做大哥的，岂有挽留弟妹久坐的理由呢……
他默了默，在送萧观音离开时道：“下次再看见我，应就不是这般见不得人的模样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心情，受伤以来第一次，让他竟说了句调侃自己的话，“也不一定，也许肿得更厉害，到时弟妹都认不出我这大哥来了。”
“怎会？”萧观音淡笑着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大哥还是大哥啊。”
宇文清一定，望着萧观音再如仪朝他一福礼后，离开了云蔚苑，他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絮絮乱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直到萧观音身影为花木所掩，再也看不见，依然静伫原地，一动不动，眸光长久在落在掩着她清姿远去的木芙蓉花影上，看阳光在上随风跳跃，一时明，一时暗。
黄昏的时候，长乐苑收到了来自云蔚苑的赠礼，捧着芙蓉来的侍从说，因为长乐苑无花，故而世子殿下遣他送上云蔚苑的各色芙蓉，供长乐公夫妇平日闲时赏看。
此后一次又一次，木槿、百合、鸢尾……夏日里盛开的缤纷鲜花，在世子殿下的吩咐下，一次次地常往长乐苑送，五彩斑斓的绚烂之姿，引得平日看菜看够的侍女们瞧得欢喜，个个帮着夫人选挑玉瓷插瓶、修剪花枝，室内热热闹闹，独有人，嫌香气呛人，嫌花色扎眼。
“我是不知有什么好看的！”他袖手在一边，将头昂得高高的。
沉璧在旁笑道，“哪有女子，不爱娇妍香花呢？”
“……花好看吗？”他默了默，问那个被侍女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正认真修插花枝的女子。
萧观音边剪去手中鸢尾多余的枝条，边含笑回他道：“悦目怡情，自是好的。”
特立独行的宇文二公子不说话了，只是任由身后欢声笑语，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站在廊下，望向庭中，他亲手种植打理的一畦畦青绿菜地，目光飘飘忽忽。
一日，萧观音从外面回来时，见宇文泓正蹲在一片新翻出的泥地里，插种带着绿叶的枝条，以为他兴致上来，将一些菜蔬挖了，另种其他的，上前问他道：“在种什么菜啊？”
“不是菜”，夏日阳光，将宇文二公子的脸，晒得红扑扑的，“是花。”

身痒
……之前春日里沉璧建议修整庭园时，宇文泓直接否定了种花的提议，道花无用而菜可吃，种菜才是上选，于是才有了如今长乐苑满目青绿的菜园，怎么忽然之间，又改变了心意，想要种花了？
虽说小孩子是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但心意变了，也得有个小小的因由不是，甚感稀奇的萧观音，手挽着长裙，在他身边蹲下问：“为什么突然想种花了？”
夏日阳光，好像不仅把宇文二公子的脸蛋晒得红扑扑的，连带着把他的声音，也给晒哑了，垂着头挖坑的宇文泓，沉默片刻后，低低地道：“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想种花了……”
萧观音望着地上那些带有绿叶的枝条，还有一些根部包土、移挖过来的绿植，又问：“都是些什么花啊？”
“……等开了就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样一声声地问着，感觉人很焦躁的样子，好像她这样一声接一声地追问，是在用力叩他的心门，一层又一层的门被她叩开，最里面的秘密，就要被她发现了……可是，最里面的秘密是什么，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并且怀疑它的存在……有这么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吗……若没有，他在萧观音的追问下，焦躁什么呢……若有，那是什么呢……
想不出答案、只知自己越发焦躁的宇文泓，将手中的小铁锹，锹得飞快，一锹锹黑黄的泥土，被他故意用力地往外抛，几要溅上女子雪白的裙摆、迫使她离开时，裙摆微微动了，但不是如他所想地嫌弃脏土、起身走开，而是微微倾身近前，同时，一方凉凉滑滑的帕子，搭在了他冒汗的额角上。
就像甘霖洒上了焦土，一下下轻柔的拂饰下，他心里那些焦躁的小火花儿，都慢慢地熄灭了下去，并有清泉流淌在他宛如焦土的心田上，是她温柔含笑的嗓音，轻响在他的耳边，“就像有惊喜在前面等着一样，真是令人期待。”
低着头的宇文泓，无所觉地悄悄弯起了唇角，手中挖土的小铁锹，也渐渐放慢了速度，萧观音看向这片新翻出的黄泥地，问：“这里之前种的是茄子吗？”
宇文泓“嗯”了一声，萧观音道：“那今夜可以吃鱼香茄花了。”
宇文泓挖着土道：“茄花不好吃，茄盒好吃，今晚吃锅塌茄盒。”
在许多日常之事上，萧观音经常包容地顺着她这位夫君，闻言便轻笑道：“那就吃锅塌茄盒吧。”
宇文泓挖土的动作更慢了，静默片刻后，又道：“今晚可以做两道茄子，一道锅塌茄盒，一道鱼香茄花”，再沉默片刻后，声音更低，“或者，今晚吃鱼香茄花，明天再吃锅塌茄子，也行……”
是夜最终端上长乐苑膳桌上的，是夫人喜爱的鱼香茄花，鲜香酸辣，并其他七八道用现摘菜蔬佐就的美味佳肴，令人大快朵颐，而云蔚苑内，精心烹就的美味佳肴，已摆在室内食案上许久，都快要凉了，仍没等来主人的一筷半筷，宇文清人仍倚坐窗下，翻看着那几本借来的箜篌乐书，将所有心神，皆沉浸其中，几都忘了今夕何夕，怎还会记得用膳之事？！
他是好乐之人，但现下这般，并非是因沉迷箜篌仙乐的缘故，而是在凝聚心神，仔仔细细地阅看着萧观音留在书上的笔记，从由浅至深的箜篌乐书，一页页、一本本看去，从起先青涩工整的女童笔触，到后来越发自然、纤秾折中的闺秀字迹，他仿佛亲眼看到萧观音在他面前，从可爱灵动的青稚女童，一点点地长大，长成了温柔动人的清丽少女，仿佛可从那一个个美丽的小字中，触摸到她净若琉璃的灵魂，可与她同喜同悲，同展颜同蹙眉，仿佛，他是在伴着她长大，好像很早很早就认识了她，并，一直在她的身边。
……这行小字写到后面时，工整的字迹，渐渐变得有些潦草，可是因为现实中突然有事，有人唤她离开，是她的友人，还是家人？
……这首《白头曲》的书页上，有一点曾经洇湿的痕迹，是她曾不小心溅水上去，还是因她曾为这首悲曲落泪，晶莹的泪水，不慎滴溅在书页上，才留下这一点洇痕……
……这张书页一角，画有一只小小的蝴蝶，为何会突然画蝴蝶，可是因为她在室内看书时，有一只蝴蝶自敞开的闺房花窗，翩翩飞进室内，飞至她的眼前，引得她信笔在书页上，画上了这只水墨蝴蝶……
随着一张张书页翻过，一道道关于萧观音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宇文清眼前掠过，他仿佛亲眼看到她在闻唤后，匆匆搁笔，提裙跑开，身上所饰的珠玉，在清风中叮铃脆响；仿佛亲眼看到，她因箜篌曲哀，悲难自抑，声咽气堵，泪如梨花一枝带春雨；
也仿佛亲眼看到，春|光明媚，窗外香花蓬簇盛放、万紫千红，窗内少女正端坐看书，灿烂的阳光披拂在她的身上，令她发色若金，有几丝鬓边碎发，随风轻动，如蝴蝶触须柔颤，相较室外的满园香花，有蝴蝶更被室内少女吸引，它翩翩飞入室内，飞至她眼前，为了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不停地轻扇着自己轻薄的翅膀，终于引得她抬起乌睫，将温柔清澈的眸光，落在了它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宇文清竟恍惚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蝴蝶，书案后的少女，抬眸笑看着他，哪怕他平凡无奇，一点也不五彩斑斓，只是最常见的白蝶，一只有缺陷的蝴蝶，她依然将眸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并对着他，莞尔而笑。
宇文清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知当他翻至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时，心中恋恋不舍，只知那时夜已万籁俱寂，窗外清风明月，银辉如水，他人倚坐在窗下，心中依然未想到半点食寝之事，缠缠绵绵在他心中的，是他自己也辨不明的心绪，像一支抑扬顿挫的曲调，如行云流水，在他心中蜿蜒萦绕，百转千回。
翌日天明时，萧观音收到了来自云蔚苑的乐谱，她从侍女手上接过打开，见纸上写的是世子殿下为《相思引》所续的下阕，旁还有几行小字，是世子殿下说，他昨夜试续此曲，完成得匆忙粗陋，请她得暇时看看，提提意见。
萧观音无事在身，于是用过早膳后，便至那架紫檀螺钿箜篌前坐了，依照世子殿下的续谱，缓缓弹奏着，宇文泓离开长乐苑时，见萧观音如此，心中便莫名发堵，等回来时，见萧观音还在对着他大哥派人送来的那张乐谱，缓拨乐弦，心中便大不痛快，背着手，绕着萧观音和箜篌，走了几圈，问萧观音道：“我大哥续的曲，好听吗？”
萧观音点头，“比我之前所作，流畅自然许多，我之前那版，不知缺了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大哥这版，就顺畅了不少，能与《相思引》上阕交融，尽管好像还是有些不足，但比起我那版，已好上很多。”
她真心赞道：“大哥乐艺名不虚传，我自愧不如。”
宇文泓望着萧观音眸中的敬赞之意，沉默片刻，将头一昂道：“我是不知有什么好听的！”
萧观音惊讶看他，“可你之前，不是常夸赞大哥乐艺精湛、无人可及吗？”
宇文泓一滞，问：“……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萧观音如实道：“在我们刚成亲那阵，你常说这样的话。”
她循着回忆，边想着当时宇文泓的原话，边告诉现在的他道：“就在我们成亲第一天，在萱华堂，你引我见大哥时，就说过大哥的乐艺是顶尖的，当时你还说，无论骑马射箭，算术下棋，书法剑术，大哥样样都是好的，说他人好极了，好像这世上的事，就没有什么是大哥做不好的，说大哥的好处，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
宇文泓：“……”
萧观音微惑的眸光落在宇文泓身上没一会儿，就见他突然背过身去，大步离开了，一手撩起的水晶珠帘，哗啦啦如雨珠乱跳，好像他心绪也十分躁乱似的。
萧观音不解地望着宇文泓身影走没了，将心思，重又放回了《相思引》上，但，等她晚上沐浴更衣后，想在睡前再续弹一会儿时，却见她原先放在书案上的大哥续谱，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她怎么找也找不着。
萧观音一个个地问侍女有没有看见续谱，终日无声的阿措，默默瞥看向悠哉倚榻的长乐苑主人，见他一手枕在头后，一手轻拍了拍身边的空榻，对萧观音道：“不要找了，还是早些睡吧，也许风把那张纸吹出去了，掉到某个池子里，都溶得没影了。”
萧观音想了想道：“你先睡吧，我趁现在还记得曲调，将它写记下来”，说着就走到书案后，铺纸执笔。
榻上的宇文泓，神色一僵，望了片刻那个隔帘奋笔疾书的身影，忽地“砰”一声，动静极响地朝内翻过身去，而后像座乌沉沉的山脊，郁气沉沉地一动不动，好像真睡着了。
但，等萧观音记完乐谱，屏退诸侍，来到榻边，准备就寝时，却见榻上如山不动的人，忽地坐起身来，眼望着她道：“身上痒……”
夏日里蚊虫多，虽然窗纱细密，地上燃香，但还是可能会有小虫钻进屋里来的，萧观音以为宇文泓被小虫咬了，取了止痒的药露过来给他，但她的夫君却不伸手接，而是在寝室光晕迷离的灯火中，眸光幽亮地望着她道：“后背痒，我手够不着，你帮我擦擦。”

止痒
当萧观音于帘外书案后奋笔疾书时，寝室榻上的宇文泓，人如乌沉山脊，一动不动，心里面却像是烧开的沸水，咕咚咕咚地冒泡不停，整颗心，都像被腾腾的水蒸气给包围了，憋闷燥乱地乱七八糟的，一时想这个，一时想那个，想来想去都定不下心来，没个消停。
……大哥虽然平日多是清雅文人的做派，但其实是个习武之人，与卫珩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不同，身体是颇为英武俊健的，对萧观音这等又馋人脸又馋人身的女子来说，应是合她口味的……
……馋吧馋吧，等馋出事来，他正好有借口休妻，将她撵回家去，他此后也少了一桩心事……
……大哥是风流慕色之人，萧观音若有意投怀送抱，大哥定会笑纳，他与大哥是隐含生死权势之争的对立关系，为何要让大哥称心如意，为何要让大哥白白得了便宜？！
将自己心中的燥乱，最终总结为不想让大哥称心如意的宇文泓，决定暂舍小己，令萧观音“曾经沧海难为水”，遂等她过来时，坐起身说什么“身上痒”，小小满足一下这个女子不可告人的馋人心思，让她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再看不上别人的身子，让他无往不利的大哥，也尝尝被女子嫌弃的滋味。
如此想着宇文泓，又说了几句是后背痒、自己手够不着，要萧观音帮擦的狗话，还说着就在迷离的灯光中，将自己的寝衣除至腰处，萧观音虽已可做到视袒身的宇文泓如无物，但到底还没有真的上手碰过，听他这样说，并直接将背转露给她，不由有点犹豫。
犹豫片刻，萧观音终还是将瓶中药露，倒在了自己掌心，她是心善之人，想着被小虫啮咬的宇文泓，身上定然瘙痒难受，想帮他人排忧解难的心思，最终战胜了心底那份羞意，萧观音将止痒的药露，在掌心匀平，问宇文泓道：“后背哪里痒？”
宇文泓道：“都痒，你都擦擦。”
萧观音遂将手掌探了上去，如刷抹颜料般，在宇文泓的后背上，一道道地刷抹止痒的药露，她从前只是肉眼看男子身体强壮结实的样子，从未真正上手碰过，此时因为给宇文泓涂药露的缘故，伸手触碰到了，才真切感受到男子肌|体之韧实，与女子之柔软大不相同。
这厢，认真涂药露的萧观音，心里泛起几分新鲜的惊讶，那厢，宇文泓心里头的滋味，可就比萧观音复杂得多了，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看惯会装得淡然的萧观音，在上手之后忍不住脸红心跳的模样，但，当那只掌心涂药露、凉凉滑滑的柔软纤手，伸来为他涂药，甫一探上他的后背、往下一滑时，他的脊背，立像顺滚过一道电|流，简直忍不住要跟着一颤，幸好及时醒过神来，强行抑住。
但，这一下是抑住了，后面萧观音涂药露的动作，紧接着又来，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宇文泓起先是松快地坐在榻上，等看萧观音笑话，整个人身体状态都放松得很，但很快，随着萧观音这一下又一下涂抹药露的动作，他不由渐渐绷住了身体，且越绷越紧、越绷越紧，整个人像块大石头僵坐在那里，好像就快要裂开了，在萧观音这一下又一下的抹药动作下，哗啦啦碎裂开来，在她面前，变成一地散乱的碎石。
“……别涂了！”身上几要冒汗的宇文泓，终于忍不住喊停。
萧观音停下涂抹药露的动作，侧首问宇文泓：“后背不痒了是吗？”
……原本是不痒喊痒，但现在，怎么感觉真的丝丝麻麻地痒起来了……
宇文泓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刚从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捞出来的似的，每一丝灼人的水雾热气，都紧贴在他的肌|肤上，往他的毛孔里钻，让他浑身上下，尤其是被萧观音来回涂药抹触的后背，燥燥麻麻地发痒，简直要痒出一层汗意了。
他僵着身体不动不说话，看关切望来的萧观音，仍是一脸平静的模样，双颊半丝红晕也无，双眸如常澄澈干净，没有他预想中的半点反应，他看着她这般，心里面闹哄哄的，好像有许多念头搅在一起，理都理不清时，忽有一个念头，一骑绝尘，冲到最前。
……萧观音这般能装，若他就这样喊停，放弃揭开她平静表面下的种种心思，岂不就代表他失败了，他轻易地向她投降认输了？！
宇文泓这样一想，复杂凝看萧观音的眸光愈深，嗓音慢慢地道：“后背不痒了，前面痒。”
萧观音听宇文泓这样说，又拿起搁在榻几上的药瓶，在掌心再倒了些止痒的药露，仔细匀平后，坐到宇文泓身前，看着他问：“前面哪里痒？”
宇文泓道：“都擦擦，都擦擦。”
萧观音遂再次开始像涂抹颜料般，给宇文泓涂抹止痒药露，她手刚一探上，宇文泓就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决定错了，怎么在前面好像比在后面，更加熬人，萧观音这一下一下的涂药动作，来来回回，不停地拂过他的心口，好像把他的心跳也给勾起来了，一下下地，随她动作，跳得越发厉害了。
前面与后面到底有些不同，宇文泓正迷迷恍恍地想着时，认真涂药的萧观音，手不小心碰到了某处，她自己都微怔了怔，而被碰到的宇文泓，这次真没忍住，身体不由自主，因此微微一颤。
……天地造化，阴阳之别，近似却又不同，真是神奇呢……
思考着人体的萧观音，如一位最是称职的医女，继续认认真真地为宇文泓涂药，而被上药的宇文泓本人，本就燥乱得很，这下心里面更是如翻江倒海，几是在心底呐喊道：……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故意涂药动作轻轻柔柔地，故意在碰触那里后又故意绕开，故意在周围把止痒药露涂来涂去，让他的身体越发难受，一方面僵热如铁，另一方面又像石落静水，随她不停涂药的动作，有涟漪就此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宇文泓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忍受酷刑了，可看萧观音，仍是一脸认真平静的模样，澹静如水，波澜不起，与他似是身处冰与火两个世界。
纵是如受酷刑，宇文泓还是迟迟没有开口喊停，强忍着身体难受的他，边暗想着不能向萧观音低头认输，边看在前涂药的萧观音，朝他越靠越近，简直快要依在他的怀里，只要他双臂微拢，就能将她抱个满怀。
这样想着，双臂竟不自觉微动了动，宇文泓想，她是故意的，故意如此勾他，不如暂顺她意，然后在她以为将要如愿之时，再突然拒绝她，叫她这极会装的馋人女子，从云端跌至地上，岂不有趣？！
为自己圆好理由的宇文泓，正暗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要慢慢拢起双臂时，却见萧观音停止了抹药动作，骤然离开了他的身前。
她的离开，像是将热气香气带走了大半，怀中骤空的宇文泓，在近乎空虚的一愣后，又缓缓松了口气，暗暗静等身体平复下来的他，在将要悄悄匀平燥乱的呼吸时，却见萧观音突然又凑近前来，惊得他呼吸一窒。
刚刚松了口气的宇文泓，才将绷紧的身体刚刚放松了些许，就被萧观音这突然折返近前的动作，又弄得浑身绷直，他怔怔看着萧观音，看她好像是嫌之前看得不够清楚，这次手里拿了一只明亮的小纱灯过来，用小纱灯照着他的身体，人比之前凑得更近，眸光几是黏在他的身上，肆无忌惮地尽情打量流连。
萧观音因想宇文泓后背痒前面也痒，这是被小虫咬得厉害了，搞不好小虫不止一只、现在还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担心宇文泓睡下之后，还会被小虫咬得浑身难受、睡不好觉的她，在把宇文泓喊痒的前前后后，都仔细涂好止痒药露后，特地捧灯过来，照着宇文泓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查看，看他身上可有小虫藏匿啮咬。
萧观音是真真出于关心，但在满脑子清奇心思的宇文泓看来，萧观音这宛若视察疆土一般，捧着灯、一寸寸仔细照看他的身体、双眸近得都快贴上去的动作，真是的……真的是！！
……这个女子，这个女子！！
……她放肆！她放肆！！
内心几在咆哮的宇文泓，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符，在萧观音眸光的逡巡下，动也不能动，直到感觉到萧观音融暖的呼吸，细细地扑在他的身上，所过之处，简直要激起一层战|栗时，几要浑身冒汗的宇文泓，也不管什么认输投降了，终于忍无可忍地要打断萧观音这可怕女子的可怕动作时，见她又抬起头来，在灯光中，含笑轻拍了拍他的肩道：“安心睡吧。”
这一笑，在宇文泓看来，当真是意义丰富，没在宇文泓身上发现小虫的萧观音，在洗净双手后，将纱灯揭罩吹熄，放在榻几上，安然睡下了，可一颗心不知已砰砰乱跳多久，到现在还不能平静下来的宇文泓，要如何睡，如何……安心地睡……
他溃不成军地朝里躺倒了，一颗心混乱到不行，连带着睡着也是十分混乱，混混沌沌，迷迷糊糊，好像夜里是做梦了，又好像是没有，等到翌日晨醒时，宇文泓身上汗湿地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脑袋晕晕沉沉，十分不清醒地一手抱头坐起身来时，垂着的眸光往身下一落，短暂的一怔后，立时晕意全消。

雪光
天已大亮了，身边人睡醒坐起的动静，让萧观音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她一睁开眼，就朦朦胧胧地望见她的夫君宇文泓，呆呆坐在榻上、盯着什么东西、十分失魂落魄的模样。
萧观音一边揉着惺忪的双眸，一边忍困坐起身来，要关心地看看宇文泓是怎么了、又在看什么时，身子才刚移靠过去、双目还没看到什么，就见原本动也不动的宇文泓，忽地一手伸来，捂住了她的双眼，而后，似是就这么一边捂着她的眼，一边几近慌张地跨过她的身体，像是要下榻。
遮在眼前的手，随宇文泓跨到榻边的动作移开了，萧观音怔怔看着宇文泓背影在前，看他想要快点下榻，却因动作太过慌乱焦急，一脚踩在了松散的衣裳一角，直接“砰”地摔倒在榻边，只好在他两手及时撑在地上，没叫脑袋直接叩地，而两条腿，则直挺挺地朝天撅靠着榻，整个人像一根种歪了的愣头大葱。
萧观音给宇文泓这一摔吓了一跳，困意全消地赶紧伸出手去，要扶他起来，但宇文泓却似不想被她触碰、不想被她看到身前，她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裳，他就匆匆地爬起身来，背着她，快步走至衣橱前，胡乱扯了几件衣裳出来，而后就抱着衣裳，飞快地跑到另外的房间去了，背影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一“逃”，萧观音一个早上都没见到宇文泓，苑内侍女说看到二公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了，身边半个侍从也没带，萧观音原想宇文泓是在王府园子里溜达晨跑，还会回来用早膳的，但，她等到早膳都快凉了，也还是不见宇文泓的身影，这倒稀奇，从前宇文泓虽也常早晨离府去玩，但定是会用过早膳再走的，似今日这般，再联想他晨起时的奇怪举止，真是有点古里古怪。
宇文泓人不在，萧观音想关心问问这古里古怪的因由也不能，便边在长乐苑内做着自己的事，边等待妹妹妙莲的到来。
妹妹妙莲与弟弟迦叶不同，在她生辰之后，已来过雍王府长乐苑好几次了，且每次来，在长乐苑里与她亲密叙聊个把时辰后，总央她带她到雍王府花园走一走，今日也是如此，在如约而至后，于长乐苑坐了有一个多时辰，姐妹间说了许久话，并一同用了午膳后，妹妹妙莲道没有困意、不想午憩，央她带她出去转转。
萧观音想妹妹是看够了窗外菜园，故而如此，回回妹妹走进长乐苑，看到一地的菜蔬，总是眉头皱得高高的，并就此认为和长乐公一同生活是一件极为困苦之事，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无论她怎么说，总觉得她的婚后生活糟糕极了，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长乐公宇文泓。
“若姐姐嫁的是旁的人家就好了，不是雍王府宇文家，那姐姐就可以和离改嫁了”，妹妹妙莲有次这样嘟囔着，片刻后声音更低，“……若不是雍王府宇文家，姐姐一开始就不用嫁来的……”
这两个假设，在妹妹妙莲那里，连成了首尾相绕、没法儿解开的结，萧观音每每见妹妹为她露出忧愁之色，总会好声安慰，妹妹爱她关心她希望她万事都好，她知道，她也很爱她唯一的妹妹，希望她日日都能展露笑颜，对她的请求，一般都不会推辞的，回回听她说想去雍王府花园走走，总会应下陪她。
这次也是如此，在离开长乐苑时，萧观音有指着庭园菜地，含笑对妹妹道：“其实也不全是菜，长乐苑里也有花的，你看那亭子周围，是迦叶赠我的那伽，到秋天应会开的，还有那一小块花圃，是夫君他种的花，等开了，应也会很好看的。”
……姐姐的身边，应是花团锦簇、万紫千红，这“万绿丛中一点红”，算什么呢……
萧妙莲还是不高兴，还是讨厌那个讨厌的长乐公，讨厌这个权势赫赫的宇文家，逼得姐姐嫁给了这样一个人，她忿忿地想了会儿，忽又想到一个同样姓宇文的人，想他在姐姐生辰那日，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与宇文家一众英俊子弟在一处，也依然是那样显眼，眉目昳丽，神气清粹，无意间眸光与她对望，如越过山水看来，挟着蓊郁林木间的澄净清气，合仪地向她微微一颔首，唇际浮着淡淡的笑意，那样地清秀通雅、纤尘不染，好像他身后，都不是一畦畦粗俗的青绿菜地了，而是淡泊幽雅的兰草，他身处幽谷，人亦如兰。
这样想着，仿佛眼中又看见了他，就似那日，站在不远处的菜地边上，朝她颔首微笑，当时的她，双颊止不住微微红热，现下也是如此，怕被姐姐瞧见的萧妙莲，用手中团扇，半遮脸庞，但团扇遮住了她面上的红意，却遮不住她心底隐隐的期待，如春日里嫩绿的新柳，在她心间随风拂来拂去，忍不住地畅想：今日，会不会在园子里遇到他呢？
并不懂男女之情的萧观音，如何窥得妹妹的小心思，只是如她所愿，携她离了长乐苑，来到雍王府花园内，随意闲走，并聊说闲话，询问嫂嫂孕事，托妹妹妙莲回头离开时，将她为嫂嫂腹中孩子所绣的婴儿肚兜、虎头小帽等物，带回家去，送给嫂嫂。
因午后地上燥热，尽管萧观音尽量捡着林荫下走，但还是有暑意侵袭，令人不适，她遂渐引妹妹走至临水长廊，与她一同在扑面而来的舒惬凉风中，赏看翠叶菡萏，悦目怡情。
临水折廊上，摆有大大小小的花缸，里头种有洒锦、玉蝶、春晓、醉半熏、钗头凤、朱帘半卷、仙女散花等品种各异、适合缸植的小型莲花，而廊外池中所植，是青毛节、朱红台、黄舞飞等莲花品种，亭亭玉立，姿态各异，并有清香随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萧观音与妹妹妙莲边一同赏看，边闲议莲花品种，见池中有一株莲花，与别不同，花叶硕大，花瓣纤长，如彩蝶飞舞，姿态优雅飘逸，前所未见，正不解它是何品种时，听有少年清音渐近，“这是舞妃莲。”
萧观音闻声看去，见是四弟宇文沨手持一柄钓竿，走近前来，向她见礼，含笑问他道：“四弟是在此处垂钓吗？”
宇文沨噙笑点头，“午后无事，便拿了柄钓竿过来，在此打发闲暇时光。”
他二人是如常闲话，而站在姐姐身边的萧妙莲，在望见少年郎走来的那一刻，心就不可自抑地“噗通”跳了起来，眼望着他一步步地走近，手中的帕子越发拧搅地不成形状，在看他在同姐姐说了几句话后，眸光转落在她的面上，看着她一施礼道“萧小姐”时，忙不迭也要还礼，却因心慌意乱，在微屈膝一福时，将手中帕子掉在了地上。
还未等她含羞躬身去捡，如珠似玉的少年，即已为她弯身捡起，含笑递来，萧妙莲轻声道谢接过，想与宇文沨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静了静，找话问道：“四公子既是在此垂钓，怎不见携带鱼篓呢？”
宇文沨挽了钓线，将线尾钓钩拿与萧妙莲看，萧妙莲见是直钩，讶然笑道：“……这不是‘愿者上钩’吗？”
“正是愿者上钩”，宇文沨含笑望着萧妙莲道，“我对钓物无兴趣，只是单纯享受坐荫垂钓的乐趣而已。”
萧妙莲与宇文沨聊说了几句垂钓之事后，心中不舍就此无言，又没话找话，指向池中舞妃莲旁的一株粉红莲花，问宇文沨道：“四公子可知这是什么莲花？”
“这叫千瓣莲，嫂嫂应当认识的”，日逐流水的粼粼波光，漾得临水曲廊光影缭乱，宇文沨看向萧观音道，“传说观音娘娘所坐莲台，即为千瓣莲所化。”
萧观音正要说话，有长乐苑侍女急急走近，向她恭声禀道：“王妃派人传话至长乐苑，让夫人现在就去映雪轩。”
母妃相召，萧观音只能离去，在离去之前，她原要遣侍女送妹妹妙莲离开王府，但妹妹说她还想再看会儿莲花，又道她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等会儿就回长乐苑等她，若她久不回来，她会自己回家的，让她不用担心。
萧观音遂留下莺儿等侍女陪她，自带着阿措离开，在走了有一段后，她回身看去，见妹妹妙莲正与四弟凭栏闲话，池风吹得少年少女衣袂飘飘，妹妹臂间所挽的水绿轻纱披帛，随风曳在身后，在满廊莲花香气中，轻飘颤摇。
去到映雪轩后，方知不过是府中女眷聚在一处看戏用茶而已，萧观音陪了母妃许久后，再回长乐苑时，听侍女说，妹妹妙莲已经离府了，她没在苑内看见妹妹，但看见了一大早就消失不见的宇文泓，走上前去，要问他早上是怎么了、这大半天都去了哪里、在外可有好好吃饭时，人刚离宇文泓稍近了些，就见宇文泓板着脸绕走开了，好像当她是洪水猛兽，靠近不得似的。
还未见宇文泓这般过，一见她就绕开，晚上用膳也与她保持距离，全程不与她说一个字，冷冷淡淡得很，萧观音对此不解，而板着脸不说话的宇文泓，心里面，其实也是乱七八糟得很。
从昨夜乱到今晨，再从今晨乱到现在，宇文泓一整天都在回想自与萧观音相识以来的种种，越回想越觉自己不对劲，很不对劲，在面对萧观音时，好像不知不觉会做一些傻事，不是有意装傻，好像……真的有点傻……
他认认真真地反思自己，到了夜里，仍一边拿了只桃子慢慢地啃，一边凝神认真反思，努力想理清心中的迷思时，见沐浴后的萧观音，穿着清凉地朝他倾身靠来，灯光下，玉山巍巍，一片雪光迷离，缭花人眼，满腹疑思登时滞住，人僵如石，动弹不得。

回家
从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那般了，宇文泓这一天，人虽“落荒而逃”地跑出了长乐苑，但一颗心，还是留在了长乐苑里，全然系在了身在苑中的萧观音身上，一整天里，都在反复回想他与萧观音之间的日常之事，越想越是觉得，他与萧观音的每一件日常之事，都好像透着股傻气，似是真的傻气，不是出于在人前扮演“二傻”的需要，似在她面前，真的会脑子不太清楚，人也有些不对劲。
……若不是真傻，有何必要在萧观音睡着、也无人旁看的情况下，扯了根尾巴草，去挠她足底，有何必要，看黑狗睡在萧观音怀里，强行将它拽下来，还不许它出声惊醒萧观音……
类似这样的发傻之事，他以前还没觉察，如今这一细想，那真是不要太多，十根手指根本不够数的，宇文泓越想越是心惊，明明白日里是艳阳高照，人却像是从头到脚，都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激灵清醒过来，再回想昨夜之事，想自己根本“敌”不过萧观音，夜里那般溃不成军，今晨又是落荒而逃，都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不是大哥，不是风流慕色之人，对女子向来是心如止水，当初人人称赞柔媚绰约的眉妩，半点不穿地来勾引他，他看眉妩都如看石雕泥像，还是看着很糙的石雕泥像，心中半点波澜不起的，怎会被衣裳完整的萧观音，随便手抚了几下，就那般方寸大乱？！
他从前还想着任萧观音“温水煮吧煮吧”，反正他是不会被“煮”透的，结果，不知不觉都被“煮”傻了，居然糊里糊涂到现在才醒觉！且，不仅傻了，自制力、意志力等，也是大不如前，从前，他被银针扎入连心的指腹，都能忍着一动不动的，而昨夜，萧观音不过是摸了他几下，他竟几次三番忍耐不住，到最后，还生出了向她投降认输的心思！
简直可怕！！
白日里想得混乱心惊的宇文泓，在回到长乐苑后，依然迟迟没能想出个答案来，只知道萧观音有如洪水猛兽，该离她远些，再远一些，在冷冷淡淡地用过晚膳后，沐浴更衣后的宇文泓，继续冷冷淡淡地坐在一旁，一边随手拿了果盘上一只桃子，食不知味地慢慢啃着，一边暗暗理着心中的种种疑思，试图找到迷思的出口时，见沐浴后的萧观音走了进来，在灯树辉映的明光中，坐在离他不远处，以手为梳，慢慢梳拢着披散的长发。
……真是奇怪，他早见过萧观音面容，在成亲之日洞房夜，她移开障面的团扇后，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她生的是何模样，为何偏偏近些时候，在看着她时，会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双眸更澈更亮了，好像长发更黑更滑了，好像肌|肤更柔更白了，好像她笑起来的时候，更加璨光迷离，直让人移不开眼了……
原边默默望着萧观音，边细理心中疑思的宇文泓，望着望着，竟不自禁盯着萧观音的面容，渐渐出神了，直到灯树上的灯火轻轻一跳，他的心也猛一咯噔，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发傻了！
几是恼羞成怒地“咔咔”啃了两下桃后，在心中厉斥自己一声的宇文泓，赶紧收敛心神，继续认真反思，但，认真了没一会儿后，萧观音就起身走了过来，她穿着极清凉，就这么倾身靠前，骤然一片雪白柔软呈现在他眼前，瞬间耀乱了他所有的思考，直令他立时呼吸一窒，周身动弹不得。
好在只一瞬，她就直起身子，在拿了他身边玉壶春瓶里的一支雪白木槿后，重又坐到一边，差点被喉中桃肉噎死的宇文泓，这才像被解了定身符，恢复了气力，他将卡在喉中的桃肉硬咽了下去，脸也跟着涨红，眼睛瞄向萧观音，心里头翻江倒海。
……故意的……她是故意的是不是！！
披穿着轻薄纱制寝衣的萧观音，还真不是故意的，夏日炎热，夜里穿得轻薄些，本就寻常，而且，她视宇文泓身体如无物，宇文泓也视她身体如无物，那在宇文泓面前，有何好遮遮掩掩，自是穿着舒适为上。
她是心坦荡身清凉，而宇文泓是心闹腾身燥热，且一边燥乱，一边忍不住想，有何好乱，方才又为何像个傻子一般动弹不得，早在成亲第一日，在鹤梦山庄时，他就见过萧观音沐浴时的样子，当时为何能做到心如止水，而现下为何会心慌意乱？现下萧观音虽穿得若隐若现的，但好歹还是穿了件衣裳，他为何反而会不如从前，为何在她靠过来的那一刻，一颗心，会噗通乱跳，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竟真像是被她煮沸了！
宇文泓悄看萧观音的眸光愈发复杂，起先还凝有几分严峻沉重，但渐渐，又不由心神微恍，如风逐流水，晃晃悠悠，看萧观音人在灯光下，手拢长发，以木槿花枝为簪，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忍不住在心底道：……还……怪好看的……
这一声在心底响起的同时，猛地醒觉自己又在发傻的宇文泓，一口啃在了桃核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自己发傻还好，现在知道自己时不时就要犯傻，却还怎么都控制不住，这感觉几要将宇文二公子给逼疯了，他草草漱口、捂着牙倒榻朝里了，再不看萧观音一眼，直到萧观音也上了榻并沉入睡梦，方在长久的纠结后，慢慢慢慢地转了过来，一手抵枕撑颊，侧身看向枕边人熟悉的睡容。
……锻……锻炼一下？
宇文泓凝望着熟睡的萧观音，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一手撑在榻上，慢慢低身靠去，一分分地与她面容更近，几要与她贴面相对时，极力维持的心跳，因他拼命的克制，依然如常平稳，未因这愈发贴近的距离，而变得十分急促。
……不过如此，两只眼睛一只鼻一只口，人都是这样的……他从前是被她“煮”得着魔了，如今醒觉了，往后就好了 ……
宇文泓正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时，忽见她睫毛微闪，心中立时跟着一抖，慌慌张张地翻过身去，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忙不迭做假寐之状。
她并没有醒来，依然是安恬入睡，而匆匆忙忙背过身去的宇文泓，耳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简直想拿头撞墙了，浓重的挫败感，在他心中弥漫开来，他一手抱着头蜷得更紧，在心底“悲愤”地呐喊着道：至少，该分榻分居了！
翌日晨醒时，宇文泓即说有话要对她说，但萧观音眼望着宇文泓，等啊等啊，直等到用完了早膳，都没从他口中听到半个字。
于是萧观音在放下箸勺时，主动问了他一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急什么！”好像被她问急了的宇文泓，急急地回了这一句。
萧观音道：“我没有急”，她看宇文泓没怎么用早膳，好声劝道，“今早这道百合粥味道很好的，你要不要再吃点，我让莺儿给你多加点糖……”
她话未说完，就听宇文泓嚷了一声：“……我不吃！”而后就见他搬了只小杌子，一个人坐到门口去了，谁也不理。
萧观音望了会儿宇文泓倔强的背影，看他好像真的不想被她打扰，便袖了乐谱，安安静静地从他身后掠走过去时，宇文泓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也不转过来看她，就这么背着身问：“你要去哪里？”
萧观音是因听说升平公主回来了，便去找她，顺便将她默记下的乐谱拿给大哥，她心中坦荡，便如实对宇文泓道：“我去趟云蔚苑。”
背着身的宇文泓不说话，萧观音道：“那我去了。”
宇文泓还是不说话，萧观音看他坐得太靠廊外了，等会儿太阳烈起来，是要挨晒的，临走之前，又叮嘱了一句：“往后坐坐吧，或进屋子里，不然待会儿要嫌热的。”
她的夫君宇文泓，闻声把身下杌子往前挪了挪。
“……”萧观音看他好像莫名有股气性，但她自己从昨日起，也是莫名得很，因想着有沉璧等人在，不会看着宇文泓晒到中暑的，萧观音还是先往云蔚苑去了，宇文泓听着萧观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的烦闷，正似愈烈的阳光，越发燥涌炙热。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为何看着她的双眸，就是说不出口！他宇文泓装傻多年，什么话不是张口就来，就连对着他的母妃，都能配合表演各种母慈子孝，说出各种亲昵言辞，为何就简单的一句“分榻分居”，对着萧观音，死活说不出来？！
……他早晚要将萧观音休了的，可现在这么一件简单的事都做不了！枉他一直自以为戏外之人，殊不知受她扰乱如此之深，这太可怕！太可怕！
越想越是心绪阴沉烦乱的宇文泓，眸光无意一抬，正见有只大白鹅扑腾着翅膀，飞踩到了围着那伽花的栅栏上，它这一下去，萧观音种下的那伽花必得遭殃，宇文泓下意识抓起廊下一块石子，要打飞那白鹅，但手扬到半空，却又僵住了。
终是没有掷出石子，见尚无侍从注意到此事的宇文泓，也像没看见一样，将手中石子随扔到一边，沉着一张脸，无言地离开了长乐苑。
他这一走，又是大半天才回，回来时，先走到亭子旁看了眼，见栅栏里的那伽花，果被摧残了不少，宇文泓人在栅栏外站了站，又往苑室走，边走边心想，极看重这那伽花的萧观音，定会为此动怒，怒及这满苑白鹅的主人——他。
……也好，为何要相敬如宾、平静度日？！既想休妻，想拔了她这颗暗雷，早该闹将起来的，以此事为起点，一日日地同萧观音怼怨越深，最终闹到人尽皆知、再在同一屋檐下过活下去就要出人命的地步，解除了他二人的夫妻关系，将她撵回安善坊萧家去，不是正好？！
宇文泓如此想着，在走至苑室前时，脚步却缓了缓，好像……有点怕见发怒的萧观音……好像……不太想和她吵吵闹闹……
又又又犯傻了！
宇文泓甩了这念头，大步走入室内，像要极力证明什么似的，直接往萧观音最常在的书室去，在没见到她人后，便一间接一间地找，像想立刻将萧观音找出来，与她大吵一架。
可他把他们的房间一间间都找遍了，也没见到萧观音的影子，宇文泓顿住脚步，站在空荡荡的室内，问：“……她还在云蔚苑吗？”
沉璧摇了摇头，“夫人回萧家了”，她小心觑看着她的主子道，“夫人上午从云蔚苑回来后，看到那伽花被鹅毁了，立就回家去了。”

动心
说完这话的沉璧，人虽微低着头，但眸光一直暗暗盯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见二公子在听她说罢后，僵默片刻，弯了弯唇，似是想在唇际勾出一抹开怀的笑意来，但努力许久，都没能成功弯唇展颜，那努力弯了些的唇角，不但弯不出什么真心笑意，反而弧度扭扭歪歪的，显得他脸也有几分扭曲。
沉璧跟着沉默许久，见弯不出笑意来的二公子，放弃地耷拉了唇角，她望着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试探着问：“公子可要去萧……”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二公子大声嚷道：“怎么还不呈晚膳？！我要饿死了！”
沉璧遂低了头，将未竟之言咽了下去，领着众侍将刚做好的晚膳，端呈入室。
美味佳肴摆满了食案，二公子还是不满，抓着一双乌箸，飞快指了几道食盘，命侍女撤下鱼香茄花等几道菜肴，沉璧看这几道都是夫人平时爱多用几筷的，也不说什么，只是领芸香等人，将这几道菜撤下去，再回身时，又听二公子道不用人伺候，将她们这些侍从通通赶了出去。
人赶干净了，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宇文泓心想，好，好极了。
……原想着要以此事为起点，同萧观音吵闹许多次，才能成功将她赶回家去，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气，就这么直接给气回家了，真算得上是一劳永逸，再好不过了！
身边没人，萧观音也不在，他不用再在人前装什么了，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等过会儿沐浴上榻，也可想怎么睡便怎么睡，不用担心说梦话叫萧观音听去，不用再将自己的个人时间，继续同萧观音事无巨细地搅在一起，此后日常将大大减少“装傻”时间，他可一个人清清静静、自由自在地做他的宇文泓，真是再好不过了。
既是再好不过，心情就当也极好，当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宇文泓这么想着，手下也是如此做着，以风卷残云般的大吃大喝，阻断自己脑中再想些别的什么有的没的，越吃动作越快，一口塞一口，都快将自己吃噎着呛着了。
将噎将呛的那一刻，宇文泓手下动作停住，脑子也有了一瞬间的思考闲暇，这短暂的一瞬间，立叫他想起萧观音来，想起若她此刻一如往常坐在他的身边，见他要噎着呛着了，定会抬手轻拍他的背，并递杯温水过来，柔声对他道：“慢些吃啊。”
好像真听到萧观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宇文泓梗着脖子怔愣须臾，忙在心中摇首，将这烦人的声音甩得远远的，胡吃海喝了一顿的他，又开了门提着灯，亲自去菜地里摘了只甜瓜回来，一边自己动手洗切，一边在心中不停地道：好极了！萧观音不在，瓜也可以一个人吃，不用分给旁人，真是好极了！！
他这么想着，迅速洗切好了甜瓜，送到口中，却发现，刚摘切的这瓜，味道不怎么甜。
这个夏天以来，瓜藤上结的瓜，被宇文泓摘了一只又一只，个个都清甜爽口得很，怎么偏偏今夜摘的这只，味道不好……宇文泓心里正有些不快，又见萧观音养的那只黑狗跑了进来，这里瞅瞅，那里看看。
宇文泓随手丢了它一片瓜皮，道：“吃皮。”
黑狗视若无睹，闻也不闻，仍是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嗅着鼻子，在屋子里窜来窜去。
宇文泓知道这狗是在找萧观音，他看它这样，心中莫名涌起烦乱，吼了它一声：“别找了，她不在！”
黑狗闻声停下了寻找的动作，两只眼睛死死瞪视着宇文泓，在静默片刻后，第一次冲宇文泓发怒吠叫起来，一声又一声，好像在质问眼前这个差点把它掐死的坏家伙，把它美丽的主人弄到哪里去了？！
一声声的吠叫，像把宇文泓心中的无名火也勾起来了，他腾地站起来身来，与狗大声对骂： “蠢货！她自己走了！她不回来了！！”
“……呜呜……”
犀利的言辞像尖刀一样扎来，黑狗的吠叫声渐渐地低了下去，化作委屈伤心的呜咽，宇文泓见状，心里越发烦闷，几是咆哮地大吼一声：“蠢货！她不要你了！！”
这一声下来，似掏空了他全身的气力，微张着口的宇文泓，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无声片刻，默默地闭了嘴，而黑狗则被骂垂了头，成天欢摇的尾巴，也耷拉在身后，它一步步地走到萧观音常弹的那架紫檀箜篌旁，趴了下来，头搭在地面上，眼望着窗，默默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宇文泓看这蠢狗一副“一定会等到萧观音回来”的蠢架势，心里又有燥乱火起，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跟狗对骂的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狗，自去沐浴上榻，一个“大”字躺在榻上，心想，真好，又和从前一样了。
他闭上眼，想在久违的清静自在中，无所顾忌地安稳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在榻上辗转反侧到夜深，听外面万籁俱寂，连唧唧虫鸣都没有了，还是半点困意都没有，只身在宽大的锦榻上，从里滚到外，从外滚到里，翻来倒去不知多久，最终心烦意乱地坐起身来，睁着一双眼，无声坐在幽暗的夜色里，孤身一人，连个陪他的影子都没有。
既睡不着，那就想想事情，宇文泓这样想着，却又发现自己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想事，心思像被什么牵引着，总是不知不觉地飘到其他地方去，而其他地方是什么，他自己也看不清楚，只是知道自己脑中像是有一团乱麻，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小的时候，父王曾给他们兄弟一人一团乱麻，让他们设法解开，当时他一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得很，得父王称赞果断，往后做事，也秉持果断之道，怎么在近来，这般优柔寡断，又拖泥带水，又发傻犯蠢，半点不像过去的他自己，好像一切的不对劲，都是从那天晚上，看到那盒殷红的野花花瓣开始的…
脑子不清楚的宇文泓，趿鞋下榻，在寝室里走来走去，想极力静下心来理清一切，抑或是耗尽气力后，可以安稳入眠，但他走来走去，事情没想清楚，身体也没走疲惫，而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室内檀架前，打开一只锦盒，取出了那方绣有花瓣的雪白帕子。
宇文泓望着帕角的殷红点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后悔谋划萧观音与大哥有所苟且的他，疯一样地跑出了长乐苑，奔跑在无边的夜色里，那时的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脚下跑得飞快，眼前尽是萧观音接过花束对他道谢的笑影，只是跟随自己的心，赶到了澹月榭，亲手毁了自己的安排……
那时他半点不明白，现在，在连日来的反思下，在这一夜的折腾中，他好像有点懂了，天地无声的幽静深夜里，宇文泓心想，所谓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他是……有点喜欢上萧观音了吗……？
只有这个理由吧，他从未喜欢过一名女子，不知自己在动心后会是何模样，所以近来种种言行举止，连他自己都觉陌生，就像木雕人像一事，自在小的时候，悄悄为母妃刻雕木像，想在母妃生辰日时，给母妃一个惊喜，却在那之前，发现了母妃对他的恨意杀意，亲手将半成的人像毁了后，他在心底决定，这辈子再不刻人像，却还是在前些时日，为萧观音破了例，尽管只是一双眸子，但这不该是他极能自持的宇文泓，会做出的事，也许只有传说中会让人糊涂的“情”之一字，能让他这般犯傻了……
想到了“喜欢”二字，宇文泓燥乱许久的心，奇异地慢慢地静下来了，他不怕难题，只恐惧未知，或许找到了心中迷思出口的他，手握着这方帕子，慢慢坐回了榻边，在沉思许久后，忍不住在心中想，萧观音此刻，在做什么呢？她有多看重那片那伽花，他是知道的，那伽花被毁，她……会哭吗？
这样一想，宇文泓握帕的手，不由紧了紧，他望着那帕角的绣花，不知怎的，又想起萧观音送他帕子那夜，他所做的奇奇怪怪的梦——一片红色花海陡然化作火海，他离她只能一步之遥，眼睁睁望着她在他身前、在肆虐的火海中，陡然化为幻影，如月光飘拂逝去，人间再不见她的清影……
当时他醒后忆起这梦时，心中浮起莫名的不安，现下想起，这不安又似重了一层，这也是因为“喜欢”吧，因为“喜欢”，所以会莫名其妙地做奇奇怪怪的梦，会毫无必要地奇奇怪怪不安……
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宇文泓从前历过种种，就是没有历过情之一字，眼下遇上了，只当考验，将此关过了，往后再不会为情误事，为情所迷，这尘世间，再没有什么，可让他宇文泓的心，微起波澜，他宇文泓，将无懈可击。
天色初亮时，在心中想定将这份“喜欢”，当作情关来过的宇文泓，也为自己找到了去往萧家、劝返萧观音的理由，他推开寝房大门，一路走到庭院一角的鹅圈旁，想将那只糟蹋萧观音宝贝花的大白鹅给找出来，却见圈里的鹅，一个似一个的肥白，只只都长得差不多，根本辨不清是谁在白日里干了坏事，气得它们的主人之妻，一怒归家不回。
宇文二公子犯难地在鹅圈外杵站了片刻，找来了他的乐器大锣，一阵“哐哐当当”，将长乐苑所有人，都给叫了起来。
夏日炎热，只早晚能有凉意，故清晨时分，街上行人不少，有事需要外出的，都尽量趁这时候赶紧早起去办了，安善坊前宽阔的宣义长街上，原正因此人人形色匆匆，但渐渐，脚步飞快的行人们，都为一奇异之景吸引了目光，纷纷停下脚步，小声议论看去。
住在安善坊附近的神都民众，谁人没围观过长乐公娶妻，俱认得出这抱鹅下车的年轻男子，正是宇文家的“二傻子”，但他一个人傻就算了，怎么后面的侍从们，一个个地都跟着他傻，男的女的年少的年长的，人人都如他们的主子，怀里俱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呆头鹅，就这么一行人跟着在前带头的“二傻子”，浩浩荡荡如鹅一般走成一列，来到了萧家大门前。
萧家长子萧罗什，昨夜因母亲晕病的缘故，一夜不曾合眼，到这时候，因母亲已无大碍，而他昨日也已向吏部告假过两日，故想扶同样一夜未睡、犹有身孕在身的妻子，回房休息一阵时，人刚扶着妻子往外走了几步，就听门上小厮来报，说他那大妹夫长乐公忽然来了。
闻讯的萧罗什，登觉额边青筋一跳，等他不解地迎上前去，见那一只又一只的呆头鹅，个个朝他“嘎嘎”看来时，这青筋，简直是在他额边敲鼓点了。
……这个宇文泓，在长乐苑种菜养鹅还不够，还想把他们萧家，也变成他的农家大菜园吗？！
萧罗什忍住满腹怒火，咬着牙上前一揖礼道：“……不知长乐公来此，有何贵干？”
在明白自己是有点喜欢萧观音后，“娘子”这个从前被他随便唤来唤去的称呼，像是不太能轻易唤出口了，宇文泓静默片刻，方慢慢道：“我找……我娘子。”
妹妹观音昨夜也是一夜未眠，想让妹妹不被傻子打扰、能够好好休息的萧罗什，正要替妹妹设法拒见时，听妹妹的声音，已经从后传来，含惑问宇文泓道：“怎么过来了？”

同榻
萧观音看向宇文泓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同他们怀中同样各抱的一只肥嘟嘟的大白鹅，嗓音更是疑惑，“……这是？”
她这厢含惑发问时，她的夫君宇文泓，也一直默默盯看着她，且抱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惹得怀中的大肥鹅，不自在地“嘎”了一声。
……她看起来十分憔悴，泛红的双眸也比平日肿了些，这是……因那伽花被毁，伤心泣泪了一夜未眠……？
宇文泓本就滞涩的嗓音，因这一想，更加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他在萧观音的再一次询问下，默了许久，抬手打了下怀中白鹅，轻轻地道：“它不乖……”
怀中白鹅莫名挨了这下打后，又见它的主人，看向了它一众同类，嗓音低低地道：“也许不乖的不是它，是它的哪个兄弟姐妹……”
萧观音见状怔了怔，忽然有点明白宇文泓领着这么多人、将鹅抱来的因由了。
昨日上午，她从云蔚苑回来后，见到沉璧满面含愧地告诉她说，有鹅飞跳到了她的那伽花地里，侍从疏忽，待鹅在里面踩了一会儿才发觉此事，等侍女们将鹅弄出来时，地里的那伽花，已被毁去了不少。
那伽花种乃弟弟迦叶所赠，她当时听了，自然心疼，正站在亭外，暗暗惋惜时，家里又有侍从忽至，告诉她母亲晕过去了，她闻讯自是心急如焚，托沉璧告诉宇文泓她的去向后，便匆匆赶回家去了。
回到家时，父兄嫂妹，聚围在昏迷的母亲榻旁，因母亲厌见迦叶，为防母亲苏醒后见到迦叶，会动气伤身，父亲和哥哥皆未通知迦叶赶回，她知道母亲有头疼的旧疾，但回回发作，吃药休息即会好的，从未见母亲这样不省人事过，心中焦急的她，急问父兄是怎么回事，哥哥说他也不知，只是听家中侍从说，母亲今晨出门礼佛，等回来时，从马车上下来后，跨过门槛，走没几步，便忽地双足一软，晕过去了。
大夫把脉说母亲是因受刺激、气血上涌、牵动旧疾，故而如此，待喂下药后，再歇躺些时候，便会苏醒，但她与家人直等到天亮，方见到母亲醒来，且一醒来，便有涟涟泪水，于母亲面庞顺颊而下。
她从未见过性子刚强的母亲落泪，纵是当年迦叶身份因意外被揭露时，气急大怒的母亲，在与负心的父亲决裂时，也是神情冷傲，脊背挺直，没有落下半滴泪来，她看怔在那里，父兄等人亦然，早将双目熬红的父亲，在几度踌躇后，终还是小心轻握住母亲的手，颤着嗓音问：“……紫兰……怎么了……紫兰……”
母亲不答，只是轻将手抽离，背过身去，低声说她无事，让他们都去休息，心系母亲的她，让熬守了一夜的父兄等人，皆去歇息，留她照顾就好，但父亲不肯，反将他们几个孩子都劝了出去，一个人留在室内，坐在母亲榻旁。
离开母亲居处的她，原是要回在家住的青莲居的，但没走几步，就听到宇文泓忽然来此的消息，心中不解的她，在走向大门附近时，见到浩浩荡荡一群人与鹅，更是惊怔，在看到她的夫君微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低低说“它不乖”后，明白了事情因由的她，再望向这一群人与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看着，心底不由泛起淡淡的笑意。
原本因母亲晕病落泪，她的心忧惶不安得很，但见到这样一幅可爱的情景，这样一只只可爱的大白鹅，还有身前这位言行可爱的“孩子”夫君，萧观音原本忧郁的心情，因此放松了些，她伸手轻抚了抚宇文泓怀中的白鹅道：“没事的，花根还在，虽然今秋开不了了，但等到明年秋天，一样可以看到它们绽放的。”
宇文泓觑着萧观音神色问：“……不生气了？”
萧观音轻摇了摇头，宇文泓默了默道：“那……我们回去吧。”
萧观音还是摇头，“我母亲病了，我得在家留几天。”
“……你母亲病了？”宇文泓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萧观音道：“昨日，我正是为这个回家来的”，她看宇文泓像是才知道的样子，也是惊讶，问道：“沉璧没告诉你吗？”
在后抱鹅的沉璧，默默地垂下头去，等待着主子责骂的同时，心底却悄悄泛起笑意，宇文泓看了看身后的沉璧，再看了看身前的萧观音，忽然明白自己又犯傻了，萧观音昨日哪里是被气回家的？！她神情憔悴、眸中泛红，又哪里是因为哭花哭了一夜的缘故？！领着一堆人抱鹅来此的他，真是蠢透了，蠢货，大蠢货！
之前宇文泓每次意识到自己在为萧观音犯傻时，总会恼羞成怒，但这一次，在刚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喜欢萧观音了后，宇文泓发现自己再一次为她犯傻，起初的羞窘之后，心中竟浮起几分坦然，坦然地接受自己又为萧观音做了一回傻事，或许动了心，就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做傻事吧……
他想了想，觉得既已为萧观音犯傻，再傻一点也无妨，抱着怀中鹅道：“我去看看岳母。”
萧罗什在旁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母亲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多久，陡然见这糟心女婿抱了只鹅过来，怕不是又要直接气晕过去，他忙开口拦道：“我母亲已睡下了，现在不方便见人”，又对妹妹观音道，“你也累了一夜未睡了，快回青莲居休息吧。”
宇文泓听了，便将怀中白鹅交给侍从，跟着萧观音一起回了青莲居，又与她一起洗了下手和脸，看萧观音宽衣上榻，也走到榻边对她道：“我也一夜未睡了，也要休息。”
萧观音便朝榻内挪了挪，绿云堆枕地望着宇文泓道：“上来吧。”
宇文泓除了自己的两只鞋，与榻边萧观音的并排放好，上榻躺在了萧观音身旁，两手交叠在身前。
萧观音问他：“昨夜为何不睡？”
“……”宇文泓闭上眼睛道，“寝不语。”
萧观音轻笑，“好，睡吧。”
于是青天白日，朝阳越升越高，将灿烂的光辉洒向大地时，青莲居门窗紧阖，重重帘幕低垂，一男一女一同躺睡在榻上，宇文泓虽然一夜未睡，但实际仍无半点困意，自惊悉自己的心意后，他精神得很，在闭眼不动许久后，睁眼看向身边人熟悉的面容，心想，他有点喜欢上萧观音这件事，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
首先，萧观音长得顺眼，他在洞房夜看到她第一眼后，心中警惕虽重，但并没有对她产生厌恶之情；第二，萧观音这女子不同于眉妩，只会简单地解了衣裳勾引，而是手段高超，极擅在各种日常之事、在他没有防备之时，与他讲甜言蜜语，并有种种亲密之举，不着声色地一点点来“煮”他，想来换了旁的风月老手，也不一定能抵挡她这般攻势，何况他从未经过男女之|事，也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他宇文泓虽然年轻，但人生经历并不浅薄，独独在男女之情上，完完全全是初次涉猎，就这么快被萧观音“煮”熟了才醒觉过来，虽然狼狈，但也并不十分丢人，与其日后因情误事，倒不如现在好好历练一番，好好体验下所谓“心动”、所谓“喜欢”，在体验明了之后，知晓男女之情是为何物的他，日后才不会再陷入这样脑子不清醒的狼狈境地里来，正所谓想要放下，需先得拿起。
宇文泓是决意将这份被“撩勾”出来的“喜欢”，当作情关来度了，甚至已想好了自己度了此关后，从此真正心如止水，再不为情之一字所迷，莫说一个萧观音，就是十个成天绕着他转，也撩勾不了他心弦半分。
他肘撑着软枕，一手支颐，望着枕边之人，再不克制逃避半分，就这么任自己的眸光，落在她的面容上，长久地凝望着的同时，心里也没忘了思量他这桩婚事的由来，在深查萧观音本人以及与他母妃可有密联，皆一无所获后，他将目光移到了萧家身上，萧家这些年，处处平平，唯一曾稍微掀起点波澜的事情，就是萧观音那弟弟萧迦叶，从“养子”变做了“亲子”，惹得神都民众有段时间，茶余饭后议论纷纷。
宇文泓静默地望想了一阵，见萧观音睁开眼来看他，“怎么不睡？”
从前这样“偷看”被发觉后，他总要急急地转过头去，这次竟然没有，宇文泓静静地望着萧观音道：“……你也没有。”
萧观音心系母亲，一闭上眼，总是看到母亲落泪的情景，故而身体疲惫极了，可精神却半点歇息不了，在沉默片刻后，轻轻地道：“我睡不着。”
窗外灿烂的阳光，虽被一重又一重的垂帘所隔，但还是洒有几丝入帐，淡淡地落在枕边人的面上，令她双眸浮耀明光，恍似那夜醉眸明亮，宇文泓望着这样的萧观音，慢吞吞地道：“要不要……喝点酒助眠？”

改嫁
“罢了，我这里没有藏酒，让侍女去取也是麻烦，莺儿等跟着我累了一夜未睡，无谓再打扰她们休息”，自澹月榭一醉后，至今未再沾酒的萧观音道，“饮酒虽可助眠，但我近来，有些估不出自己酒量，别一不小心，又喝醉了，反使醒后头疼。”
她说着语气难掩疑惑，“从前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就是一两杯，也一向自持，不会多饮的，去澹月榭那天晚上，怎么会喝得那么醉呢……”
心里有鬼的宇文泓，闻言默默不说话了，只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十根手指无声地拨来拨去，他这般静默了一阵，开口对萧观音道：“无谓多想，天下间，总有很多难以解释的事情。”
他这话说罢，却见萧观音静静地盯看着他，登时虚上加虚，停了乱动的手指，问：“……怎么了……这样看我？”
萧观音淡笑摇头，“无事，只是听你这话说的，和你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宇文泓道：“……我有长大，每一天都在长大。”
萧观音含笑点点头，宇文泓沉默片刻，犹是心虚找补，“天下间也真的有很多难以解释之事，比如日升月落，比如夏热冬寒，比如……世间女子千千万，为什么偏偏就是你，成了我娘子呢……”
萧观音道：“是啊，世间男子千千万，为何偏偏，我就嫁了你呢……”
在伽蓝寺所抽中的签文，在她心底一掠而过，萧观音望着宇文泓道：“佛讲缘份，讲因果，我等着了因知果的那一天。”
宇文泓心想“因”自他母妃而起，这“果”自然是他拿萧观音做筏子，渡了这所谓的情关之后，与她一拍两散，他心里如此想着，口上也不说，只点点头道：“我也等着那一天。”
就这般碎碎说着闲话，二人的声音，渐渐都低了下去，困倦靠头睡着，浮光在帷帐间无声跳跃，榻前一尊百合香鼎吐香柔绵，在地上落下淡淡的香影，蜿蜒如流，直通向榻边并排放着的男女靴履上，一双海棠花好，一双青柏万年。
“……到底……是怎么了？”
长久的沉默凝望后，心中忧极的萧道宣，再一次问他的妻子道。
他的妻子卫紫兰，依然背身朝里，许久，方哑声低道：“我昨日，见到了绿萼。”
这是早已远去的名字，萧道宣怔了一瞬，方才记起道：“你是说你的妹妹——清河王妃？”
……十一年前，当今天子的皇叔——清河王赵皎，联合多方势力，密谋剪除宇文势力，归权于皇家，却因事泄，未能成事，含恨而亡。清河王死，泄事向宇文氏投诚的卫家，自此得到雍王宇文焘重用，于前朝步步高升，而清河王妃卫绿萼，长伴青灯古佛，自绝于世，不见外人，包括每一个卫家之人，妻子与这妹妹已有多年未见，甚至连她现居何处都不知晓，怎会昨日突然就见到了？见后又会这般？他与她夫妻多年，还从未见她似今晨那般流泪过……
萧道宣心中忧切，欲再追问，但妻子却不说什么了，只是哑着声音道：“我们成亲前说过的。”
“……不问前事”，萧道宣望着妻子的背影问，“昨日之事，事涉前事吗……？”
妻子不言语，萧道宣沉默地不再追问，只是因妻子提及成亲之前，想到自己当年对她“永不相负”的承诺，心中愧极，却又无法直言真相，将风雨分与她同担，踟躇许久，仍是一字难言时，背着身的妻子，已然轻声对他道：“你走吧。”
萧道宣低沉的嗓音中隐有恳求，“让我在这陪陪你吧，你病了，让我照顾你。”
可妻子的声音轻淡而坚持，提醒他一个冷冰冰的现实，“你我已断情分居多年了。”
似有一柄冰刀插入胸膛，萧道宣瞬间涩声难言，他望着妻子清瘦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来，提步将走之时，又因难忍心中酸楚，忍不住回转过身来，“……迦叶……迦叶他……”
因心中犹疑深重，迟迟未能道出的一句，最终为妻子淡声打断道：“不必说了，该知道的，我早知道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有别有用心之人，查到了迦叶的亡母苏氏身上，他别无他法，在情急之下，将迦叶认作自己的亲子，那一刻，妻子紫兰因知晓“真相”而露出的极度惊痛失望的神情，像一把尖刀劈到他心上……
……他心痛的同时，清楚地知道，被“背叛”的妻子，心里所承受的痛苦，远是他的十倍百倍，“永不相负、平安喜乐”，这是他曾许诺的，但却失信了大半，他“负”了她，也让她这些年来郁结于心、不得喜乐，唯剩下“平安”二字，是他尽力能给她的，若有一日不幸事发，望他能一人担下罪过，望这“断情分居”的决裂，与卫家之势，能保并不知情的她和孩子们，性命无虞……
终还是又一次缄默无言，萧道宣背过身去，一步步沉默地离开了妻子独居的寝房，房内榻上，卫紫兰缓慢手抚着佛珠，听着丈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声声越发轻了，直至房门从外阖上，再无声息。
……不必说，她早知道，她都知道的……只是因她之故，萧家这些年，或都被人盯着，这样一件厉害之事，更要藏深，不能叫人觉出破绽，从前，她也有想，是否是自己太过谨慎，毕竟前尘旧事，已过去许多年，但当观音的婚事落下时，当她放下自尊去请求退婚却见不到那人时，她知这不是她的错觉，担忧多年的报复来了，落在了她心爱的女儿身上……
想及大女儿观音，卫紫兰的心，又觉绞痛起来，她握紧了手中佛珠，又一次深深懊悔，悔恨少女时因一时天真慈念，曾与噬人的恶狼，有所牵扯。
……“我救了你，你以后就不许再杀人！”
——“你今日救我，我|日后定会搅得天下血流成河”，少年处境狼狈，浑身血污，眼睛却仍像狼一样孤桀，在黑夜里，幽亮地盯望着她，“这样，你还救吗？”
她还是因一时慈念救了，将他藏在佛像之后，一番牵扯之后，她抽身而退，他留下一句“终有一日，你会后悔”，她当时心想永生不悔，可到现在，悔恨蚀心，不为自己，而为累及女儿，累及妹妹，累及这天下许多人，纵是她终日礼佛，又如何消得一身罪孽，如何叫时光倒流，唯有悔之晚矣。
“母亲对不住你。”
离家那一日，萧观音在单独向母亲辞行时，听母亲忽然这样说，惊怔不解，“母亲何出此言？”
母亲的眸光盈满愧疚，“母亲许了你可以终身不嫁的，可没能做到，还让你，不得不嫁给了那样一个人……”
“其实夫君他，虽然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但为人甚是有趣，平日里也不拘束干涉女儿什么”，萧观音道，“我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坏婚事，母亲不要这样想。”
母亲凝望着她不语，良久后又道：“……我记得，他有一个九弟？”
“是，单名一个‘淳’字，虽是庶出，且生母病逝多年，但父王很是疼爱他”，萧观音疑惑地问母亲道，“母亲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母亲微垂了目光，“……没什么”，她轻轻抚摩着她的手，像是有满腹的话要对她说，但最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她又一次离开家里，登上了返回雍王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萧观音人刚在车内坐稳，就见她的夫君，袖手朝她靠来，唇际噙着笑意问：“我哪里有趣？”
原是听墙角将她与母亲的话听去了，萧观音微讶地看了宇文泓一眼，低笑着道：“说话有趣，做事也有趣。”
“还有呢？”她的夫君追着问。
萧观音笑望着他问：“现在这样追着问，也很有趣。”
宇文泓抱臂点点头，略静了静，又望着萧观音，微压低声音问道：“身体有趣吗？”
萧观音想他这么大个头，说话做事童言童行，被夏日烈阳晒得微黑的俊健身材，配一颗稚子之心，活像一尊金刚娃娃，含笑轻点了点头。
这尊金刚娃娃，见状唇际笑意更深，不再追问什么，只是笑意一直若有若无地萦在唇角，萧观音见他这样，不知为何，心里也觉得很轻松的样子，自仲春成婚时的忐忑局促不安，到现在夏末，和她的夫君宇文泓相处，已是一件自在之事。
她的夫君“金刚娃娃”，在时节入秋后，因一场接一场的连绵秋雨，减少外出，渐渐开始“褪色”时，雍王府内出了一件事，世子殿下“病愈”后不久，雍王殿下的侍妾柳姬，不慎落水溺亡。
这事叫她暗暗心惊，但府中诸人，似都视之为小事，她因此心神恍惚时，她的夫君问明缘由后，大大咧咧对她道：“无妨，没有大水能冲进长乐苑来淹人”，顿了顿又似心绪忽转，“……若有一日真冲进来，你就改嫁吧。”
前面一句还很有他平日说话风格，后一句，萧观音就不知宇文泓怎么忽然就说到“改嫁”上了，一时懵懵问道：“……我嫁谁呢？”

搂抱
宇文泓心想，若哪日他不幸在这明争暗斗里落败身死，萧观音这女子难道还会为他守寡不成？！他也不要她为他在宇文家守寡，这女子，除了会装模作样馋馋人外，什么也不懂，他在长乐苑，长乐苑便风平浪静，他若不在，便是暗流汹涌，来个浪头将她掀了，她都不知大浪是从哪头打过来的，岂能一人留在这里，还是早点改嫁离开算了，比如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玉郎表哥，马马虎虎就还行，卫珩是嫡子，卫家在前朝也到底得势些，比她娘家萧氏，更能护她。
这样一想，牙根子竟有些发酸，宇文泓心想“喜欢”的情绪真是烦人时，转念又想，若是宇文家的谁盯上他了，卫家也是不成的，普天之下，连皇家赵氏都护不了她，只有他这个做丈夫姓宇文的，能护得了他这娘子。
宇文泓暗暗想了一会儿，又忽然清醒过来，他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甚，“喜欢”只是暂时的，等他过了，与萧观音一拍两散了，管她守不守寡，是死是活！
于是，迎看着萧观音懵懵的目光，宇文泓面无表情道：“爱嫁谁嫁谁！”
话音刚落，就听一男子笑音道：“是谁要嫁人？”
宇文泓抬头看去，见是大哥来了，忙起身相迎，萧观音亦起身向世子殿下一福礼，宇文清还礼唤一声“弟妹”，笑看宇文泓道：“难不成是你要纳妾？”
宇文泓听了，慌张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从前一个人睡大床舒服得很，自从娶妻成亲后和娘子一起睡，夜里已经够挤了，要再来几个人一起躺床上，那得挤成什么样子，我都没地放脚的，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宇文清听他这二弟又在“胡说八道”，原应像一位包容的大哥，无奈地淡淡一笑的，但他如此做了，眸光掠看过萧观音，想她与二弟夜里情形，心底却泛起几丝苦味，令他唇际笑意涩苦僵住，静默片刻，听身前的二弟好奇问他道：“大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无事找你”，苦味从心底漫到舌尖，化作直接的言辞，宇文清看向萧观音道，“我是来找弟妹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乐谱，含笑递与萧观音，“这是我近日进一步修改的《相思引》下阕，请弟妹再看看，提提意见。”
萧观音含愧道：“大哥所续，比我之前那版好上许多，我自愧不如，怎敢一再乱提意见？！”
宇文清温和道：“乐事需要交流，我自续自弹，固步自封，辨不出好坏，也难有进益，弟妹若肯看上一眼，说几句感想，就是帮了我了”，又道，“这曲下阕，我自己在云蔚苑有抚琴弹过，但不知是否是古琴、箜篌有别，听来总觉有些不对，不知弟妹可否试弹一阙箜篌？”
萧观音原正对着窗外淅沥细雨，一边同宇文泓闲话，一边顺手舀挖石榴籽与他吃，听宇文清有此请求，便看向了宇文泓，宇文清亦含笑看向宇文泓，似开玩笑道：“暂借夫人与为兄一用，二弟不介意吧？”
宇文泓直接拿了半个石榴，啃得唇如染血，嗓音含混道：“不介意不介意……”
宇文清一笑，便随萧观音往书室箜篌旁去了，宇文泓在原地站了一阵儿，还是跟过去了，人倚在雕花隔断处，望着萧观音坐弹箜篌，他那大哥在旁坐听，如此一阙终了，两人又开始商聊乐事。
萧观音望着乐谱真心赞道：“大哥这版，比上一版更好了。”
宇文清谦道：“还是感觉有所不足。”
萧观音道：“已经很好了，至少有七八成谐和上阕，与我之前所续那版，可说有云泥之别，大哥所续，可与上阕呼应情融，我那版就好像缺了些什么，不管怎么改都有曲音不谐之处，也不知是为什么……”
“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宇文清迎望着萧观音等待解惑的目光，嗓音澄静，“等日后心中想定，并有闲暇再聆弟妹乐音时，再讲与弟妹听。”
他起身将走时，又凝望着萧观音，轻轻地说了一句，“那个人的死，与我无关。”
……不知为何，在得知柳姬的死讯后，随着涉及阴谋权势的猜测，一并涌至心间的，是担心萧观音会认为柳姬是他所杀，虽然他宇文清在这之前手上早已沾血，但他还是不想让萧观音对他产生这样的误解，不想让修佛心善的她认为，他宇文清，是个心中无德的草菅人命之人……
萧观音微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世子殿下口中说的那个人，是指柳姬，她不知世子殿下为何突然同她说这个，只是闻言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
声音虽轻，但还是传的进一旁之人的耳中，宇文清再淡笑着看向旁边的宇文泓道：“二弟可知我说的是谁？”
宇文泓摇摇头道：“不知道，我笨。”
宇文清看了他这智愚难辨的弟弟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悄瞥了眼萧观音身边那个名为“阿措”的侍女，告辞离开，他人走在长乐苑的长廊上，两边细雨渐密，连成珠线，落水如水帘一般，随凄凄秋风，吹送沁凉寒意，钻袖侵肤，令人微觉冷栗，仿佛不久前的夏日，久远的是多年前的时节。
因脸伤滞在云蔚苑的那些炎热夏日，他并非终日无所事事，除仍将所掌朝事捏在手中，常隔帘召见下属、批复公文外，对澹月榭一事，他自是有命人深查到底。
……柳姬其人，原为南人官宦之后，后在战中被俘，在离乱中辗转几遭，被人献与父王，父王后宅侍妾不少，原对柳姬也并不上心，只是养在后宅罢了，但不知夏日里柳姬如何媚宠，竟得了父王几分欢心，如今想来，她有意邀宠亲近父王，便是为了之后，能与父王相约澹月榭，以栽赃他这前来赴约的世子殿下了。
……柳姬那里，手下人刚查到她与长乐苑暗有密联，柳姬便“不慎”落水溺亡，不知是真与他这二弟有关，怕他进一步深挖出证据来，忙将线索断在“柳姬之死”上，还是有人故意将澹月榭柳姬之事，往长乐苑引，要的就是他疑心此事乃二弟所为，他疑心一起，柳姬也就无用，为防日后再从柳姬这里查出什么，索性叫她一死，以死将线索绑定在长乐苑长乐公这里……
……另一方面，关于那夜萧观音为何会往澹月榭方向去，他也有相询，萧观音只说是恰好与侍女去晴碧阁赏月而已，他不疑萧观音，但疑除她之外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恰好，仍是命人将那名为“阿措”的侍女查了一遭，这侍女从匪灾中逃出、来到萧家为奴的经历清清楚楚，但在这之前，便缈不可查，尽管因从前战乱之故，这份“查不得”，情有可原，但在他这里，所有不够清楚的人与事，都得留心……
随着庞杂心事愈发纷乱，雨势也越发大了，侍从为世子殿下撑起油纸伞，宇文清踏入雨中没几步，发现二弟的菜园子里，有一片种的秋花，红蕾白蕾，看着都似将在雨后开了。
他脚步因此微顿，片刻后再度提步，身影渐在雨幕中远去，回到云蔚苑时，见升平公主正靠坐廊栏赏观雨中木芙蓉，一些雨水都溅打到她身上了，开口劝道：“让侍女折摘了回屋赏看吧，小心淋雨着凉。”
升平公主不动，恍若未闻，宇文清便命侍女为她撑伞、披披风，他将入室时，听升平公主在后道：“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擎伞，像从前一样？”
宇文清背着身道：“我从前这样，你心中并不喜欢。”
“是，我不喜欢。”
升平公主淡淡说了这一句后，不再言语，仍是望着雨打芙蓉，落红片片，长乐苑室内，宇文泓看萧观音盯着窗外秋雨愈烈，口中喃喃“水都积起来了”，漫不经心地接道：“没事的，我们这里地势高，下面有好几层台阶呢，雨下大了也淹不进来的。”
萧观音开玩笑问：“要是真淹进来了呢？”
宇文泓道：“那我就坐在浴桶里面，像划船一样划出去”，他顿了顿，又咬了口石榴，含混道，“带你一起。”
萧观音笑问：“要去哪里呢？”
宇文泓道：“往高处去，水往低处流嘛，我们一起划去最高的地方，水就淹不过来了。”
萧观音看他一边说一边吃，好像啃石榴没吐籽，虽然吃的是软籽石榴，籽可嚼咽，但一般人不太吃的，含惑问他道：“你是把籽咽下去了吗？”
宇文泓“嗯”了一声，萧观音想起小时候哥哥逗哄她的玩笑话，起了玩心，神色微峻道：“糟糕了，籽在肚子里，是要发芽的。”
宇文泓看了萧观音一眼，把手中石榴一放，低头看了会儿肚子，突然“啊”地一声，开始抱着肚子打滚，口中直嚷疼。
萧观音本来是开玩笑，结果被宇文泓这样吓了一跳，她想他这种秋寒天气，还没事就敞敞衣裳，她越劝他还敞得越频繁，是否因此着凉肚疼了之类的，总之绝不会是因石榴籽发芽，着急地赶紧近前关切道：“怎么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大夫？”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横空搂来，将她搂靠在他的胸膛前，不再打滚喊疼的宇文泓，两只眼睛晶晶亮地笑看着她问：“听听，有没有种子发芽的声音？”
萧观音才知自己是被戏耍了，她望着宇文泓，“嗤”地一笑，伏在他的身前，作势认真道：“让我听听。”
宇文泓手仍揽在她的身后，他望着伏在身前的女子，心想，他对上萧观音，是真像个傻子了，好在，这只是一时的。
窗外秋雨仍在随风飘摇，柳姬溺亡的那个晚上，天也下着雨，他知他纵有一日能攀高，也是没有平静日子过的，总是四面风雨，危机暗伏，没有能真正放松的时候，他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也知他该怎么走，只萧观音这个变数，被他母妃强塞过来，是他始料未及的。
……如今这种傻乎乎的心动，更是始料未及的……
……他曾想拿萧观音对付大哥，会有人有同样的想法来对付他吗……拿萧观音做棋子在前，暗隐在后，坐看鹬蚌相争，等待渔翁得利……
他不过是一时犯傻，大哥不过是贪色而已，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从古至今，哪里真有人肯为一女子，放弃大业，想以萧观音为棋，来搅乱浑水，谋定全局，未免太过天真。
宇文泓正无声想着，见萧观音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对他道：“发芽了，噗噗直长，不知长到哪里了。”
“到这里了”，宇文泓指了指自己心口道，“在这儿开花。”

矜持
萧观音笑将手掌轻按在宇文泓手指着的心口处，感受着掌下一声声有力的心跳，笑问他道：“石榴花结果了吗？”
宇文泓忽地想起石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有“多子多福”的寓意，他与萧观音成亲时，青庐内的榻几上，便摆放着两只红玉做的石榴果，祈祝两情长久、子孙绵延。
……一时的犯傻，怎会有结果呢……花开一季，花落即完，不会结果，更不会有什么多子多福，他与萧观音，怎么可能两情长久、子孙绵延……况且，他对子嗣之事，心底甚是排斥……
“没有结果”，宇文泓道，“就长到这里，然后渐渐就谢了。”
萧观音好奇问：“为什么？”
宇文泓道：“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渐渐就到冬天了，花都冻掉了，更别提结果了。”
“可冬天过了，明年又有春天，春华秋实，只要根芽在，还是可以再开花结果的”，萧观音笑说了这一句后，感觉自己这话说的，也真像个小孩子一样，略静了静，不再伏在宇文泓身前，坐直身体，手拢着先前被宇文泓揽落的发丝。
……是同宇文泓在一起久了，渐渐受他影响，也生了几分童心吗？
萧观音回想自己方才言止，心底哑然失笑，而怀中骤空的宇文泓，空虚地坐起身来，望着身边的萧观音，微低着头、静静手拢青丝的模样，如画般弧度柔和美好，真似诗中所说“静女其姝”，忽地很想为她在漆墨鬓边，簪上一朵皎白的小花。
……快了……
他眸光越窗，看向雨幕中的花圃，看朵朵白色花蕾，正经历瑟瑟风雨，风雨有时尽，待重见日出，便能等到秋爽花开。
持续多日的连绵秋雨渐渐停歇，数日阴霾后，秋高气爽，秋阳澄净，长乐苑应时当开的丛丛秋花，渐也如时展露娇颜，红似火，白如雪，在秋风中轻轻颤摇清香，引得长乐苑众人争相赏看。
诸花之中，萧观音自然最是关心弟弟迦叶所送的那伽花，她见亭外未遭大鹅“荼毒”的那伽，盛开大半，真似书上所说，花开无叶、玉白如雪，与寻常之花不同，看得心中欢喜，命人去请弟弟过来一同赏看，但弟弟迦叶，仍是如前推脱不至。
萧观音见弟弟迦叶不肯过来，想了想后，亲自选取了花圃中几朵将开未开的那伽，折摘入清水瓶中，命人捧送去伽蓝寺予弟弟赏看，宇文泓在旁看她细细叮嘱将去送花的侍从，路上要如何仔细照顾好花，等送到了，又当告诉她弟弟如何照料至花开等等，好像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弟弟所送的那伽花上，对长乐苑里他所移种的那圃秋花，看都没看几眼，心中不免不快。
他这厢闷闷不说话，那厢目送送花侍从走远、回转过身的萧观音，见坐在廊下阶上的宇文泓，看着闷闷不乐的样子，上前柔声问他道：“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宇文泓道：“花开得不好。”
萧观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圃，惑道：“没有啊，不是开得很好吗？”
“不好不好”，宇文泓道，“要是开得很好，那你怎么不摘来赏看呢？”
萧观音微怔了下，看宇文泓这是又犯小孩儿脾气了，唇际浮起笑意，揽衣在他身边坐下道：“花留在枝上，才能开得长久些，若是折摘下来，照料得再好，几日时光，也就谢了的，若不是迦叶不肯过来，我也舍不得摘那伽花，现下圃里这些玉簪、凤仙，我平日随时都能赏看到的，为了能长长久久地与它们朝夕相伴，那自然是舍不得摘的。”
耷拉半晌的唇角，随着女子好听的言语，悄悄地弯了起来，纵是主人一再克制，仍忍不住勾起点上扬的弧度，宇文泓站起身来，嗓音明快，“摘一点没事的，我种了好多呢。”
他跑到花圃边上，选摘了一朵娇莹清香的玉簪花，又跑回萧观音身边，像从前所想的那样，将这种冰清玉洁的清丽花朵，簪在了她耳边鬓上。
萧观音身前无铜镜，不知簪花的她自己是何模样，遂一边手抚着鬓边小花，一边问宇文泓道：“好看吗？”
玉簪花花蕊淡黄、花瓣细长，整体色白如玉，形如发簪，故有此名，又因姿态脱俗、冰清玉洁，别有佳名——白鹤仙，宇文泓见萧观音簪花抬眸看来，澄净的秋阳拂拢下，冰姿雪魄相映，更是清丽超逸、恬静动人，看着真似仙人一般，静默凝望片刻，动了动唇道：“……花好看。”
好看到恍若有雪光迷离，眼睛都要看花了，宇文泓站起身来，又跑到花圃边上，摘了一朵红凤仙，回来要给萧观音另一边发鬓簪上，却为她抬手拦住，愣了下问道：“不喜欢红的吗？”
萧观音从他手上接过小小的红凤仙，道：“这花少有女子戴，一般是用来染指甲的。”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亮了起来，阳光下如星子璨璨，“不若再多摘一些，我做瓶染指甲的花液，过几日去阿秀家时，正好送她。”
说做便做，侍女们汲水的汲水，捧盆的捧盆，帮着夫人摘了些火红的凤仙花瓣，洗净淘干，萧观音将红色花瓣捧放入白玉臼中，加入明矾，一手挽长袖，一手持玉杵，轻捣研磨，宇文泓在旁蹲看，见凤仙花汁渐在臼底渗开，如用上好的胭脂调染出来，颜色深红，单看着，似就能想象的到女子十指蔻丹的美丽情景。
磨毕花瓣的萧观音，笑向阿措伸出手道：“来，试涂看看~”
宇文泓看这好像是她们主仆之间的常有之事，那个不会说话的阿措，闻言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萧观音身旁，伸出自己一只的手，轻轻地搭在萧观音掌心，萧观音一手轻握着这阿措的指尖，一手执细软毛刷，浸饱凤仙花汁，小心翼翼地向她的小指指甲涂去，二人距离近的，几乎是抵额相靠，呼吸交融。
……应该是看起来很寻常的场景，但……他怎么心里莫名有点怪怪的呢……
宇文泓忍耐地看等到萧观音将那小块指甲涂完，立将她的手，从阿措那里捉离，拿了她手中的小软毛刷道：“我也给你涂涂。”
萧观音看宇文泓涂完一只指甲后还要再涂，淡笑着拦道：“好了，不涂了，总共就摘做了这么些，越涂越少，阿秀就没有了。”
正涂得兴起、觉得十分有趣的宇文泓，哪里肯罢手，一边仍是低头认真涂饰，一边直接道：“她没有就没有吧”，顿了顿，又补一句，“外面还有好多凤仙花呢，没了再做就是了。”
终是将十指圆润粉白，皆涂得艳如丹蔻，直到数日后往阿秀家去时，依然未消，艳若澄霞，收到花汁礼物的阿秀欢喜极了，一整日都绕着许久不见的“神仙姐姐”转，令原本只是来用午饭的长乐公夫妇，直在村里留到天黑都没离开，又被常春一家挽留下来用晚饭。
萧观音因觉中午那道莲子素肚汤味道很好，晚间无事，便按照白日里看过的李氏做法，有模有样地学做了一碗，等这道她亲手煮就的莲子素肚汤，端上食桌时，自是无人敢先动筷子，就连迫不及待的阿秀，都被自己阿娘按住，只等着长乐公本人用过他夫人烹制的鲜汤后，再跟在后面尝鲜。
坐在主座的宇文泓，在众人的目光下，望向正中那碗看起来卖相尚可的莲子素肚汤，难掩期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立被某种五味杂全的神奇味道，冲击地舌尖发麻，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在萧观音期等的眸光注视下，终是将这勺神奇的汤，硬咽了下去。
萧观音好奇问道：“味道怎样？”
僵着舌头的宇文泓，说不出话来，只缓缓伸出一只手，慢慢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太好了，我后面调料加来加去，自己都不知是好是坏了”，松了口气的萧观音，欢悦地一拍手，“我也尝尝~”
她执一瓷勺，刚碰到汤面，就见宇文泓忽地端起这碗莲子素肚汤，“咕咚咕咚”喝了个见底。
“……小气哥哥吃独食”，没汤喝了的阿秀，不满地轻轻嘀咕一句，立被爹爹轻拽了拽衣袖，农人常春忙打圆场哈哈道：“看长乐公多喜欢喝夫人煮的汤啊！”
萧观音笑看宇文泓，“你喜欢的话，等回长乐苑，我再煮给你喝。”
五脏六腑都正被神奇汤水冲击的宇文泓，闻言抖了抖唇角，“……不用麻烦。”
萧观音笑说“不麻烦”，说着又给宇文泓夹了一筷豆角。
宇文泓有仇必报，凭白受了这碗闹心汤水，岂不有回报之理，等自己五脏六腑终于消停下来后，立给萧观音倒了满满一碗酒。
萧观音道：“我会醉的，不能喝这么多。”
宇文泓又道“这种村酿酒，喝起来跟甜水似的，不怎么醉人”，又道“就算醉了，醉睡一觉就是，这么多人在这看着，会照顾好你的”，又道“难得来阿秀家一趟，就当高兴高兴，放肆一回”，终是左一句右一句，诓哄得萧观音，将这碗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等到星子满天时，宇文泓如愿看到米酒后劲上来的萧观音，双颊酡红，眸光飘忽，他心中暗笑，脸色正经，在看到萧观音揉着头站起身来、往某个方向走去时，开口问道：“去哪儿啊？”
女子含含糊糊道：“……天黑了……要回家……”
宇文泓不要侍从随侍，一个人跟走在萧观音身后，看她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阿秀家的小院、走上了田间小道，一直不远不近地相隔几步，唇抿着笑意，背手跟走在后。
正是丰收后的时节，田地里的金黄稻谷都已割收，只一座座草垛留在田间，在天上繁星照耀下，如一座座的小山，年轻女子在连绵起伏的“山峦”间，脚步虚浮地缓缓走着，年轻男子慢悠悠地背手在后，在满天星光披拂下，一步一步，悠哉跟走，直至看到女子走到河边坡上，顿住了脚步，望向了下方平滑如镜、映着星子的清澈河溪。
宇文泓同样顿住脚步，并问萧观音道：“到家了？”
女子不说话，只是在静默片刻，要下坡往河边去。
宇文泓看她这醉步虚软的，别一脚站不稳、一头冲下去，他刚这么想了一瞬，就见萧观音好像真的要如他所想，忙大步近前，一把搂抱住了她。
这一抱一跌，两人一同从坡上滚了下去，只好在坡上土软草茂，并没坚实石木之类，一路滚下来也没受伤，只除了宇文泓的一只手，因护在萧观音头后，手背处被草叶割了条浅浅的血印子。
宇文泓是发现了，好像每次他想整点萧观音什么，最终倒霉的，都会是他自己……
不知该作何感想的他，正躺瘫在河边草地上，看自己的倒霉手背时，软软趴在他身上的萧观音，也懵懵地抬起头来，看向他渗了点血的手背，在怔怔片刻后，轻握住他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地呼了几下。
宇文泓看呼完他手的萧观音，又将眸光落在了他的面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掰来掰去，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遭后，目光下移，蹙眉看向他穿着完好的衣裳，似在为何事犯难，没一会儿，又像想到了办法，一手搭上了他的腰带。
宇文泓登时脑弦儿一绷，“……萧观音，你干什么？！”
女子恍若未闻，仍是将他的腰带玉勾解开，拉敞了他的衣裳，成天说瞎话不打草稿的宇文二公子，在这四周无人的秋夜里，不由舌头打结地结巴起来，“……这……这是野外不是屋里啊萧观音，你矜持一点啊……你是大家淑女……你容德甚美啊萧观音……别太狂野啊……你的佛看着你啊萧观……萧……”

可爱
其实醉中的萧观音，只是见身下之人手受伤了，担心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处，想仔细检查一番而已，但，她这番遵循本心的善意举止，在被检查是否有伤处的宇文泓看来，那就纯粹是“酒后露真情”了。
……果然，一喝醉了，平日里装模作样、藏得极好的私心，就立马暴露出来了，连屋子都等不及进，就在这野外河边，迫不及待地对他上下其手，馋人到令人发指！
宇文泓僵躺在草地上，看萧观音倾着身子，探靠过来，立回想起那天夜里擦药的情形，身体不由更僵，简直像一块布满裂缝的高大石柱，稍稍一敲，就要哗啦啦碎一地了。
可身前女子不敲，她像是知道怎样最能折磨他，动作轻柔缓慢，抚来抚去，如是在给他上慢刑，秋夜里的风，是沁凉微寒的，可敞衣迎风的他，因此微起寒栗的同时，另似有火苗在他身上燎起，萧观音就是那点火人，她手到哪里火便燎到哪里，直让他似身处冰火两重天，身心饱受煎熬。
这厢，醉得晕晕乎乎的萧观音，完完全全是醉中犹不忘关切，心无旁骛地认真检查，看宇文泓身上可有伤处，但心思杂乱的宇文泓本人，就像是被活活置在火上烤了，秋夜凉风阵阵，但他面上却不由浮起汗意，原先的风吹寒意，终是随着女子柔软之躯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熬人动作，被四处火苗蹿成的烈焰，给压烧得干净，火融了冰，直往某处蹿去，一直僵沉不动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缓缓抬起，欲揽上身上人纤柔的肩背，而后……而后……
正欲遵循本能动作的宇文泓，还没在心中“而后”个所以然出来，就见萧观音微直了身体，神色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帮他把敞开的单衣，重又拢上，认认真真地系穿好了。
“……”
宇文泓抬起的手臂，距离萧观音肩背只有一寸之遥，因她这突然且莫名的动作，硬生生僵停在半空。
系穿好了单衣还不够，萧观音又帮他把外袍也穿好了，并将腰带也牢牢地扣上了，还抬手帮他掸了掸衣裳上沾着的青黄草叶。
“……”
怔愣僵躺在地上的宇文泓，明明没醉，脑子却一片茫然，而找不到伤处、放下心来的萧观音，做完这一切，便离开了宇文泓身前，只是离开的时候，好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醉得迷迷糊糊的她，也未细究这是什么，仍是动作不停地离开，安然地坐在了一边的草地上。
她是安然了，宇文泓是快难受死了，一边难受一边不解，萧观音这馋人的女子，都已经借酒放肆到这份上了，怎又突然继续装起娴静淑女了？！难道她还想欲擒故纵？！难道她就是故意如此，故意撩得他起火又离开，就是非要逼得他宇文泓主动不成？！
星夜下的河边草地上，后背已然冒汗的宇文泓，暗咬着牙根、坐起身来，抱膝坐在一旁的萧观音，原本迷迷糊糊都有点困意了，但见有不明突出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不远，又消了困乏，好奇不解地盯望着。
宇文泓本就身心冒火，看萧观音这般认真凝看的模样，羞窘之余，心头更是火大，想这女子真真坏透了，自己都馋到这般眼也不眨的地步了，竟还妄想等他主动开口！
……他偏不开这个口！！
宇文泓暗自忍耐不语，萧观音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抱膝坐在一旁，将下颌搭在膝盖上，安静到乖巧地好奇盯看着。
宇文泓原本想忍等到自己消停下来，但被萧观音这么看着，好像越被看越是身心燥热，不但怎么也好不下来，反还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愈来愈不好了，心底一片混乱焦躁，迫得他像找宣泄口般，忍无可忍地冲萧观音嚷了一声：“你弄的！”
她闻言微歪了头，面对他的忿忿“控诉”，十分不解地眨了眨眼，眸光相当之清澈无辜。
宇文泓是越燥越热，越热越燥，如深陷死循环一般，感觉自己人都快烧着炸开了，偏偏点火的那个人，还假装无辜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这般出丑，宇文泓越想越是恼火，见萧观音还看还看，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没见过啊？！”
身边的女子，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真没见过，单纯无辜地就像只小兔子，是来自月宫的玉|兔，偶落凡尘，不谙世事。
宇文泓是要被这个装模作样的萧娘子，给气死了，他正有满腹的气话，要对萧观音咆哮而出时，一根纤白的手指，却如玉葱先伸了过来，似好奇般，轻轻地戳了一下。
宇文泓登时身体一抖，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了，装模作样的兔子精，戳了一下还不够，还翘着那根手指，又来了一下，宇文泓浑身跟着一战栗，简直半条命都要给她戳没了，咬牙切齿地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让她不得再“行凶作恶”。
原是这么想的，可当他磨着后槽牙，含怒看向萧观音，对望上她的如水双眸时，满腹怒火，却像撞上了两汪秋水，都似渐渐溺消在她眸中无瑕星光里，心神一恍后，心念也跟着一转，只觉手中握着的那只女子纤手，是那样粉滑柔腻，不忍丢开，只觉偶尔在她面前小小地低一下头，也不算什么，就当……今夜让她一下……毕竟，他的萧娘子，平日里尽管是别有目的地待他好，但好起来时，也是真的能让他心里，感到有些暖暖的……
夜风拂过，河水映着星光，如银鳞跳跃，片片草叶簌簌摇曳，连如草溪一般，宇文泓的一颗心，也像水流闪跃，像草叶颤摇，在天地间的潺潺轻响中，燥热|地摇来摆去，最终将炽|热的心意，冲涌至舌尖，定定地望着身边的女子，结结巴巴地道：“既……既没见过……那……要不要见见？”
她还是微歪着头静静看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好像只等着他的决定。
夜色中，宇文泓滚了滚喉结，他边深深地望着萧观音，边轻而紧地捉握着她的手，朝自己一寸寸靠去，就在将要靠上时，却又顿住，在无声凝望她许久后，也不知是在她的清澈眸光下，败下阵来，还是终究不肯向萧观音低头，心中激涌起若此物都不能平、将来何以平天下的气性，最终艰难地松开了她的手，硬忍着难受，背身站起，大步离开。
……大不了就跳河冷静一下，现成的河水就在旁边，回头承安等人问起，说不慎落水就是，反正他也不是在此处第一次落水，方法现成就在这里，何必求人，他不求人！！
宇文泓刚逼着自己想定，逼着自己走离了七八步，就听身后响起轻轻柔柔的声音，像一道缠绵的软钩子，钩在了他的心尖，钩住了他的脚步，“你要去哪里啊？”
“……我去那边吹吹风”，急行的脚步一顿，刚坚定没一会儿的心，又像因此动摇了起来，明知她有可能是故意唤留他，宇文泓还是微微低了高贵倔强的头颅，“……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要”，似因醉中的困意，女子一口回绝、毫不犹豫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不想动。”
宇文泓简直要将一口银牙咬碎，这个萧观音，这个故意撩人又撒手不管的可恶萧观音！！
……更可恶的是，他还没有从有点喜欢她的情绪中，成功脱离出来，仍是情关中人的他，竟然觉得这么可恶的她，可恶地有点可爱……
……醉得双颊红红的模样有点可爱，晃晃悠悠地在田埂间乱走的模样有点可爱，一本正经地解他腰带的模样有点可爱，甚至……甚至伸出一指戳他的时候，也有点可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人蹲在远处河边的宇文泓，心里脑里全想着一个萧观音，“可恶”与“可爱”两个词，如两军交战，在他脑中打得不可开交，如此不知多久，身体终于在交战中平静下来后，心里面仍是一片燥乱，牙根子也依然痒痒，怀着“报复”心理的宇文泓，大步往回走时，却见要报复的对象——萧观音，已然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微蜷着身体，像一只林野间的小鹿，在星光下，安然入梦。
他走近前去，静静地凝看着，随风飘曳的柔软草叶，似将他的心，也渐渐拂平了，宇文泓也不知自己这样站看了多久，只知终究没打搅她的星夜好梦，而是弯下|身去，动作轻轻地将她背起，在满天繁星下的清澈河溪边，慢慢走着，一步步地，带她回家去。
原是如此想着，但，走没几步，她就在他背上醒了，脸贴在他后背一小会儿后，抬起头来，望向璀璨星空，语气疑惑，“月亮怎么不见了……？”
宇文泓道：“被狗吃了。”
“……那怎么不吃星星？”
“嫌硌牙硌得慌。”
“……硌得慌”，女子声音恍惚，“我之前好像被什么硌到了……”
宇文泓脚步一顿，正在夜色中悄悄面皮僵热时，背上的女子，又手抓着他的两只耳朵，伸头靠看过来，在他侧首与她对望上后，懵懵地唤了一声：“宇文泓……”
“不是”，宇文泓一边往上抬了抬手臂，防止这个不安分的女子滑落下去，一边口中道，“不是宇文泓。”
她懵怔不解地问：“不是宇文泓，那是谁？”
宇文泓嗓音幽幽道：“我是你绿油油的玉郎表哥。”

决心
“……玉郎表哥？”
女子含惑地重复了一声，双手掰定了年轻男子的脸庞，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双眸乌圆，一眨不眨。
被掰的宇文泓，感觉脖子都要扭了，想要挣开，但萧观音认真凝看的目光又似有魔力，注视在他面庞上，他便动弹不得，更有微醺的清甜香气，因她注看他时仅有数寸的亲密距离，随她暖融呼吸，轻轻地扑在他的面上，更是让他如陷香网，无法避退分毫。
正身体僵硬而心神微恍时，凝看他许久的醉中女子，忽地了然一笑，星光下如昙花盛开，“不是玉郎表哥，是宇文泓啊。”
她松开了捧他脸颊的两只手，枕靠在他的肩膀处，侧首看着他道：“是宇文泓。”
宇文泓边再抬了抬手臂，防她滑下，边“嗯”了一声，“是宇文泓”，他道，“旁人也没有宇文泓这么好看的大花脸。”
她抬指戳了一下他的花脸颊，问：“宇文泓，你要背我去哪里啊？”
宇文泓如实道：“带你回去睡觉。”
“不睡觉，我不困”，她摇摇头道，“星星，宇文泓，我想看星星。”
终是如她所愿，带她来到了田地里的草垛丛中，宇文泓将她送到一座草垛最高处，看她坐在上头，不安分地左看右看，朝她伸出一臂道：“躺稳了，一不小心滚下去，说不定就直接上天看星星了。”
她乖乖地靠了过来，枕在他的手臂上，依躺在他的身边，宇文泓手搂着萧观音，仰面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忽地盈满了满足感，好像仅仅这般，此世已足，不需再求什么争什么，能有这般，已是上天厚爱，此世之幸了。
这般想了一瞬，他不由弯起唇角，无奈失笑，又又又在犯傻了，宇文泓在心底轻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抛却，看向怀中的萧观音，见她眼望着秋夜星空，十分专注的模样，问她道：“都认识吗？”
“有些认识的”，她点了点头道，“小时候，我随父亲背《步天歌》，认了许多。”
《步天歌》是古人讲解星辰之书，她这般答了一句后，便喃喃念背了起来，从三垣紫微宫开始，“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号曰为太子……”
轻柔的声音，像山间潺潺的溪水，在他身边缓缓流淌，宇文泓安静地聆听着，在听她念到东官苍龙七宿中的心宿时，问了一句，“心宿即是商宿吗？”
她点头道“是”，又道，“商宿在东官苍龙，参宿在西官白虎，此出彼没，彼出此没，似人世隔绝，无法相见，故有诗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意思是说，虽然我们现在靠得这么近，但一旦因某种原因分离，就会像天上的参宿与商宿一样，比天涯海角更远，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无法相见，也许一世至终，都不会再见上一面了。”
不知为何，听她拿他们两个人来解释这诗，心里头滋味沉沉的，宇文泓难掩不悦地反驳道：“有车有马有船，再不济人还有两只脚，天涯海角再远，走上一世，也是能相见的，怎会永不再见呢？！”
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在静默片刻后，忽地掺了几分莫名的伤感，似在叹息，“生离或可再见，但若死别，就无可奈何了。”
宇文泓听她越说越不像样了，不由微皱眉头，盯看着她道：“才十七岁的人，说什么‘死’字？！”
她眸光微渺，嗓音亦是幽幽，“我大抵是不长命的。”
宇文泓闻言不由皱眉更深，浑然忘记不久前是谁在心底叫嚣“管她是死是活”，直接道：“不要乱讲。”
“没有乱讲”，她轻轻地道，“是佛告诉我的。”
宇文泓：“……”
她的嗓音仍是轻低，轻低而平静，“我不畏死，但怕爱我的人，会为此伤心”，她掰着手指一一数道，“父亲、母亲、哥哥、妙莲、迦叶……”
宇文泓听她数了一串人名出来，都没提到自己，心道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知他宇文泓对她只是一时犯傻，心底是无爱的，永不可能生爱的。
这样想着，怎么心里滋味有点怪怪的，宇文泓正有点心神恍惚时，忽听她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来，“宇文泓……”
仿若梵音入耳，宇文泓身子一定，怔怔看向怀中的萧观音，见她静静地望着他，眸中隐有期待，“宇文泓，我死之后，你可以帮我照顾狗吗？”
原不是掰指数到了他，而是喊他帮她养畜牲，宇文泓心中莫名一堵，直接冷冰冰道：“你前脚死，我后脚就把那畜牲剥皮炖了吃狗肉汤！”
她咬唇一瘪，摇着头喃喃道：“不可以……”
“……不可以你就活久一点，别瞎说什么死不死的”，宇文泓边说着，边轻握了握她指尖，感觉有点凉，问她道，“冷吗？”
她道：“一点点。”
宇文泓扯了腰带将外袍解开，原想将外袍除了盖在她的身上，助她御寒，但除了一半，又变了想法，就这般手拉着敞开的外袍覆在她的身上，将她拢入他的怀中，令她紧贴在他的身前。
“这样还冷不冷？”宇文泓问。
她一手揪着他身前单衣，轻摇了摇头，“不冷了，宇文泓身上热热的。”
萧观音言中指的是他温暖的胸|膛，但这话听在宇文泓耳中，却使他想起了之前在河边草地上，他浑身燥热难忍的情形，脸颊登时又有点发热，轻咳一声道：“不冷就好……继续看星星吧……”
怀中人却安静赏看星空没多久，就在这暖意包围中，醉睡过去了，她人裹在外袍里面，脸贴在他心口处，一手拢着他的脖颈，一手揽着他的腰，像抱着一个大软枕般，依睡在他的身前，宇文泓原也将她抱得紧紧的，想这样依偎取暖，感觉倒是不错，但没过多久，他就知自己的这一决定错了，就和晚饭时蓄意灌醉萧观音般，大错特错，又一次玩火自|焚了……
……岂止是取暖，简直……简直是要再一次热得炸开了！
朝阳初升时，萧观音在温暖的阳光中，睁开眼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睡在高高的草垛上，身上盖着一床蓝布面的被子，夫君宇文泓就坐在她的身旁，正迎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晨风吹得他发丝飘舞，如染金光，两颊在阳光拂照下，红扑扑的，像是镀上了两道赤色朝霞。
惊惑的萧观音推开被子、坐起身来，见不远处的田间，沉璧等人，正三三两两地散走着闲话笑语，不解地问宇文泓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怎会睡在这里？
宇文泓道：“昨日你醉了，非要爬到高处草垛上看星星，然后……然后就睡在这儿了，沉璧等人见我们久不回去，找了过来，怕我们睡在这里感染风寒，给我们送盖了一床被子。”
萧观音半点也记不起醉中之事，喃喃地道：“是这样吗……”
她只是疑惑自己怎么酒后记性这么差，并非是在质疑宇文泓话中真假、是否有所隐瞒，但宇文泓听她这样说，却像是一下子被点炸了，像猫一样浑身“炸毛”道：“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萧观音怔怔看着他道：“我知道了，你不要激动……”
宇文泓一愣，而后抬起手来，在晨风朝阳中，半捂着脸，嗓音低低道：“我没有激动，就是这样而已。”
口中是如此说，但心底，却另有声音，老老实实地道，不止是这样，不仅仅是河边草地，还有在草垛上时，他抱着她柔软的身体，越来越热，就似在河边草地时，既忍不住将她越抱越紧，又不敢太过用力，惊醒了熟睡中的她，就那般抱着，自己煎熬着，颤抖，战栗，最后……
……简直是……不堪回首……
宇文泓一直自诩是个厚脸皮，但昨夜今晨，脸皮真真是薄透了，他两只手都捂在自己脸上，将自己越发红热的脸颊罩在其中，暗与自己的心跳声为伍时，又听身旁的萧观音道：“你看，太阳越升越高了，真是好看。”
宇文泓缓缓移下手掌，随萧观音目光看去，见金红的阳光披洒向一望无际的田野，天际红霞如染，人间金光闪跃，确实如她所言很美，但再美，好像也没有身边人惹眼，他默默地转看向萧观音，听她嗓音含笑道：“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草垛上看日出呢。”
她凝望了会儿秋晨乡野美景，又转首笑看向他，眉眼弯弯，“也从来没有像昨夜那样，在草垛上过夜，以天为盖地为庐，自从认识你以来，真的是做了许多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宇文泓心想，他也是，自从认识萧观音，不仅仅是做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事情，有的时候，他都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比如说，从无欲无求，到一夜两次……都是因为萧观音。
……其实，为何要忍，他既有点喜欢萧观音，萧观音又是在装模作样，实际心里极想的，可说是一拍即合之事，为何要强抑自己，虽然未来会一拍两散，但他们现在正是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的，总不能总像昨夜那般，一碰就热，一热就忍，这样与萧观音日夜相对，没完没了地怎么得了，也许等真与她行过一次，了然了，也就过去了，以后不会再动不动就瞎热了，他宇文泓，本就不是好色之人……
秋日晨阳下，宇文泓默默地望着身边的女子，暗暗心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圆了就是。

主动
从草垛上下来后，二人一起回到阿秀家中用早饭，李氏与常春早备好豆粥小菜包子等，虽然相较长乐苑简单，但因新米清香，食来颇有滋味，宇文泓连用了好几碗，萧观音也将一碗豆粥饮到见底，如此用罢早饭，本将要走时，却又因阿秀再三挽留，又在村中逗留了一上午，午后膳毕方才返程。
将返程时，常春夫妇摘送了许多秋蔬请他们带走，阿秀也很是恋恋不舍，央他们冬日再来玩，只少年阿和，虽已病愈，但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全程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跟站在家人身后，目送他们离开。
从京郊阿秀家，回到京中雍王府时，时近申初，萧观音与宇文泓一踏入长乐苑中，就见坐在廊下的九弟宇文淳，“唰”地一下站起身来，边朝他们冲奔过来，边笑容灿烂地嚷道：“嫂嫂你回来啦！”
宇文泓在宇文淳将奔近时，伸出手臂，一把按住他往萧观音怀中冲扑的势头，宇文淳因此刹停脚步，仰面笑嘻嘻地望着萧观音道：“嫂嫂我等你好久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回去练剑了。”
萧观音笑问：“等我做什么？”
宇文淳答道：“嫂嫂上次给我的乌梅丸糖没有了，我想来问嫂嫂还有没有了？”
萧观音讶然道：“前几日不是刚给过你一包吗？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她抬指轻刮了下宇文淳的鼻尖，柔声嗔道，“慢些吃啊，小心把牙吃坏了。”
“不是吃光的”，宇文淳摇摇头道，“我上午吃糖时，跟父王分享了一颗，父王好像很喜欢的样子，还问我糖是哪里来的，最后把我那包糖都拿走了，不肯还我，我一颗都没有了，只好再来问嫂嫂要了。”
他拉着萧观音的手央道：“嫂嫂嫂嫂，再给我一些吧。”
宇文泓在旁看九弟这般黏糊糊的样子，忍不住微皱眉头，要将他的手拉开时，萧观音却牵着九弟的手往室内走，边走边笑对他道：“我这里还有一些，都给了你吧，夫君他嫌甜不吃的。”
“二哥呆呆”，被牵着的九弟，回头朝他做鬼脸道，“有好东西都不知道吃~”
宇文泓心道这酸死人的鬼东西，舌头有问题的人，才会喜欢吃，嗯，父王上年纪了，味觉大概也开始出问题了……
他这般边默默想着，边背手跟在后面走时，目光渐落盯在萧观音牵九弟的手上，心想，萧观音好像还没怎么主动牵他手过呢……
……今夜想怎么牵就怎么牵……在榻上牵……十指相扣地压在褥上牵……
宇文泓这么一想，不仅心头暖热，身子好像也跟着热了起来，他强抑着心中的小躁动，闷声不响地跟走入室，看九弟得了乌梅丸糖后，立马拿起一颗扔到嘴里，边含边问萧观音道：“嫂嫂怎么能将乌梅丸糖做的这么好吃啊？别人做的，都比不了嫂嫂的。”
萧观音含笑道：“我是小时候看母亲做过，照她的法子试做的。”
“母亲”二字，似牵起了宇文淳的心绪，成日无忧无虑的九公子，闻言笑意渐淡，璨凉的眸光也稍暗了些，喃喃轻道，“不知道我娘还在世的话，会不会做糖给我吃……”
萧观音见状自然怜惜，将自幼失母的宇文淳，拥在怀中安慰道：“一定会的。”
宇文淳依在嫂嫂怀中低道：“我娘在生我没多久就病逝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
萧观音正要再安慰几句，却听宇文泓忽地嚷了一声，“父王那里有画像的，去找了看看就知道了。”
自小备受父王疼爱的宇文淳，还从没听父王提过这事，怔怔地从萧观音怀中抬起头来，半信半疑地看向他的二哥道：“……真的吗？”
扯起谎来、面色不改的宇文泓，一脸正经地点点头道：“是真的。”
宇文淳站定想了想，终倒向了他愿意相信的那一方，抓了乌梅糖包，急急地跑出长乐苑、找画像去了，宇文泓成功打发走了这个牵他娘子手、依他娘子怀的混小子，心里终于舒坦一些，再看向他的娘子萧观音，忽地不想熬等到晚上，现在就有点想牵她手了。
其实，早不是第一次牵了，以前并非故意时，因种种原因，牵过多次，抱过多次，算是有过不少亲密接触，可从前不管怎么接触，好像都能心平无波，就算看到萧观音沐浴也能淡定如常，而近来，特别是明了自己有点喜欢萧观音后，每一次的触碰，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春日里的芽儿被风吹过，稍稍一碰，心尖就颤啊摇啊，人都像要跟着化了。
光想想就感觉心在融化的宇文泓，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朝萧观音伸出手道：“过来……”
萧观音问：“做什么呀？”
宇文泓眼望着她，慢慢道：“……我们……说说话。”
萧观音却轻摇了摇头，“升平公主近来身体不好、不得出门，我要去云蔚苑一趟，给她送些秋蔬，并陪陪她。”
宇文泓停在半空的手，没能如愿牵上，孤独地缓缓垂落下去，声音也像有些耷拉，“那……快些回来，我等你……”，他双眸一瞬不瞬地盯望着萧观音，如等待主人投喂的爱宠，默了默，嗓音低沉，“……等你……吃晚饭。”
萧观音本不解外头天色还早，宇文泓怎就突然说起吃晚饭的事了，再一想，宇文泓昨夜将那碗莲子素肚汤喝得精光，一滴都不肯分给别人，瞧着喜欢极了，可是想今晚她再给他做一碗，遂含笑对他点点头道：“好，我会早些回来的。”
宇文泓得了这一句，岂不欢喜，生平首次盼着天色早些暗下来，如此盼来等去，终见暮色将沉，萧观音应快回来了，在吩咐苑内侍从快去做晚膳后，又嗅嗅自己衣裳，让人抬水入内，先行沐浴。
二公子不喜香气过重，平日里沐浴单用澡豆就是，不需往浴汤里沉香囊的，侍从们今日黄昏原也是这样做，但二公子在屏风内除衣时却像想到了什么，问侍女道：“夫人平日沐浴，是何浴法？”
侍女回道：“夫人的浴汤里，一般会加百和香粉香囊，所用的澡豆，掺了沉香、檀香香末，虽然偶尔会更换其他的，但最常用的，就是这两种了。”
宇文泓若有所思，“她最喜欢这两种的味道……”
侍女点头道“是”，宇文泓听萧观音喜欢，立让侍女给他依样来了一套，香喷喷浴毕后，又单独吩咐承安，令他去拿一样物事来，如此可说是万事俱备，只等观音了。
萧观音从云蔚苑回来后，并未直接入主室，而是先去了厨房，再做了一碗莲子素肚汤，这一次出锅时，她有先尝一下，因为昨夜宇文泓喜欢到吃独食的模样，萧观音在送汤入口时，以为味道是很好的，但亲自尝了一口，才发现与想象大相径庭，这碗热腾腾的鲜汤，有股说不出的奇怪味道。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汤舀盛入碗，端去主室食案，宇文泓一早在案后等着了，见萧观音过来了，十分殷勤地从她手上接过盖盖的汤碗，并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啊？”
萧观音道：“是我煮的莲子素肚汤。”
宇文泓随即手一顿时，又听萧观音嗓音低低地道：“但我感觉味道有些怪，要是待会儿你觉得难吃，就把它撤下去吧。”
宇文泓抬头，看萧观音神色难掩挫败之感，想是有生以来学什么都能有所小成，还是在厨艺上第一次栽跟头，默了默道：“不难吃的，我就爱这个味道。”
想到将会发生的夜间之事，宇文泓为慰娘子之心，硬是开始面不改色地喝这神奇汤，萧观音在宇文泓身边坐下，见他好像真的爱这“不一般”的味道，心中讶然时，又注意到他像是沐浴过了，轻轻地道：“好香啊。”
宇文泓原因神奇热汤僵沉的唇角，因此悄悄弯起，似连汤的怪味都感觉不到了，如此美滋滋用膳毕，在等萧观音沐浴回房时，承安也将那物送过来了，并犹怕他这“二傻主子”不会用，要与他密语一番时，被他不耐打断，他宇文泓是装傻又不是真傻，虽之前未有过这档子事，但曾无意间见过，难道还不会依葫芦画瓢吗？！
将承安等侍从通通屏退后，宇文泓在室内踱来踱去等人，一会儿觉得屋内灯太亮了、萧观音或会不好意思的，吹熄了几盏，一会儿又觉得太暗了会看不分明，又点燃几盏，如此熄熄点点时，沐浴后的萧观音回来了，在拢着长发走至榻边时，注意到榻几处多了只小盒子，疑惑问道：“这是什么啊？”
灼灼灯火，照得宇文泓双颊有点发热，他低着嗓音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萧观音从前没见过这物事，打开看了也不知是何物，她手指捻了捻那薄近透明的一层，含惑看向宇文泓，宇文泓从她手中接过这物事，放入一旁早备好的热水中，低声对她道：“这是羊肠。”
提到肠类，萧观音只会想到麻辣肠肚之类的菜式，她看这羊肠在浮有油脂的热水中慢慢软化了，怔怔问道：“是用来吃的吗？”
宇文泓听她说到“吃”字，立想起那小人书里的其中一幅图，双颊更热，嗓音也不由扭扭捏捏，“……也……也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萧观音听宇文泓说话嗓音怪怪的，再看他面庞红红的，伸手探了下，感觉还有点烫，关心问道：“你不舒服吗？是不是着凉发烧了？”
着凉是没有，但身体是真有点烧，宇文泓眼望着萧观音默默不语，手中则开始解扯衣带，萧观音看他又要开始没事儿就乱敞衣裳了，平时里乱敞就算了，这会儿像是病了怎能再着凉，立制止他的动作道：“把衣服穿好了，都快入冬了，夜里很冷的。”
但宇文泓不听她的，不仅仅解敞了，甚还除扔在地上了，萧观音无奈地要捡起给他穿上时，还没弯下腰，身子已被宇文泓抱住，他浑身烫如热铁，在她耳边低低地道：“那东西，是用来行房的。”
因知他这萧娘子惯会装模作样，明明极想却能装得毫不想要，宇文泓也不再和她绕来绕去，争个输赢，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再干耗了，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送入榻上。
萧观音被那“行房”二字震住，脑子嗡嗡一片空白，直至宇文泓人已撑在她身前，方醒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行……行房？！”
柔拢罗帐的灯光中，宇文泓望着身下神情惊怔的女子，轻握住她的手，吻上他亲手涂上的鲜艳蔻红，以最简单的一个“是”字，向她宣告了他的失败。
清醒过来的萧观音，见宇文泓猝然吻上她的指尖，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出了自己的手。
手中骤空的宇文泓，看萧观音仍是一脸惊怔，忍着身体难受的同时，将他向来昂然的头颅，在萧观音面前，垂得更低，眸光幽亮地深深看她，嗓音低哑道：“观音，你赢了，我输了。”
萧观音不知宇文泓这话是什么意思，仍沉浸在“行房”二字震惊里的她，惊颤问道：“你……你不是说这是没有意思之事……不好玩……不想再玩了吗？！”
宇文泓看他人已低头认输至此，身体也已是箭在弦上，萧观音却仍是一脸惊怔，不像是装模作样、欲拒还迎，心中也不由迷糊起来，“……你……你不想吗？”
“我……”萧观音虽已可视宇文泓袒身如无物，但想及那小人书上奇怪歪扭的姿势，心理上还是觉得别扭，摇着头道“我不想”，并要离开宇文泓身下时，却似不小心碰到什么，登时僵在那里。

春至
因这一僵，萧观音没有及时离开，双肩被宇文泓握住，他深深地望着她，火热的眸光中，有迷茫如大雾弥漫开来，像是无法相信地再一次问道：“……你……你真的不想吗？！”
萧观音摇头表明心意，并要再一次道“我不想”时，却因宇文泓不知有意无意越发低身，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不寻常，登时如被施了定身咒，身体更僵，一动不动，话也堵在嗓子眼里，僵着唇舌说不出来。
“你想的”，似因她暂时的沉默，宇文泓眸中燃起光亮，将那迷茫的大雾驱散了不少，他再一次牵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嗓音微高，也不知是在强调与她听，还是在为他自己的底气添砖加瓦，“你想的，观音，你想的！”
他高声喃喃数句，语气放低放柔，像在极力忍受着身体难受的同时，极力地温和嗓音，如在劝哄，低低对她道：“好了，观音，不要再装了，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不必再装了，我输了，我遂了你的心，让我遂了你的心，好不好……”
萧观音原在怔怔地听宇文泓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身体仍是僵如石块，动弹不得，但见他忽然边喃喃说着，边牵拉着她的手送至唇前，轻轻触上，登时如火烫般往后缩手，摇着头道：“什么装……什么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宇文泓紧紧地扣着她的手，她这一缩，并没能将手从他手中缩离，在尝试几下后，仍挣不开半分，心里不免着急起来，咬唇望着宇文泓道：“你……你可以放开我吗……夜……夜深了，该歇息了……”
可宇文泓不但不放，反还扣得更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眸中再度泛起迷茫的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越压越低，嗓音亦是低沉，“我们……不一起歇息吗？”
萧观音在这愈发贴近的距离中，不得不惶恐地偏过头去，以避开他的灼|热的目光与呼吸，颤着声道：“我不想，夫君，我真的不想！”
如此直白果断的拒绝，终像一盆凛寒的冰水，狠狠泼向了情热如火之人，宇文泓身体有多热，心里就有多乱，满脑子都是萧观音从前的种种馋他之举，与现在这天差地别的一再拒绝。
他难以置信地怔怔望着身下女子惊惶不安的神情，心中一团乱麻，忍不住想难道从前种种，都是他想错了，难道萧观音并没有那个意思，一直以来，都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难道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艰难挣扎，到最后的低头认输，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越想越是心乱的同时，忍耐多时的身体也越发燥热，灼灼如火，将他极力清明的思考，烧得混乱，宇文泓无法再深想，只是遵循本能紧箍着她、紧握着她的手，烧得沙哑的嗓音中，有着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殷切恳求，“你可以想的，观音……你唤我‘夫君’，我们……我们是夫妻啊……”
萧观音虽因世俗身份之故，日常唤宇文泓，一口一个“夫君”，但实际更多地，是将宇文泓视作类似家人友人的存在，她在宇文泓几近恳求的目光下，颤唇难言时，又听他低低道：“夫妻之间，男女敦|伦，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不是吗？！”
其实在成亲洞房夜时，迫于权势、为家人安危、不得不嫁入雍王府的萧观音，那时是真有做好心理准备，为家人故，舍弃己身，真正意义上地与宇文泓结为夫妻，但，那一夜，宇文泓因为“麻麻烦烦不想玩”，并没有与她行房，此后长期也没有，她身心由此松懈下来，中间虽与宇文泓有一次酒后圆房，但因为她对此没有丝毫印象，故一直以来，还是将宇文泓视作类似家人友人的存在。
既将宇文泓视为家人友人，和曾经艰难做好的行房心理准备，已经遥远的是六七个月前的事情，到现在早就在与宇文泓的平和日常中，如流沙倒塌干净了，又如何毫无心理障碍地与之敦|伦，萧观音在家中被嬷嬷教导时，嬷嬷其实也说得十分隐晦简单，只是道男女体构不同，一似杵一似臼，到时除尽衣裳、任由夫君所为便是了，至于究竟是如何所为，还是那夜宇文泓陡然将小人书摊在她面前，她才知大抵是如何所为，萧观音回想起那书中情形，还是觉得难以接受，避开宇文泓恳求的目光，颤声低道：“我……我真的不行……”
“观音！”
宇文泓这遽然拔高的一声，简直是从嗓子里低吼出来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咬牙强抑住自己狂乱的情绪，压低了嗓音，控制住自己实恨不能将身下人揉进骨血相融的力道，极力动作轻柔地，手抚着萧观音的鬓发道：“观音，我好难受，难受地像是快要死了……”
萧观音从未见宇文泓如今夜这般过，她看他强抑着自己，面上浮满汗意，身体烫沉如铁又紧绷如弦，双眸更是红亮地像要滴出血来了，瞧着真的像是难受极了，正心中纠结时，又见他轻轻地放开了她的手，轻吻她掌心的同时，双眸湿红地望着她，如可怜的孩童乞问：“你忍心见我这样难受吗？你不能帮帮我吗？”
她已视男子皮囊如无物，是否可以同样视敦|伦之事如无物，其实这是没有感觉之事，是否可以闭上双眼、忍一忍就过去了……不忍见宇文泓如此难受的萧观音，正在这样的想法与那小人书上的种种中，来回纠结不停时，又见宇文泓引她看向那榻几上的盆中之物，低对她道：“不会怀孕的，观音，没有后顾之忧的，观音……”他的身体似已忍至极限，灼哑的嗓音，也将这一极限，清晰地传递与她，“好不好？好不好观音？”
平日里像大男孩一样的年轻男子，此时双眸似鹿一般湿|漉楚楚，又像暗狼一样衔着猩红的血意，萧观音望着这样的宇文泓，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佛祖“割肉喂鹰”一事，缓缓抬手抚了下他面上烫热的汗意后，咬着唇，闭上了双眸。
这是默许的意思了，箭在弦上多时的宇文泓，难忍内心激动喜悦，急忙朝外伸手，拿那水中物事入帐时，匆匆忙忙手带过金制帘钩，令柔软的罗帐如水滑落，曳地合拢，掩住一帐香暖，迥然于瑟寒秋夜，旖|旎升温，恍如春至。
外室无有春风入罗帷，仍是秋意寒凉，昭示着冬日将至，轮值守夜的承安，是个不死板的活络性子，原出于好奇，还想听听内室动静，但因耳力不足，听不到什么，便就作罢，老老实实守夜，如此许久后，又觉得有些冷了，想今日特地命他拿来羊肠的二公子，夜里应是想大展雄风，又想二公子这身体，他就没见过比二公子更好的，夜里几次不在话下，定没闲暇召他的，遂直接从园中菜地里挖了番薯生炉烤吃，并热心地分享给与他一同守夜的夫人侍女阿措。
但阿措却不伸手接过，仍是静静倚站在通往内间的隔断垂帘处，低着双眸，一动不动，承安一边劝说“无事的，今夜主子们没空传我们的，快吃吧，不然都要凉了”，一边大大咧咧地直接抓住她缩在袖中的手，要将番薯放在她掌心时，却见阿措手攥成拳，五指紧掐掌心，都掐出血意来了。
承安一惊缩手，怔怔看向侍女阿措，见她仍是低垂着眸子，无声地将手拢入袖中，似乎感觉不到痛意，仍旧一动不动，惊怔的承安，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见幽幽灯火中，她半个身脸都笼罩在暗色里，恍若一尊静伫不动的石人，无知无觉，无悲无喜，亦，没有心。
秋夜寒风，仍旧一阵接着一阵，有淅淅沥沥的秋雨，随之轻落在房檐上时，寝房内室，已是风平浪静，萧观音原先因紧张害怕而僵硬不动的身体，已如常柔软放松下来，她轻轻地匀平呼吸，暗暗心道，果然如上次一样，是没有感觉之事呢。
原先在她身上之人，正背着身缩在榻上一角，萧观音看他袒着身体，担心他在这寒夜里着凉，趿鞋下榻，从靠壁的花梨木柜里，另取了一件干净的男子单衣，上榻披在宇文泓的肩头道：“把衣服穿好吧，夜里冷，若是不小心着凉了，明日晨起要头疼的。”
背身蹲坐在榻角的宇文泓，现下岂会担心明日头疼，他此刻整个人被从未有过的深重挫败感所裹挟，肩背如压有千钧之重，直不起背、抬不起头来，恨不能地上有个大洞，好让他钻进去，暂不面对萧观音，不一遍又一遍去回想，那刚解了衣裳、还未探上，即匆匆释放的荒唐一幕。
可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想得厉害，宇文泓手揪着衣裳一角，正沉沦在无穷无尽的崩溃里时，又听萧观音柔声问道：“不难受了吧？”
她探他额头上的热汗，都已变成凉汗了，执了一方帕子要帮他擦擦，却见她越擦宇文泓头垂得越低，都快埋到褥里去了，不解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累得……都直不起腰了？
嬷嬷说过，这是劳累之事，事后会腰酸背痛的，虽然她是没有什么感觉，但之前难受极了的宇文泓，想来应是很累的，她关切问了这一句后，宇文泓不答，只是在沉默许久后，低着头，声若蚊蝇地问道：“……刚才的事，你……你怎么想呢……”
被解衣抚触之事，她想来还是甚觉羞涩、脸热心跳，而那之后……萧观音想到嬷嬷曾说此事因人而异、有快有慢，轻声回答宇文泓道：“就……挺快的。”

阴影
她这话说罢，见宇文泓腰更弯了、头更低了、整个人几要缩成一团了，帮他把要滑落的衣裳，又往肩头拢了拢，温声对他道：“累了就睡吧。”
宇文泓却仍不动，久久地背身缩在锦榻一角里，许久后声音沙低道：“你先睡吧。”
萧观音看他像是要在榻角种蘑菇似的，不知要这般蹲坐多久，遂将一床被子又拢在他的身上，如此将自去睡时，静了静，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今夜怎会难受成这样子？平日都没有的……”
宇文泓垂头沉默不语，萧观音跟着沉默一阵，回想不久前的情形，想虽然之后是没有感觉之事，但之前被解衣抚触时，她虽一直闭着眼，但可清晰地感受到宇文泓微砺的指腹掌心，来回摩|挲盘桓，所带的来陌生狂野的触感，令她肌|肤战|栗、身体僵直，连足趾都紧张到微微蜷起，呼吸也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着实不是什么静心宁神的好体验，现在想一想，犹是忍不住脸热心跳，遂在微红着脸、静默片刻后，又低声对宇文泓道：“以后不再玩这个了吧，看起来让你那么难受，好像对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反正……是没有意思之事，还不如早些歇息，是不是？”
宇文泓深深埋头不语，而萧观音因为上次没有印象的酒后圆房，和这次记忆清晰的“割肉”行房，心里已认定男女之|事便是这般无甚感觉，而且，她的夫君在无甚感觉的同时，还很快。
在心中认定男女敦|伦，除繁衍后代的功效外，再无其他的萧观音，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想到先前她为宇文泓擦涂止痒药露时，也曾像他今夜对她所做的这般，在那时对他做过，只当与从前抵了就是，不必多想，如此劝慰着自己放下此事，慢慢静下心来，裹被睡去。
而蹲在榻角的宇文泓，则没法儿像萧观音这样劝慰自己，他人如磐石不动，心里则似翻江倒海，无穷无尽的挫败与崩溃，如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高高掀起，将他吞没了一次又一次。
今夜之事，先前有多美好，其后，就有多么糟糕，当从前撩人的若隐若现，随他动作，似羊脂美玉，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他眼前时，当得到默许的他，可随心抚触、不需再强抑自己时，恍若直面月开月明、雪光霜华的他，不由自主地轻屏呼吸，小心触碰，并忍不住处处落吻，只觉一颗砰砰乱跳的心，都像是要化在她身上时，那最最要紧的所在，却因他极度激动的心怀，最最不争气，真真是，糟糕透了。
虽然他也是生平首次，但他从前见过、听过一些榻帷之事，知道女子初夜会痛，原本，他还想着要如何同萧观音解释，已经并非初夜却会疼痛的原因，结果，根本无需解释，因为他宇文泓是个不中用的大草包，因为萧观音她根本就毫无感觉，毫无感觉！！
夜已深了，室外秋雨声低，榻上女子静睡，而蹲坐在锦榻一角的宇文泓，仍沉沦在深深的崩溃里，糟糕透了，糟糕透了，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呐喊着，不仅仅是身体上不争气的糟糕所在，还有，原来萧观音她，对他并没有所谓不可告人的馋人心思，一切都是他宇文泓在妄想，是他宇文泓在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回想从前种种，本就崩溃至极的宇文泓，愧窘地更是羞惭难当，身体上的挫败与心理上的挫败，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令他不知在这岑寂秋夜里，无言煎熬多久，才能够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向已然深睡的萧观音。
他拢被蹲在她的身旁，看她一只手搭在被外，一段清纤雪白，在石榴红被的映衬下，越发莹润如玉，是他不久前，曾如白日里所想，十指相扣深深压在褥中的，宇文泓默声无言地想着看着，崩溃许久的心，又像是有点热了起来，渐渐目光慢慢上移，落在她的恬静的眉眼处、小巧的樱唇处，想他抚她时，她紧闭着双眸、一字未语，只是双颊红云如染，紧紧咬着朱色的樱唇，像是快要将樱桃红咬破，呼吸亦难自抑地紊乱，暖香轻融，如能醉人，令他心神摇荡，难以自持。
静默无声地望着望着，恍又回陷至那迷醉的情境中，宇文泓不由自主地垂首低身，似想轻|吻上她的玉颊，但，尚未触碰到，那令他崩溃的荒唐一幕，又陡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如一片阴霾，紧紧地攫住他的心，朝他心头的燥热，狠狠地泼下了一盆冰水。
瞬间透心凉的宇文泓，僵着脊背，再度背过身去，倒榻朝里，他这混乱一夜，几乎未曾合眼，直至天色将明时，方才朦朦胧胧睡了一阵，却睡中亦不得安宁，迷迷糊糊好似又哄得萧观音与他好，可箭在弦上时，却觉不对，低头一看，自己竟成了个阉人，他心中一惊，再看身下女子已然不见，抬头找去，见她素裙翩翩立在不远处，被一年轻男子拢在怀中，那男子，似是她那玉郎表哥，似是他那慕色大哥，又似是旁人，将她亲密柔拢怀中，轻蔑瞥看他一眼后，携她愈走愈远。
“观音！”
他在梦中急唤，现实中亦是如此，急唤着睁开眼来，见身边无人，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受惊地腾地坐起身来时，听她嗓音轻柔地应道：“怎么了？”
原来她就坐在离他不远处，在镜台前，由着她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女阿措，为她梳发挽起。
因为昨夜之事，宇文泓一时真不知该怎么面对萧观音，对望片刻她关心的眸光，垂下眼去，讷讷道：“无……无事……”
“无事再睡会儿吧”，萧观音道，“外面还在下雨呢，今天就待在长乐苑内，不要出去玩了吧。”
若是萧观音从前这样说，宇文泓定会往她在刻意留他这方面想，但，经历了昨夜那样直白果断的拒绝后，宇文泓脸皮再厚，也没法儿再这样想了，他默默地坐在榻上，看萧观音注意到那侍女阿措掌心有伤，关心地问她怎么弄的，又拿了药来，亲自为那侍女阿措擦抹伤处。
……其实，她一直是这样的，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好，无关身份，无关尊卑，他宇文泓，也仅仅是她身边人的其中一个而已，他之前为何会以为她待他好是暗怀目的，真真是犯傻到了极点，猪油蒙了心！！
从白日梦中醒悟过来的宇文泓，再回想从前种种，就知处处与人为善的萧观音，待他并没什么特别的，不仅不特别，甚至可能还不如她脚边那条狗，他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萧娘子，而他的萧娘子，现下心思，全在侍女阿措的掌伤上，边为她抹药，边再一次问她道：“是不小心碰到什么了吗？”
侍女阿措虽不言语但会写字，有时候和小姐交流无法意会，便会以指为笔，在小姐掌心一字字写下，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写下回答，只是朝小姐轻轻摇摇头，意思是，“我没有事，不疼的。”
萧观音与阿措相伴多年，心中并不是只将她视作寻常侍女，而是也视为家人友人，她知道她掌心有伤后，便不让她为她绾发了，自梳拢好长发，在莺儿的帮助下，绾了寻常发髻，盥洗起身，携她们往外室去了。
而宇文泓，怔怔地望着萧观音身影远去，独个儿呆坐榻边许久后，垂着头叫人送浴汤进来，等他浴毕来到摆满早膳的食案前时，伺候在旁的承安，见夫人容光如常，而二公子没精打采，想二公子这般勇猛身体，竟都抵不了夫人之热情风情，真真似俚语所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夫人真真了得也，而二公子能得夫人这般貌若天仙、外温柔内风情的绝代佳人，也真真是运气极佳，白日和和美美，夜里销|魂蚀骨，这份好运，也足可羡煞世人也！
他哪里知道，自家公子不是销|魂蚀骨，而是失魂落魄，其身心之重重受挫，正似这室外凄风苦雨，怎一个惨字了得？！
从夜里开始落下的瑟寒秋雨，一直到翌日巳时都未停歇，近日困于风寒、身子不爽的升平公主，阖眼靠榻休息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侍女喂药，便张口就饮，如此阖眼用了几勺，双眸睁开些许时，却见坐在榻边喂药的，不是近身侍奉的侍女，而是宇文清，他舀起一勺，轻吹了吹热气，送到她的唇边，如一位最是体贴不过的丈夫，周到温柔，无半分不妥。
只是“如”罢了，升平公主偏开头去，并不饮这勺递至唇边的苦药，她的丈夫宇文清也不恼，只是将这勺药放回碗中，轻搅了会儿，抬眼淡笑着问她道：“之前那般，不好吗？闭着眼，只当我是侍女，将治病良药喝下，何必要拗着性子呢？”
升平公主不答，只是倦声道：“你是忙人，不必在我这里耗功夫，去做你的事吧”，静了静又道，“我只是风寒而已，不是什么顽疾重病，死不了，纵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北雍还有其他公主。”
宇文清搅药的手顿住，望了会儿榻上的升平公主后，不再多说什么，径将药碗交与旁人，如她所愿离开，伺候升平公主多年的侍女，在世子殿下走后，忍不住近前轻对公主道：“殿下何必如此……”
……殿下何必如此……数年前，心腹侍女也曾这样问她，并劝她难得糊涂，闭着眼不去看那些，不去计较那些，只当不知宇文清温柔之下的冷情本性，她的驸马爷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温柔好郎君，她便可以日日欢喜，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侍女这样说，升平公主知道，宇文清言下之意也是在这样问她，可她不愿，纵是沉沦苦海，她也要睁着眼活。

生死
宇文清从升平公主居室出来，在廊中走没多久，便见萧观音在侍女陪同下，在向这里走来。
他与她已有数日未见，乍然看到，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些，及向前快走数步，方意识到自己失态，心中一哂，复又徐步如常，缓走上前，与她见礼，“弟妹是来看公主的吗？”
这是明知故问了，她何时来云蔚苑是为找他这个大哥的呢，宇文清说话之时，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又为这在面对其他人时，并不会有的心绪，另又别样之感时，见萧观音闻问微微颔首道“是”，又问他道：“公主殿下，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宇文清回道：“比昨日好些，烧已全退了，再歇躺用药几日，应就大好了。”
萧观音闻言面上浮起欣喜，“那就好”，她同宇文清再简单说了几句，一福离开，要往升平公主居室去时，听宇文清在后唤了一声，“弟妹！”
萧观音不解回首，见长廊两边潇潇的雨意中，一袭青袍的宇文清静望她须臾，动唇问道：“……二弟他，这几日如何？”
他静了静道：“我这几日，因公事在身，都没能去长乐苑看看他。”
萧观音淡笑着道：“夫君他很好，大哥不必挂心。”
宇文清沉默须臾，轻道：“有弟妹在二弟身旁，我自是不必挂心。”
“我刚嫁入王府时，大哥即将夫君托与我，此后又常常提点嘱托，我为人|妻，自是会时时心念夫君，照顾好他，大哥不必担心。”
萧观音说了这一句后，朝宇文清微一颔首后，提步离开，宇文清望着萧观音远去的背影，回想他从前为在人前树立关心爱护弟弟的长兄形象时，对萧观音曾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不由泛起苦笑。
其实，他方才唤住她，并不是为问二弟之事，而是因看到她的衣裙，被随风乱飞的雨水打湿了些，担心她因此受寒，故才唤住欲问，但，尚未开口，他即已醒觉，哪有为人夫兄的，这般关心弟妹身体的呢……
不能说，雍王世子与长乐公夫人，有太多的不能说，而宇文清对萧观音，却有太多的想说想说，他想能与她安静对坐，单纯就他们二人，不是大哥与弟妹，就只是宇文清与萧观音，宇文清想同萧观音讲说他看箜篌乐书笔记时的所想，想听萧观音亲口说说她的从前，想告诉萧观音，她的《相思引》之所以不对，是因为曲中缺了一味相思。
而他的续曲，之所以能与上阕更为谐和，是因他每当试续时，心中皆在想她，这份相思中情有几许，此生从未待一女子如此的他，心里并不明白，就似这满天秋雨溅起的茫茫水汽，如雾里看花，自己都看不分明，只是唯独清楚一点，有生以来，唯有萧观音，令他有此迷思。
他从前看女子，如赏园中百花，各有娇妍，但看萧观音，无法也不愿再以花比拟，萧观音便是萧观音，天地人间，只此一位萧观音。
而他，也似只有在她面前，才敢卸下那种种沉重的世子光环，在她面前，做回九分真正的宇文清，此外，还有一分，深藏在他心底，至今未敢言明，就似依然无法做到十分谐和的续阙，因种种外因，尚埋在心间，沉默地酿着曲调，未知可有完美接续的那一天。
满天的秋雨，也似杂乱的曲调，打落在屋檐之上，萧观音走入室中时，见升平公主正推拒不肯用药，上前劝道：“殿下还是喝了吧，我|日日盼着殿下早些好起来，再像从前一样，和殿下一起游园泛舟、品茗调香呢。”
升平公主见萧观音来了，微一怔后，淡笑着道：“你进来前，我觉这药苦得难以下咽，现看到你了，我就觉这药是甜的了。”
萧观音笑着在升平公主榻边坐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碟蜜饯，等待公主喝完药后，拿与她吃，升平公主饮下碗中剩下的药后，就着萧观音递来的手，衔了一枚杏肉蜜饯时，注意到萧观音衣裙微湿，正要命侍女端热茶来与萧观音暖身时，尚未开口，已有侍女打帘进来，奉上热茶，并将地上炭炉里的火，拨旺了些。
热茶有两杯，但升平公主心知，命侍女送茶来的人，实际心中是在关切谁，她默默抿吃了口中甜得发齁的蜜饯，看向正在用茶的萧观音，含笑问道：“这茶可合口味？”
萧观音啜饮着杯中姜茶道：“平时不太爱喝这个，觉得辣辣的味道有点怪，但现在这时候喝，倒很适宜，饮得身上暖暖的。”
升平公主笑望她着道：“那就好。”
自在夏日里，故意引萧观音至云蔚苑而她又借口离开，为萧观音与宇文清创造了相见之机，而后她再归来时，已明显可感受到原先那因脸伤而抑郁低沉的雍王世子，整个人的心境，都似变了，这一变，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游赏花丛的宇文清，倒也有为一朵花停留的时候了，只是不知，他肯为这花，停留多久，他的心意，到底有多深。
萧观音看升平公主长久凝望着她不语，放下手中的瓷杯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倚榻而坐的升平公主，衔着笑意道：“我看着你，想起一个人来。”
萧观音问：“什么人？”
“我的王嫂，曾经的清河王妃”，升平公主望着萧观音道，“你这样坐在这里，侧面看来，似与她有几分相像。”
清河王妃是卫氏女，母亲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姨，在清河王离世后自绝于世，不与任何人往来，连母亲都有多年未能与她相见，只在四五岁时见过小姨的萧观音，已不记得这位小姨生的是何模样，听升平公主这样说，只能道：“小姨与我母亲是亲姐妹，我又与母亲容貌相似，殿下既这样说，也许我真和小姨有几分相像。”
升平公主含笑道：“看着侧颜有几分相似，但你一说话，又觉不像了，我的这位王嫂，可不是你这样的性子，若听人说，她和谁长得相像，反是要恼的。”
萧观音在家时极少听母亲提及小姨的事，此刻听升平公主提起，不由好奇聆听，但升平公主却不继续说清河王妃的性子容貌了，在静了静后，提起另一件事来，望着她淡淡地道：“记得我小时候在清河王府时，一次病了，王嫂就像你此刻这般，坐在榻边陪我说话，说着说着，不知怎的，说到了婚嫁之事上，我不害臊地说羡慕王叔王嫂相敬如宾，希望将来也要嫁这样的郎君，那时王嫂的神情我看不明白，及到现在懂了，也发现，我好像算是如愿了。”
萧观音不知小姨与清河王曾经感情如何，但知升平公主与世子殿下，似是不太好的，至少，不似她的哥哥嫂嫂那样恩爱，听升平公主这样说，一时不知该接说什么时，一只手，已被升平公主轻轻握住，她静静地望着她道：“你小时候，怎不往清河王府走走呢？若那样，也许我们可以早很多年就认识的。”
不仅仅是她，清河王府覆灭前，哥哥似也从未随母亲往王府去过，母亲与小姨之间的姐妹关系，究竟是好是坏，因旧事渺远，萧观音无法探寻，面对升平公主的疑问，只能笑叹道：“许是那时缘分未至吧，可惜了。”
升平公主轻放开她的手，声音淡淡地道：“是啊，可惜了。”
在云蔚苑陪了升平公主小半个时辰后，再回到长乐苑时，萧观音见宇文泓正坐在窗下刻木头，近前问道：“在刻什么？”
宇文泓低着头道：“给父王的寿礼。”
就快到父王四十大寿了，萧观音仔细看了看宇文泓手中木雕的形状，问：“……是乌龟吗？”
宇文泓点点头，“千年王八万年龟，送乌龟以祝父王高寿。”
虽然可把乌龟说成灵龟，这个寓意听起来也可，但灵龟被当作寿礼时，一般都是送八、九十的高寿老人，父王今年才四十不惑，似是不妥，萧观音想了想，劝宇文泓道：“要不，我们换个寿礼吧。”
“比如金书佛经、粉玉寿桃、福禄寿瓶、八仙献寿图……”，她一一列举着，征求宇文泓的意见，而她的夫君宇文泓，其实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自萧观音靠近过来，宇文泓的心就乱了，低头强抑许久，仍完全无法抑制半分心头浮躁的他，站起身来道：“随你随你，反正我送什么，父王都不喜欢”，嘟囔了这一句的他，放下木头和刻刀，走离萧观音身边，离她离得远远的，直走至室外廊下，望向仍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的秋雨，真希望这雨再下大些，到他心里来，将所有关于萧观音的影子，都冲刷得干干净净的。
……犯傻，犯傻，以前是不知自己在犯傻，后来是自以为知道了，直到昨夜才真正知晓，原来自己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愚蠢，不仅愚蠢，还不中用！
到此为止吧，犯傻到此为止，所谓过情关也到此为止，一拍两散，管她死活，各不相干，这才是他真正该想的，从春时成亲，到如今即将入冬，这么长久的时间里，他宇文泓都在做什么，早该与她分开，一天天拖到现在，蠢到现在，该清醒了，早该清醒了！
宇文泓望着茫茫秋雨，在心中散乱地想着如何生事与萧观音一拍两散，断了这所谓的喜欢，以及它所带来的愚蠢，做回从前的宇文泓，却不想根本无需他生事，机会很快就到眼前，且这机会，极“顺”他心，比他所想还要一了百了，直将他的萧娘子，推至生死之前。

狠话
是年立冬日，正是雍王宇文焘四十寿辰，自大业元年，宇文焘领兵入神都，拥立今上为帝，受封为王，封号正为皇朝之“雍”，北雍大权，便渐渐控揽于其一人之手，若非天下未平，不仅半数南地为独孤氏所控，边族亦未全数收服，仍需雍朝天子名号，宇文氏登基为北境之帝，或许人心难平，但论权势，反掌之间。
虽未称帝，实胜皇族，雍王过寿，北雍满朝文武、世家大族，皆携礼来贺，煊赫王府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正笑语盈天、热闹非凡之时，又有侍从来报，道帝后驾到，亲为雍王贺寿。
雍王宇文焘忙领家人及宾客，恭迎帝后驾至，并请帝后至正堂上座，但皇帝道尚未至开宴吉时，并不就坐，欲先在宴园中闲走赏景一番，并命王府中人及宾客等，不必拘束，仍如前在园中游乐就是。
当下，宇文焘领众子陪侍皇帝游园，因唯一的亲生女儿忽然归来，而十分惊喜的雍王妃，则欲引宇文皇后入内，母女之间好好说说话时，自四年前嫁入皇宫后，第一次回到雍王府的宇文皇后，却似没多少话要与母妃说，不过在后堂坐了一盏茶时间，便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一众府中女眷，最后落在萧观音身上，对她道：“我离家四年未回，家中路径都不记得了，没你熟悉园景，你且陪我走走逛逛。”
皇后娘娘不要仪仗跟随，只携贴身近侍，萧观音遵命陪侍皇后娘娘游园，但见娘娘似乎并没有游园的心思，也似乎并没有忘记园中道路，一路走至较为偏僻的如梦轩，在内坐了，与她碎碎说了一会儿闲话，却并不问宇文家事，反问她娘家之事，说着说着，状似无意地问道：“兰台郎卫珩，是你表兄不是？”
若非曾在宫中画楼，无意间窥见皇后娘娘与玉郎表哥私会之事，萧观音会真以为皇后娘娘这话只是随口问问，也就不会像此刻这般，一从皇后娘娘口中听到表哥的名字，心中便一咯噔，“……是。”
“听说这卫珩是个好郎君”，皇后娘娘笑看着她道，“若非曾因母孝在身，耽搁三年，或会与你结有姻缘的。”
萧观音忙道：“那只是家人之间的玩笑话而已，我与表哥之间，唯有兄妹之情。”
皇后娘娘含笑看了她一会儿，似在辨她此话真假，又似并没有什么特别深意，如是片刻后，手一指她身后的侍女莺儿，吩咐道：“长乐公夫人有事要见表兄兰台郎卫珩，去将他带过来。”
莺儿诺声应下，并悄悄看她这小姐一眼时，皇后娘娘又再次强调道：“是长乐公夫人要见表兄，话传清楚了。”
莺儿恭谨奉命去了，并怀着满腹疑惑，而心知内情的萧观音，则暗暗惊惶，夏日里，她因忧切，问玉郎表哥幽会之事时，表哥说皇后娘娘只是一时兴起，拿他取乐，说他知道厉害分寸，绝不会越矩，但看现在，事情并非如玉郎表哥所说的“很快就淡下去了”，皇后娘娘分明与表哥仍有纠缠，且，纠缠到了雍王府中，还似乎想拿她做幌，再行私会之事？
正暗暗心惊地想着，皇后娘娘又问起玉郎表哥的幼少之事，萧观音心怀忐忑地一一回答，如此过了许久，身在雍王府中、来为雍王殿下贺寿的玉郎表哥，在莺儿的引领下，来到如梦轩中，一入室，看到皇后娘娘在此，短暂的一怔后，如仪叩行大礼。
皇后娘娘见玉郎表哥如此“见外”，好似有些不悦，也不叫玉郎表哥起身，就那般慵懒地靠着凭几，望了地上跪着的玉郎表哥片刻后，像是想定了什么，眉目舒缓，微含笑意的清泠嗓音，似是责备又似轻嗔，“见你一面也不容易，还得我追到王府里来，用你表妹的名义。”
萧观音听皇后娘娘这样说话，不像之前有所遮掩，而是直接光明正大，似是半点也不想在她这外人面前，遮掩这份有违纲礼、本该不为人知的心意，愈发心惊时，又见玉郎表哥朝地叩首，对皇后娘娘道：“娘娘是母仪天下的中宫，微臣是凡夫俗子，娘娘凤颜，微臣本就不该仰视半分。”
玉郎表哥话中的推拒之意，她这外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何况皇后娘娘……萧观音悄看皇后娘娘神情，见她听了这话，并不着恼，而是含笑朝她看来，十分直接道：“劳你陪我陪了这么久，我在这里歇歇脚，你去吧。”
萧观音心系表哥，但又无法违逆当朝皇后，只能悄看玉郎表哥一眼后，垂首如仪退下。
她人离了如梦轩，因心忧之故，一路上都是心神不属，等回到了宴厅里应当落座的席位附近时，依然心神不宁，连夫君宇文泓，大大咧咧地在她身边坐下，都是过了一会儿后，才看在了眼中，并问他道：“夫君不是和父王、大哥等一起，在陪陛下游园吗？”
宇文泓边吃着面前食案上提前摆就的干果，边不冷不热|地回她道：“游游游，府里园子我都走了不知多少遍了，无聊至极，才不陪他们乱转。”
她的夫君宇文泓，近来与她说话，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口气，且平日里也不跟着她转来转去了，她在一个房间，他就待在另一个房间，单方面待她，颇有点像哥哥嫂嫂置气冷战时的情形，但萧观音想，他与她虽是夫妻，但并无真正的男女之情，宇文泓忽然这般，定不是因为男女之情置气的缘故，而是由于某种孩子气性，又忽然犯了。
她从春日里嫁他，到如今立冬日，八个月的时光里，已见他这样冷热反复数次，好像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忽然这般，就像是一种……间歇性的……疾病似的……
萧观音见宇文泓像是不大想和她说话，便也不说什么了，她自有心事萦怀，为此深深不安，默默在他身边坐下，暗暗回想如梦轩之事，为玉郎表哥忧心。
但她这样微蹙眉头、心神不宁的样子，落在宇文泓眼中，便是另一种意思了，在离开“陪游”的人群，一个人在园中乱走时，他恰看见莺儿引着卫珩往某处去，说是萧观音要见表哥，以为他的萧娘子刚与她那表哥相会归来的宇文泓，认为她现下心神恍惚的原因，正是为了卫珩，而他看着她这般，心里头，岂会有好滋味。
等开宴吉时已至，帝后入宴，众人行礼后重新入座，宇文泓看他的萧娘子，无心宴饮，目光寻觅着找到她的表哥，等她表哥朝她微微摇首，像是用眸光告诉了她什么后，她方才安定了些下来，心中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现在的他，可不会认为卫珩只是个单纯的小白脸了，萧观音半点都不馋他，半分心意都不在他的身上，想来一与他分开，就有可能没过几日，就收拾收拾，改嫁与卫珩了。
……他管她改嫁与谁！
宇文泓这样想着，端酒就饮，酒入愁肠，满腹心绪，也随之涌了上来，从前他鬼迷心窍，一拖再拖，迟迟没能把萧观音弄走，前些时日下定决心后，办法很快想出来，却又一日日地拖到现在，仍未实施，拖什么，有何可拖，她定是巴不得早离了他、琵琶另抱的，如此两皆欢喜之事，为何要拖？！
一杯又一杯的醇酿，在贺寿宴中，因纠结恼怒，灌入愁肠，等回长乐苑时，酒量甚佳的宇文泓，是真觉自己有点醉了，他人倚靠在榻上，看萧观音拧挤了一道温热的湿毛巾，过来要给他擦脸，推开她的手道：“不要管我……”
“我也不管你了”，他这样说着，想定自己真的醉了，一个醉鬼可以随心所欲，说出平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望着萧观音道，“我要和你分开，然后你爱和谁一起在一起，我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萧观音只当宇文泓在醉话，并不应说什么，仍要帮他擦擦脸时，宇文泓却又推开，幽深地望了她片刻，一字字道：“你一点都不好，我不喜欢你，一点点、一点点都不喜欢，我离了你，半点都不会不快活，不会的，你不重要，不重要……”
混着酒气，喃喃说出口的话，与其是说与萧观音听，其实是更像是说与宇文泓他自己，一字字地，努力说服他自己，宇文泓碎碎喃喃了半晌，看萧观音始终静默不语，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他，不知怎的，那些话，渐渐又说不出口了，干脆翻过身去朝里，不再看萧观音。
萧观音默默看了宇文泓的背影一阵，站起身来，要向外走时，又听背着身的宇文泓，闷声说了一句，“我要休了你。”
她脚步微顿了顿，仍是打帘出去了，宇文泓听珠帘轻晃，跳如雨珠一般，响个不停，心中更是烦乱，想等与萧观音分了，要将这帘子换了，将她在长乐苑陈设过的所有物事都换了，将萧观音留在这里的所有影子，都抹了干净，从他心里，抹得干干净净！
萧观音走出寝室，原是想醉中的宇文泓同她拗脾气，就吩咐侍女进去照顾他，但她刚走至外室，还未吩咐沉璧等人，就见父王身边的韩攸，领着七八名侍卫过来了，见她后并不行礼，直问公子何在与寿礼之事。
萧观音为父王准备的寿礼，在寿宴酒过三巡时，同宇文氏的公子小姐们，一起献寿礼时，献与了父王，她不知父王为何这时遣人来问这个，而且遣的还是韩攸这一父王素日最为得力信任的近侍……平素专为父王处理要紧之事的韩攸，怎会为一件小小的寿礼来长乐苑，还带来数名侍从，看架势，竟有几分似行捉拿之事……
心觉有异的萧观音，沉默片刻后，如实答说，宇文泓已经醉睡，而寿礼是她所备下。
灯光下，韩攸神情冷峻，虽说敬语，嗓音却是冰寒，“奉王爷王妃命，请夫人立至萱华堂。”
寝房内室，宇文泓已默默在榻上躺了许久了，狠话已撂下许久，萧观音也久不回来，正好，她一在他身边，他就心烦意乱，心里除了一个她，什么也想不了。
……可……她不在了……怎还是想她……
宇文泓回想自己撂的狠话，与萧观音当时的神情，心里渐又涌起另一种烦乱，迫得他心神不宁，终是在僵躺许久后，起身下榻，打帘走出，却见萧观音人不在外室，心中忽地浮起不安，怔问侍女，“……夫人呢？”

动刑
从侍女口中听说，父王身边的韩攸，是因何事将萧观音“请”走后，宇文泓立时醒觉不对，萧观音所献的那份寿礼，定是出了问题。
因为先前有意避开萧观音，他将贺寿礼一事，任由萧观音去办，未再主动过问，萧观音后来同他说选定了哪几件贺礼，他查看了一下，没有问题，便没有再管，今日萧观音随众人将寿礼献上时，他因萧观音与卫珩私会之事，心绪不佳，自顾喝酒，也没再打开看一眼后再由她呈上，竟叫人在此钻了空子。
明枪暗箭，冲他宇文泓来就是，为何要对萧观音下手？！是想借设计萧观音进而陷害他宇文泓？可贺寿礼之事，他从头到尾，都未插手，并有不少人证可证，若真是冲着他来，何必拿这样一件事来做文章？！此事大抵应还是冲着萧观音来……
……可萧观音这温良性子，从不与人争什么，能碍着谁的路？得罪什么人？
……若真有意害萧观音，她柔柔弱弱，无武力傍身，无势力自保，想害她方法多的是，为何要动心思到贺寿礼上，相较其他，这法子又麻烦又危险，事涉父王，父王定不会善罢甘休，那幕后之人，就不怕惹火烧身吗？！
……还是，此事本就是针对父皇，萧观音纯粹就是无辜受难，恰被选作针对父皇的棋子，抑或，那幕后黑手的目的，是要父王迁怒，迁怒于他？他在父王心中，丢尽颜面的狗儿子一个，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迁怒的了，迁怒萧家？可萧家这些年处处平平，同萧观音一般，谁也碍不着，怎无端端招来这般祸事？！
……不，没有谁也碍不着，萧家有一个人近来颇为碍眼——萧罗什，他大哥手下治贪的第一干吏，在陆陆续续处置了一批贪腐官吏后，近来正在调查朝中四贵，听探报，正暗暗查到了尚书令的头上……
凛寒的冬夜里，跑在冷风中的宇文泓，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在心中匆匆过了一遍，如此步伐飞快，一路急跑至萱华堂前，要往里去时，门口侍卫将他拦住，道无王爷王妃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是个“二傻子”，还是个一身蛮力的“二傻子”，“听不懂”这些话，宇文泓假作折身欲走，趁门口侍卫不备时，直往里冲了进去。
他摆脱了后面的侍卫，但室中的韩攸等人，直接刀不露刃地横在了他面前，嗓音恭敬而又疏冷，“请二公子止步。”
宇文泓隔着轻透的垂帘，隐约见内室之中，萧观音正跪在父王面前，伏首在地，身影单薄，像是一抹雪意，风吹一吹，就要随之散了。
……笨女子，大冬天夜里被逮，也不知多裹几件衣裳过来……
恃傻的宇文泓，直接开嗓，嚷叫了一声：“观音！”
帘内跪地不动的女子，似因这一声纤肩微颤，但仍是伏首在地，并未回头，宇文泓还欲再嚷时，他那母妃搴帘走了出来，嗓音温和，“不要吵闹，你父王在处理事情。”
宇文泓只当不解，“我没有打扰父王处理事情，我只是来带我娘子回去的，我一个人睡好冷好冷，都没有人暖被窝”，他探头朝里看，并懵懵问道，“娘子在这里做什么呢？怎不理我呢？”
满室的荧荧灯光中，母妃无声凝望他片刻，淡淡地道：“母妃原是要为你选个好娘子的，可却像是选错了，差点害了你父王。”
当从母妃口中得知，萧观音所送贺礼的装匣，竟是一件机关匣，开启即有暗针射出，若非父王眼疾手快，或会当场中招后，宇文泓一颗心，登时直往下沉，此事比他所以为的，还要严重许多，萧观音现下处境，也真是危险至极。
若单纯只是寿礼出了问题，幕后之人要做的，只是点燃父王的怒火，他还能设法往他这个“傻子”身上揽一揽，让他父王有什么火都冲他来，可涉及刺杀之事，他便不能使这种呆办法，不但不能，还要把自己摘得干净，以让他自己仍是自由之身，可腾出手来速查，速速查明真相，还萧观音一个清白。
可他担心，未等他逮出幕后之人，萧观音即已承受不住父王的猜疑怒火，幕后之人敢于设下此事，定有万全之备，短时间内应难揪出，可萧观音等不得他慢慢地查，父王对待刺杀之人，从不心慈手软，上个刺杀父王的狂徒，被押至刑场直接剐杀，死后尸体亦被陈尸城门数日，受尽鹰鹫叼食，对待仅有嫌疑的萧观音，父王虽不至直接如此，但为查清此事，父皇绝不会心存什么对待子媳的慈念，会不会在萧观音喊冤后，为尽快判定萧观音言中真假，直接对她上刑拷问一番……
想到此处，宇文泓陡然浑身发寒，他望着帘内柔弱的身影，感觉心都狠狠地揪了起来，暗暗急想如何令父王别动这狠念时，父王已负手走了出来，面色峻寒，冷冷看他一眼后，吩咐左右，“将二公子送回长乐苑。”
宇文泓正欲挣扎言语，父王已厉眸如电地剜看过来，“再在这儿胡闹多说一个字，就关在长乐苑中，不必出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向来呆呆傻傻、惧怕父王的宇文二公子，怯怯地低下头去，他遵父命，未敢再多说一字，只是在遵命离开前，解下了身上的衣袍，入内披在了他的娘子身上，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朔风夜寒，宇文焘负手站在门边，望着二儿子离去的身影，渐融入深沉夜色之中，沉凝不语，雍王妃回望一眼帘内仍跪着不动的女子身影，问丈夫道：“如何处置呢？”
宇文焘问：“你以为呢？”
雍王妃淡笑，“当年成亲时便说好了的，家事你不插手，外事我不插手，如今事涉你的安危，已不是单纯家事，我不过问。”
宇文焘原是行武之人，妻子出身远高于他，当初他起事时，便得力于妻子母族的大力支持，在起兵之初、创业坎坷的那段时光，原为高门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妻子，为他吃了许多苦，甚至还因他某次兵败，被俘入敌营、受辱为婢、长达年余，对待这位发妻，宇文焘自觉亏欠良多，在得势后，对妻子及其母族荣宠无限，日常待她敬重宽容，有时纵是知道一些什么，也不会深究，就如一次他查知妻子曾以他的命令，阻拦一人前来求见，也并未拿此事，去斥责妻子，只当不知。
一阵风烈，吹得门前廊灯摇影乱晃，宇文焘劝妻子早去歇息后，又侧身望向那帘内依然跪着的背影，雪白柔纤，如清直玉竹，恍惚与记忆中那个拜佛的身影，重叠起来，灯影明灭的一晃眼，匆匆流逝的，是多少年的旧时光。
那时，他尚年少，因伤躲在佛像之后，而她每日独自往佛堂礼佛时，借此悄悄送他药食，回回她来，他便从佛像后探半个身子出来，看她在放下药食后，只当佛堂里没他这个人，自顾如常拜佛，周身沐浴在明光中，端肃的神情，与少女年纪十分不符，面上是他所无法理解的认真虔诚。
一次他逗她，说她这般拜佛，连同着是在拜他了。
她双手合十地睁开眼来，脊背挺直，清脆的嗓音如珠似玉，“没有，没有在拜你。”
纵是身陷泥潭，跌得再狠，他也坚信有一日腾云而起，静望着她道，总有一日会拜的。
但，一晃眼多少年过去，仍未等来，从负伤逃出神都，再到领兵归来，将半个天下都踏在脚下，掌权多年的他，处处被人叩拜，甚连天子都需在他面前低头，却依然未见她在他面前躬身垂首，余生不相往来，少时一约，多少年身处一城，却如天涯海角，再未相见。
深藏心中许久的旧事，因一相似的身影，无声浮起在心头，宇文焘回走至萧观音身前，看她仍是眸光澄净，虽未言语，眸光却似在重复她之前的陈冤之词，他望着这双十分相似的清致眉眼，沉默良久，吩咐一声：“来人。”
翌日，长乐公夫人涉嫌谋害雍王殿下一事传出，传闻雍王殿下大怒，将长乐公夫人囚入地牢看守，甚对其动用刑罚，严加拷问。
长乐公夫人为萧家小姐时，深居不出，世人只知其容德甚美而已，及其嫁为人妇，方知所谓容德甚美，原是这等仙姿玉貌，闻听此事，均如见名花凋零，不由心生不忍，但，也只敢暗暗不忍而已，谁人敢在刺杀这等事上，冒着雍王殿下的怒火，为长乐公夫人喊冤，只能在心中暗暗唏嘘而已。
当王府上下对此噤若寒蝉时，暗室之内，终日不语的清秀侍女，轻启朱唇，第二次下达指令。
老者并未应下，只是劝道：“老奴劝公子谨慎，此事干系厉害，背后可能性太多，甚至这消息许是宇文焘有意传出，等看何人入局，我们身处敌境，当静观其变，万不可贸然行事。”
他望着身前形貌宛若少女的沉默少年，低声提醒道：“一旦贸然行事，导致事败，主公交与您的这条线，或会全军覆没，老奴等人一死不足惜，可公子您风华正茂，在北境隐忍多年，才终于等来主公给您的机会，只要您做到了，便可回去，拿回原属于您的一切，并向毒害您身体、迫您幼即流亡北境的人报仇，这机会来之不易，公子当步步谨慎，切不可冒险半分。”
少年仍是沉默，老者心底轻轻一叹，一字字道：“主公给您的机会，只此一次，为她一个萧观音，不值得。”

阿措
……不值得吗？
若论值不值得，他的出世，本就是不值得，错，他并非名“措”，而是错误之“错”，由母亲亲自取下，他的出生，是错误，母亲与那人的纠葛，更是错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本不该存在这世间，天底下，就不该有他独孤错这个人。
若没有他，就好了，那母亲，也只是那人在外的一笔情帐而已，应不致招了那人正室的杀心，没有他这个儿子，母亲应不致招来杀身之祸、葬身河川、尸骨无存……
的确是错误，彻头彻尾的错误，他的存在，不但半点护不了母亲，还害了她，若母亲当初能狠下心来，用一碗药流了他的性命，抑或刚生出他时，就将他用力扼死就好了，在母亲死后的那些日子里，他日夜不眠地这样想着，对自己的厌恶与痛恨，如潮狂涌，与日俱增，同刻骨的仇恨，一同烙在心间，如地狱业火，灼烧得他心头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杀了害死母亲的人，而后自尽去陪她，来世，他还要做母亲的孩子，但，不要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不要再为母亲带来丝毫危险，他要孝顺她、保护好她，他要她一世平安，不让这尘世间的任何风雨，靠近她分毫。
怀着赴死的报仇信念，他明知前路危险重重，还是在那位性情“贤淑”、尚未有生养的正室夫人来接时，佯装不知母亲意外身亡背后的真相，作为外室之子，随之入府。
外人并不知他母亲的身份，只当他是某个短命的奴婢伎人所生，是他那生父在外应酬时，一夜风流的结果，他原想隐忍筹谋，徐徐图之，为母复仇，可一个几岁的孩子，终是敌不过高门主母，正室夫人在外人看来待他很好，视若己出，实际上却派人在他的饮食中做了手脚，他平日里千防万防，处处小心，却还是没防过那种慢性毒|药，直至察觉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阴柔，并不似年纪相仿的男童，正常成长。
他那生父知晓此事吗？
也许吧，连带着知晓他母亲意外身亡的真相，可，并不在乎，也不会为正受暗害的他和死去的母亲，做些什么，他母亲曾深深爱过的男子，正醉心权势、逐鹿天下，极需他妻子背后家族所代表的陇南势力的支持，岂会为他们母子，与他的名门正室，闹出不快，甚至撕破脸皮？！
表面关怀下的长期毒害，看着他日夜饱受病痛折磨，身体越发不男不女，依然不能解那位夫人心头之恨，一次战役中，她欲设计他不幸死在乱战中，死在敌军的乱箭下，而他趁此机会逃了出来，一路隐姓埋名、流亡至北境这一仇人势力不可触及之地，那时的他，仍是满心不甘与仇恨，欲抱着残躯，在北境隐忍苟活，等有一日，返回南地，为母亲与自己报仇。
每一日，他的身体里，都在流淌着仇恨的血液，每一日，他都在痛恨自己的存在，厌恶自己深受毒害的躯体，直至，遇到了萧观音。
她迄今仍以为，那日初见，他是刚从山贼手中逃脱，身上所溅，是亲人之血，其实不然，那日，他并非仓皇出逃，而是刚屠尽一窝贼人、掠其钱财，他便是如此在北地秘密生存，如见不得光的鼠类，活在阴影之中，手上沾满了人命鲜血。
他是挣扎在炼狱里的恶鬼，而她是人世间的佛陀，阳光下，她向他伸出了手，将他从无边炼狱，牵回人间。
自迎看着她温柔澈静的眸光，缓缓抬手，搭上她温热的指尖，他再未叫自己的双手，染溅鲜血，他怕……弄脏了她。
原先，他是那般厌恶自己深受毒害的身体，直至遇到萧观音，他对自己这具躯体的厌恶排斥，才终于淡了几分，因它可让众人皆以为他是女子，令他可成为萧家侍女，长留在萧观音身边，可让他与萧观音朝夕相见，年年岁岁，日夜不离。
他原先觉得自己已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直至无意间见侍女为萧观音宽衣，一怔之后，匆匆背过身去的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有力地在他胸|膛搏跳，让他从长久混乱的厌恶痛苦中清醒过来，真真切切地认知到，自己身为男儿。
真如戏文所唱，从此不敢看观音，他避开伺候宽衣沐浴之事，因他不想自己身为男子的凡俗眸光，亵渎她半分，除此之外，他陪在她身边，为她绾发磨墨，随她弄乐莳花，年年岁岁的朝夕日夜。
当她诚心礼佛时，他跪在她的身旁，在如烟缭绕的檀香香氛中，凝望着她虔诚的背影；当她调弄箜篌时，他侍在一旁，为她写记乐谱，在空灵仙雅的乐声中，与她眸光交汇，如闻灵犀之音；当她闲荡秋千时，他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款推秋千绳索，望着她粉白的裙袂，在清风中如蝶翅飞扬，心也似随之轻轻飞起，在她于摇荡的海棠花影间，向他回眸一笑时，心尖似有花开，是她素手柔柔拂过，一瓣瓣绽在她的指间。
年年岁岁的朝夕日夜，眼里都是她，心里也是她，一日日恬静的时光，如缓缓流逝的潺潺流水，将他从前饱受煎熬的心，渐渐抚平，将那些曾灼烧得他日夜不宁的仇恨与痛苦，流送至角落里，令他享有自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心境。
这样安宁温和的时光，甚让他不由在思考，是否要放弃回到南地，放弃复仇，就这般一直留在她的身边，一生一世都守在她的身旁，尘世相伴，永不分离。
一日日的思考与挣扎中，在对他的死活不闻不问多年后，那人命秘布在北雍的人手，找到了他，并传递了承诺与命令——完成任务，便可返回南雍，恢复身份，拿回应属于他的一切。
原对“拿回”一事，并不热衷，那人所看重的权势，正是害死母亲的根源，原是如此，他宁可为婢，伴守在她身边，她在萧家做一世不嫁的小姐，他便陪她留在萧家一世，她去寺中落发，出世长伴青灯古佛，他亦跟随，原是如此思量，可当雍王府的聘礼，忽然送到萧家时，当他看着她为了家人，违逆本心，低头应下婚事，将要嫁给一个痴傻无礼的狂徒时，巨大的无能为力，瞬间击垮了他从前所有的自以为是。
不怕，在她说不知雍王府是个怎样的地方，不想令他陪嫁过去时，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轻轻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她以为他是在说他自己不怕，不怕跟着她陪嫁去那陌生的王府，其实，他是在对她说，不怕，他看出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惊惶不安，他想告诉她，不要怕，他会跟去保护她的，给他时间积蓄力量，等时机来临，他会带她离开雍王府这座牢笼的。
而他自己，实际上真是怕极了，他怕他根本就保护不了她，怕他在能做到带她走这件事之前，她会在王府里受到欺辱，而他只能隐在暗中，眼睁睁望着，什么也不能做。
事实也真如他所害怕的，他总是什么也不能做，她与她那痴傻粗蛮丈夫的洞房之夜，他耳听她受尽戏弄，却只能站在青庐之外，一动不动，听宇文泓的侍从议论他对女子的残暴之举，她在澹月榭醉酒，被雍王世子轻薄时，身在帘外的他，也只能当没有看见，无法冲入帘内，将她救出……一次又一次，从进入王府到现在，他看她身边渐渐围满居心叵测之人，不但不能主动做什么，有时还要利用那些居心叵测，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尹老说的对，他知道，此时宜静不宜动，尤其距离柳姬之事方才数月，蛰伏不动，静观其变，才是上上之策，一着不慎，所谋将成泡影，满盘皆输，他心里清楚明白，可却做不到，关心则乱，当知道她陷入刺杀这样的要命之事，听说她在牢中吃苦受刑，如何能忍，又如何能慢慢等看形势发展，再做决策。
她那样弱质纤纤，怎么禁得住可怕的刑罚，他怕他动手稍晚一些，她已似命如游絮，轻飘飘地落入了尘土之中……
他之所谋，不是那人许诺的未来，而是那份许诺的背后，他将拥有带走并保护萧观音的能力，可若萧观音有个三长两短，他之所谋，有何意义？！
沉默良久的少年，在老者恳切的目光注视下，终仍再度启齿，下达命令，“他说过，此线全权交与我负责，不必多言，去做就是了。”
少年淡淡言罢，站起身来，向暗室紧阖的木门走去，尹老望着少主离去的步伐，于心底重叹一声，沙哑着喉咙道：“主公还曾说过，若有一日公子年少气盛，让老奴转说一句话与您。”
“……说。”
“主公说，在南雍等您归来的，不只有他，还有一人”，尹老望着少年的清执的背影，低着嗓音，一字字道，“您的母亲青夫人，还活着。”
少年离去的步伐猛地顿住，周身僵硬，如磐石定在门前。
门外，北境冬日的第一场雪，无声地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如吹棉扯絮，很快覆得处处银白，宇文泓人立廊下，望着长乐苑庭园一片素洁如银，心想，若萧观音在，此刻会正做什么呢？是会安安静静地赏雪品茗，还是会同侍女们笑捏小雪人，同黑狗在雪中自在嬉戏？抑或取一狐裘，披在他这个总是任性的夫君肩头，柔声叮嘱他小心着凉，不管他如何不耐，还是执着地将一温暖的小手炉，塞入他的手中？
他不知道，这一年，他与她春日成亲，共度夏秋，还没有一起走过冬季，他想这个冬天她在他身边，还有以后的许许多多的冬日，许许多多的春夏秋冬。
不是没有想过，萧观音涉嫌刺杀一事，正好可叫他彻底摆脱她，他不是一直如此想吗？想着与她一拍两散、不管死活，既然他这边鬼迷心窍地一日日地拖着，迟迟没有动手，将她推离他的身边，现成的契机，从天而降，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需做，就可看着萧观音这颗暗雷，被挖得干净，从此与她再无干系，此后不必再渡所谓的情关，他不用再被喜欢这一无用的情绪，百般纠缠地寝食难安，不会再一次又一次地犯傻，可重新做回从前的宇文泓，不是很好吗？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理智劝说自己，可最后的结论是，不好，岂止不好，根本是糟透了！
在真正的险境前，他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那一夜，他努力说服自己的话，都是反的，她没有不好，她好极了，天下间，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他也没有不喜欢她，他喜欢她喜欢极了，他根本休不了她，不是因为鬼迷心窍，而是因为他喜欢她喜欢到根本离不了她，时时刻刻都离不了她，秋日里不过离了她一夜，他便醒觉自己陷入恋慕，而如今三日未见，想她这三日，或在狱中受苦，便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假以时日、抽丝剥茧、徐徐查之，应能查出幕后之人，可他没有这个时间，他在自己的事情上极有耐性，可对萧观音身处险境，他没有这个耐心，无法忍看萧观音在险境中，再多待一天，为她洗冤的“障眼法”已经定下，相关线索，已不着痕迹地出现在大哥属下眼中，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等待，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从前为自己的事，隐忍等待上十几年，亦能气定神闲，可现在，他时时如在锅上熬煎，忧心如焚，好像眼前所飘，一片片不是轻雪，而有千钧之重，重重积压在他心头，迫得他直往深渊坠沉，从不信神佛的他，竟忍不住在心底向萧观音所信的神明祈祷，祈佑计划万无一失，祈佑他的娘子，能毫发无伤地回到他身边来。
……观音……观音！

相思
虽然长乐公夫人涉嫌刺杀雍王殿下，传闻正被囚牢中受刑拷问，但其母家萧氏一门，暂未受到牵连，不仅萧道宣、萧罗什父子，官职暂未有变动，萧氏一家人也未被软禁府中，仍可自由如常。
但，虽可行动自由如常，人人身心，皆饱受煎熬，自知萧观音出事，萧家上下心忧如焚，急议如何为其洗冤、将其救出，就连孕中的裴明姝，都想着去往王府向姑姑求情，只众人最终，都为萧罗什拦住，萧罗什同样为妹妹急忧不已，但他深信一人，深信雍王世子殿下，世子殿下秘密派人传话来说，萧家此时需得稳住，不宜有所动作，又道他定会尽快救出他的妹妹，让萧家等待数日，切勿因急躁生事，令所谓刺杀一事，更加复杂难解。
得世子一诺，萧家忍等数日，心中急忧越发狂乱，如火灼心，身为人母的萧夫人卫紫兰，早在初知爱女出事时，即因惊忧过度引发旧疾，三日忧惧惊惶下来，从前用药即会很快缓解的头痛，不仅药石无灵，反因时时刻刻担心女儿在狱中受苦，愈发剧烈难忍，但，纵是如此，卫紫兰又如何能安心卧榻养病，又一次从女儿受苦的噩梦中，惊醒过来的她，再难忍等，下榻从一尘封多年的密匣中，取出一道匕首袖起，即忍痛推门而出。
……既如此衔恨报复，那她拿命偿了就是，用她的命，换回她女儿的命，还有她的孩子们、萧家往后的安宁，她一人拿命换了就是！
上次求见不得，这一次，或也会被直接阻拦，心生死志的卫紫兰，欲通过妹妹绿萼，见到那人，在家人的劝拦下，仍抱着病躯往外走时，长子罗什，忽地满面含笑地快跑了过来，高声宣布喜讯，“无事了！无事了，母亲！妹妹被放出来了！！”
暮光霭霭，浮在昨日落了一夜的满园白雪上，亦洒落在那一动不动、定站在庭园旁的男子肩头，冬日暮阳，冷寒无温，侍立那年轻男子身后不远的侍从，都忍不住悄悄抓紧了袖角，不叫暮时冷风灌入，但前方负手静立许久的年轻主子，却似感觉不到寒意，仍是如磐石定立在风口处，像是已不知这人间寒暖，只是一副躯体僵站前方不远，心神飘摇，早已脱离。
混着雪意的冬暮冷风，扑面而来，如刀子般，刮得人脸生疼，但再疼，又怎及他心中忧切半分，自将秘密部署安排下去后，宇文泓已等待近一夜一日，这一夜一日，他未曾阖眼一时半刻，时时都在等听萧观音的消息，但，为何萧观音还没有归来？是他计划有失，大哥怀疑“线索”来源，不肯顺此追查？还是父王的心思，并不似他所揣摩，不肯相信大哥所查结果，仍在怀疑萧观音，不许放人……？
在决定使此“障眼法”前，他仔细琢磨过每个环节，并细细揣摩过大哥与父王的心思，确定此事一举多得，既可救萧观音，又顺大哥、父王心意，应无万一，但，等了这么久仍不见萧观音归来，宇文泓不由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算错了，是不是何处出了意外，应该如何补救，如此越想越乱，脑子渐渐无法清晰思考，而强抑在心底的惧怕，无法自控地狂涌至心头，令他如溺水之人，几难呼吸时，忽听有急快脚步声，匆匆跑近，是承安欣喜地奔近前来，高声呼道：“公子，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宇文泓如闻仙音，心中一震后狂喜紧跟着涌上，忙向长乐苑大门处跑去，并翘首踮望，见萧观音已走至苑外附近的梅林了，心内喜不自胜，步伐飞快地跑入林中，要迎上前去时，又见萧观音身边陪走着大哥，登时脚步一顿，放缓了些，克制着心中的激动，行速如常地走近前时，又见萧观音闻声抬眸朝他看来，忽地想起那天夜里，他对她说过的那些狗话，脚步一下子缓僵在了原地，像深陷在烂泥坑里，拔不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一些？”
先说话的，是走近前来的萧观音，她的腕臂处，挽搭着那夜宇文泓披在他身上的衣裳，见身前的宇文泓穿得单薄，便将这件衣裳，重又披在了他的肩头。
宇文泓双眸一瞬不瞬地盯望着萧观音，看她双手和面容似都没有伤痕，但说话的声音，有些沙低，人也像是瘦了些，面色不好，没什么血色，不知这几日受了多少惊吓苦楚，心中揪疼，嗫嚅着唇道：“……他们说，你做错事被关了起来，那地方冷不冷，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有没有人打你……”
萧观音轻轻摇头，“我没有事的，只是在别的地方，单独住了几日而已，那地方不冷，有人送饭，也并没有人苛待我”，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宇文清，再安慰宇文泓道，“大哥已帮我洗清冤屈，我不会再回去那里了，不用担心。”
宇文清亦在一旁道：“事情已经查明，弟妹清白无辜，父王英明，不会冤屈无辜之人，弟妹已是平安无事了，二弟不必悬心。”
宇文泓忙向宇文清道谢，连声道“多谢大哥”，宇文清制止二弟躬身行礼的动作，淡笑着道：“事涉父王安危，职责所在，我本就该对此事深查到底，不必言谢。”
萧观音却正色朝宇文清福礼致谢道：“大哥是职责所在，但亦救我脱离险境，救萧家脱离险境，春日在西苑围场时，我即承蒙大哥相救，此次亦然，恩情无以为报，当铭记于心。”
“弟妹言重了，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此次深查刺杀一事，远比他所想的要顺利许多，宇文清心底疑虑难消，也未在这时多说什么，只是道，“父王手下能人众多，换旁人来彻查此事，定也能还弟妹清白，弟妹不必放在心上。”
宇文泓心里十万火急地想把萧观音带回长乐苑去，看看她是否真的毫发无损，按捺着急性，默默听大哥与她说了这几句后，立在旁急躁道：“娘子我们快回去吧，你不在，狗都不吃饭的，它快要饿死了……”
萧观音再向宇文清一福后，随宇文泓往长乐苑大门走去，慢走在后的宇文清，望着他的二弟又将萧观音不久前为他披上的衣裳，转披到萧观音身上，手揽着她的肩，小心翼翼地，如呵护着易碎的珍宝，将她带回长乐苑中，与春日里那个讨厌成亲、觉得妻子麻麻烦烦的宇文二公子，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的……又岂止是他一人呢……
并肩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眸光可及处，宇文清无言沉思片刻，将心思又落到了那份疑虑上，缓缓向云蔚苑走去，而长乐苑中，因为夫人归来，侍女们高兴地如过年一般，全都欢喜地围在夫人身旁，这个捧暖毯，那个拿手炉，这个烧热茶，那个拧毛巾，个个都往夫人身前凑，把个正经主子长乐公，都给挤到一边去了。
着恼的宇文泓，正要开口赶人时，见萧观音喜爱的侍女莺儿，在往萧观音身上扑，又只得暂时默默闭了嘴，萧观音见扑至怀中的莺儿，一双眸子肿如桃儿一般，想是这几日不知为她哭了多少次了，轻抚着她的脸颊，边帮她擦眼泪，边柔声安慰道：“没事了，不要哭了。”
喜极而泣的莺儿，点点头道：“我知道小姐不会有事的，小姐哪怕出丁点儿事，那都是老天不长眼！”
萧观音又安慰了会儿莺儿后，边抚摸着犬背，边看向四周，见众侍女均围站一旁，独阿措离她稍远，且在她看向她时，不似平日迎看过来，而是匆匆低下头去，像是不太敢看她似的。
还是第一次见阿措这般，是被这件事吓到了吗……萧观音不解地朝她伸手唤了一声，阿措闻唤，身子一定后，慢慢地走近前来，抬手搭上了她的掌心，萧观音轻握着阿措的指尖道：“我没事的。”
不会言语的阿措，沉默无言，只是在凝望她片刻后，垂下眼去，于她身前，缓缓地跪了下来。
天，渐渐黑了，冬夜寒风渐烈，呼啸着吹打窗扉，云蔚苑书房中，宇文清已静思许久，心底的疑虑仍是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也无法完全排除。
刺杀一事，查得太顺了，且这结果，对他有利，父王也乐见幕后之人乃尚书令邓豫，从最初发现的那条线索开始，一步步顺查下去，是尚书令邓豫因正遭萧罗什暗查，怀恨在心，欲栽赃萧观音，以牵累萧家，令萧罗什自身难保、遑论调查，从情理上可以讲通，从证据上可以查实，更重要的是，父王乐见这样的结果，对于邓豫这样早年有大功、如今贪腐败坏的官员，父王从前从重处理，一批勋贵老臣将有怨词，但邓豫自己做下这样的不可饶恕之事，无人再会为邓豫，不平半分。
他也早想收拾尚书令，为救萧观音，而查出这样的结果，正是一举两得之事，可说是意外之喜了，但，若这意外，不是意外呢……
静望窗外夜色、深思良久的宇文清，缓转过身，在书案后坐了下来。
……不管是不是意外，他都只能这般顺查，因为这是能够救萧观音的最快的一条路……
幽深沉思的眸光，落在书案上未续完的乐谱上，渐渐变得柔和，宇文清望着其上婉转顿挫的曲调，心思又像回到了这几日的焦灼与忧惧，当得知萧观音陷入这样一件要命的可怕之事时，当听闻她身陷囹圄、正受刑罚拷问时，何为心如刀绞，他算是明白了，何为相思摧心肝，他也算是真正懂了！
紫毫舔墨，从前总无法做到十分谐和的曲调，在笔下，如流水顺畅淌出，青庐初见、围场相救、水榭醉拥……到向父王禀明此事真相，将她救出，望着她在雪光中，向他一步步走来，自相识以来的每一幕，随着笔下乐调，在他心中闪现不停，而笔下乐调，亦随之写就不停，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在续就下阕，写下最后一调落笔的瞬间，无穷无尽的相思缠绵，在心中盈起荡气回肠之感，令他难耐激动地，将这终于完全谱成的《相思引》下阕，紧紧抓在手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向长乐苑匆匆走去。
冬夜冷风扑面而来，凛寒刺骨，可一颗心，却是火热，快步走近苑内正房的宇文清，见室内灯火晕黄，而她正坐在窗下，清影映窗，如月中嫦娥，脚步微一顿后，抓紧手中下阕，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欲近前入室时，却见二弟身影靠近窗前，将她亲密地打横抱起，微微低身，吹熄烛火，与她同融入黑暗之中。

吻颊
晚膳是极丰富的，夫人平日爱多用几口的菜肴，摆了满满几食案，数量是平日用膳的几倍，萧观音看她和宇文泓再怎么吃，十分之一也吃不完的，便让室内的侍从，都一起坐下享用，侍从们闻言，俱抬眼看宇文泓，宇文泓大手一挥，“听夫人的！都听夫人的！”
于是莺儿等侍女，俱捧着碗，围坐在丰盛的食案周围，今夜晚膳，如此之丰盛，自是宇文泓特意吩咐，他担心萧观音这几日食不果腹，想让她好好补补，但，萧观音却似对满案佳肴无甚兴趣，并不怎么动筷，宇文泓望着她微垂眉眼的模样，小心问道：“是晚膳不合胃口吗？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让厨房去做……”
“不是，菜肴味道很好”，萧观音轻咳了一声道，“是我自己不太舒服，感觉身上寒浸浸的，没什么胃口。”
她为身边的阿措夹了一筷酸梅鸭，对她道：“等用完晚膳后，帮我煎一碗祛寒汤吧。”
一直低着头的阿措闻言，立抬起头来，认真看了她面色一眼后，就要起身去煎药，萧观音拉住阿措的手道：“不着急，等用完晚膳再去。”
一旁的宇文泓早听急了，“你病了吗？怎不早说，我去给你找大夫！”
他人刚站起，就被沉璧拦住，“让承安去找大夫就好了，公子快趁热用膳吧”，她含笑看向萧观音道，“夫人不在的这几日，公子在长乐苑，都没怎么用饭的。”
萧观音看宇文泓是瘦了些，亦拉他在身边坐下，给他夹他平日喜欢吃的菜，并问她这原先胃口总是很好的丈夫，为何不好好用膳？
宇文泓原担心他那夜说的“不好”“不喜欢”“休了你”，会气着萧观音，会让她再也不想理他，但看萧观音现下这般，是“宽容雅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这个货真价实的二傻子计较的，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眼望着她，低声答道：“我一想你在牢里可能没饭吃，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下……”
萧观音重获自由后，方知这几日外面都在说她被关进牢中、受刑拷问，但事实上，并没有，她没有被关进阴暗可怕的地牢中，只是被父王命人锁进一座阁楼里，她这几日也并没有经受拷问、粒米不进，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且皆是鲜汤热食，与平日所食相差不大的，外面说的她这几日像是经受了天大的苦楚，但其实，她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被关了几日、行动不得自由而已。
只是，虽然身体上未受苦楚，但心理上，却甚是焦惶不安，不解是何人如此害她，更担心此事，会连累她身后的萧家，她这几日过的，可谓是度日如年，幸好大哥及时查明此事真相，还她清白，也将萧家从险境中解救出来，萧观音对此甚是感激，将此恩情记在心中，对宇文泓道：“已经没事了，大哥救了我，我不会再回去那里了，别再担心，而且，我黄昏时同你说过的，我在那阁楼里时，也是一日三餐齐全的，快别想这事了，趁热用膳吧。”
当从萧观音口中，听说她这几日的真实情况时，宇文泓暗暗长舒一口气，高悬数日的心，因此安然放回腹中后，心中又浮起疑惑，先前萧观音入狱受刑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既然真实情况并非如此，那就是有人有意放出这假消息，别有目的……
……目的为何呢？
……放出这假消息的人，是别有目的之人，还是，就是此事真正的幕后之人？
宇文泓一时想不明白，此事连同刺杀之事，还需秘查，现下只是庆幸自己没有急乱到明面出手，一下子暴露自己并不痴傻的事实，而是借大哥之手，救出萧观音，但，庆幸之余，想到萧观音在梅林时对大哥的感激神情，心中不免有些泛酸，酸着的同时，听萧观音的话，夹菜入口，又觉佳肴很是香甜，这样一同用膳的日常之事，在与她分离的这揪心几日，他才知是多么可贵，与她在一起的每一日寻常，都闪闪发光，胜过珍宝，当好好珍惜。
宇文泓想着便站起身来，亲自为萧观音舀了一小碗她素日喜爱的蟹黄豆腐羹汤，送到她手中道：“吃不下东西，那喝点这个吧，喝了暖暖身子。”
萧观音接过道谢，宇文泓静了静，望着她轻声道：“不用说谢谢的，我……是你丈夫啊。”
萧观音淡淡笑了笑，将碗中羹汤用了小半，后又在大夫来望闻问切后，用了碗祛寒汤，如此梳发盥洗后，在窗下静坐了一会儿时，见将室内炭炉拨得暖意融融的宇文泓，走上前来，望着她道：“快上榻休息吧，别坐这儿冻着了。”
萧观音轻摇了摇头，“我让莺儿去收拾偏室榻褥了，待会儿我过去那里睡。”
宇文泓听僵在那里，“……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睡”，他怔怔问出这一句后，不待萧观音回答，即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双眸睁大，急切问道，“你在生我气是不是？为我那天晚上说的混话生气是不是？”
“观音！”
像是怕娘子会忽然离他远去，宇文泓一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在她身前屈膝半蹲，仰面深望着她，慌张急乱地解释道：“观音，我那天晚上喝醉了，我是在胡说八道，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我没有觉得你不好，我没有不喜欢你，更没有想要休了你，观音，我……我不会休了你的，不会的！”
他这样急切地说着，到最后慌张到情难自禁，紧牵着萧观音的手近前，轻吻了下她的手背，焦切地仰望着她，声音轻低，像是略大声些，就会震碎了琉璃珍宝，隐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生平未有过的温柔，“观音……”
萧观音见宇文泓忽然吻她手背，原是一惊要缩手的，但见灯光下他恳求的眸光，小心翼翼，一瞬不瞬，是她从前没在宇文泓身上见过的，一怔后没有立刻挣离，静静望了宇文泓片刻后，柔声对他道：“我知道那夜你是在说醉话，我没有放在心里的。”
宇文泓心中愧喜纠缠，他紧握着萧观音的手不肯放开，眸光黏腻地望着她道：“那你不生气，我们就上榻歇息吧，不要分开。”
萧观音仍是轻摇了摇头，“我感染风寒，身上有病气，和你一起睡，可能会过给你的，还是分开睡的好。”
宇文泓听萧观音要分榻睡原是为这个，心中一松，立接道：“没事的，没事的，宇文泓身体好得很，不会生病的！”
他说着就顺拉着她的手臂，揽腰将她打横抱起，微微低身，吹熄了窗边几上的烛火。
萧观音没有澹月榭那夜醉酒的记忆，以为是生平第一次这样被人打横抱起的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勾住宇文泓脖颈，问：“做什么呀？”
一片暗色中，宇文泓眸光晶晶亮的，“睡觉、睡觉”，他这样含笑说着，抱着萧观音往内室榻边走，“宇文泓身体像个大火炉，百寒不侵，可以帮娘子捂得暖暖的。”
等到了榻上，萧观音原是要如常与宇文泓各拢睡一床被子歇息的，但，宇文泓人一沾榻，即将被子用力一扬，直接将她与他一起裹了进去，真像他所说的，将她拢抱在怀中，帮她取暖。
其实，虽然已是冬天，但因榻边炭炉暖热，榻上并不冷的，萧观音被宇文泓这样亲密拢抱、靠在他的身前，忍不住想起那次秋末雨夜里，与宇文泓的第二次行房，身体和心里，都不由有点不自在起来，边将宇文泓揽她腰上的手拿开，边往后退道：“我不冷的。”
但她的夫君却不肯分开，不容她后退，手臂微一使力，又将她带到他身前，将她拢抱得更紧，口中道：“我冷我冷，你帮我捂捂。”
萧观音从宇文泓怀中抬起头来，哑然失笑地看向他道：“宇文泓的身体，不是一尊大火炉吗？”
她的夫君轻捉住她一只手，探放在他的心口处，在柔拢罗帐的淡淡榻灯灯光中，定定望着她道：“没有娘子帮捂，火炉里的火，就是熄灭的。”
萧观音听宇文泓又在说“趣话”了，弯唇笑望着她道：“你这样抱着我，压着手臂，睡不着的。”
怀中笑靥如花的女子，仰面看他，星眸璨亮，樱唇染朱，吐气如兰，宇文泓望着这样的萧观音，抱她的手臂不由又紧了紧，心里也轻轻敲起小鼓，似在一声声催他，催他……低首俯就那香软红唇。
“……我……我们……”
踟躇片刻后，对望着女子清澈双眸的宇文泓，终将心里的鼓点声强压了下去，只是道：“我不困，我们……这样说说话。”
他细细问她被关阁楼那几日是如何度过，其中吃穿冷暖等等，如此一一细问遍后，看铜漏接近亥正，想萧观音晚膳没吃多少的，搂着她问道：“你要不要吃点夜宵？”
虽见萧观音摇头，但宇文泓还是劝道：“多少吃一点吧，肚子空空，对身体不好的”，想了想，又唇浮笑意道，“我给你弄点新鲜的，以前夜里没吃过的。”
萧观音看宇文泓坐起身来，披衣趿鞋出去了没一会儿，提了个小竹筐进来，她趴在床边看去，见筐里装的是番薯、玉米、芋头等之前收获自室外庭园的蔬菜，宇文泓将它们一一拿起，拨着火钳，埋入了炭盆中，又从房内几上的果盘里，取了两只橘子放在炭盆架上，笑对她道：“等等就有的吃了。”
等柑橘的香甜气息，同食物的香气混飘起在榻前时，宇文泓又忙得不亦乐乎地将它们从盆中夹出，萧观音还未这般吃过夜宵的，瞧得有趣，见宇文泓将那几粒烤熟的芋头，夹放在盘中，要拿一只试吃看看时，手还未碰到，即被宇文泓迅速捉住。
“好烫的，别烫着手了。”
他这样说着，自己却像不怕烫，拿起一只芋头帮她剥了皮，送至她唇边，萧观音咬了一小口，感觉十分香软可口，笑对宇文泓道：“很好吃。”
她的夫君听了这一句，像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要给她剥其他的，萧观音看他在地上忙来忙去，怕他冻着了，掀起被子一角道：“上来吧。”
于是凛寒冬夜里，外头寒风呼啸，寝室香气四溢，萧观音看他们二人这样趴在床边吃烤食，忍不住低头笑道：“像……两只松鼠……”
宇文泓亦笑，吃的有点口干的他，拿起一杯茶，饮了半口，眨了眨眼，笑对萧观音道：“若这茶，是莲子素肚汤，今夜这夜宵，就十分圆满了。”
萧观音不知宇文泓言下戏谑之意，只是见宇文泓对她做的那道味道怪怪的莲子素肚汤，这般念念不忘，便对他道：“你若想吃，我明日做给你吃就是了。”
这样说后，萧观音还是难忍惊讶，问宇文泓道：“你真的觉得……我煮的莲子素肚汤……好喝吗？”
“好喝极了”，她的夫君，认真地点点头道，“一世都喝不腻的。”
他这样说着，像是说了件十分有趣之事，说得唇角飞扬，忍不住手捂着脸，吃吃笑了起来，如此笑得双肩颤动，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脸埋在手中，直笑了好一阵，方慢慢停了下来，平定了身体，在垂首不动片刻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她。
萧观音看宇文泓眸中湿亮，像是都笑出泪意来了，忍不住要问何事让他笑成这样时，尚未开口，就见她的夫君，忽地湿着眸子靠近前来，轻轻吻上了她的脸颊。

吻发
上次宇文泓这般，是秋末雨夜行房的时候，他抱着她，从面颊一路吻下，忽被宇文泓又这般轻吻脸颊的萧观音，一时怔僵在那里，看宇文泓在轻轻吻了这一下后，不再似上次那般动作，而是静静地凝望着她，灯光下眸光幽亮，润着晶莹干净的水意。
片刻的怔愣后，萧观音微低了头，人也朝后微退了退，抵靠在榻柱处，低低地道：“……做什么啊……”
她的夫君，静望她须臾，跟挪近前，牵握住她的手道：“拜观音。”
原担心夫君再次身体难受、又需要行房的萧观音，登时“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她抬眸看向宇文泓，笑望着同样笑意盈盈的他，温声嗔道：“观音菩萨哪里是这么拜的？！当双手合十才是啊。”
她话音刚落，就见坐在榻上的宇文泓，边笑望着她，边将双手合十，似要朝她倒头就拜，忙捉住他合十的双手，笑拦道：“快别这般折煞我，要折寿的。”
信佛的萧观音，说下这话后，心中忽地闪念过那道签文，唇际笑意微微一凝，而不信佛的宇文泓，不知那日萧观音在伽蓝寺究竟掣中了什么签，也不信那夜在草垛望星时，萧观音所说的醉话，只是笑望着她道：“我有一愿，唯有观音，可助我实现。”
萧观音悄收回心神，含笑望着宇文泓道：“那我们哪天一起去伽蓝寺上香好了，到时候，你向观音菩萨陈愿就是了。”
宇文泓深望着他的娘子道：“不必去寺里，在这里即可。”
萧观音浅笑颔首，“心中有佛，在哪里祈愿都是一样的。”
“是，心中有佛”，静望着萧观音的宇文泓，缓声重复一遍她的话后，忽地掠身近前，在噙笑着道“再拜一下”的同时，朝她颊处，又轻轻啄了一下。
萧观音不防宇文泓如此，待她反应过来，“得逞”后的宇文泓，已退开身去，挟着唇际上扬欲飞的满满笑意，朝榻内一倒，口中嚷道：“睡觉、睡觉！”
萧观音望着她这孩子夫君的背影，抬手轻抚了下方才被他孩子气地“吻拜”了两次的颊处，浅笑着轻摇了摇头。
她饮茶漱口，在榻几处的铜盆水里净手擦干，吹熄榻灯，在宇文泓身边躺睡下时，朝里不动的人，又忽地翻转过身来，一手揽搭在她的腰上，靠近前来，嗓音轻低地问她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想向观音求什么？”
榻帷内一片黑暗，萧观音看不清宇文泓的面容神情，只感受到他说话时，暖热的呼吸轻扑在她面上，像是夏日里燥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令她面颊，随这份暖热，微微发烫。
暗色里，她朝后略退了退，并轻摇了摇头道：“这是宇文泓的小秘密，在心中，悄悄告诉观音菩萨就是了。”
她的夫君宇文泓，声音低低的，“只在心中说，不知观音能不能听见？”
萧观音道：“只要祈愿心诚，观音菩萨定能听见的。”
宇文泓嗓音似带着笑意，捉她一手，探放在他有力跃动的心口处道：“心是很诚的”，言罢静默片刻，轻低的声音中，又似凝结着深重的希求，沉甸甸的，像是将一颗心，都捧放上去了，“……只不知，能不能向观音求到……？”
萧观音仍是点头，“心诚则灵。”
“好，心诚则灵。”
无灯的夜色中，萧观音看不见宇文泓面容，但能感觉到，宇文泓说这五个字时，一双眸子，似在深深地黏望着她，他轻轻说了这一句后，又揽紧手臂，将原先退后的她，抱拢至身前，抵在她肩处耳边，声音沉沉道：“我等着。”
萧观音无奈地靠在他怀中，“都说了，你这样压着手臂，睡不着的。”
“那，这样就可以了”，宇文泓笑说着边睡正身体、仰面向榻顶，边将萧观音揽腰一带，他原是同她玩闹，要令她趴睡在他身上，但暗色中，二人都看不清对方，这抱着一带，令萧观音与他贴面拂过，有香软如花之物，自他唇上轻轻擦掠，如三月里温柔和暖的春风，轻轻拂过花蕊，令他心尖猛地一颤，紧跟着响跳如雷。
黑暗中，宇文泓僵住身体，被揽抱至他身上的女子亦然，在一愣之后，方醒觉自己刚刚不小心碰触到的是何物的萧观音，在短暂的怔寂后，难掩慌张地从宇文泓身上下来，背身侧睡过去道：“不……不早了，睡……睡吧……”
僵躺着的宇文泓，没有阻拦萧观音的离开，一因他仍沉浸在那一触所激起的心潮狂澜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动作，二则因在心澜逐波、心尖发热之时，宇文泓下意识不敢让萧观音继续趴在他的身上，对此，他有前事之鉴，知道如果不加抑制，这愈涌愈烈的心澜，将会引起什么，知道接下来不久，哪里会越发燥热，又一次想起那不中用之夜的他，生怕听到萧观音，再评价他一次“挺快的”，沉耽在那夜阴影中的宇文泓，尚需时间，恢复自信，而且，他的观音，对真正成为他妻子这件事，其实，还没有准备好，他，尚需耐心等待。
他的观音，宇文泓在心中这样又想了一下，心间唇边眸里，皆浮漾起绵绵笑意，他慢慢侧过身去，没再将手搭上萧观音的纤腰，而是悄悄执起她一缕流淌在枕边的乌发，轻轻地绕在指尖。
从前，他总以为上苍无眼、老天不公，待他宇文泓太过狠苛，人世之爱，半分都不肯予他，迫得他要自毁容貌、伪失心智，做个人人皆可嘲笑鄙夷的痴傻之人，但，如今他心里，不再那么怨憎上苍，老天许是公平的，在过去的十六年里，褫夺了他宇文泓许多许多，是为了在他十七岁的春日，将这天下间最好的，捧送到他怀中来。
“……观音”，他轻吻着指尖的秀发，眼望着前方，轻轻地唤了一声。
背身侧躺的萧观音，刚刚平复了因那无意一触所激起的心澜，手仍抚在心口处，听宇文泓在身后唤她，静默须臾后，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微动了动唇，即似又想起不久前那香软触感的宇文泓，嗓音带笑，“只是发现，好像开始有点点灵了。”
他悄悄放下了她的乌发，边帮她拢好，以防他夜里睡着，不慎压发扯痛了她，边对她道：“睡吧，做个好梦。”
想起萧观音说被禁阁楼时、有天夜里曾做噩梦的宇文泓，又补了一句道：“有宇文泓在身边，不会再做噩梦了。”
萧观音问：“为什么？”
虽然眼前一片黑漆，但却似可望见萧观音侧睡着的清纤背影，心海中的轮廓，清晰到可一寸寸拂指描出，因他已在从前的许多个夜晚里，这样深深地凝望着她，不知有多少次，暗色之中，宇文泓望着他的娘子，有意压低声音，如在唬人，“因为宇文泓是个大夜叉，有血盆大口，镇在娘子身边，可以将娘子的噩梦，一口一个吃得干净！”
如他所想，萧观音闻言轻声嗤笑，虽同样因黑暗不可见，但她展颜而笑的清丽容光，却随心海所想，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不会再做噩梦的”，宇文泓再一次说罢后，轻轻道，“我保证。”
“我保证”三个字，亦沉沉地落在他的心底，再不许俗世风雨雷暴，落在萧观音的身上，再不能让萧观音，落入可怕的险境之中，他要她再也不会因惶恐惊惧而寝食难安，他要他的观音，一世平平安安，平平安安地在他的身旁。
天明之时，决定好好做几日“闲人”，陪着他的观音的宇文泓，拉着他的观音在榻上赖床，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室外，已是冬阳广照，拂在满苑的白雪上，令廊檐处融雪滴滴，如一支支轻灵的小调，萦绕着长乐苑苑室，欢响不停。
美妙的“雪乐”声中，宇文泓原是饶有兴致地坐在萧观音身旁，看她梳妆，但，靠近萧观音的他，在望向镜中清丽佳人的一瞬，同时看见坐在她身旁的自己，两张脸同时出现在一张镜子里，一个云鬓花颜，而另一个……真真突兀到不行，简直不配一同出现在同一画面里，略靠近些，都似是对那云鬓花颜的亵渎。
已拥有大花脸多年的宇文泓，在这雪后初晴的冬日上午，第一次觉着被自己辣到眼睛了，他默默地移出了镜子的照射范围，边摸着自己的脸，边望着正戴耳环的萧观音，在心中暗暗思量时，听有“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并带来一声急切撩帘声响，抬头看去，见是九弟宇文淳跑了进来。
……哪有做弟弟的，往兄嫂寝房跑的？！
宇文泓正要斥骂九弟一声，但转念一想，他这二傻子不该这么懂礼数，如此迟疑的一瞬间，他的九弟，已经直接跑到了萧观音面前，抓着她的衣袖，满面关切地问东问西，并道：“我有帮嫂嫂去父王面前求情的，可父王不理我，还好后面大哥查出真相来了，没有冤了嫂嫂！！”
一旁的宇文泓，听宇文淳提大哥听得闹心，看宇文淳俩爪子搭在萧观音手上，看得也闹心，他正忍无可忍，要将九弟俩爪子，从萧观音手上挪开时，萧观音却轻握住九弟的手，好生温柔安慰了他一番，并让莺儿取来乌梅糖，笑对九弟道：“我之前又做了些，是专为你做的。”
宇文淳还没来得及为此展颜，就见他的二哥站起身来，大咧咧一伸手，直接从侍女莺儿手中，把乌梅糖包拿走了，“我的”，着急的宇文淳，站到宇文泓面前，仰望着他道，“二哥，嫂嫂给我的！”
宇文泓恍若未闻，尚且年幼个矮、跳来跳去也够不着糖的宇文淳，着急地向萧观音告状道：“嫂嫂，二哥抢我的糖，二哥欺负我！”
萧观音无奈地笑看向宇文泓，“别闹了，把糖给九弟吧。”
宇文泓摇头，“不给，我的”，说着就拈了一颗乌梅丸糖，塞入口中。
宇文淳呆呆地看着鼓着腮帮子含糖的宇文泓，心想，二哥有些痴傻，旁人早告诉过他，他是知道的，可二哥这分明瞧着还有些流氓，怎没人同他说过呢……
萧观音对此则是惊讶，她看宇文泓这架势，是定要将那包乌梅丸糖据为己有的，不解问道：“你不是不爱吃这糖，嫌它太甜，说它味道‘甜死人了’吗？！’”
宇文泓道：“现在又爱吃了。”
萧观音望着他问：“那……现在觉得味道如何呢？”
晴雪透窗的明澈天光中，宇文泓唇勾笑意，定定望着萧观音道：“甜死人了。”

美容
宇文淳听二哥还是嫌这糖太甜了，立跳着道：“我不嫌甜！二哥，我不嫌糖甜，我可以吃，快把糖还给我！”
充耳不闻、吃着糖的宇文泓，心里也是奇怪，之前，他吃过一次这糖，是夏日里在曲江游仙苑时，当时萧观音为与卫珩独处，拿一颗乌梅丸糖哄他，令他不要跟随，当时他吃那糖，差点没酸倒大牙，此后一见萧观音拿这糖出来，就觉牙酸，怎么现下吃着，甜津津的，半点酸味也无……
……是……心境变了吗？
宇文泓含糖望着镜台前、正无奈且温柔笑着的萧观音，心中亦如齿间，甜津津似浸满蜜糖汁时，也没忘了卫珩这茬儿。
得让萧观音，将心从卫珩那处，转到他这里来，宇文泓如此想着时，又想到了不久前在镜中看到的那两张脸，于心中默默思量，而在他身前、跳了半天都没跳出结果的九弟宇文淳，恨恨一跺脚，转到萧观音身前诉委屈，“上次父王抢我的糖，这次二哥又抢我的糖……”
萧观音看宇文泓是定要“吃独食”了，柔声安慰宇文淳道：“没事的，我今天再给你做一些。”
宇文淳闻言立欢喜起来，原先皱成一团的小脸，浮起欣悦之色，并冲宇文泓做鬼脸嚷道：“坏坏二哥！”
宇文泓不理九弟的鬼脸，只看萧观音，满怀关心地对她道：“你感染风寒，还病着呢，别累着自己了，今天还是什么都不做，好好歇一歇吧。”
萧观音道：“无事，我已经好了。”
她牵着宇文淳的手起身，在打帘走出寝室前，回首笑对宇文泓道：“昨儿夜里，被暖暖的大火炉，给捂好了。”
口中的乌梅丸糖，似随着女子笑语，越发甜了，宇文泓一手捂着腮帮子，心想，这下不是要酸倒大牙，而是要甜倒大牙了……
可，纵是要甜倒大牙，他也没把口中的丸糖吐出，不仅越发含吃得津津有味，还将那只抢来的乌梅糖包，好生收起。
一糖含尽，齿颊留香，心思也已想定，宇文泓抬手招来近侍承安，向他要药。
因为之前二公子曾让他找来羊肠这等行房秘物，故现下二公子主动开口提药，承安立就往行房药物上想去了，并暗暗心惊，依公子这等勇猛壮健的身体，都似无法令夫人满意，还需借助外力药物来频频持久，夫人……夫人未免也太生猛了些……
他暗暗在心里抹了把汗，关心且小心翼翼地对二公子道：“其实公子还年轻，应不太需要这药的……有时候，这种事，也需稍稍节制一些……药用多了，可能会掏空身体，对往后不好的……”
宇文泓一开始没听明白承安是在结结巴巴说什么，等明白过来了，心觉好笑的同时，又不由聚起阴霾，他回想自己糟糕的初夜表现，暗想难道他宇文泓身体是真有问题，真需要借助药物不成……
暗想片刻，不肯信自己真似阉人的宇文泓，朝承安斥道：“罗里吧嗦什么！我要的是治脸伤的药。”
承安闻言一愣，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公子之意后，更加愣怔了，这治脸伤的药，之前多少年，他和沉璧姑姑等，不知劝了多少次，公子半点都不肯涂的，怎这时主动要涂了？
他遵命应下，将去取药时，没忍住好奇，小心问了一句，“……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涂这个了？”
宇文二公子嘿然不语，只是从一木箱里，取出一唯有双眸的木雕，拿起了刻刀。
一场刺杀之事后，雍王府风平浪静，再无波澜，各方皆在这冬日里蛰伏不动，宇文泓亦然，在暗中布置好人手悄查刺杀之事的真相，以及监视尚书令倒台后，其余党动向后，他不再成日外出，大都时候，就待在长乐苑里，和他的娘子萧观音一起“猫冬”，并开始认认真真地，整治起他那张脸来。
严寒漫长的冬日里，长乐苑上下都是闲人，围绕着宇文二公子的一张脸，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冬日里的雪，在一日日的捣药声中，落了几场，又晴了几场，转眼便至腊月，天子按仪赐食百官腊八粥，熬煮腊八粥所需的菱角米、红江豆、榛穰、松子、桃仁、杏仁等物，由内宦送至雍王府时，升平公主去往宫中，与皇兄相见，絮絮说些王府中事。
若说从前只是觉察宇文清对萧观音有意，在萧观音身处险境时，宇文清急为其洗冤的表现，以及其后种种，让升平公主看清，宇文清并非只像是为花驻步一时，而像是对萧观音真生出情意来了，她缓缓地同皇兄讲说着她的丈夫，语气平静地，就像是在说旁人丈夫的事，到最后，声平无波地道：“其实，他这样喜欢是好事，用情越深，越好不过。”
皇帝静静地看了会儿他的同胞妹妹，垂目饮了半口茶，淡淡地道：“在雍王寿宴上，朕遥遥见过那女子，容姿胜雪，世所罕见，若有‘红颜祸水’一说，当世除她，恐无女子再担此名。”
升平公主不语，只无声地望着窗外的红梅白雪，心神飘摇，好似什么也没有在想，单纯出神而已，又恍似忆起春日里鹤梦山庄，她推开围屏的那一瞬，见茫茫水汽缥缈，屏内女子朝她抬眼看来，冰肌雪肤，朱唇绯颊，明眸皓齿，恍若仙人。
“是”，许久后，她才轻轻地接了皇兄的话，“我见犹怜。”
皇帝见升平公主说了这一句后，站起身来，似要离开，开口留她再坐坐，但升平公主却摇了摇头，“今日是清河王叔忌日，我想去故居走走。”
皇帝未再多留，他望着妹妹身影远去，直至不见，一人在帝殿，独坐许久后，命侍从端来两碗新煮的腊八粥，装盒提往皇后宫中，自己亦徒步前往。
宫人在外传报“陛下驾到”时，宇文皇后正倚坐窗下，把玩一枚玉佩，听宫人传报，莫说起身迎驾，连眼皮也未抬，皇帝入殿走近时，便见皇后正闲闲倚窗赏玉——一枚看大小纹饰，应是男子日常所配的和田玉佩。
走近的脚步，未因此有丝毫滞留，皇帝在窗几另一边坐了，令内侍将食盒内两碗腊八粥端呈几上，对皇后道：“今日腊八，按仪，帝后当共用腊八粥。”
皇后仍是微垂着眉眼，专注赏看手中那枚玉佩，嗓音不咸不淡道：“往年这时候，也不见陛下同我讲这礼仪，怎么今年，忽起了这兴致？”
皇帝道：“也无什么，只是偶然想起这事。”
皇后唇际微弯，勾起一抹笑意，冷若弯刀：“陛下偶然地不合时宜，我如今最厌这腊八粥的甜腻味道，单闻闻便想吐的。”
皇帝未因此有丝毫着恼之色，只静静地望了皇后一阵，站起身来道：“皇后既不想用，那便算了。”
他令侍从将腊八粥撤下，将要走时，听皇后在身后问道：“陛下便没别的话，要问我了吗？”
背着身的皇帝，无声片刻，仍是嗓音淡淡，“事情别做太张扬了，朕能在帝位坐这么多年，是因令尊乃是‘守礼’之人，若有一日事情张扬出来，为有心之人闹大，你所看重之人，或不仅仅将因令尊为‘守礼’而贬黜，甚会有性命之忧，既爱重一人，便不该将其置于险境，不是吗？”
回应他这些话的，是背后一声凉凉的冷笑，皇帝未再说什么，负手缓步离开，殿内倚窗独坐的皇后，无声垂首，许久不动，直至眸中泪意似将落下时，方抬起头来，昂起脖颈，不肯叫自己的双眸，落下半滴眼泪。
几上的两碗腊八粥，早被撤走了，但仍有甜香残留，萦绕在殿内，如丝如缕，勾起心内尘封已久的记忆，令她恍见对面坐有青袍少年，清雅如玉。
心神摇恍只一瞬间，皇后便抬手掀起窗扉，令冷风灌入殿内，将这残余的甜腻味道并恶心记忆，吹得干净，“传卫珩来”，她高声吩咐侍女。
侍女面露难色，小心低道：“之前奴婢们过去传话，兰台郎总不来的。”
宇文皇后神色冰冷，“那就再加一句。”
腊八日，虽官员理当休沐一日，但正官途炙热、政事繁多的萧罗什，仍是在吏部办公半日，方回返归府，他人在门前下了马车，见门前停有来自雍王府的车马，原以为只是妹妹回来了，及入内循着笑语声走进园中，却见不远处的亭内，不仅有妹妹观音、妙莲、弟弟迦叶等人，宇文泓与那位九公子，也笑坐在一旁。
已有多日未见妹妹观音的萧罗什，并没有即刻上前，他人定站在廊下，望着不远处的妹妹观音，心事絮乱。
今日上午，在向世子殿下单独汇报政事时，他见殿下的书案上，放有一支女子所饰的白玉莲花簪，看形制，像极了妹妹在家时、常戴的那一支，若是从前，他之所想，仅仅会停留在一个“像”字上，只会以为这是偶然，可在经历了冬初世子殿下为观音洗冤一事，他对此的所思所想，便无法仅仅止步于此。
……若仅仅是为雍王殿下深查刺杀一事，可细细详查，世子殿下不必在乎涉嫌的观音被关押多久、是否受刑，也不必特意秘密派人传话萧家，让他们稳住安心……
再联想春日里，世子殿下在西苑围场救下观音之事，以及殿下手下能人众多，却偏予他机会，颇为重用他，令他主理治贪之事，使他可青云直上，在妹妹观音洗清嫌疑、恢复自由身之后，萧罗什心下就有在猜测，世子殿下是否对妹妹有意，及今日，这似为妹妹所有的白玉莲花簪，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这猜测，在他心底，又重了许多。
……北境的天下，迟早是宇文家、也就是世子殿下的，世子殿下若有一日登基为帝，北境的新皇后，绝不会是如今的世子夫人——升平公主这一前朝之人，当初世子殿下尚升平公主，便是时局所促，与升平公主如今夫妻关系淡淡，也不是什么秘闻，若新朝建立，世子殿下登基，与升平公主的婚姻，无论从时局上还是感情上，都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么，新皇后……
……若世子殿下，真对观音有意……
冬日冷风灌吹廊间，萧罗什却似不觉寒，他定定望着不远处，眸光从蠢笨粗蛮的宇文泓，移至温雅动人的妹妹身上，心头忽地涌起火热。
……他冰清玉洁的好妹妹，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女子，远远值得比现下处境好上千倍万倍的，怎可一世身陷泥潭之中，他当将她救出烂泥，一路捧着她，高高地捧着她，将她送至万人之上！！

礼物
宇文淳是硬跟着来萧府的，他原是去长乐苑找二哥和嫂嫂玩，但见二哥和嫂嫂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一问后知嫂嫂要回娘家，便嚷着要跟着一起来。
二哥不许，但二哥也得听嫂嫂的，隐隐觉察到这一点的他，见二哥冷着一张脸，便直接向嫂嫂撒娇，扭没几下，嫂嫂便将他一起带上了马车，二哥在后暗暗皱眉亦无用的。
等到了萧家，他先好奇地去往嫂嫂在家的闺居转了一圈，而后又牵着嫂嫂的手，在嫂嫂家园子里走走看看，同嫂嫂的嫂嫂弟弟妹妹一起，坐在亭中，听嫂嫂和他们闲话笑语，感觉悠悠哉哉，心中十分轻快。
嫂嫂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温温柔柔的，单听着便是一种享受，手托着腮、听了一会儿的宇文淳，看向身边二哥，见二哥双眸，一直盯看着嫂嫂，一瞬不瞬，眸底隐似盈有悠悠笑意，如暖泉流漾，身体亦如眸光，一动不动的，似是傻傻笑看呆了，但在一阵混着梅香的寒冽冷风穿亭吹过时，立又“活”了过来，随即握住嫂嫂的手问：“冷不冷？”
萧观音身上披着狐氅，手中又抱着手炉，含笑朝宇文泓轻摇了摇头，“不冷的。”
宇文泓握萧观音的手确实温暖，放下心后，也不想放开，仍旧将这温软柔腻握在手中，笑看向对面的萧妙莲、萧迦叶问：“弟弟妹妹冷不冷？”
从前，宇文泓对萧观音的家人是浑不在乎的，但自明了自己对萧观音的心意，深知萧观音有多爱重家人的他，回想自己当初来亲迎时，闹得萧家上下有多难堪，便忍不住有几分后悔，此次来，他有意为萧观音与萧家结好，第一次带了许多礼物过来，萧家老少，人手一份，就连萧观音嫂嫂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他都送了一份金玉之礼，以示己诚。
但，他有意结好的心是挺诚的，可在萧家众人看来，这只是一“二傻子”忽地心血来潮、玩小孩子分玩具的游戏而已，并没什么特别意思，忽地被宇文泓“关怀冷暖”的萧迦叶与萧妙莲，也感受不到什么姐夫的温暖，心中都觉怪怪的，一个微扯了扯嘴角，露出合仪的淡淡笑意，轻摇了摇头，一个则拧着手中帕子，眸光落在姐姐被紧握的手上，心中不快，恨不能把宇文泓的脏爪子抓了丢开，却又不能，暗暗越想越闷，欲站起来出亭走走、眼不见为净时，一起身侧首，正见到不远处廊下站着的大哥，立甜甜唤了一声。
萧罗什见随着妹妹妙莲这一声，亭内众人俱看了过来，暂按下心中所想，走上前去，朝身为长乐公的宇文泓施礼。
尽管依礼躬腰垂首，但萧罗什心中对宇文泓，实是观感厌憎，甚是看不起瞧不上，而宇文泓则因萧罗什是他大哥手下人，并深得他大哥重用，待这大舅哥不同于萧观音的弟弟妹妹，心存提防，在萧罗什面前，越发憨傻，不露半点破绽。
他这不露半点破绽的越发憨傻，看在萧罗什眼中，更添厌憎，更为妹妹观音不值，令他心底潜藏的想法，越发深刻，只强抑不表，陪在亭中闲坐，与怀有身孕的妻子和弟弟妹妹们，说一会儿话后，见有仆从过来传用饭，立携众人，往宴厅中去。
尽管膳食用材同王府相比，是不如的，但因是第一次来嫂嫂家，处处觉得新鲜的宇文淳，吃得津津有味的，他吃着吃着，见嫂嫂的母亲，好像一直在看他，抬起头来，对望过去，摸着自己的脸，疑惑问道：“我的脸上，是沾东西了吗？”
“……没有”，嫂嫂的母亲微一怔后，淡淡笑望着他道，“只是看你长得太可爱了。”
被赞的宇文淳嘻嘻笑道：“大家都这么说~”
卫紫兰望着眼前不远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男孩，心情复杂，沉默片刻后，又问：“膳食合口味吗？要是不喜欢，我让人再另做一些。”
“喜欢喜欢”，宇文淳扒饭扒得飞快，“我喜欢吃。”
卫紫兰见男孩这般，淡淡笑了，又温声嘱咐道：“慢些吃，别噎着了。”
她这样亲和关切的言止，落在一旁用膳之人的眼中，都以为是单纯对小孩子的喜爱而已，萧府之内，上一个这样被萧夫人关怀的男孩，是原先身为养子的萧迦叶，因为腊八被接回家来用膳一回的他，默默地坐在食案最末，悄望着母亲为九公子夹菜舀汤，忆起小的时候，他还未遭身世之变时，母亲对他的种种关怀，心中酸楚，食不知味，又怕叫姐姐瞧去，为他挂心，只能极力神色如常，似真是潜心修佛的少年郎，不为外物喜悲，可看淡一切人情，已是半个出世之人。
这厢萧府午膳，渐用至尾声，那厢皇后宫中，午膳都将凉透了，仍一筷未动，侍女劝不动只顾一味饮酒的皇后娘娘，也不敢多言招了娘娘怒火，只能默默无声地侍在一旁，在心中盼着兰台郎卫珩，快快到来。
自数年前嫁入宫中，皇后娘娘一直不快活得很，唯有在今春认识兰台郎后，方有转变，在每每见到兰台郎时，眉眼间皆漾有笑意，深宫冷寂，似唯有与兰台郎相见，可让皇后娘娘，暂得片刻欢喜。
千盼万盼，终将兰台郎盼来，侍女们将食案凉食撤下，另换热食后，皆自觉退了下去并阖上殿门，宇文皇后望着如仪朝她行礼的年轻男子，唇边浮起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为了你的好表妹。”
她让侍女多加的一句话，与萧观音有关，宇文皇后令卫珩平身近前，悠悠望着他，软语似是轻嗔，“还说对表妹无意，我不过随口一说，吓吓你而已，你就来了。”
卫珩嗓音神色皆是平静，“我与表妹兄妹情深，自是不能对她的安危坐视不管，事涉其他亲友，亦是如此，其中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皇后咬着笑看卫珩，也不知对他这说辞信几分，只是道：“好极了，你亲友众多，这请你来的法子，还是能使许多次的。”
自入殿起、一直微垂着头的卫珩，抬眸看向身前不远醉酒的女子，静默片刻后，轻声问道：“娘娘何苦？”
皇后饮着杯中酒问：“什么何苦？”
卫珩静望着皇后道：“娘娘对微臣，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何苦如此……”
握持酒杯的手，在微微一顿后，将杯中残酒，尽数灌入喉中，皇后看向卫珩，眸光如笑，“谁说我对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极了。”
她自斟着酒道：“我知道你喜欢萧观音，不必为怕我害她而藏着掖着，她招人喜欢，我知道，不像我，专招人厌。”
卫珩道：“没有。”
皇后笑，“什么没有？是没有喜欢萧观音？还是没有讨厌宇文菀？”
卫珩无声静望皇后片刻，低道：“……微臣……没有喜欢的女子。”
“既没有喜欢过人，又如何看得出旁人喜不喜欢”，皇后一手支颐，一手悠悠晃着杯中酒，笑望着身前男子道，“宇文菀是喜欢卫珩的，喜欢极了。”
卫珩闻言沉默许久，眼望着皇后，轻轻地道：“既然娘娘懂得，那想必，是曾喜欢过一人……”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直含笑与他说话的皇后娘娘，陡然神色一变，面容如染寒霜，将手中酒杯，狠狠朝地一掼。
美酒泼出，酒杯“咕噜噜”滚到他的靴前，卫珩望着身前眉目凝雪、朱唇冷淡的年轻女子，宛似一支傲雪红梅，凌寒不屈，默默垂下眸子，一拱手做请罪状，“微臣令娘娘不快，不该再在此处碍娘娘的眼，微臣请退。”
皇后娘娘似也不想看他，扬手一指朱色殿门，卫珩再一躬身，转身将走出此殿时，却又听身后女子冷声道：“站住。”
他背身僵站在那里，身后的皇后娘娘，却也不说什么了，如此沉寂许久后，方听有脚步声缓缓近前，皇后娘娘的声音，也变得如前笑语吟吟，“你不想要这个了吗？”
一枚莹白的和田玉佩，自皇后娘娘手中摇落，出现在他面前，这枚玉佩，是卫家家传，他日常佩在腰畔，之前被皇后娘娘解了去，家中问起时，他还只能以丢失为由搪塞，卫珩望着玉佩，以及佩后的女子，默了默道：“自是想要的。”
“陪我出宫转转，就还了你，若我在宫外，又看上了别的男儿，往后也不必召你这贞烈男子相陪了”，皇后踱步走至卫珩身前，执佩背手在后，眼望着卫珩，笑意盈盈，“如何，玉郎？”
若论神都城游逛胜地，天晟长街是排得上前十的，从萧家用罢午膳离开后，因九弟宇文淳想看戏法，而娘子又纵宠着九弟，宇文泓陪着娘子与九弟，来到这天晟长街，游逛了半日，三人边玩边吃，到天黑回到王府时，也不必再用晚膳，早早盥洗。
萧观音是女子，因需解饰卸妆，梳洗自然要比宇文泓慢一些，等她收拾好自己，屏退侍女，向榻边走去时，见她的夫君宇文泓拢被坐榻，裹得自己像个大粽子，灯光下，眸光晶晶亮地望着她，像是已等她多时了。
虽知夫君常有些奇思妙想，但萧观音猜不出他此刻是为哪般，笑问他道：“这是在做什么？”
“变戏法”，她的夫君笑对她道，“你过来，我变给你看。”
萧观音噙笑走近，刚在榻边坐下，就被宇文泓忽地一张被子，给裹了进去，她短促的一惊后，熟悉的无奈，涌至心头，微微仰首，笑望着同样笑意盈盈的宇文泓问：“然后呢，要像今日在天晟长街看到的那般，将我变没吗？”
宇文泓摇摇头，“不是变没，娘子不能变没，娘子变没，宇文泓要发疯的。”
他一边笑说着，一边在被中，将一物事塞到萧观音手中，萧观音拿起看去，见是一尊观音木雕，并不十分宝相端严，而是慈眉善目，面相温恬。
因宇文泓平日只雕刻动植物，且成品比较粗糙，面对这样一尊刻工精美的观音像，萧观音难忍惊讶地问了一句，“这……是你刻的吗？”
因想给萧观音一个惊喜，宇文泓平日刻这木雕，都是避着她的，瞒了这么久，终于能将此物送给萧观音的他，不掩自豪地点点头道：“礼物。”
虽见白日里夫君将她的父母哥嫂弟妹都送遍了，但萧观音并没想到他也会送自己礼物，她望着手中的观音像，真诚道谢道：“谢谢。”
“说了是丈夫，不用说谢谢的啊”，宇文泓手拢着被子，将萧观音抱在怀中，见她专注地凝望着观音像，像是很喜欢的样子，心中亦是欢喜，抱着她低低地道：“我不喜欢‘佛渡众生’这个词，我希望观音只渡世间一人，只渡有缘之人。”
萧观音道：“可观音菩萨的有缘之人，远远不止一个，有很多很多的。”

可笑
这回答自然不能叫送礼之人满意，他想想卫珩，想想他那大哥，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声音低低的，听来竟有一两分像是在撒娇，“观音，我是你丈夫啊……”
“知道的”，萧观音浅笑着道。
知道就好，宇文泓在心中低低说了这一句，紧紧地搂着他的娘子，像一个大孩子，将下颌搭在她的肩处，轻嗅着她发间好闻的蔷薇花露香气，缓缓阖上了双眼。
从前，他还想将萧观音休了，她爱嫁谁嫁谁，他半点不在乎的，想她在婚内与人有私情，爱找谁找谁，他正好可趁势将她休了，再好不过的，甚至，他还曾亲手安排澹月榭一事，差点让中药的萧观音与他大哥发生些什么，如今，他回想这些事，自然是在心中斥骂自己愚蠢，斥骂之余，看清自己心意的他，也彻底明白了，上述种种，他根本忍不得，半分都忍不得，单想一想，便觉有阴霾袭涌，搅得他心中不得安宁。
如何能忍见萧观音这般被别的男子抱在怀中，如何能忍见她与别的男子同床共枕、出入同行，如何能忍见她笑唤别的男子夫君、对那男子事无巨细地关怀备至，如何能忍见别的男子将她压在衾褥中，与她欢好，与她生儿育女、共度一世……这样的场景，他单单稍做拟想，便觉要发疯，如果有一日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定是会疯的，他疯了会做何事，他不愿深想的同时，却也能清楚地猜到。
萧观音至善，可他不是个善人，日常笑语相见的，譬如大哥等人，他早在心里盘算着他们大致的死法与死期，就如萧罗什，既选择站在大哥那边，那他日后收拾起来时，连带着萧家都不会手软，原是如此，但如今，这些暗地里的计划，都得改一改了，至少，对萧家萧罗什，不能再这般直截了当，一些杀戮之事，他也不能亲自动手，不能在明面上将他双手沾满鲜血，若在明面上双手鲜血淋漓，叫萧观音看得一清二楚，他玉雪冰清、一心向善的萧娘子，如何肯让他抱？！
他可以为她暗暗改一些事，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是他娘子，只要他能等到她有一日将心转到他这里来，可若没有这样的可能，若萧观音直接离开他，转投入别的男子的怀抱，与他宇文泓形同陌路，那他定会为之疯魔，他的心里确实藏有吃人的恶鬼夜叉，他的观音在他身旁，便能将之镇住，可若观音离他而去，那么到无需隐忍之日，揭开这具痴傻的皮囊，多年潜恨业火冲涌而出，会烧出一个怎样的宇文泓来，他可以想象……
……或许，甚会超过他之所想，因为，有一束曾照他深渊的光，又选择离开了他，在尝到甜头之后，苦会加剧百倍……那时的他，会对离他而去的萧观音，做什么呢……
宇文泓暗暗想至此处，拥着怀中女子的双臂，不由越抱越紧时，又忽地醒觉这样会弄痛她，忙松开了些，他望着仍在专注凝看观音像的女子，轻轻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萧观音抬头，“……怎么忽然这么问？”
宇文泓道：“……我有做一个不好的梦……很不好的梦……梦里，你就在我眼前，离我那么近，可却忽然消失了，怎么也找不着了”，他轻握着萧观音的双肩，定定地望着她，询问的语气中隐着坚决与恳求，“我们是夫妻，沉璧说夫妻是要一生一世一起不分开的，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可他的观音，却在静默须臾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会离开的。”
“观音！”
宇文泓瞳光猛地一缩，语调提高，握肩的手也不由抓紧，萧观音感受到宇文泓整个人身体都绷僵住了，望着他暗沉的眸光，抬手轻抚了抚他冷凝的面庞，仍是轻轻地道：“会离开的，人有生老病死，没有谁能陪谁一世不分开的。”
听到“会离开”的原因，原是这个，宇文泓绷僵的身体，稍稍平缓了些，他将心中的阴霾压下，轻握住萧观音的手道：“可以一世不分开的，生老病死也不怕，我们一起活到白发苍苍，然后牵着手一起走，这样等到来世也不会分散，下辈子还在一起。”
他在他的观音面前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上了她的指尖，不管出于各种因由，令萧家的大小姐成为了他的娘子，既然上天将萧观音送到他面前来，那他就不会撒手，今生来世，她所带来的风险，他愿全部承受，所需要为她转变的，他也愿意改变，这些在她带给他的温暖面前，通通不值一提，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夜已深了，未化尽的白雪，重又凝结冻起，令地上微微打滑，宇文焘在侍从铺就的地毡上，缓步走至门前，听室内琴声清泠，在他打帘的那一刻，微微一顿，复又如初。
他踱步而入，见几上篮子里，他今晨派人送来的纸钱香烛等物，纹丝未动，撩袍在那女子身前坐下，“今日是你亡夫的忌日，也不为他祭祭，聊表心意？”
女子垂目抚琴不语，只在宇文焘挽袖倒茶时，冷冷吐出几个字，如冰棱刺出：“下毒了。”
宇文焘仍旧啜茶，嗓音清淡，“我若连你这一方宅院都控不住，如何控天下？！”
琴音无温，女子红唇微动，冷声嗤道：“天下？不过连一半也没有，南有独孤氏，西有铁敕族。”
似早已见惯女子这般言止态度，宇文焘神色未有稍动，仍是饮着茶道：“早晚都是宇文家的。”
女子微抬眸光，轻飘飘自宇文焘身上掠过，“早晚？也不知你一把年纪，能不能活见到那一天。”
这话已是极无礼了，放眼北雍，无人敢对雍王如此不敬，纵是天子，也不会这样对宇文焘说话，但，听到这话的宇文焘，并未发作什么，只是静静望着琴后的女子道：“你总是这般怨戾逼人，若淳儿在你身边长大，定也会养得一身戾气，而不似现在明朗活泼。”
清冷琴音骤断，女子手勒着琴弦，嗓音冰寒，“我本就不想生他，他既姓了宇文，在你身边长大，那就不是我的孩子。”
勒着琴弦的手，随着眸光复又低垂，缓缓松开，琴声如初，如冰川流水在室内流淌许久后，女子忽地冷笑一声，“可怜，可笑。”
宇文焘望着她问：“你说谁人可怜？谁人可笑？”
十指纤纤，抚琴不停，女子嗓音幽幽：“自是在说我自己，夫君为人所杀，可怜，被逼为害我夫君之人生子，可笑”，她微微抬眸，含笑望向身前男子道：“难不成是说你可怜可笑吗？权势滔天、对天下万物皆唾手可得的雍王殿下？”
琴声铮铮，窗外，一钩冷月无声，拂照天地，安善坊萧宅之内，萧罗什边在月色下将许大夫送出房门，边问妻子孕事，听大夫说妻子与腹中孩子一切安好，心中安心。
虽然他们萧府，请这许大夫看病，不过两月左右，但萧罗什对其精湛医术，甚是信任，冬初那阵，母亲为观音涉嫌刺杀雍王殿下的祸事，犯了旧疾，及后观音被释出，仍是隐疼难消，比往常犯疾要厉害许多，他这做儿子的，经人介绍，请这位许大夫常来府中为母亲看病调养，这两个月来，母亲犯疾的次数，屈指可数，比从前好了很多。
为妻子孩子感到安心的萧罗什，送走大夫、回到房中时，见妻子正在打量一套玉制的文房四宝，他之前从未见过，便问道：“这是你为我新买的吗？”
妻子摇头道：“不是，这是长乐公送给你的。”
萧罗什登时面色微沉，但也未说什么，听妻子裴明姝又语含笑音道：“我看咱们这位长乐公妹夫，与从前是大不一样了，你今儿上午不在，没看到他陪观音回家时是何模样，可不是当初观音初嫁回门时那样子，只自顾自地玩，什么都不管的，而是一直跟在观音身后走，风吹一吹，便问观音冷不冷，看到地上有雪，便牵着观音绕开走，生怕她滑了跌了，看着会心疼人了，不再是当初那样子了。”
微顿一顿，又笑着道：“且不仅仅是待观音不同，待我们萧家，也不一样了，长乐公今儿来这一趟，跟散财童子似的，从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到我们这儿，处处送礼，连我在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都没忘记，说他痴傻，却也不傻的，知道什么礼物送的出手，也知道像观音这样的好姑娘，天生就该是捧在手心里，让人疼的。”
裴明姝含笑说了一阵，要拿匣中那只雕成荷叶形状的青玉砚台与丈夫看，却见丈夫直接将之放回，将匣盖阖上，愣了一下，问他道：“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萧罗什道：“我的妹妹，难道是几件金玉之物，就能买去的？！”
裴明姝知道丈夫一直为观音妹妹的婚事耿耿于怀，她也一直替观音妹妹不值，觉得观音妹妹应当托付于玉郎表弟那般才貌双全的年轻男儿，但木已成舟，既然早就是无法更改之事，不如放宽心些，毕竟，作为长乐公夫人的观音妹妹本人，现今看来，并无什么自伤之感。
裴明姝好言安慰丈夫，“我看长乐公已经在改脾气了，不是刚成亲时那混样子了，渐渐会越来越知道心疼人的。”
“再怎么改，也是个一无是处的丑傻之人”，萧罗什道，“他的心疼又有何用？！观音屡次身处险境时，他的所谓心疼，能救观音吗？！”

帝后
裴明姝看丈夫像是越说越生气了，唇际的笑意，也慢慢地淡了下去，她总疑心观音妹妹与宇文二公子的婚事，与当初她在姑姑面前提说了一句观音妹妹的生辰有关，见丈夫这般冷面凝眉，心情也不由沉重起来，微低下头，沉默不语。
萧罗什浸在对宇文泓的怨气中好一阵，才发现妻子的好心情被他弄坏了，忙转了神色，搂着她道：“好啦，不说这事了，你说得对，木已成舟，不想了，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他拥着妻子往榻边去，帮有孕在身、身子沉重的妻子除鞋解衣，扶着她在榻上躺了后，方去镜台前盥洗，侍女帮他将发髻上的玉簪取下，萧罗什望着灯光下白玉莹泽，眼前恍又浮现起世子书案上的那道白玉莲花簪。
今日，他有状似无意地问起妹妹，怎未簪在家时常簪的那支白玉莲花簪，妹妹说不慎遗失了，他又问妹妹宇文家事，借此提问到世子殿下身上，妹妹说世子殿下平日待她彬彬有礼，又先后救她两次，这份恩情，她当常记于心。
伴随着妹妹话语，在萧罗什心中回想起的，是萧家嫁女那日，宇文泓宛如强盗土匪的行径，闹得萧家鸡飞狗跳，成为神都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是那日之后的好一段时间，全神都城人，皆在热议宇文二公子亲迎时的“壮举”，嘲笑声处处可闻，他们萧家，经营累世的兰陵萧氏，自此就像是粘上一块狗皮膏药，再也揭不开了。
若只是名声受损，倒也忍得，可妹妹观音，是真将自己如花似玉的一生，给砸进去了，当初妹妹不得不嫁给宇文泓时，他这个做哥哥的，半点都帮不了她，绝望的无能为力，就像尖刀在他心里戳，再怎么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观音往火坑里跳，可如今，不一样了，不再绝望，他替妹妹看到了一条前方光明的出路，也不再无能为力，他可为妹妹这条出路出谋出力……
犹记得初次去往雍王府时，在长乐苑的那片菜地前，他看到宇文泓衣上溅满水渍泥点，憨蠢粗笨地活像个农夫，傻傻蹲在地上，而妹妹观音与世子殿下站在一处，锦衣华裳，珠联璧合，金灿的暮光中，二人风采照人，宛如玉人一般。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而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的妹妹观音，值得天下间最好的。
已是亥正时分了，萧罗什怀着想定的心思，“噗”地一声，吹灭了榻边烛火，此处寝室陷入黑暗，与窗外夜景同色，而深宫之中、皇后殿里，有灯光渐渐燃起，点灯的人，不是宫侍，而是当今天子，他不知已在这黑暗中独坐多久，直至皇后归来。
醉中的皇后归来，被陪侍皇后娘娘出宫的宫女，扶搀入殿，宫女们见圣上在此，俱不由惊惶，但圣上仍是平和如常，只是一边亲自点灯，一边吩咐她们伺候娘娘梳洗上榻。
圣上从不在皇后娘娘宫中过夜的，将醉中的娘娘，伺候上榻的宫女们，见圣上竟似没有要走的意思，原先的惊惶又添惊讶，彼此悄看一眼，见圣上并不问皇后娘娘去了哪里、又为何醉成这般，只是轻摆了摆手，俱按下心中惊诧不安，垂首退至殿外。
灯树柔光拢在绯色帷帐处，滟滟流红，宛似大婚之时，皇帝人在榻边坐了，看皇后醉颊酡红地香梦沉酣，面似芙蓉，绿云堆枕，醉睡的神色十分之安恬，不似平日冷淡清傲，总似蒙着一层霜雪，远远望之则觉寒凉。
他人在榻边，也不知如此静看多久，心神恍恍，似又回到少年之时，那时，他这雍朝太子，早已结束了幼时被各方争来夺去作为筹码的傀儡生活，但，也不过是从颠沛流离的牢笼里，换到了另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中，清河王叔之死，对他打击甚重，也令他对宇文氏，恨意极深。
恨意极深，却也不能展露分毫，仍只能每日与“奉礼”的宇文焘，上演君臣之道，一个假作忠良，一个处处谦恭，那时，北境已平，北雍民众皆在传他这傀儡天子的皇位，坐不久了，跟随宇文焘的勋贵朝臣们，也纷纷按捺不住，建议揽掌北雍大权的宇文焘，取而代之，逼他禅位，日日心境沉郁至极的他，在那年年底腊八日，出宫散心，于落雪纷纷的明月桥头，遇见了一名擎伞而过的少女。
他说，他叫林琅，她说，她是顾莞。
那是他自有记事以来，最为快乐的一个晚上，在当时那样刀悬于颈的危险情境下，那个夜晚，他更是纵情，颇有拼尽余生之欢之感，暂放下心头一切的重担与忧思，不做赵棣，只做神都城中的一名少年郎，那个晚上，在少女顾莞面前，他不是少年天子，只是初心萌动的少年林琅，陪她走在神都城的大街小巷中，擎伞赏灯，踏雪夜游。
夜深人散之时，将要分离，原先熙熙攘攘的长街，空空荡荡，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纷飞的白雪，在一笔墨摊旁，她将一道折好的红笺，放在他的掌心，望着他道，笺上，方是她的真名。
旁的话，她没有多说，转身离去，红氅掠起风雪，如一支傲雪凌寒的红梅，他知悉她的意思，却没有打开那写有真名的红笺，没有在知晓她的家世来历后，与她进一步深交，进而上门提亲，回到宫中的他，望了那折着的红笺许久许久，最终，将之锁入匣中，从未打开。
他不能误了她，他是个笼中人，还是随时可能丧命的笼中人，不应将她同样拖入笼中，陪着他日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当嫁个好郎君，喜乐无忧地过好这一生，林琅只是个相识半夜的陌生少年，不值得惦念，应很快抛之脑后，不再想起，她应如尘世间所有幸福的女子一般，嫁得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岁月静好，而不是踏入天家，陪着他朝不保夕。
他在心里想定此事，却还是会时常想起，想起那半夜，想起明月桥头，想起少女顾莞，而外界时局变幻，甚嚣尘上的“自立”一说，最终没有被老谋深算的宇文焘所采纳，宇文焘没有逼他禅位、而后杀之，而是仍做“忠义之辈”，并将他的长女，嫁他为后。
繁冗复杂的帝后婚礼上，他仍是一个傀儡，四肢百骸缠满枷锁，北雍身份最高贵的傀儡，一道道繁复的礼仪中，心境郁沉的他，望着对面以扇障面的女子，有几瞬恍惚之间，竟感觉身前之人是她，他是在与顾莞成亲，在踏入满目赤红的洞房时，他双足如束铁链，一步步走得沉缓，可在望见灯树旁的红衣新娘时，竟又忍不住心神微恍，想那新娘是顾莞，定定地顿住脚步，仿佛不踏足近前，这梦，便不会碎裂。
不远处的新娘、宇文家的嫡长女，对这一日的繁冗礼仪，似已忍到了尽头，既天子走入、诸侍皆退，便不愿再作态，未待他如仪念却扇诗，即纤臂轻移，似要直接将障面的团扇拿开。
他望着那画有牡丹的泥金团扇，心想，梦该醒了。
他等着一张陌生的脸庞，可团扇移下，那面容却是那般熟悉，因他在心中，已不知念了有多少遍。
不是没想过此世与她仍有些许缘分，那或许是他身死，至她耳中，成了一个与改朝换代有关的陌生人的消息，也或许幸有命存，许多年后，他在明月桥头望见她，远远地看她和她的夫君孩子，含笑走在一起，而不是这般……这般相见……
不管想得有多清醒，心底还是存有小小希冀，盼着此世能与她再次相见，只没想到，再见的时候，竟会是这般绝望。
满室的滟红烛光中，她抬眸向他看来，眸光亦是惊颤，那惊颤在她眸光中，最终凝成了寒冰，紧抓着团扇扇柄的双手，也不再颤|抖，“原来如此”，寒冰在她眸中碎裂，漫至全身，她嗓音森寒，似在冰水中浸过，“劳累陛下为保帝位，陪我赏游半夜。”
她以为那夜是他有意设计相见，他张口欲言时，却又顿住，满室轻纱红滟，映红了他的眼，就似清河王叔死时，汩汩流溢的鲜血，淌至他的脚边。
大婚之夜，帝后各自坐到天明、一夜无言，此后数年，僵冷如冰，一如大婚之始，直至如今。
榻边的烛火燃得久了，无声跳晃起来，将散乱的心神，搅得越发支离破碎，冷寂的寒冬深夜里，万籁俱寂，静得仿佛连呼吸与心跳，都轻不可闻，皇帝已不知这般静坐多久，看榻上的女子，在深睡良久后，无意识地微微侧身，将一只手臂，不安分地伸出被外，掌心，一枚莹白的玉佩，被紧紧地抓攥着，样式熟悉，之前见过。
皇帝无声凝望须臾，沉默地微微低身，轻握住那只手腕，将之送回被中时，听她呢喃轻唤了一声：“玉郎……”
……玉郎……
北雍朝的皇后，夜里仿佛做了一个梦，恍恍惚惚，似是少时，一人从家中出来，擎伞走在雪夜长街里，身边是位清雅如玉的少年，又似没有落雪、没有撑伞，头顶一轮冷月，街上人声鼎沸，有年轻男子走在她的身边，她笑看着他，唤了他一声“玉郎”，他僵着身体不说话，耳根子却微微泛红，一直烧到了颊上……
皇后醒来时，天已大亮，她坐起身来，发现手里仍攥着那枚玉佩，不由怔住。
醉酒的记忆里，在令卫珩陪游半夜后，她依诺将这玉佩还给他了，并说他这人没意思得很，不是美玉之珩，而是个呆石头，往后再不找他了，让他从此放心了，这玉佩……怎会还在她手里……？
……奇怪。

脸红
皇后倚坐榻上，仔细想了想，醉中记忆，确确实实已将玉佩归还，但掌心攥着的玉佩，又确确实实存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暗想是不是自己昨夜醉得太厉害，记忆出现了幻觉偏差之类，唤了昨夜随行的侍女过来相问。
但侍女却说她后来醉得厉害了，令她们通通不要跟随，只兰台郎陪侍在她身边，她们也不知这玉佩是怎么回事，皇后无声凝望玉佩许久，将之放下，起身下榻时，服侍更衣的侍女，又觑着她轻声道：“娘娘，昨夜陛下来过……”
皇后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撩长发，嗓音散漫地问道：“他来做什么？”
侍女道：“陛下是亥初左右过来的，那时娘娘还没回来，陛下在殿内坐等了半个时辰，在娘娘回来后，又屏退奴婢等人，在殿内待了一个多时辰，奴婢们原以为陛下已在内歇下时，陛下又忽地开门离开了，没留下什么话。”
“歇在此处？”皇后冷冷笑了一声，“枉你随我入宫多年，竟还会这样想？！我这里是冰窖，他怎会喜欢，多半是另寻温柔乡去了。”
侍女见娘娘心情不豫，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边为娘娘穿衣，边暗暗心想，圣上哪有什么软玉温香呢，放眼整个后宫，通共就皇后娘娘一位圣上的女人，其他半个妃嫔也无，外人私下说，这是因雍王殿下威烈的缘故，使得圣上除了姓宇文的皇后娘娘外，不敢再接近旁的女子，更别提纳选妃嫔了。
因无妃嫔，娘娘又与圣上关系冷淡，宫中总是冷冷清清，寻常宫宴总没有的，只除了年节按仪必设的几场食宴，娘娘才会与圣上共坐用膳，转眼又至年底，又是一年按仪陈设的除夕夜宴，宴上又只圣上与皇后娘娘二人，一如往年，气氛冷清，在这举家团圆的欢庆时候，北雍最高贵的宴席上，除了轻轻的杯箸之声，无人言语。
跟随娘娘入宫的侍女，都已习惯如此了，默默为皇后娘娘布菜时，听娘娘忽地出声问道：“那夜为何去我宫里？”
侍女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后娘娘是在同圣上说话，提的是多日前的那件事，尽管说话的时候，微垂着头，眼也未抬。
侍女悄转眸光，看向圣上，见圣上持箸的手微微一顿，而后道：“并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夜深未归，过去看看。”
“不必担心”，皇后娘娘道，“纵是我在宫外出了什么事，也是我自己任性的结果，无人会归咎到陛下的头上。”
侍女默默听着皇后娘娘言中的讽意，看圣上无声用膳，并不对此说什么，而皇后娘娘见圣上不说话，静了静又道：“我讨厌宫里，只有同喜欢的人出去走走，心里才会欢喜。”
圣上闻言饮了半口酒，微垂着眼道：“你欢喜就好了。”
圣上说这话的语气平平淡淡，如无声流淌的河水，不掺半点情绪，但听在皇后娘娘耳中，却似含有冷讽之意，皇后娘娘微抬眸光，看了眼对面的圣上，唇际勾起冷笑，如弯刀似能割伤他人，但却又似同样割着了自己，垂下眼去，不再言语。
如此简短的几句话后，这帝后除夕宴再次沉寂无声，只是殿内跨年迎新的支支红烛，燃得热闹明亮，映照着宴席上成双成对的帝后碗筷，龙凤呈祥。
相较宫内清冷，雍王府除夕夜宴，则是杯筹交错、热闹非凡，但，再热闹丰盛，宇文二公子也坐不住的，他按仪同娘子一起，向父王母妃敬了一回酒后，便要带娘子悄悄离开，可，宴上人多眼杂，他才刚握着娘子的手站起、还没迈步呢，就见几个兄弟围上前来，闹着要一起喝酒。
娇娘在侧，宇文泓才不想同他们喝酒，他推拒几句、执意要走时，听四弟宇文沨笑道：“记得二哥成亲那天，只顾着要喝酒，还得大家催着，才肯进洞房看嫂嫂，现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宇文子弟里有人已经喝多，说话便也有些口无遮拦，“若是我得娘子似二嫂这般，定也像二哥这般急回居所，才懒得在外应酬喝酒。”
旁人虽笑让他莫要胡言，但其实心底多少也是这么想，笑说了几句岔开后，道今夜除夕，他们这些做弟弟的，要向二哥二嫂轮流敬杯酒后，才肯“放人”。
恃傻的宇文泓，才不管这鬼话，他望了眼将他夫妻二人捧酒笑围住的宇文子弟，静默须臾，忽地将身边的萧观音打横抱起、拢在怀中，然后迅速以头当柱，直接一头撞开了包围圈，冲了出去。
他力气大，被撞的几位宇文公子，个个趔趄欲倒，杯中酒都泼洒了大半，众人望着明灯辉映中宇文泓急抱娘子远去的背影，活像一只大熊，抢着了蜜罐子，就赶紧抱着跑了，在短暂的怔愣后，俱不由大笑起来，只除了一直静坐不动的宇文清，望着宴厅外远去的身影，无声地饮了一盏酒。
在长乐苑内抱抱搂搂无事，可在外头就这么打横抱起，萧观音不由感到不好意思，在反应过来、也即已被宇文泓抱冲出宴厅后，立轻推了下他肩膀道：“快放我下来吧。”
宇文泓却不放，仍是这般抱着萧观音往长乐苑方向走，口中道：“不能放不能放，后面有豺狼虎豹要吃人。”
萧观音轻笑，“哪有？”
她见侍立在外的王府守卫侍女等，俱纷纷悄往这里看，柔嗔着催促宇文泓道：“快点放我下来吧，这是在外头呢，怪不好意思的。”
可她的夫君宇文泓摇着头道：“宇文泓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萧观音无奈地望着她的夫君道：“宇文泓厚厚脸皮。”
她的夫君半点不恼，接着她的话点点头道：“宇文泓厚厚脸皮，宇文泓不会脸红。”
萧观音是拿他没办法了，只能由他这般抱着往长乐苑方向走时，一阵夜风吹过，挟着梅花清冽香气扑至面前，有什么记忆，似也随之拂近，令她心神微恍至某个同样花香轻逸的夜晚，轻怔着问宇文泓道：“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抱过我……”
“在长乐苑抱过好多次啦”，厚厚脸皮的宇文泓道，“萧观音记性不好~”
“不是……不是在长乐苑……”萧观音的声音，随着缥缈的记忆，飘飘忽忽，“是在外面……是……在澹月榭附近好像……”
宇文泓轻快的步伐，因“澹月榭”三个字，猛地一滞，他暗怀忐忑地看向怀中女子，见她仍在努力牵理那夜记忆，轻轻地回忆道：“那天，我在澹月榭同大哥一起，等你过来，然后……”
萧观音还没“然后”个所以然来，就被忽地抱着她转圈儿的宇文泓，给转没了，惊到下意识搂住宇文泓脖颈的她，一点忽然闪现的记忆思路，被这忽然的几转，全给转到爪哇国外去了，待一点晕乎劲儿平息下来后，无奈又好笑地望着宇文泓问：“怎么忽然转起来了？”
看萧观音把那点记忆丢开了的宇文泓，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望着她道：“因为……太高兴了。”
萧观音问：“高兴什么？”
“高兴的事太多了，要过年了高兴，和娘子一起高兴，和娘子一起过年高兴”，宇文泓微顿了顿，笑望着怀中女子道：“最最高兴的是，要和娘子一起，过很多很多很多年。”
一早按公子吩咐、悄悄备好的烟花，在公子抱着夫人入门后，立在庭园中燃放起来，在长乐苑上方夜空，璀璨盛开，流光溢彩。
萧观音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靠在宇文泓怀中，望向那满天芳华，怔怔看道：“何时备下这个的，我怎么半点都不知道？”
“惊喜”，宇文泓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拢得更紧，问萧观音道，“喜欢吗？”
一重重的五彩光华，洒落在女子的琉璃双眸中，她浅笑颔首，而宇文泓心内蜜甜，他将萧观音抱放至廊下，与她并肩赏看烟花，却见那黑狗夹着尾巴跑了过来，像是被烟花声吓到了，来找萧观音求安慰。
萧观音总是很宠它的，在廊栏处坐下，由着黑狗将下颌搭在她的膝处，手搂抚着它的脖颈，温柔安慰道：“不怕不怕~”
宇文泓承认，他有时是有点嫉妒这狗的，走至萧观音身后坐下，看这狗丑不拉几的，扔大街上都没人要，却能得萧观音这般宠爱，真真好命，于心中默默腹诽一阵，又想起自己这张脸来，不由忐忑。
这个冬天，他有好好整治他这张脸，照镜子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他自己觉得，好像是好了那么一点点了，但不知萧观音，有没有看在眼里……
“娘子……”
满天的烟火下，宇文泓踟躇一阵，问萧观音道：“你看看我的脸，有没有好一点？”
萧观音回身看去，见宇文泓坐姿端正，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似一名上交考卷的学子，正被先生检查，她觑近前去，仔细看他的脸颊时，忽地想起不久前她的夫君说，“宇文泓厚厚脸皮，宇文泓不会脸红”。
厚厚脸皮、不会脸红的宇文泓，原因萧观音近前看脸，正紧张地坐等答案，却觉颊处忽地一软，他僵住身子，见萧观音含笑抬头，望着他道：“拜一下~”
“砰”地一声，最后一朵最大的烟花，在长乐苑上空，声势浩大地篷簇绽放，点完烟花的承安，回身看公子是否喜欢，却见呆呆坐着的公子，整张脸都红透了，就似烟花一般，快要炸开了！

分别
萧观音感觉自己同宇文泓待久了，人也像是变得有“童心”了，想起他说自己“厚厚脸皮、不会脸红”，便想逗他一下，但，她原以为自己“拜一下”，宇文泓会像她上次被“拜”时，小小害羞一下而已，谁承想，就这么轻轻一碰，只见宇文泓身子一僵，而后整张脸都瞬间红透了，蔓延往下耳根脖颈，好像他是一只正在火上烧的茶水壶，头顶都在冒烟了！
“……夫……夫君……”
萧观音轻轻唤了一声，抬手在他眼前轻摇了摇，但宇文泓哪里听得见、看得见，自颊边一软，他便心神惊荡地如火山迸发，长久沉浸在萧观音的主动一“拜”里，直至好一阵儿后，方慢悠悠地醒过神来。
刚醒过神，对望着身前女子关切的眸光，稍稍褪热了些的脸颊，又像是要红透了，与脸颊泛红一起的，还有他心中涌起的无尽欢喜，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不带结巴的宇文泓，这时望着他心爱的娘子，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不知要说什么好的他，变成了一个笨口拙舌之人，呆呆地望着他娘子许久，最后讷讷低低地道：“宇文泓会脸红……”
萧观音轻笑，抬指柔柔刮了下她夫君的脸颊，“宇文泓的脸皮，比萧观音还要薄。”
被娘子抬指刮过的地方，又像是要烧起来了，宇文泓望着萧观音，欢喜冲涌之余，心中又浮起忐忑，僵着唇舌，轻声问道：“宇文泓的脸皮……难看吗？”
萧观音轻摇了摇头，见她的夫君，红着脸凝望她许久，展臂抱住她道：“宇文泓想变得好看一些……”
他的呼吸是灼热的，像自烫热的心尖袭来，轻喷在她的耳边，声音亦是轻热，像在与一片飞羽说话，怕稍大声些，就会将之惊走，可又止不住沉甸甸的暖热心意，必要轻轻地说与她听，“因为娘子，宇文泓想要变得好看一些。”
除夕之夜，应当守岁，然萧观音日常作息十分规律，实是熬不住，在看完烟花，被宇文泓揽回房中没多久，便有困意袭来，起先，她还强撑着精神，与宇文泓同坐窗下，一边饮茶笑语，一边剪些窗花之类，但没多久，倦意便越来越重，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只是醒来的时候，见自己仍在窗下，靠睡在她的夫君宇文泓怀里。
她的夫君，则好像一夜未睡，真的守岁至天明，且仍精神奕奕，见她醒了，抬手将窗帘揭开，任新年的第一道曙光，拂照入内，披洒在他们身上，笑对她道：“是新的一年了。”
是新的一年了，宇文二公子又长了一岁，只是脑子一如往年，仍是痴痴傻傻，如同孩童，这新的一年，刚过去没多久，成日无所事事、闲极无聊的“二傻子”，在神都市井嬉戏玩闹时，和人打了起来，最终引发了两帮人械斗，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传到了雍王殿下耳中，宇文二公子被押跪在他父王面前，犹是十分不服，“什么以理服人，拳头硬、能打赢才是道理！”
雍王正背着手要开骂时，恰在一旁的威武将军傅望，笑劝着平息雍王怒火，“二公子这话，在战场上是极有理的”，又道，“末将看二公子这一身力气，倒是适合从军，若殿下舍得，可让二公子入军营历练历练，也算找个事情耗耗气力。”
雍王负手看看地上的二公子，又看看威武将军傅望，最后一甩手，似再懒怠多看这傻儿子一眼，直接道：“孤有什么舍不得？！”
这事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宇文二公子又换了个地方玩闹而已，但萧观音看她的夫君宇文泓，虽然面上看起来，也像是换个地方玩耍的态度，但心里，好像藏着几分认真劲儿，在翌日清晨，帮他换穿了去往军营的衣裳，佩好了军刀，送他出长乐苑时，见他朝外走了几步，又回转过来，不解问道：“怎么了？是忘了什么东西吗？”
她转身走回的夫君，在她身前定住，静静凝望着她，神色凝重，“我忘了一件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萧观音看宇文泓这般认真，以为是什么要紧大事，正要问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夫君，便忽地一凑前，轻啄了下她的脸颊，并有笑意从他眼底漫开，“刚才忘了拜观音了，现在拜一下，拜下观音，保佑事情顺顺利利。”
拜到了观音的宇文二公子，满足地撤开身体，笑望着他的娘子问道：“我去军营里了，你一个人在长乐苑，会不会想我？”
萧观音含笑不答，只是叮嘱跟往军营的承安，要照顾好公子，并暗想自己这番举止，竟有几分像送孩子去学堂，唇际不由笑意更深，而没等来答案的宇文二公子，也不着急，只是笑容灿烂地叮嘱他的娘子道：“要想我啊！”
送走了宇文泓，回到苑内居室的萧观音，仍如以往礼佛抄经、看书调乐，就像宇文泓从前并不常待在苑里、成天跑出去疯玩、留她一个人在长乐苑的那些日子，她也早已习惯这样的清静自在，就似仍在家中青莲居做萧家小姐时，心无杂念，拿了一卷诗书，坐在窗下翻看，渐读到“丹砂作顶耀朝日，白玉为羽明衣裳”等咏鹤之句，听到窗外“嘎嘎”的鹅叫声，抬头看去，见一群翅膀雪白的大鹅，排成一队在菜梗上走着，像是一列保卫菜地的卫兵，气势非凡，领头的一只尤其威武，颇有雄赳赳气昂昂之感。
萧观音倚窗望着望着，不由渐渐心想，宇文泓在军中，是否也是这般，走在操练的队伍最前，雄赳赳气昂昂……
想着想着，眼前真似出现了那场景，她的夫君，身上穿着今早她为他穿上的缺胯袍，腰间紧束腰带，一手扣着军刀，或还身披铠甲，站在队伍最前，昂首挺胸地大步走着……
思如游丝，是新抽绿的柳枝嫩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凭窗静望的女子，在散漫的思绪中，抬手掠一掠为风吹乱的发丝，无声弯起了唇角。
于是这日，当宇文二公子自军中归来，问他的娘子，他不在时可有想到他时，他的娘子，闻问轻点了点头，原正用茶的二公子，听到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登时身体一定，而后“砰”地一声放下茶杯，速走至娘子面前，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真……真的想了？”
萧观音再次点头，含笑望着她的夫君道：“想你在军营里做什么。”
如有蜜糖滴溅在他的心尖上，宇文二公子欢喜到抖着唇角笑了，若非他心内有打定主意，要注意在娘子面前的个人形象，暗暗提醒自己控制一下，快乐的他，简直都要搓下手手了，但，手控攥住了，唇际的笑意可抿不住，宇文泓欢欢喜喜地对他的娘子道：“我告诉你就是了。”
他欲拉着娘子坐在一处为她解惑，又忽地想起自己今日弄了一身的汗，别熏呛着了娘子，遂又让萧观音稍等一会儿，自己速速去沐浴了下，将自己整个人弄得清清爽爽后，方同他的娘子一起，一边共用晚膳，一边将自己在军中之事，细细讲与她听。
起先还是夜夜皆归的，每日回来时，问萧观音在长乐苑都做了什么，告诉她他在军中又做了何事，夜夜同枕共眠，晨时相望醒来，但渐渐地，宇文二公子便常一两日回来一次，有时跟着威武将军去附近地区巡视，四五日方归，也是有过几次的事，这四五日，对从前的宇文二公子来说，弹指一挥间，不算什么，但对如今心有挂牵的宇文泓来说，滋味可就不那么好受了。
但，不好受也得受，他必得为长久计，而即将到来的离别，远比这几个月来断断续续的四五日，要漫长许多许多。
当得知境西边族似有异动，宇文泓要与威武将军一道、奔赴边疆时，萧观音是惊诧且担忧的，她之前虽与别人不同，是能感受到她的夫君对从军这件事，是有几分认真劲儿的，但也没想到从前成日疯玩的他，会对这事，认真到这等地步，担心宇文泓会受伤甚有性命之忧的她，怔怔地望着他问：“你想好了吗？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宇文泓说着轻握住萧观音的手，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这事他如今做来，已再熟稔不过，宇文泓深深望着他的娘子道：“我想要长大了，真正长到和娘子一样的年岁。”
他温言安慰萧观音，“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宇文泓有观音保佑，可以一世无灾无难。”
萧观音自幼被爱她的家人保护得很好，虽年幼时曾经历过战乱，但没有真正直面过尸横遍野的血腥场景，只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可想象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血腥残忍，知道一场战争之后，将有多少死亡苦痛，而那背后，又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既担心夫君，又心系世人、担忧真会再起战火的她，一时忘了夫君的孩童心智，忧心问他道：“真会与铁敕族开战吗？”
宇文泓道：“也许”，他看萧观音眉凝忧愁，又拢着她安慰道，“又也许，我们一过去，立就镇住铁敕族了，因为宇文泓是个大夜叉，会吃人的，到了那里，‘嗷呜’一张血盆大口，就把他们全吓回老家了。”
他看萧观音因他的趣话微露笑意，心头稍轻了轻，又即有沉甸甸的思念覆涌而上，人还未离开，就已开始想念。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他早尝到了，这一去许久，该是如何煎熬摧心呢……
怀着满心的不舍与思念，宇文泓轻轻地将他的娘子拢入怀中，珍惜这分别前的宝贵时光，此时的他，尚不知晓，这一分别，他怀中的娘子，将不再是他的娘子。

吃掉
对于宇文二公子将赴边疆一事，世人仍只以为，心智有如小儿的长乐公，玩心太重，已不满足拘束在神都附近，想到外面走走看看玩玩，故有此行，而二公子的生父生母雍王夫妇，一个对这傻儿子完全不管，态度好似是他爱去哪里去哪里，不在眼前还省心，一个虽是慈母之心殷切，再三劝拦，但也禁不住儿子苦求，雍王妃本就最是疼爱这位二公子，哪有不依儿子的道理，在宇文二公子的再三恳求下，终是允了二公子的赴边之行。
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在随军离开神都城前，宇文二公子将他那位仙姿玉貌的美娇娘，送回了安善坊萧家，原本依当世世俗，丈夫出门，妻子仍应留在婆家、尽心侍奉公婆才是，这样直接将妻子送回娘家，只有妻子犯了七出，抑或夫妻感情不睦至极，才会如此，但宇文二公子明显不是正常人，也不会依正常世俗做事，做出这样的事来，虽在世人意料之外，但的的确确，也在宇文二公子的“情理之中”。
离别前的夜晚，宇文二公子与他的娘子，歇在萧家的青莲居，是夜室外落雨不停，扰人清眠，而榻上二人也无需被扰，他们在这离别前夜，本就因心思郁结，辗转难眠。
宇文泓搂着妻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一手紧揽着她的纤腰，令她依贴在他身前，一手轻抚她柔滑的鬓发，一下又一下，心中愁绪，非但无法因此时的亲近，排遣半分，反还随着离别之时愈近，而愈来愈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每一道丝结，都绕系着萧观音，绕系着他心爱的娘子，因爱而有忧，生平从未这般爱恋一人的他，也从未这般担心一人，他担心他离开之后，雍王府内有人欺她辱她，遂在走前，将她送离那狼窝虎穴，送回爱她护她的家人这里，雍王府是北境最大的漩涡，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各方势力角逐，不知藏有多少危险，他不能让她再陷入类似去年冬日的刺杀险事里，那件诡异的刺杀之事扑朔迷离，好像真相藏得极深，又好像别有势力插手，故意将此事搅得让人看不分明，至今仍未有个结果，实在叫人心忧，他不能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长乐苑，他在，长乐苑太平无事，他不在，长乐苑四周俱是危险，尤其他那个风流好色的大哥，就住在长乐苑隔壁的云蔚苑，离她那么近，单想一想，就叫他提心吊胆、忧心忡忡。
若有可能，真想将她一并带走，与她时时相伴、日夜不离，但却不能，因他所去的，是比雍王府更加危险的战场，且，不管此时有多不舍与担心，他都必须得去，为了他的未来，与她一起的未来。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落在宇文泓的心尖上，他紧搂着怀中女子，无声忧想许久，轻吻了吻她的发丝，温声嘱咐道：“我走之后，你就一直待在你家这里，不要再回王府住了，不管府里有何事、何人来请，你都不要回去，借病推脱就是。”
相较雍王府，萧观音自然更愿住在家里，从前她身为人妇，需得随夫长居王府长乐苑，如今她的夫君将与她久离，在走之前，将她送回娘家长住，这样的安排，她是欣然接受的，只是不解，夫君为何要这样讲，言中竟似要她与夫家雍王府，完全切割似的。
她在他怀中，不解地问了一句，宇文泓作为一个心智痴傻之人，一时无法对他的娘子讲明，只能将事情往预感上扯，对萧观音道：“因为宇文泓有预感，只要萧观音安安心心地待在萧家，宇文泓在战场上就能平平安安的。”
他微低身子，几是与她贴面相望，低沉的嗓音中隐有恳求，“答应我，好吗？”
萧观音看宇文泓眸光之认真，是平日所少见的，在他的注视下，轻点了点头，宇文泓见她点头，眸中浮起笑意，笑吻了下她的脸颊道：“好娘子。”
这样的吻颊，萧观音因日常防不胜防，早已不防，宇文泓目望着他的好娘子，心里真是有千言万语涌溢、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可在这即将离别的时候，却又似因心境低沉，唇僵舌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潮无声暗涌许久，轻握住萧观音的手，令她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低地道：“整治了这许久，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了，不知道这次去往边疆，风吹日晒的，会不会叫先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不仅仅是风吹日晒，战场上，刀剑无眼，划到脸上，只留疤不取命，已是幸事，怕吓着娘子的宇文泓，没将后面这种可能，讲与萧观音听，只是定定望着她问道：“要是我回来时，变得比之前还不好看，你会嫌弃我吗？”
萧观音想他一个赴边的人，不担心身体安危，反担心一张脸蛋，不由轻笑，并轻摇了摇头，柔声对她的夫君道：“变成什么样，都是宇文泓啊。”
天底下，真是没有比他娘子，更会说话的人了，满心的忐忑不安，都被她的温柔轻语，柔柔抚平，宇文泓望着怀中佳人，望着她眸波盈盈的眉眼，望着她柔嫩玉白的双颊，望着她那张常让他心中比蜜还甜的朱樱红唇，真是越看心中越爱，满得就像是要溢出来了。
真是要溢，自明晓心意以来，强抑了许多时日的爱意，与将要离别前，心中满满的不舍与思念，凝结成无法压制的缠绵冲动，令宇文泓在这特别的夜晚，在含情深望怀中人许久后，情难自制地轻捧住心爱之人的双颊，凝望着她的双眸，慢慢低下头去。
一分、一分靠得更近，萧观音从未见宇文泓这般认真模样，心中隐隐感觉，此次不是吻颊游戏那般简单，却也没有后撤离开，许也是无暇避开、无法拒绝，因宇文泓抚她脸颊的动作虽轻，可极坚执、双臂紧绷，靠近前来的动作虽缓，但因二人距离本就极近，很快即覆上了她的唇，将她或会说出的拒绝言辞，全数吞没。
这是萧观音记忆中第一次被吻唇，圆房那夜，她是完全没有印象的，不知宇文泓那夜到底对她如何又如何，而秋末雨夜的第二次行房，她记得清楚，宇文泓是慌慌乱乱地顺颊吻下，并没有触至她的唇，及后又有一次，冬日的黑夜里，她因看不清，不小心碰了下宇文泓的唇，但那也只是轻轻一擦、掠过而已，如蜻蜓点水，激起些许心澜涟漪，而非现下心中波澜迭起，简直如惊涛骇浪，将她所思所想，全都拍得粉碎，一下子什么也想不明白，脑中乱乱哄哄，只能真切地感受到宇文泓起先青涩小心的轻触吮含，渐如鱼得水，难以自控般越发狂烈，简直似在攻城掠地，身体越发低沉，双手都插拢入她的乌发之中，似要与她真正融为一体。
在宇文泓青涩小心时，萧观音即已惊得呼吸短促，等宇文泓情难自持、越发猛烈时，她便直接难以呼吸了，急得用手去推她的夫君，可她手探上他身前，她的夫君却误解为另一种意思，直接紧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身体越发亲密无间时，吻亦如是。
没奈何，萧观音只能极力试阖贝齿，这一堵，终叫那个纵情任性的人，暂停了攻势，也是第一次吻人的宇文泓，全凭本能动作，适才只知沉醉在她的柔软芳香里，到此刻因微痛清醒，方缓缓醒过神来，他望着身下女子呼吸急促、眸光羞惶、面颊红得都似能滴出血来了，方知自己好像就似那次秋末雨夜，又将事情做糟了……
“我……”
宇文泓望着他的观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到最后，哑声低低道出心声，“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他问：“你喜欢我吗？不是对莺儿阿措那种，不是对你兄长弟妹那种，也不是……对那条狗那种……就单单是对宇文泓的，独一无二、谁也替代不了的那种喜欢？”
像是知道萧观音会回答什么，像是不敢听她直接说出他所猜的答案，未待萧观音回答，宇文泓即已接道：“会喜欢的，萧观音以后会喜欢宇文泓的，独一无二，谁也替代不了，因为我们是夫妻，宇文泓是萧观音的丈夫，萧观音是宇文泓的娘子，宇文泓喜欢萧观音，萧观音也应该喜欢宇文泓，只喜欢宇文泓。”
原先羞惶的萧观音，听宇文泓忽地说出这么一通话，言辞语气，都不似稚龄孩童，气势也不同往常，正不由有些怔愣时，又听她的夫君，声音放低道：“宇文泓的心好小好小，只有娘子一个，娘子也应将心收小一些，只放宇文泓一个人，不然，小气的宇文泓会生气的，一生气就要吃人，把不该在娘子心里的人，一口一个，通通吃掉！”
宇文泓言下有所指，可他又无法对他心爱的娘子，做出警告威胁之事，于是别别扭扭说出的话，听在萧观音耳中，就似童言，是她平日熟悉的夫君会说出的话，而刚才那个好像成熟峻肃的年轻男子，只是一时的幻觉。
不希望再次被堵到难以呼吸的她，想顺借这话，转移宇文泓的注意力，便接问道：“那……然后要把萧观音如何呢？”
……会如何呢？如果萧观音不再是他的娘子，如果她另投他人怀抱，如果她与别人暗通款曲，如果她要与他一刀两断……
只这么稍稍一想，就似有无尽阴霾涌上，宇文泓将手扣得更紧，嗓音低沉，“关起来。”
“……再然后呢？”
宇文泓再次低身吻下，“吃掉！”

生熟
萧观音怕了那令人心慌意乱又难以呼吸的感觉，偏头避开道：“别闹了，你明天要早起，早些睡吧。”
宇文泓此刻方真正知晓何为“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熟练地轻吻了下萧观音的脸颊，以做安抚，再朝那柔软芳香的樱唇，试着靠去，并轻轻道：“这次我注意一些，不会叫你难受的。”
他说着忍不住弯起唇角，“都说一回生两回熟嘛。”
可他身下的女子萧观音，并不想“熟”，仍是试着避开，却因宇文泓握她双肩的手，轻而有力，被控身下的她，避无可避，感觉自己都要落入宇文泓疾雨般的吻网里了，只能干脆抬起双手，捂在自己的整张脸，在掌下闷声道：“不要玩了，夜深了，快歇息吧……”
她话未说完，她的夫君忽地微低身子，如同那次秋末雨夜时，第一次感受到那份不同寻常，尽管这一次依然没有真正去看，但萧观音掌下的一张脸，还是再一次细细密密地燎窜起火星，没一会儿，就全红透了。
“怎么办呢”，既双手遮面，年轻男子便轻轻啄吻她的指尖，并声音低低道，“宇文泓又难受了……”
掌下的萧观音，感觉自己一张脸，都快着火烧起来了，咬唇片刻，闷闷的嗓音，隐似带着气，“萧观音也难受……”
“哪里难受？”宇文泓的嗓音，则似带着笑音，“宇文泓帮你……”
他说着欲如上次那般，去解萧观音寝衣，但手刚搭上衣裳系带，即见紧捂着自己脸的女子，忽地放下了双手，双颊晕红地咬唇看他，神色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像是有点气鼓鼓的。
……生气了？
自去年春日成亲相识，宇文泓还未见萧观音生气过，不仅仅是对旁人，对他这个三天两头做蠢事、看着即叫人生厌的丈夫，也没有过，纵是他由着大鹅毁了她不少那伽花、甚至对她说出“不好”“不喜欢”“把你休了”之类的过分言辞，她也没有生过他气，这样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生气的神情，还是相识以来第一次。
第一次见萧观音生气的宇文泓，真是慌急了，他的心陡然一沉，手忙脚乱地离了萧观音身子，坐在一旁，小心觑看着她的神色，胡乱解释道：“……我……我只是因为要走了，心里太舍不得你了……所以……所以……”
他慌不择言地“所以”了一通，看萧观音仍是咬唇不语，渐渐地消了音，心情复杂地凝望着他的娘子。
无言的沉寂中，宇文泓心里，既有些后悔今夜忘情、惹萧观音生气，又为时间已过去这么久，萧观音仍没有真正接受宇文泓妻子的身份，以她那样的好脾气，竟会为与他的亲近，排斥到会动怒的地步，而不由心中难受不甘，他坐在一旁，望着他心爱的女子，极力将那些不该上涌的阴暗心思，强压下去，心乱如麻地哑声对她道：“观音，你不要生气了……不要不说话……不要……不理我……”
其实不说话的萧观音，此刻心里，也真是乱得很，她是有点在生气，她也感觉到自己是有点生气，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躺在那里想来想去，到最后，竟发现自己，好像是在跟她自己生气。
……生气自己做不到心如止水？生气明明早不是第一次了，却还是会心慌意乱？生气一颗心噗通乱跳，根本不听她的？生气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生气心里涌溢出有生以来第一次不了解她自己的惶恐？生气自己竟会莫名其妙地生气？……
躺着榻上的萧观音，越想越是心乱，她微微侧首，看宇文泓蹲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感觉莫名生气的自己，是在迁怒他人，她萧观音……竟会……迁怒他人……
“……我……”
缓缓坐起身来的萧观音，因心中纠结，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慢慢道出一个“我”字后，便止住了声音。
她虽只轻轻说了一个字，但听在宇文泓耳中，已如梵音了，他见萧观音终于肯同他说话了，心内一松的同时，仍是小心，小心地望着他的娘子道：“不生气了……不生宇文泓的气了，是不是？”
其实本就生气生得糊里糊涂的，到这会儿都没在心里想明白，萧观音闻问轻摇了摇头，而宇文泓见状暗松了口气，下意识想将萧观音拢入怀中，但抬起手臂时，又怕她忽然又恼，僵在半空片刻后，才试着轻轻揽上萧观音的肩背，看她并没有排斥避开，方将另一条手臂也搭上，慢慢将她拢在怀中，并轻道：“不生气好，生气对身体不好的，萧观音生气，宇文泓心里好难过的……”
絮絮低语的宇文泓，因方才心情复杂、惶恐不安，之前都忘记了自己身体的难受，但被他拢入怀中的萧观音，刚与他靠近了些，即真切感觉到了，她默默后退了些，眸光一掠而过，讷讷低道：“……还……还难受吗？”
宇文泓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看萧观音似真没有气了，又变为他熟知的萧娘子了，默了默，眼望着她道：“难受，我难受极了。”
萧观音听宇文泓这样说，低垂着头，声音也更低了，“你……你上次都累到直不起腰了，明天要早起出远门的，不能劳累……不能……不能那个，你……你……你让它下去，然后早点睡吧……”
宇文泓静默片刻，望着他的娘子，语气无辜又无助，“可它不听我的。”
若换了其他经过人事、了解男子的女子，一听则知宇文泓是在鬼扯，但萧观音是真真不知，听了宇文泓的话，真以为这东西不会自己消了，越发无措道：“那……那要怎么办呢……”
其实宇文泓手边没有羊肠，也不敢真刀实枪地与萧观音做什么，对子嗣之事，依然甚是排斥的他，轻握住萧观音的手，循循善诱道：“还有一个办法的，你见过的，在那本小人书上……”
萧观音一怔的同时，听宇文泓道：“萧观音记性很好，想起来了是不是”，双颊登时又有些发烧，下意识要将自己的手缩回去。
但宇文泓轻握着她手腕，不让她缩回，人也靠得更近了，暖黄的灯光下，望着她的双眸，如润水汽，“我们明天就要分开了，要好久好久见不到了……”
既是“很快”之事，是不是稍碰两下，就结束了，无需像上次那般解衣相对，那般心慌意乱，纠结许久的萧观音，望着身前难受到“可怜”的宇文泓，终松了力气，由着他捉着她的手去了。
但，她却想错了，原以为的很快之事，这次一点都不快，家中嬷嬷说的对，这真的是一件累人之事，上次宇文泓累得直不起腰，而这一次，她的手也酸累极了，这本就是极羞人之事，她强忍着满心的羞窘，只盼着速速完事，可却迟迟不完，不由越发急羞，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有些着恼地想罢工了，声音低低道：“怎么还不好啊……”
她的夫君没有回答，萧观音抬头看去，见身体轻颤的宇文泓唇微张着，满面浮汗，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眸光幽亮，眸底发红，暗色中看向她的眼神……像狼一般……
真是像狼一般，好像下一刻就要张口咬人了，萧观音瑟瑟缩了手，背过身去，边拿帕子拭手，边低声道：“我……我不弄了，你找别人吧……”
宇文泓在后靠过来，身体热得像只大火炉，将她拢在炉中，嗓音也像是燃着火，灼热得冒着火星，喷在她耳畔撩起丝丝战栗，一字字问她道：“这是敦伦之事，我除了找娘子，还能找谁呢？！”
萧观音感觉自己都要被拢出汗了，心中慌急到想起被宇文泓日常无视的那位通房，口不择言道：“你……你……你可以找眉妩……对了眉妩……她是你的通房，你可以找她的……”
拢她在怀的手臂，登时一僵，身后宇文泓的声音也沉沉的，“……你真希望我去找旁的女子？”
“我……我……”
一语未竟，她的夫君似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直接轻抬起她的下颌，“二回熟”地靠了过来，其后的事情，真就乱了，“二回熟”后又“三回熟”，还有那令人手酸的小人书之事，一件件地搅在一起，全都乱套了，原想着这般不必解衣相对，竟也解了，也不知是如何解的、何时解的，竟比去年秋末雨夜还要彻底，心神每每挣出几分清明，很快又被“大火炉”灼乱，总之是兵荒马乱地慌乱晕乎，如跌落一池春水，涟漪圈漾，心神迷恍，不知被水流推向何处，也不知今夕何夕，等许久之后，也不知是何时辰了，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停了，室内帐中也安静下来，晕倦至极的女子，被她的夫君抱在怀里，细细轻吻，絮絮低语。
——“我走之后，每天都会想娘子的，娘子也要想我……”
——“我会慢慢变聪明、变好看的，娘子且等一等，耐心地等我回来，等宇文泓不再是个傻瓜，他会把他所拥有的，都捧到娘子面前来……”
——“离卫珩远一些，宇文泓人虽走了，可眼睛还看得到这里，知道了会生气的……”
……
有些话，萧观音听得明白，有些，她便听不明白了，但不明白也没力气去问，被赤身抱着的她，应当极羞窘的，可也没有精神羞窘，晕倦至极，在宇文泓的喃喃低语，困倦睡去，直至天明。

笼雀
因昨夜双双出汗出得厉害，天亮醒后，宇文泓即命人送浴汤入内，并抱着他的娘子萧观音一起，下榻共浴。
原本这样的极羞人之事，萧观音平日定是不准的，但昨夜都已那般赤诚相对，且被那般贴抱了一夜，到今晨，宇文泓抱她下榻时，她又浑身倦乏无力、推不开他的，贝齿间勉强挣出的几句推拒之词，他又不听，仍是将她一同抱入浴桶中，道要一起洗洗，一起清清爽爽。
昨夜之事，虽不是真正的行房，但对平日尝不着什么甜头的宇文泓来说，已是一顿饕餮盛宴，令他颇为餍足的了，他的娘子，真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甜，他的心都要为她融化了，融了又沸，泄了又挺，若非他宇文泓极为排斥子嗣，且算是心坚自持之人，恐怕早要将未带羊肠之事，丢到九霄云后了，一整夜，他都在为他的娘子身心激荡，及现在想起，也依然心潮澎湃，心头燥热。
于是说好的“一起清清爽爽”，渐渐又变得“黏黏糊糊”，想到再过半个时辰左右，他就要与娘子分离多月、不得相见的，这份“粘糊”，越发粘稠，简直恨不得与萧观音融为一人，好将她一同带走，宇文泓成婚一年多，至此方知，为何形容夫妻恩爱，总要说“如胶似漆”了，只可惜，这“如胶似漆”，只是他这丈夫单方面的，他怀中的娘子，经过半夜歇息，已不似昨夜无半点招架之力、任他所为，而是养了些精神出来，一直在推拒，让他不要玩闹了。
怎么是玩闹呢，这是在他心中，与大业对等的认真之事，从前冷心冷肺的宇文二公子，为他的娘子，暖热了一颗心，并将自己的心意，全数捧送到她手上了，宇文泓吻着萧观音的指尖，口中含糊“嗯”声，手臂仍是将她紧紧地搂依在身前，挣不开的萧观音没奈何，想到她的夫君就快走了，便由他在走前再肆意玩闹一阵了，而宇文泓，则一步步得寸进尺，从指尖到脸颊，从脸颊到樱唇，细细吻上他所想吻就的一切。
从前，是萧观音温水“煮”呆瓜，如今，是宇文泓温水“煮”娘子了，含吮着的宇文泓，经过昨夜多次尝熟，不再是个令所吻之人难以呼吸的生瓜蛋子了，他一边动情轻吻，一边望着双颊晕红、眸波迷离的女子，回想他的娘子从从前略碰碰即身体僵硬、避之不及，到如今可被他圈拢怀中、共浴轻吻，这一一点点迁就接纳他的过程，唇际不由浮起笑意。
再予他的好娘子一些时间，等她从心底接纳夫君宇文泓，等他回来，再享用那最是齁甜的蜜糖，那时，他们将是真真正正的夫妻，宇文泓与萧观音，再不分离，再不分离。
越想越是心热的宇文泓，将脸依贴在萧观音脸颊旁，轻轻地对她道：“我们……以后再重办一次婚礼好不好？”
萧观音被方才宇文泓所为，又弄得神恍身软，声音低低地不解问道：“为什么？”
……因为去年春日他们的婚礼，是别人一手安排，因为他们的那场婚礼，被他这二傻子，搅得乱七八糟，那时，他像土匪一样冲进萧家，将萧家布置得锦绣璀璨的嫁女正堂，搞得一团糟，令踏着满地狼藉出来、走向他这夫君的萧观音，心中是何感受呢……
这样一想，心中更是愧疚，宇文泓抱紧萧观音道：“因为，宇文泓实在是太喜欢萧观音了。”
虽然宇文泓常说“喜欢”，虽然宇文泓会与她“玩闹”，但始终将夫君视作需要包容的孩子看待的萧观音，并不会将这份“喜欢”，往诗书上所说的至死不渝的男女之情上想，仍只当是孩子的喜欢，孩子的玩闹，她对此没说什么，而宇文泓已想定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要亲自操办，再予萧观音一个盛大的婚礼，上次，萧观音在世人的唏嘘嘲笑声中走出萧家，成为了二傻子的妻子，而新的婚礼，他要为她洗清过去的一切，他要予她世间最盛的荣光，他要令她为世人所仰望欣羡，他要，以江山为聘。
这一天，无法倥偬即至，这一天，或因时局变化莫测之故，比他所推算的，还要遥远许多，通往这一天的荆棘之路，坎坷艰难，伴有无数风险，从前，他还有想过成王败寇，或有一日，他竭尽全力仍落得个身亡的下场，但现在，他绝不能输，因这条路的尽头，有与萧观音的未来在等着他，他定要走过去，一步步地走过去，牵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走至最高处，让尘世间的风雨，再不能侵扰他们半分，一世执手相牵，恩爱白头。
纵是再怎么惜时如金，离别的时候，还是很快到了，萧观音将宇文泓送出萧家大门，原要细细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可宇文泓的话，比她还多还密，使得她最后不得不打断提醒他道：“快误了时辰了。”
其实，在近来数月，宇文泓已陆续将一些人手，安插在萧家为仆，如萧家新来的园丁、青莲居的新厨娘等等，皆是他为护萧观音而安在萧家的人手眼睛，但，纵是已做好了安排，心里总还是不放心，想来这是因爱故生忧，忧思过度的缘故了，宇文泓在心底笑自己为情所困，又为这份“困”，由衷感到甜蜜，他愿一世困在对萧观音的情意里，若说这是牢笼，他愿做她的笼中鸟，一辈子。
“等我回来”，深望着他的娘子，道出最后四字后，宇文泓翻身上马，他迎着晨风，一振缰绳，驰至街头，又忍不住勒马回看，看他的观音仍站在萧府大门前，目望着他远去，见他勒马回身、朝她看来，便抬起手臂，向他挥手告别，和灿的晨光拂照得她发色若金、周身如拢柔光，她莞尔而笑的身影，如世间最美的画卷，定格在他心里。
当他回来时，他的娘子，也会像现在这样，迎接她的丈夫归来，再深望萧观音最后一眼后，宇文泓怀着满心的爱意与希望，策马奔驰，融入金灿的晨光之中。
萧观音见宇文泓连人带马，身影再不可见，长街空空荡荡，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处，她人在大门外静站了一阵，回转过身，一步步地回到了她的青莲居，一个人静静在室内坐了一会儿，想起宇文泓临走之前，再三嘱咐她说以后要日日想他，好看的唇角，微微弯起。
……哪里需以后呢，刚分离没多久，心里就念起来了，毕竟作为夫妻，几不离分地一起生活有一年多，彼此牵扯的记忆太多太多，随便看到什么，都能想起与宇文泓有关的事来，比如镜台上的发梳，他曾拿在手里，为她梳发，比如窗下几旁，她曾和他一起对坐用茶，闲话笑语，比如那张锦榻……
想到此处，萧观音双颊微烧，心中涩涩，她默然无声地想了许久，又想，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无论与谁和睦相处一年多，乍然要分离许久，都是会想念的吧……
正想着时，黑狗用头拱开了掩着的房门，摇着尾巴，走至她的身边，蹲坐着仰首看她，萧观音边柔柔摸着它的头背，边心想，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就会在离别的时候感到不舍，会在心中时不时想起，譬如她同爱犬也相处有一年多，若是它离开了，她也会想它的，想有关于它的每一件小事，这便是人之常情，心里想到宇文泓便类似此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应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在不知有无特别的迷思中，芳名在外的长乐公夫人，又回归至从前的萧家小姐生活，她常居娘家，除与升平公主仍有往来外，几乎闭门不出，雍王府内的一些女眷宴会，也总是推脱不去，几是有些与世隔绝了。
但，如是推了几次后，却有一场宴，实是无法推脱了，因那是她婆婆雍王妃的寿宴，因雍王妃特地派人去萧家接她回府，因王府来人时，她正同阿措等侍女莳弄花草，面上半点病色也没有的，无法借病推脱的萧观音，遂只能携寿礼回到王府，为她的婆婆雍王妃庆贺生辰。
对她这位王妃婆婆，萧观音虽嫁入王府一年有余，但其实往来不多，因雍王妃免了晨昏定省之礼，平日又是忙人，日常婆媳相见，并不算多，只每每相见，除了那次涉嫌刺杀之事，王妃对她的态度，十分失望严冷外，其他时候，王妃待她这个儿媳，总是亲和的，且还曾在刺杀之事的真相，被查明后，特地传她过去，温言宽慰。
此次生辰宴，雍王妃也没有大办，只是家宴而已，萧观音同作为雍王妃侄女的嫂嫂一起，去往王府，陪坐在王妃身侧，在献上寿礼后，再向雍王妃敬酒时，原本酒量不佳的她，想着敬婆婆一杯酒后，便不再多饮的，但一杯酒敬下后，雍王妃又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此后频频，萧观音实是受不住，婉道不能再饮，嫂嫂亦笑着帮说她酒量不好时，雍王妃笑道：“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纵是醉了又如何，是在家里呢。”
终是醉了，晕沉的萧观音，感觉有侍女扶她起身，迷迷恍恍、脚步虚浮地随之去了，她不知往哪里走，又走了多久，只知被搀扶至一张锦榻上，躺下歇息，侍女为她除鞋解衣，放下帷帐，无声退了出去，榻上的萧观音晕沉无力，既无法彻底晕倦入睡，又因醉神思不清，也不知在榻上躺了多久，听有脚步声近，榻边帐外，现出一道男子身影。

梦耶
当宴席之上，萧观音不胜酒力，晕沉欲睡时，其嫂嫂萧家大公子夫人裴明姝，原是要陪她离宴并照顾她，但却为雍王妃笑拦，道让侍女们搀下并照顾就是了，仍留裴明姝在宴中饮酒笑语。
裴明姝遂让随侍萧观音的侍女莺儿与阿措，好生照顾萧观音离席，其实不必她嘱，莺儿与阿措自然会尽心尽力，她们二人，原要扶醉中的小姐，至王府长乐苑中休息，但刚扶小姐离开宴席没几步，雍王妃身边的侍女便过来了，道去往长乐苑尚有段距离，王妃吩咐让二公子夫人就近歇下，又道王妃慈心，怜她们这两名夫人侍女侍守许久，令她们自去吃酒，不必再跟着服侍，王妃这边的侍女，自会照顾好二公子夫人。
莺儿心大，在表示仍想随侍小姐却被拒绝后，见王妃身边的侍女，说话声气虽温和，但神情间自有威严，便未再多说什么，相信小姐会被照顾好的她，诺诺应声，未再跟随，而另一名侍女阿措，是无法言语之人，自是更加无法违逆王妃之令。
纵可强违，他亦不能，不能展露异常，引人注目，总是不能的他，望着王妃身边的侍女，将萧观音搀扶向雍王妃居室，心中直觉浮起不安，他一时也想不明这不安的由来，只是直觉此事有异，直觉醉中的萧观音，好似正被搀扶向一处陷阱，不可视若无睹。
心有不安的阿措，没有离开此地太远，他隐在附近角落中，暗思此事时，听有两名侍女经过，轻声闲聊。
一名侍女道：“不知雍王殿下今夜会歇在何处？是在杨夫人那里，还是近来得宠的俞夫人？”
另一名侍女则笑她糊涂，“今日是王妃生辰，雍王殿下自是会陪着王妃、歇在王妃这里的。”
侍女轻声笑语远去，而隐立在暗处角落的阿措，心内悚然一惊，一个荒谬而又极为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陡然浮起，如一道冰冷的毒刺，狠扎在他心间，令他瞬间遍体寒凉，唇颤骨栗。
繁华的生辰宴厅，依然是人声鼎沸、杯筹交错，虽然此次雍王妃寿宴并未大办，只是家宴而已，但因宇文氏与裴氏人丁兴旺，与宴者众多，厅内一直欢声笑语不断，无母的九公子宇文淳，与他大哥坐在一处，环视了一圈热热闹闹的宴席场景，小声地道：“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二哥在的话，一定更加热闹。”
宇文家的子弟，年少些的，文武功课繁杂，年长些的，渐入朝堂理事，独心智痴傻的宇文二公子，从前是个闲人，与年纪最小的宇文淳，玩得最多，宇文淳本就爱和二哥玩，后来二哥娶了神仙嫂嫂，他就更喜欢往长乐苑跑了，只是后来，二哥从军打仗去了，嫂嫂也不住在长乐苑了，他平日寂寞了许多，在今日这等热热闹闹的场景下，不由越发思念起他的二哥来，接着喃喃地道：“也不知二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还要找他算账呢……”
宇文清在旁淡笑着饮酒，随口问道：“算什么帐？他是诓你什么了吗？”
“二哥是诓我了”，宇文淳忿忿不平地道，“二哥之前信誓旦旦地骗我说，父王那里有我娘亲的画像，我就去找父王要了好几次，结果父王都说没有，我还不信，前几日，我午睡在父王那里，醒的时候，见父王不在，就偷偷找看，结果找来找去，只在父王房间里，找着了一幅嫂嫂的画像……”
年幼的孩子，不懂这画像出现在雍王房间，可能意味着什么，而宇文清饮酒的动作，因此猛地一顿。
恍似有晴空霹雳兜头劈下，他震在当场好一会儿，犹自心惊，偏首看向母妃身旁空着的席位，与饮酒正酣、即将醉去的父王，沉默须臾，悄声吩咐身边侍从，查探长乐公夫人，现身在何处。
当心腹侍从回来报说，醉酒的长乐公夫人，被王妃身边的侍女，搀至王妃居室歇息时，宇文清僵坐原位片刻，终是站起身来，在九弟不解的唤声中，大步走出了宴厅。
无法直接明面出手，便只能使些旁门左道，隐在暗处的阿措，正想着设法在雍王妃居室外围放火，借此将外围守卫侍女引开，并可有理由冲入室内，将萧观音带走时，却听有阴雷骤响，于暗黑的夜幕中闷声滚滚，瞧着像要下雨，天公不肯相助。
心中忧思，越发灼急时，又听有匆匆脚步声近，是雍王世子宇文清来到此地，一路大步走至居室门前，似要直接入内。
自是被门前侍女拦住，侍女说话声气客气，但态度却是坚决，言中之意，此乃王妃居所，雍王世子身为人子，不可擅闯母妃居室。
在人前一向最是守礼的雍王世子，僵立原地片刻，开口问道：“长乐公夫人是否歇在此处？”
拦人的侍女没有回答，但心知内情的她，眸光闪过的一丝警惕暗色，立叫宇文清察觉，他心惊胆战地进一步肯定自己的可怕猜测，抬臂拂开阻拦的侍女，执意要推门入内时，听侍女在后急道：“世子殿下三思，殿下若执意闯室，王妃娘娘定然不悦！”
母妃性情，最恨别人违逆她意，若他坏了母妃的事，母妃定然不悦，这一点，宇文清心里清楚，他是世子，是嫡长子，却并不得父王多少疼爱，也不得母妃多少偏爱，母妃一直待他淡淡，若招惹了母妃的不快，令母妃对他心生芥蒂，对他来说，不是好事，毕竟，母妃不止他一个亲生儿子。
可若母妃的打算，真与他心内所想相同，若萧观音真落入那样不堪的可怕境地中……只僵思片刻，对萧观音的关心，便压过了其他一切，理智明知不该为一个女子，违逆母妃，失去母心，可宇文清的身体，却还是遵循心内最深的冲动，挥开拦人的侍女，硬闯入内。
重重帘幕之后的锦榻上，萧观音正醉得晕沉，迷迷恍恍间，她听有脚步声近，见有男子身影，映在帐上，侧首看去，却醉眼朦胧，什么也不看清楚，只见这糊得看不清面目的年轻男子，撩开帐帘、望她须臾，即弯下|身来，将她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男……男女授受不亲……你……要带我去哪里……”
晕极却也乏力至极，虽心内隐隐约约觉得不可如此，但身体却无力推拒半分，萧观音眸光茫然地望着抱她的男子，听他答非所问，只是轻轻地道：“别怕，我在这里。”
他这样宽慰她，抱她的手臂更紧，快步急走，带她离开清凉的室内，走至狂风大作的室外，漆沉夜幕低垂，高悬的明灯，被烈风吹摇得光影缭乱，让人越发头晕目眩，又有惊雷滚滚之声，一时远得像在天际，一时又近似耳边，令醉中的女子，更加难受，下意识手揪着眼前衣裳，头埋身前，如倦鸟归巢，希避风雨。
她并不重，可宇文清却觉怀中沉甸甸的，将手臂拢得更紧，他抱着萧观音走出母妃居室没多久，便见不远处，有仆从正扶醉中的父王向这里走来，为自己的猜测竟然为真，惊颤出一身冷汗，并后怕不已，忙携萧观音暂避一假山石后，待父王一行走离，方再走出。
此处离长乐苑，距离不近，王府之内，本就人员混杂，今夜母妃生辰宴，更是人多眼杂，宇文清令萧观音面朝他怀中睡去，不为外人瞧去面容，静立原地，思量须臾，未这般将她抱带回长乐苑，而是趁着夜色，就近疾走至溶月池，解了池畔小舟的缰绳，携萧观音上舟入舱，欲待那边宴散客离、夜深人静之时，再携萧观音回到长乐苑。
一叶小舟，被划至池中央没多久后，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并有雨点随之落下，紧接着雨势越来越大，舱内，原睡着的萧观音，为雷雨之声惊醒，怔怔地睁开双眸，见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身下轻晃，自己似身在一只小舟之上，外头是满天满地的惊雷风雨声，恍若将起滔澜，将这小舟掀翻吞没。
醉意未消的萧观音，怔怔地坐起身来，心想，她是在梦中吗……
暗中不能视物的她，摸索着要下地时，手却无意间触到了旁人的另一只手，登时一怔。
……还有人在这里……？！
萧观音的手僵停不动，那只手亦沉寂不动许久，在她要默默移开手时，方缓缓移近前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指尖温凉，指腹与掌心，皆覆有薄茧，像是宇文泓的手，因为平日好耍耍刀剑、搬搬石头，常摩擦的部位，俱生了薄薄一层茧。
……是宇文泓吗？她……梦到了宇文泓？又一次梦到了她的夫君宇文泓？
在宇文泓走后，她有梦到他好几次了，梦里，都是一些平日相处的小事，有夕阳西下，金灿的暮光笼罩在翠绿的菜地上，她与宇文泓走在菜梗地上，听他如指点江山般，背着手点评各菜长势，哪株乖乖长势喜人，哪株不听话应趁早拔了；有雪花纷飞的时节，她和宇文泓一起坐在窗下看雪，一个不注意，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没一会儿又有帘响，宇文泓捧着满怀梅花笑向她走来；也有下着雨的夜晚，因为雨声喧闹，睡不着的她与他，躺在榻上闲话，暗色中，宇文泓握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拂玩着她的手指，乐此不疲，像在游戏……
被握住手的萧观音，无声心想，她是……又梦到她的夫君了吗？

告白
她未动，那只手的主人也没有动，舟外，风雨之声肆虐侵袭，令此处小小的一方舟舱，宛若一座孤岛，她与他一起在这里远离尘世间的一切俗礼纷扰，似是在风雨中归巢的两只鸟儿，躲在他们的小小天地里，遮蔽风雨，彼此依靠取暖，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犹自醉得昏沉的萧观音，在一片不可视物的黑暗中，神思迷迷恍恍，犹以为自己置身梦境之中，任她的“夫君”，轻握她手许久，无声心想，他在边城，一切都好吗？
牵念自心底涌出，渐渐攀至唇齿之间，萧观音将另一只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喃喃轻声叮嘱，“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听承安的话，好好用饭，好好穿衣，万一真起了战火，在战场上要小心，要保护好自己，我答应你了，在家里等你回来，你也答应我了，要毫发无伤地回来见我，一定要做到啊……”
轻轻握着她的手，似随着她的言语，微微僵住了，在沉寂片刻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醉言叮嘱许久的萧观音，看宇文泓一直不说话，渐也止了声音，抬起手来，轻抚上她夫君的面庞，指尖摩挲一会儿后，却感觉，似是有些不对。
正神思昏沉地晕乎怔愣时，舟外忽地亮起一道闪电，照得舱内一时明如白昼，萧观音见她手抚着的身前男子，竟非她的夫君，而是世子殿下，神思惊怔地茫然不解，而手已下意识地飞快回缩。
但，尚未撤离，世子殿下即已捉握住她的指尖，令她的那只手，依然贴偎在他的脸颊处，风雨交加的电闪雷鸣声中，他的双眸，也似浸润满了茫茫水汽，如幽潭深不见底，闪电的明光令这潭光漆亮，那两点亮的中心，俱全然映着她，一双幽亮的眸子，似蕴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她尚未看得分明，乍然闪现的电光，又骤然黯淡下去，那双眸子重又融入了黑暗之中，她再看不到什么，只感受到握着她手的两只手，紧而有力，并有轻热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掌心处，令人肌肤僵栗。
……世子殿下……怎会梦见世子殿下……？！
萧观音边迷怔不解地想着，边要挣开自己的两只手，可她刚有所动作，梦中的世子殿下，甫一觉察她欲挣离，即更加坚执地牵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被抱的萧观音，立如石雕僵在当场，脑中乱哄哄一片，如弥满大雾，愈发迷怔惊茫，怎会有这样的梦……她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纵是神思迷恍，纵是以为身在梦中，萧观音也清楚地知道，不可如此，一瞬后反应过来的她，边要将世子殿下推离，边急对他道：“错了，错了，我是萧观音，不是升平公主……”
可梦中的世子殿下，却在轰隆隆的响雷声中，将她抱得更紧，又有数道闪电乍现，映亮舟舱，世子殿下轻握着她双肩，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深深望着她道：“我知道你是萧观音，我眼里看到的是萧观音，我心里想的，也是萧观音。”
原不欲言，可终究难忍，终是不甘，风雨肆虐，将这池心的一叶小舟，吹掀逐浪，随风飘摇，那些潜藏心底许久的情感，也像随之掀涌出来，波涛激涌，直往上冲，一道道惊雷鸣响，一声声叩开了他尘封的心门，霹雳闪电，一次次撕开漆黑夜幕，清楚地照亮暗处所隐藏的一切，风雨雷电交杂的光影中，宇文清望着萧观音，一字字轻而沉道：“喜欢萧观音，宇文清喜欢萧观音。”
惊怔到极致，倒无法及时反应了，疑心自己听错的萧观音，惊怔不动好一阵，方醒过神来，她想，自己这梦真是越做越诡异了，世子殿下怎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这太奇怪也太不该了……
……不该……不该……
醒过神来的萧观音，硬挣开了宇文清的手臂，她退身背靠舱壁，在一时明一时暗的闪电光影中，惊怔望着坐在小榻边上的世子殿下，看他没有追搂过来，而是定身坐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她，眸光幽沉，像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她说，涌至唇边，暂凝成轻轻的两个字，启齿唤出，“观音……”
……观音……世子殿下从不这样唤她，殿下只会谨守身份，唤她“弟妹”，声气也是合乎家人礼仪的亲近而疏离，从不会失礼地唤出她的名字……
是梦……这是梦……神思混乱的萧观音，怔望着榻边的人影，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时，一道惊雷骤然在上空炸响，她心头随之陡然闪过一念，若……这不是梦呢？！
雨势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舟舱顶上，也似用力砸在她的心上，心乱如麻的萧观音，晕沉醉意为这一闪念，生生吓没，她手揪着衣袖一角，极力理清神思，想自己是在宴上醉了，而后被侍女扶至室内榻上歇下，她在榻上躺了很久都未睡着，也不知过去多久，有脚步声近，一男子撩开帐帘，将她打横抱起，带了出去……
……那人……是世子殿下吗？
萧观音怔怔地望着榻边的黑沉人影，心中惊疑不定，“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清道：“有人要害你，我带你到此处避一避。”
他在闪现的电光中，望见萧观音缩靠在舱壁，闻言难掩震惊之色，温声宽慰她道：“没事的，有我在这里。”
他说着再度朝她伸出手去，却见她如一只警惕的小兽，见状再朝后退了些，望他的眸光十分震惊警惕，不复从前的温和。
从前温和，却亦疏离，仅仅将他看做雍王世子，看做她丈夫的兄长，此外再无其他，看他宇文清，同看其他男子，并无什么区别，宇文清望着这样的萧观音，心想，至少从此，她看他，是有些特别的了……
从前那样难以说出口的话，在今夜，已然道出，或是因今夜险事，他惊颤到心情复杂难控，或是因她心心念念着二弟，他不甘嫉妒到受激，也或许，仅仅是因为长期压抑的情意，已经无法再抑，在这难得的二人独处时，在这宛若远离尘世的小舟上，他再难克制半分，电光暗淡，小舟舱内重又陷入黑暗，她的眸光在他眼前消失，却沉沉落在他的心里，风雨声中，宇文清“望”着萧观音道：“我不会害你的，我喜欢你，观音。”
他一句句地，想将潜藏在心底的千言万语，一句句讲与她听，“……那首《相思引》的下阕，我早就谱好定稿了，是心里想着你谱完了，一直都想弹与你听……”
他欲向她证明，他暗慕她许久许久，并非一时兴起，他想将自己漫长的心路，将与她有关的每一件事，通通说与她听，可她却不愿听，他仅仅才说几句，即被她颤声打断，“不要说了”，她的嗓音透着惊惶惧怕，“大哥……殿下……你糊涂了……”
“我很清醒”，暗色中，宇文清靠近前去，轻而坚执地握住她一只手道，“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过得糊涂，套在一个雍王世子的壳子里，凡事只想着雍王世子该当如何、雍王世子该求什么，等遇见你，等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我才能真的看清楚自己，看清楚另一个宇文清，心里想要什么。”
“雍王世子肩负了许多许多，宇文清心里，最想要一个萧观音。”
言至动情深处，宇文清低首轻吻上她的手背，萧观音惊骇异常，急急抽出自己的手后，欲退却已退无可退，愈发惊惶心乱，低首轻道：“别说了，这不应该……”
“是不应该，可情难自抑，如之奈何”，宇文清的声音，似带着自嘲之意，又有着深深的惋惜与慨叹，“观音，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去年春日，与你成亲的人，是我而非二弟，若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赶在二弟与你定亲之前，枉我与你兄长，在那之前已经相识数年，却一直不知，他有你这么一位妹妹，若我能早一些认识你，哪怕就在你成亲的前一日，而非在你与二弟的婚礼上，才第一次见到你，那就好了……”
“我知道，我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话听在你耳中，或许十分轻浮，但，不是那样的，观音，我是真心待你，‘真心’二字，我从前也以为宇文清不会有，可我错了，那是因为从前的宇文清，不知这世间有位女子，名叫萧观音。”
“观音”，他轻唤着她的名字，想从她这里，得到哪怕一丝回应，却听她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地道：“我只希望今夜是一场梦，我所听到的，都是梦话。”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回应，只是明知如此，之前却还在心底，隐隐期盼着什么，宇文清沉默片刻，低声问道：“若今夜之事真是梦，于你来说，是……噩梦吗？”
“……殿下错爱，我承受不起”，并不关心男女情爱的萧观音，万没想到雍王世子，竟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她无法回应他什么，只能将事实强调与他听，“殿下是升平公主的丈夫，而我，是宇文泓的妻子。”
长期积攒在心中的不甘与妒念，都似随着这后半句，涌上宇文清心头，平日里，她作为妻子，对二弟点点滴滴的关心，那一夜，隔着一道明窗，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她的丈夫打横抱起，被“名分”二字，束缚地只能转身离去，夫妻名分，不仅一直是紧紧束着他情意的枷锁，也让萧观音，不可能逾矩半分。
这锁，并非牢不可解。

思念
长久的沉默后，惊雷声隐，雨势也渐渐转小，淅淅沥沥地落在舟舱顶上，落在舟行的池水中，沙沙声响，一片暗色细雨声中，宇文清低声问道：“你喜欢他吗？”
良久的无言后，是她再一次表明名分，“他是我的丈夫。”
佛心未动，黑暗中，宇文清微弯唇角。
一场雷雨，下了有大半个时辰，雨停了，生辰宴也散了，赴宴的宾客，陆续离开雍王府，裴明姝则因妹妹观音仍在府内，并不着急离宴，等人走尽，方才离席往长乐苑去，但，她人尚未至长乐苑，才走到附近时，却远远看见本应醉睡在长乐苑的观音妹妹，竟在外面和世子殿下走在一处。
虽然长乐苑旁，就是世子殿下所居的云蔚苑，观音妹妹可说是同世子殿下顺路，但醉酒的观音妹妹，本该身在长乐苑内才对，怎会在外和世子殿下一处……而且，观音妹妹和世子殿下之间，怎么瞧着，二人气氛有些不对劲？
裴明姝因怔忡不解，在一株花树后，顿住脚步，无声凝望着远处的二人，雨后的凉风中，萧观音渐走至长乐苑大门前，停下脚步，微低着头道：“殿下请回吧。”
自他剖陈心意后，她便不再唤他“大哥”，言语行动上，俱进一步与他保持距离，他以顺路保护为由送她回长乐苑的路上，她也一个字没有与他说，至此刻，方才开口“赶人”，风摇明灯的夜色中，宇文清望着身前微垂着头的女子道：“今夜之事，是我唐突了。”
萧观音垂首沉默片刻，低道：“今夜，又一次承蒙殿下相救，观音心中感激不尽，自嫁入王府以来，殿下屡屡施以援手，待观音恩情深重，他日若有机会，可回报殿下恩情，观音定不敢辞，只是除恩情之外，再无其他，观音对殿下，唯有感激二字而已。”
宇文清对此未说什么，只是道：“在长乐苑歇息半夜便走吧，这半夜，我的人会盯着这附近，但凡有何风吹草动，便会禀报于我，护你周全，今夜过后，如无必要，暂不要再回王府，离母妃与父王，越远越好。”
在溶月池小舟之上，在她的询问下，世子殿下告诉了她今夜可能发生的险事，一想到今夜之事，有可能是雍王妃故意安排，萧观音便觉齿寒骨冷，生性温善的她，犹不敢相信她声声柔唤“母妃”的那个人，会对她做出这样的莫名而又心狠之事，在宇文清的温声嘱咐下，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再一次问道：“今夜之事，真的是母妃……有意为之吗？”
想来依她性情，怎能想到自己的婆母，会设计她这样可怕的险事，宇文清望着萧观音眸中的难以置信，心中浮起怜爱之情的同时，同样清楚，此事依母妃心志手段，绝对做得出来，只是他尚不明了，母亲此举，究竟为何。
母妃虽是高门千金出身，但性子不同于寻常大家闺秀，少时即对天下大势自有见的，并极有主见，不顾家族反对，坚决嫁给父王，后在父王起事初期，历经坎坷，甚被俘为婢年余，将性情磨砺地愈发刚强，论手段，不下朝臣，论心志，也并无妇人柔弱，一人在敌营内吃尽苦头，却仍生下并养活了二弟，在父王得势将她救出敌营后，亲手斩杀了俘她为婢的败军之将，并将那一年多里曾驱使过她的人，通通收为婢子驱使折磨，在解恨之后，再选用了药性甚烈而发作期长的毒|药，将那些人，通通亲手毒杀。
原本母妃人生中的最低谷——这件被俘为婢之事，该随着那些人的死亡，就此过去，但，偏偏还有一根钉子，插在这世上，二弟是在敌营出生，故自母妃与二弟被救出后，一直有传言说，二弟并非是在母妃被俘之前怀上，母妃曾在敌营受辱，二弟乃是母妃受辱所生，后来，随着二弟渐渐长大，相貌不似父王，不似一众宇文子弟，类似传言愈传愈烈，而与这传言相对应的，是母妃愈发疼爱二弟，远超诸子，若真是受辱所生，该是人生污点，避之不及才是，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地疼爱，于是相关传言，渐被雍王妃最是疼爱次子的事实，给压了下去，如今神都城中，类似传言，已少有人提。
旁人是如此看，但他对他的母妃，有一定了解，并不会如此简单做想，本来，母妃为二弟安排迎娶萧观音为妻这一举措，他眼中看来，只以为是母妃为向世人展示，她有多么地疼爱她的次子，而精心为二弟选挑了这样一位仙姿玉貌、容德甚美的好女子，作为与二弟相伴一生的妻子，但经过今夜之事，他无法再将此事想得这么简单，母妃选挑萧观音嫁给二弟，必还有旁的因由，而父王房中的那幅画像，背后隐因，也需得设法查知。
他有种预感，查清此事，或可助他解开名分枷锁，但与此同时，定会令他触怒母亲，理智上，他清楚知道，不该与母亲对立半分，但为萧观音，无需反复权衡，值得。
微凉夜风轻拂，宇文清静静望着萧观音道：“总之小心为上，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的。”
但却听她低声婉拒，“殿下好意，观音心领，只是殿下身份尊贵，肩负国家大事，一言一行关系天下苍生，不该分心至我这里，待天明后，我会回到萧家，闭门不出，不见外人，静心等待我的夫君归来。”
这外人，自然是包括他了，对他今夜的表陈心意，她惊惶不安、避之不及，但，并没有表现出厌恶之意，宇文清为今夜料想之中的挫败，寻着了一丝慰藉，看灯光下，她说话声音虽低，但神情坚定，是一位最坚贞的妻子，不肯越雷池半分，一心守等丈夫归来。
……只那样一个人，如何值得她等，自入雍王府以来，她频频遇险，二弟为她做过什么，又护过她几时，今夜若非他在府中，她此刻恐怕已被算计陷入极为不堪的境地中，那千里之外的长乐公，根本无法救她于水火，这一点，萧观音心里应是清楚的，她对二弟并无情意，一心守等二弟，也不过是因为妻子的身份，只这身份没了，她的目光，才不会只落在二弟身上，她的眼里，才看得到旁的人……
……其实，纵是他不暗中动作，设法解除这名分，她也有可能失去她的丈夫，不管是表面装傻、实则暗有图谋、有意赴边，还是纯粹痴傻、单纯想出京玩玩而已，二弟此次离京赴边参战，都可谓风险极大，想他死的人，这些年来在神都城中，对着一痴傻之人，一直有所顾忌，无法下死手以致沾惹一身腥，可若二弟他自己，“不慎”战死沙场，这死因，真是光明正大得很……
暗压下心中思量，宇文清不再多说什么困扰萧观音，只让她早些歇息，萧观音在听宇文清说了那些话后，也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的夫兄，不再问什么了，低着头一福后，转身走入长乐苑中。
长乐苑内，因有沉璧等人日常收拾，一切如旧，萧观音屏退未睡的苑中侍女，一人在苑内慢慢地走着，走到哪里，都能想起与宇文泓有关的日常小事，在廊阶处，他曾摘了亲手种的玉簪花，为她簪在鬓边，在画窗下，他假装石榴籽在腹中发芽，“哎哟”喊疼，道心在开花，还有许多许多，如涓涓细流汇成汪洋，冲涌着她的思念心潮，不知要往何处去，她平日就有在想他，断断续续的，而今夜，这份思念如有千丝万缕，缠着她每一瞬的心念，简直要将她吞没了。
……要是宇文泓在就好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这样想着，尽管知道她的夫君宇文泓，是孩子心性，纵是他在她身边，也无法替她处理被设计之事，她也无法将世子殿下剖陈心意一事讲与他听，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宇文泓在就好了，好像只要他在她身边，哪怕不做什么，不说什么，只是说些孩子气的话、憨憨地望着她笑，她就会心安很多，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彷徨无助，心乱如麻。
夜色中，因今夜之事，心情极其惶乱低沉的萧观音，心想着雍王妃与世子殿下，愁肠百结，与平日澹静大相径庭，而这极其异常的神态，落入无声走入苑内、不知内情的裴明姝眼中，再联想先前见观音妹妹与世子殿下深夜同归的景象，便不由在心底，生出点可能的猜测了。
翌日天明回府后，她犹豫数次，还是将昨夜之事，讲与丈夫萧罗什听，丈夫听后，神色若有所思，在她觑着他的脸色，结结巴巴地道，世子殿下与观音妹妹，会不会有些什么后，丈夫不但没有因她这有损观音妹妹名节的猜测而发怒，反还闻言唇浮笑意，意态闲适地去逗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裴明姝一开始被丈夫这态度弄得糊里糊涂，后来心中猛地闪过一念，瞠目结舌道：“难道你想……不、不可能的！观音妹妹已为人妇！”
丈夫笑望她一眼，“只要有心，便有可能。”
平日家中之事，裴明姝俱听丈夫的，但有关此事，她觉得应无可能，世子殿下有升平公主为妻，观音妹妹也早为人妇，这两个人，如何有可能？！
她原是作如此想，但没想到，等到这年冬日，这事竟成了一半，那是在婆母缠绵病榻不久后，就如当初雍王府聘娶观音的消息，来得那样突然，观音妹妹与长乐公和离的消息，也是那样突然，一日清晨，王府忽然来人，带来雍王殿下的王谕，道萧观音与长乐公，此后解除夫妻关系，萧家之女萧观音，自此不再是宇文家妇，婚嫁自由。

心声
雷雨之夜的差点被害之事，萧观音并未对父兄等人言明，毕竟，对方是雍王妃，他们萧家，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与父兄母妹等人说了，也仅仅是让她的家人，为她徒增担忧而已。
选择缄默的背后，她本人，除了忧心不安，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避在家中，自那夜之后，从雍王府回到萧家，萧观音再未出门半步，期间，她有担心雍王妃再派人来传、而她无法推辞，幸而没有，夏去秋来，再至冬日，雍王府那边无半点动静，除了九弟与升平公主，有时会来萧家找她，其他王府中人，好像真就忘了她这个人，不仅雍王妃与雍王爷从未召她回府，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世子殿下，也未再打扰过她。
萧观音一人在家中，清清静静且暗暗不安地度至冬日时，母亲忽地缠绵病榻不起。母亲身体不大好，每年至严寒时日，旧疾会稍微严重一些，这是每年皆有之事，但从没有哪一年，像今年冬天这么严重，卧榻难起，终日神思昏沉，令全家上下为此揪心不已，弟弟迦叶，也因心忧母亲，早从伽蓝寺，回到家里。
弟弟迦叶回家一事，府内上下，因怕母亲知后动怒，会使病情越发严重，自然全都守口如瓶，瞒着母亲，迦叶在母亲意识清醒时，也从不露面，只敢在母亲睡着后，才去看望，尽管这些年里，母亲因心中恨怨，待迦叶十分严冷，可迦叶并不为此怨恨母亲，他一直深爱着母亲，眷恋着母亲昔日待他的脉脉慈情。
一夜，她与迦叶陪侍在母亲房中，母亲意识不清地睡去，梦中喃喃唤出她孩子们的名字，一声声道“罗什”、“观音”、“妙莲”，在静默片刻后，又轻轻地唤了一声“迦叶”，守在榻边的弟弟，闻声登时身子一震，眸光幽沉地凝望榻上的母亲许久，双眸渐渐润湿。
在为母亲看病的许大夫说，若长此以往，母亲病情都无起色，或会有性命之忧后，迦叶来到母亲从前礼佛的佛堂，日夜跪祈，愿折己寿，以换母亲病愈，其他家人，虽未如迦叶这般做，但心中，莫不都做如此想，许大夫医术精湛，之前母亲因她涉嫌刺杀一事，头疾复发难忍时，是许大夫助母亲解除病痛，如今许大夫对母亲的病情有如此推断，在阖家上下听来，可谓是锥心之语，令人忧急如焚。
阖府上下，正为母亲病情，终日愁云笼罩时，一日清晨，王府忽有人来，萧观音起先以为，是雍王妃复又遣人传她回雍王府，为此忐忑不安地随父兄等人，同至正厅前时，却听来人说他带来了雍王殿下的王谕，道从此以后，她与宇文泓，不再是夫妻。
事出突然，萧观音听惊在当场，萧道宣等人亦是，在僵愣片刻后，以萧道宣为首，怔问传话之人，雍王殿下为何忽然会有这样一道王谕？
传话之人道，王意难揣，只是雍王殿下说了，此乃和离，并非休妻，萧大小姐并非因七出之事，不再是宇文家妇，而是因二公子心智有缺，性情憨直，与容德甚美的萧大小姐并不匹配，这桩婚事，并非良缘，而二公子与萧大小姐俱还年轻，不应再错下去虚耗年华，和离之后，萧大小姐婚嫁自由，无需受拘于曾经的宇文家妇身份，尽可再觅良缘。
依雍王殿下素日的决断性情，这样一件和离之事，可说是处理地十分客气了，但，这般突然又这般客气，更是叫人一头雾水，尽管这事，对爱护萧观音的萧家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对此事，最先展露笑颜的，是萧妙莲，近日，她因母亲的病情，日日愁眉不展，心情坏得不得了，没想到，老天开眼，突然来了这样一件大喜事，姐姐自此可摆脱那个又傻又丑的长乐公，恢复自由之身，真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于是，满心欢喜的萧妙莲，在雍王府传话之人一走，就迫不及待握住姐姐双手，含笑向她道喜。
……是喜吗？
惊怔的萧观音，犹被这突然的和离消息，震得回不过神来，心中甚是迷茫不解。
……对这突如其来的和离，她应该……欢喜吗？
……当初，这桩婚事突然降临萧家时，她心底是极为排斥此事的，原本无心风月、只想清静一生的她，为了全家上下的安危，生生违逆了自己的本心，嫁入了雍王府，成为了长乐公宇文泓的妻子，在嫁人的那一日，她心境极其低沉，是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的低沉，当时的她，以扇障面，坐在家中正堂后的幕帐里，听外头乱乱哄哄，宛若有人在打砸抢，伴随着桌椅倒地、花瓶碎裂、人声尖叫等种种混乱之音，父兄惊怒无奈的急呼，听起来是那样令人揪心……
……她在幕帐中，紧攥着团扇扇柄，听出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将与她成亲的丈夫，在这之前，她已有听说过她的丈夫宇文泓，是何心智性情，听说过他之前的种种“光辉事迹”，有拟想过她嫁他为妻后，生活会如何天翻地覆，如何陷入种种不堪艰难，但没想到，尚未正式迈入婚姻，在成亲之礼上，就已是这般……
……当一切嘈杂的声响平息下来，她在家中嬷嬷的引领下，持扇走出正堂时，余光瞥见，原本堂中家人为她精心布置的锦绣之物，尽没有了，她走向他，在一片狼藉中，一步步走向他，透着面前雪白的绢扇，隐隐约约地望着身前的年轻男子身影，心想，这就是她的丈夫了，她将和这位名为宇文泓的陌生男子，自此度过一生……
……那时的她，怎会想到，这桩权势逼迫下的无奈婚事，竟还有解除的一天，便是在今晨之前，在见到雍王府来人前，她也从没有预想过，她与宇文泓，会有一日，不再是夫妻，在成亲之夜的青庐之中，她放下团扇，第一次真正望见了宇文泓的面容，与他相识，不管心中如何作想，有一点，是沉沉落在心底的，那便是她与眼前的这个男子，就同他们腕间所系的红线一样，一生一世，解不开了……
……父母家人，俱认为她的一生一世，沾上了这么一位丈夫，算是毁了，起初她也有隐忧，担心嫁人之后，无法继续从前清静自在的生活，但，一日日与她的夫君相处下来，她发现宇文泓和她原先想得不太一样，也和传言很不一样，传言说他如何粗暴蠢笨、糟糕透顶，可她看他，一点也不糟糕，不仅不糟糕，还常常孩子气得很可爱，脑子里一会儿一个奇思妙想，小主意多的是，透着一股聪明机灵劲儿，是清清爽爽、可可爱爱的聪明机灵劲儿，一点也不招人烦的……
……和宇文泓在一起的夫妻生活，是轻松自在的，和他在一起，不知为何，好像要比和旁人在一起时，要轻松许多，她在他面前，不是萧家的小姐，没有女儿、姐姐、弟妹、儿媳之类的世俗身份，面对她孩子心性、无心风月的夫君，她就是单单纯纯一个萧观音，她在长乐苑的生活，自在如在家中青莲居时，至于清静，那则少了不少，因为她的夫君，是个热闹之人……
……她并不十分为这少了不少的清静，而感到惋惜，因为这种热热闹闹的生活，是她从前没有过的，和宇文泓一起，她的人生，像浸润了不少人间烟火之气，她随他做了许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就连性情，也像随他变了一些，有的时候，也如宇文泓般，像个孩子，会顺着他玩玩闹闹……
原以为这样的生活，是要一直到此世尽头的，却就这般戛然而止，萧观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应该泛起何种滋味。
……该欢喜吗？理当是应该欢喜的，她本就是无心男女情爱婚姻之人，这桩婚事，是违逆她本心的身不由己之事，如今能够解除，她应该高兴才是，应像妹妹妙莲一样，展颜欢笑才是，可为什么，心里却不是全然的欢喜……
……那么，应该失落？不至如此，她与宇文泓相识相交，和离之后，也可继续做友人，宇文泓虽常说“喜欢”，还会缠着玩闹，但是孩子心性、不通风月，她也一直无心风月，他们本就不算是正常的俗世夫妻，失去夫妻名分，对他们二人，应不算什么……
可，明明心里一层层理得明白，怎还絮絮乱乱、复杂难解，萧观音一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面对着妹妹笑颜，沉默不语，只是在心底默默想到，此后，她不再是宇文泓的娘子，宇文泓，也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妹妹萧妙莲不知姐姐心里弯弯绕绕，她是一根直肠，认定了这是一件大好事，为此欢喜，不久之后，好事连着好事，母亲的病情，渐渐好转，萧家上下为此欢欣，而萧府之外，则是人心浮动，在这严寒冬日，为长乐公夫妇和离之事，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炽|热来。
高门大族，大都会为子女经营声名，常常六分的好处，能宣出十分来，各族的女子，都是如何兰心蕙质，如何国色天香，萧家大小姐未出嫁前的“容德甚美”之名，混在其中，并不突出，世人也以为这“容德甚美”，是多少掺了些水分的，却没想到，萧家人这般实在，不仅没有夸张，还十分之谦虚，等深居闺中的萧大小姐，成为长乐公夫人，世人方知萧家大小姐萧观音，岂止容德甚美，乃是倾国倾城。
于是一时神都城中，不少未娶妻的大家子弟，俱懊悔不已，但懊悔亦无用，宇文家的儿媳，谁能觊觎，如此感叹佳人蒙尘、念念不忘年余，机会忽至眼前，能不蠢蠢欲动？！

归来
大业十四年春，安善坊萧家，因长女萧观音与宇文二公子的婚事，成为全城焦点，翌年十五年冬，又因长女与宇文二公子的和离之事，再次备受瞩目。
一时间，在这个冬季，与萧家长子萧罗什，勤加交游的大家子弟，不知多了多少，其妻裴明姝，偶尔在参加一些贵妇游宴时，也被那些受托于自家子侄的妇人们，百般探问萧观音之事，其中意思，双方皆是心知肚明。
而神都城中的其他民众，也不闲着，茶余饭后都在猜测，曾经的长乐公夫人、如今的萧家大小姐，下一任丈夫会是哪家的公子，猜来猜去，人人看法不一，但有一点，是上至豪门大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点头赞同的，那就是萧家大小姐的下一任丈夫，定然远远优于第一任丈夫，毕竟就是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年轻男子，也比那个愚笨憨丑的长乐公，要好得多了。
十五年冬，白雪飘落的时节，外界人心炽|热，各方议论如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而安善坊萧家，相较外界，平静许多，萧家的当家人萧道宣，并不急着为长女寻觅良缘，他的心思，皆扑在夫人卫紫兰身上，萧夫人身体的日渐好转，才是萧家人关心的头等大事，萧家上下，在这个冬季，轮流陪侍在萧夫人身边，子女儿媳，会在萧夫人清醒时，在旁伺候用药，而萧夫人日常不太想见的丈夫与庶子，便在她睡下后，再来照顾。
一夜，萧观音在陪侍母亲睡下后，与哥哥一同离开母亲的房间时，听哥哥说要送她回青莲居，原是婉拒，劝明日还要上朝的哥哥，早些回去歇息，多陪会儿嫂嫂和小侄儿，但哥哥却还是坚持送她回去，并从侍女手中接过油纸伞，亲自为她撑在头顶，如此缄声在风雪中走了一路，将她送至青莲居附近时，微噙笑意对她道：
“说来妹妹莫笑，记得小时候有次这样送你回来时，不知怎的，想到你以后长大嫁人，要这般将你送出家门，心中甚是不舍，暗想到时候要生得威武高大些，可震慑旁人，这样站在你的身旁，可叫你夫家知道，萧娘子身后有护她的兄长，断不可轻视欺负了你半分。”
说着笑意隐没，嗓音滞沉，一顿后方轻轻道：“儿时不知人世多艰，等大了方知道这世间有许多不得已，去年春天，让你被迫嫁给了那样一位丈夫，我这做哥哥的，不仅半点阻拦婚事的法子也没有，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亲迎礼闹得一团糟，让你这新娘子丢尽颜面，每每想起此事，再忆及幼时雄心，我总是羞愧难当，暗恨自己无能……”
萧观音看哥哥神色难掩愧惭，宽慰他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哥哥不要放在心上。”
“……是，都是过去的事了”，萧罗什看着萧观音问道，“能与长乐公和离，高兴吗？”
萧观音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遂也无法回答，萧罗什看妹妹微垂着头、不言语的模样，心里却理解为另一种女子含羞的意思，唇际抿起笑意道：“向前看吧，哥哥以后，不会再是个坐视妹妹陷入困境、却束手无策的无能之人，而我的妹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萧罗什将萧观音送至青莲居房门前，望着她道：“现在外面那些子弟，其中虽也有英朗俊才，但，并非最好，且耐心等些时候，这一天，或会来得有点晚，但总有一天，我的妹妹，会得到世间女子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哥哥帮你。”
他在风雪中擎伞离去，萧观音望着哥哥身影远去，转身回房，想一会儿哥哥的话，又想一会儿和离之事与当初成亲之事，心中忽地涌起些许烦乱。
……成亲之事也好，和离之事也罢，还有她所不明了的哥哥“帮忙”，好像都是身不由己之事，无人先来问她一句愿不愿意，问她萧观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可她萧观音自己，想要什么呢？……就如与宇文泓的和离一事，她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萧观音，为此愈发心乱了，回到房中的她，在默坐许久后，拿出宇文泓送她的那尊观音像，轻轻手抚着其上精细的雕痕，心思絮乱飘飞，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后，注意力又渐为窗外“叮叮铃铃”的脆响所吸引，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架悬在廊下的响玉，是她之前从王府长乐苑带回来的，从前在长乐苑时，宇文泓曾失手摔了一件玉器，她与他，就一起将碎玉，打磨成一些大小不一的珠子，同先前他送她的野花干花瓣一起，串做成了一架响玉，风起时，响玉“叮叮铃铃”，如是轻灵欢快的乐声，引得人唇际也不由随之微微弯起。
如今想来，好像同宇文泓在一起的日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萧观音望着响玉上的红色花瓣，想那时串做响玉时，宇文泓道要给野花花瓣取个名字，在沉思半晌后，声音低低地道：“……就叫红音。”
她那时，直接听成了“泓音”，浅笑着问他道：“是将我们的名字，合起来了吗？”
宇文泓闻言立刻大叫起来，“不是的，是红色的‘红’！因为花是红色的，所以前面是个‘红’字，因为被同碎玉一起做成了风铃，风吹过像音乐声，所以后面是个‘音’字！”
这样高声叫嚷着辩解，他的脸，却似比花瓣更红了，宇文泓声音哑住，在静默片刻后，垂着头低低地道：“所以合起来，叫红音……”
红音花，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唯有他们所知的花名，一点记忆，牵连起心念的千丝万缕，幽寂无声的青莲居内，女子倚立窗畔，静望红音，心神渺远，似已飞绕至千里之外的那人身上，而千里之外的那人，也正望着他们的红音，雪白帕子一角，红色的花瓣，灼灼如火，像是他心头的寸寸相思，烧得他思妻如狂。
……好在，就快踏上归程了……
身处边城、思妻如狂的宇文泓，想及这一点，唇际不由弯起，并轻轻手抚过帕角的红色花瓣，无声拟想归京时与娘子萧观音团圆的场景，想娘子会像送别他时，站在萧家大门前，温柔笑望着迎接他的归来，心头悄悄浮起甜蜜。
当神都城歌舞升平时，北雍边境与铁敕族交兵数次，将进犯的铁敕族重又赶回天庸关外，因南有独孤氏虎视眈眈，双方皆顾忌第三方乘虚而入，此次战役并未扩大，就此暂熄战火，战火已熄，而宇文二公子此次出京赴边的两大目的，一在军中崭露头角，二与地方势力密联，皆已达到，且还躲过期间数次暗害，自身安危无虞，一张脸也没因战事留下什么疤痕，可谓是事事顺利至极。
事事顺利至极，因有观音庇佑，等返回京中时，当好好“拜拜”观音，“拜”得彻底一些，以示感谢，宇文泓想到此处，唇际笑意更深，边收好这方珍贵的帕子，边拿起记有京中之事的密信，打开看去，匆匆扫没几行，目光陡然一顿，停驻在“和离”二字之上。
仿佛是不认识这两个字，宇文二公子双目睁得滚圆，惊震的眸光在僵滞许久后，渐转幽沉，眸中如燃起两簇烈火，要将那两个字烧出两个窟窿来，他捧信的手臂僵沉，呼吸渐也变得粗重，于长久的死寂后，从僵冷的唇齿间，猝然迸出一声冷笑。
原本依返军行速，要在年后才能抵达神都城，但归心似箭的宇文二公子，先率近侍，飞马急归，日夜兼程，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日，提前抵达了北雍神都。
除夕日，神都城内一片喜迎新春的热闹气氛，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安善坊萧家也不例外，大门之前，萧家的老管事，正指挥几个小厮在府门前挂上红色灯笼，他目望着那热闹喜庆的团团红色，心头也是一片暖意融融。
夫人的病好了，大小姐的糟心婚事也没了，这年过得，可再舒心不过了，老管事正这么想着时，忽听马蹄声疾，转身翘首望去，见是几匹飞骑朝这儿飞快驰来，那为首的一骑，在门前猛地勒停，马上的年轻男子，利落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
定睛看去的老管事，见来人竟是从前的姑爷长乐公，不由吃了一惊，他还未迎上前去、说些什么，长乐公已直接掠过他的身侧，大步往里走了，老管事一边急命小厮去通知老爷公子等，一边急急地走追长乐公，边追望着离他愈来愈远的高大身影，边忍不住在心底想，是他老眼昏花了吗？长乐公怎么看着……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去往青莲居的路，宇文泓熟得很，他脚步飞快地将身后人甩得老远，一路速走至青莲居前，听室内欢声笑语如铃，从半敞着的花窗，可看到萧观音同她的弟妹嫂子坐在一处，微低着头，手执银剪，正剪窗花。
在看到萧观音的那一刻，强抑许多时日的焦灼与思念，再也抑制不住，波涛汹涌地向宇文泓袭来，他如被浪推，大步走入房中，室内众人闻声抬首看来，一个个俱怔住了，就连原先趴在主人身边、悠悠哉哉摇尾巴的黑狗，都不由垮了一张狗脸。
宇文泓眼里看不到其他，只看得到他最心爱的女子，急声向她走近，“娘子！”
却见她惊怔地站起，望他片刻后，朱唇微动，嗓音疏离，“……长乐公……”

恳求
宇文泓急切向前的步伐，因这一声距离疏远的称呼，硬生生僵顿在半路，他怔怔望着几步之外的娘子，惊惑不解的眸光下，隐着脆弱的慌乱惧怕，声音亦不由放低，如孩童嗫嚅，喃喃轻唤：“观音……”
听说赴边大军会年后返京的萧观音，没想到宇文泓会突然回来、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尽管在分离的日子里，在心底将他念了千遍万遍，可这样乍然相见，见到已经不是她夫君的宇文泓，本就弄不明白自己心思的萧观音，一下子心中更乱，懵懵怔怔，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若放在从前，若她还是他的娘子，那她是什么也无需细想的，千里赴边的夫君回来了，她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嘘寒问暖、百般关心，她的夫君，是爱玩闹的性子，可能会在这样长久的分别后，一见面就同她搂搂抱抱、拜拜亲亲之类，那她也会由着他玩闹，因为，他们是夫妻，她是他的娘子，可以由他这般。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萧观音与宇文泓不再是夫妻，她不再是宇文泓的娘子，于宇文泓，她只是萧观音而已，她不可再唤宇文泓“夫君”，当合乎身份礼仪，唤他一声“长乐公”才是……
尽管自初冬惊知和离之事后，她已明了她与宇文泓，不再是夫妻的事实，可至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相见之下，关系疏离的“长乐公”三个字，不得不从唇齿间，一字字轻声道出后，萧观音方真正体会到和离之事意味着什么，与宇文泓不再是夫妻的事实，随着这轻轻的三个字，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底，像一块重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再是夫妻，就意味着一切一切，都不可以回到从前了，她不可以再唤他“夫君”，唤他“宇文泓”，不可以同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尽情地关心他，同他说些玩笑话，只能客客气气尊称一声“长乐公”，除此之外，一言一行，无法再随心所欲……长乐苑所有日夜相伴的日常，也都回不去了，她不再是长乐苑中与宇文泓亲密无间的妻子，不会再回到那里，与他寝食同行，形影不离……那些曾经笑语不断的日日夜夜，都要像幻影一样逝去，男女有别，从此之后，她需得事事与他保持距离，夫妻之外的距离，因为，他们已经和离……
几步的距离，却因和离之事，宛似隔有天堑，萧观音望着喃喃唤她的宇文泓，心像是被一只手揪攥在掌心，不知要如何是好时，室外匆匆脚步声近，是哥哥赶了过来，在快步入室、朝宇文泓如仪一揖后，哥哥微躬身体，一伸手臂，嗓音客气地对宇文泓道：“长乐公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已在待客的正厅备好香茗，请长乐公至厅中喝茶。”
但宇文泓恍若未闻，仍是定定地凝看着她一个人，提起脚步，似要近前，哥哥见状，快步走至她与宇文泓之间，不卑不亢地拦住宇文泓道：“此处是在下妹妹的居室，论礼，外男不可擅入，还请长乐公移驾离开。”
“……外男”，宇文泓喃喃地复述出这两个字，眸光越发幽沉，越过哥哥，向她看来，声音如悬风细线，微微轻颤，“……观音，我于你来说，是外男吗？”
既已和离，那从世俗之礼上来说，自然已是外男，可道理想得清楚，对望着宇文泓深深看她的眸光，却唇齿如有胶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情复杂纠结的萧观音，沉默地望着她曾经的夫君，而这缄默无声的回答，如在宇文泓已然忧灼不已的心间，又狠狠添了一把烈火。
见萧观音竟未否定，惊急焚心的宇文泓，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心爱的娘子，他薄唇微颤，似因心潮激涌难平，又似有许多话想说，许多话想问，一双震颤不解的眸子，亦如蕴满千言万语，其中眸光幽闪不定，满腹心潮随之起伏，憋闷地好像要在他胸膛中炸开了。
萧罗什见宇文泓神色不对，担心他会在妹妹的青莲居闹事，正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以应对他突然的暴怒发狂时，却见浑身僵硬、眸光幽灼、死死盯看着他妹妹的宇文泓，慢慢地微弯了脊背，他微微倾身近前，眸中怒色也隐褪下去不少，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妹妹观音，沙哑轻低的声音，听在旁人耳中，竟似有几分低声下气……
“……观音……你不想见我吗……？”
强行抑住惊怒的汹涌心潮，抿定住唇，最先道出口的，是这样轻轻的一句，宇文泓双眸紧望着萧观音，低声恳问：“观音，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你不想见我吗？你……不想我吗？”
像是怕听到令人心碎的回答，未待身前女子说些什么，他已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是很想你的，自从离开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早上睁开眼时就想，夜里看到月出也想，路上看到雪、看到花，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你，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想你说过的话，你说的话，我都有听的，我有好好用饭，好好穿衣，照顾好自己，我事事都听你的，我答应你，会好好地回来，我现在回来了，观音，你看到我不高兴吗？你说过会在家里等我回来的，观音……”
这倾诉心意、恳求回应的一字一句，听在萧罗什耳中，只觉是无赖在胡搅蛮缠，令人腻烦，他再度开口强调此处是妹妹居室，欲将宇文泓请离青莲居，“长乐公是外男，在此多有不便，且请去正厅用茶，由家中男子作陪，断没有男客临门、家中女眷相陪的道理……”
话未说完，却听一直沉默的妹妹观音，忽地开口道：“请长乐公在此坐坐，也无不可，到底……相识……我有话，想同长乐公说……”
萧罗什望了妹妹观音一眼，暗想就当在今日此时，让妹妹与过去的糟心婚姻、与宇文泓，彻底做个了断，遂顺了她的意，领着妻子弟妹等，暂退至青莲居外，室内，萧观音望着身前于梦里梦外、忆想了千遍万遍的熟悉面容，将心底最关心的事，轻声问出：“你在边城，一切都好吗？在战场上，可有受伤？”
宇文泓见萧观音关心他，就像从前一样关心他，心中的惊怒惶惧，终于略消了些，他如释重负地暗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不少，僵冷的唇际，都不自觉微微弯起，又是连连点头道“一切都好”，又是忙着摇头说“没有受伤”，并要走近前去，熟络地牵握住萧观音的手。
然，伸出的手，刚刚触碰到她指尖，就见她下意识身子一瑟，缓缓将手背至身后。
唇际微弯的笑意，登时僵在了面上，宇文泓怔怔地望着身前的女子问：“……怎么了，观音？”
心底略消的恐慌，成百上千倍地如浪潮重又袭来，急忧不解的宇文泓，着急近前，再度伸出手去，却见萧观音竟为避他，生生向后退了一步，微垂着眉眼道：“不可以这样了……”
“……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观音？”
“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了”，萧观音微抬双眸，将知和离之事后，数月来的沉思，说与宇文泓听，“人世之间，缘聚缘散，最是平常，我们之间有姻缘，曾因此结为夫妻，如今和离，即是夫妻缘散，缘既已散，不再是夫妻，许多事，便不可以了……”
“……什么意思……过去的那些日子，我对你来说，仅仅只是一副丈夫的空壳吗？”
宇文泓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叫自己心底的惊怒爆发出来，尽力想放松些与萧观音说话，可故作轻松的语气里，却难掩恐慌忧惶，于是声气听起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兼之他的嗓音，因冒着凛冬风雪、日夜兼程的奔波赶路，而有几分沙哑，于是听起来更是诡异，简直像是夜鬼桀桀。
“……你……你过去对我种种，仅仅是在对待一位丈夫，而不是对宇文泓吗？……那岂不是何人皆可？！若你哪日改嫁，只要对方是你丈夫，占了你丈夫的名义，不管他是谁，都可以随意牵你的手、吻你抱你、和你同床共枕，你是这个意思吗？！”
难抑心中惊急痛怒的宇文泓，越说越急，嗓音也不自觉拔高近似咆吼时，见萧观音惊怔地望着他、双眸微微泛红，登时喉咙一滞，哑了声息。
“……观音……我……”沉默之后，宇文泓的嗓音，尽量轻低，“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激动了……我脾气很好的……宇文泓脾气很好的，不会对你乱发脾气的……”
极力小心翼翼的语气中，有无尽的酸楚，从心底涌了上来，眸光沉痛的宇文泓，定定凝望着他在这世间唯一珍爱的女子，却见她像是不愿与自己对视，避开他的目光，微低了头，立觉自己额边青筋一跳，心中强抑的惊怒，又随之猛地掀起，令他硬是抬手握住了她的双肩。
“你看着我！”
萧观音因这隐含怒气的一声，抬头望去，见宇文泓眸中怒气翻涌，以为他就要发怒时，却见他又硬将眸中阴霾，一点点压了下去，声音亦放软，带着几近乞求的期盼，“观音，你看看我，我有变得好看一点了，也有变得聪明一点了……”
他深深地望着她，嗓音轻低而沙哑，“我还会变的，会慢慢变得更好看，变得更聪明，观音，你看看我，我不比别人差的，观音……”

委屈
一字字的喃喃心声，从心窝子中掏出，几是在低声下气地殷殷恳求，然，他说得再掏心挖肺，再情深意切，却似依然无法叩动身前女子紧锁的心门，她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再一次低下头去，不肯看他，不肯看他宇文泓。
心中如火的焦灼，一分分地凉了下来，宇文泓望着他心爱的女子，嗓音哑沉，难忍酸痛，“……没了丈夫的身份，我对你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无法直视宇文泓沉痛泛红的眸光，低着头的萧观音，眼前看不到那样一双眸子，可心，依然纠结如乱麻，丝丝缕缕像紧紧缠勒在她的心脏上，勒得人心隐隐生疼。
原本，在知和离之事的数月里，她已将事情想得清楚，缘聚缘散平常，她与宇文泓和离，即夫妻缘分已散，往后，不可再如做夫妻时亲密相处，当保持距离，各自珍重……明明已想得清楚，可一对望上宇文泓的眸光，她的心就又乱了，已经想好的一切，又全都如乱麻一般，纠缠不清，竟好像……好像还想回到长乐苑，同宇文泓一起，继续从前的夫妻生活……
……可，这是万万不可的！他们，已不是夫妻！
……她的夫君孩子心性，不知世事，故而随心所欲，可她萧观音不能如此，她知道何为纲礼，她当谨守之，她是萧家的女儿，不能做出什么有违礼道之事，令家中名声受累……
思及此，低着头的萧观音，强抑心中的难受，紧抿着唇，又向后退了半步，令自己的双肩，脱离了宇文泓的束缚。
两手空空的宇文泓，心也像是被人挖空了，他定定地望着他的娘子，双眸通红，“……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观音……什么都不是……宇文泓对萧观音来说，原是……什么都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听宇文泓这样说，萧观音鼻尖跟着一酸，心里还泛起几丝莫名的委屈，她紧攥着自己的手，直将指节都攥得发白，努力平复了些复杂难解的心绪，抬起头来，看着宇文泓道：“不是什么都不是……”
奇怪，怎么一开口说话，竟像是要哭，萧观音说了这一句，自己惊住，而喉中越发酸涩，有莫名其妙的情绪，直往上涌，控制不住，令她又匆匆低下头去，紧咬着牙，以防双眸突然莫名地落下泪来。
被惊怒痛苦裹挟得几要发疯的宇文泓，正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在萧观音面前爆发出来，心如刀割的他，没有发现萧观音的异常，只看到她一而再地，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一颗心，愈发沉凉，颤声问道：“……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旧人吗？”
“……是友人”，这是萧观音原先想定的答案，她压住嗓音中的颤声，尽力平和声气道，“虽然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但在那之前，我们在长乐苑，相处得很好，也算是……性情相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
“我不愿！”
冰冰凉凉的三个字，陡然砸来，砸断了萧观音的话，也让她极力压抑的情绪猝然上弹，喉中因此一哽，低垂着的双眸，瞬间润湿。
她将头垂得愈发低了，而宇文泓的心头火，越发烈了。
……什么友人……依她温善脾气，天下人，都可做她的友人！！
……枉他以为掏出心来待她，她待他，也会多少有点特殊，哪怕只是零星半点也好，哪怕只有零星半点，他也不至如此，几要发狂……可……就是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都是他的痴心妄想，他本就是没人喜欢的，竟会像着魔一样奢望着什么，真以为处处待他狠苛的上天，会予他什么好运，以为耐心等着，总有一天，他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唯一，都是他自顾做的一场白日梦罢了！！
可笑！可笑！！
一时被惊怒痛苦冲晕头脑的宇文泓，再难清醒地想到其他，只是心乱如灼，望着身前垂首不动的女子，心潮激涌地竟想使蛮，就在他将难以自制时，有人走至门外，向他一施礼，非是萧家人，而竟是父王身边的韩攸，嗓音恭敬而清冷，“雍王殿下得知二公子回京，派属下来接二公子回府，共用除夕家宴。”
雍王宇文焘子女众多，王府的除夕家宴，也一向十分热闹，原本众人以为，今年除夕的王府宴会，要少一人，但这人，却在除夕之夜赶了回来，凑了个团圆，对此，雍王府内的大半人，是喜闻乐见的，毕竟，宴会上的音乐舞蹈等娱人乐事，平日宴会，已看了许多许多，没什么稀奇，而宇文二公子的笑话，因他之前离京赴边，众人已有很久很久没能看到了。
但，归来的宇文二公子，甫入宴厅，却叫宴中等着欢笑一场的人们，先愣了一愣，记忆中，总是呆头呆脑的宇文二公子，竟像是有些变了，璀璨明灯的照耀下，他一张脸如刀削斧斫，棱角分明，面容透出几分清爽，看着竟没以前那么花了，兼之他神色冷肃，将眉眼间的呆里呆气，冲淡了不少，又身躯凛凛，高大强健，这样一晃眼瞧着，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真像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将军。
也只一晃眼罢了，宇文二公子一开口，立将这幻觉给冲没了，他冷着一张脸，并非因气势凛然，而是因被父王逮传回府，心生不悦，皱着眉头道：“我在娘子家享用除夕夜宴也是一样的，为什么非要我回来呢？”
一张口就是呆话了，与宴众人低头暗笑，而上首的雍王殿下则是拧眉，“你与萧家大小姐已经和离，她不再是你娘子，萧家的除夕家宴，与你一个外人何干？！”
宇文二公子仍是不快，“和离和离，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和离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将我和娘子分开？！”
雍王殿下对这傻儿子说话，一向不客气，直接道：“你自照镜子看看，上大街问问，有没有人觉得你与她相配？！”
宇文二公子还是不服，嗓音硬梆梆的，“既然父王觉得不配，那当初我与娘子成亲时，父王为何不加阻拦？！”
这次未待雍王殿下说什么，雍王妃即已笑道：“你父王派人带你回来，是为了一家团圆，不是让你杵在那里问东问西的，快别杵站在门边了，到母妃身边来，这么久不见，母妃真是想煞你了，快过来让母妃看看你瘦了没有？”
宇文二公子最听母妃的话了，闻言咽下疑问，乖乖坐到母妃身边去了，灯光下，雍王妃凝看了会儿二公子的面庞，忽地一笑，“倒真似传报所说，在边城待了许久，脸倒好些了。”
她慈和笑望着她平日最是疼爱的儿子，“那想来，传报中说你作战勇猛，人也聪明了些，也是真的了。”
宇文二公子望着他的母妃道：“儿子一直很聪明。”
这句自夸的话，甚似二公子从前“为人处世”的风格，话一说出，配着二公子认认真真的表情，立引得厅中众人哄堂大笑，欢乐的笑声中，宇文二公子亦憨憨地咧开唇角，笑望着他慈爱的母亲。
尽管他事先有想过，此去边城，参与战事，在有些人眼中，是个不幸身死的好机会，但当在军营中、在战场上，真的面临来自己方的危险时，早被这些年经历磨冷的一颗心，犹是感到冰凉，都说血浓于水，可血是冰冷的，锥心刺骨，令人战栗。
他的心头血，也曾被人捂热过，暖烫了一颗心，都是为她，可一个名分没有了，他宇文泓对她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若不曾上至云端，便不知登高跌重，是有多痛，如今弄得自己为一个女子，这样痛苦狼狈，是他自找，是他活该，是他痴心妄想！！
满心的难受，令宇文泓端起手边的酒壶酒杯，自斟着站了起来，向与宴众人一一敬酒，旁人敬酒，从位高者开始，他却是随便乱敬，逮着一个算一个，但这在他人眼中，倒也没有什么，因为宇文二公子，就是个大傻瓜，纵是听说他在战中表现不错，那也只是一介武夫，空有蛮力，至于脑子，虽然好像好点了，但还是没有多少的。
“二哥呆呆，该先敬父王母妃啊！”被敬酒的九公子宇文淳，提醒他的二哥道。
宇文二公子却笑了，“宇文泓就是个呆子！痴心妄想的呆子！！”
他这样大声笑了起来，像是不仅傻，还有点疯，一通乱敬到他的四弟宇文沨处，听四弟笑对他道：“二哥当敬大哥一杯，是大哥告诉父王，二哥回来了、人在萧家，父王才派人将二哥带回，共用团圆宴。”
宇文泓闻言笑意更深，“说的对！说的对！”
他斟了满满一杯，去敬他的好大哥，“多谢大哥这般惦记着我。”
宇文清含笑饮酒，“自家兄弟，何必言谢。”
敬罢大哥，又去敬父王母妃，王府夜宴上，一通乱敬的宇文二公子，饮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似已醉了，宴还未散，他就醉醺醺地走出了宴厅，径往他的长乐苑去了，承安生怕公子走跌到池子里，要在旁扶着公子，但公子却不要他搀扶，就这么一个人在前走着，一直走至苑中的花圃旁，方慢慢顿住了脚步。
饮了许多，却没有醉，结合手下所探来的近来数月各方动向，想了一路和离之事，究竟是父王心血来潮、还是有人在后生事的宇文泓，在看到苑中花圃的一瞬间，用思考正事来强压下去的揪心难受，又纷纷涌上心头。
……为她手种下这些花时，想的是往后年年，与她共看花开，可她，哪里想与他一世长相守，是他自做作情了……
……去年的除夕之夜，他满心憧憬，只觉将是新的一年，往后一年一年，将会更好，如今想来，都是讽刺，犹记得在廊下时，她温柔地“拜”了他一下，他那时满心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而现在想来，那不是对宇文泓，是对丈夫，是丈夫就行，若她此刻嫁了别人，是否也可对那人那般……
想到此处，再想到今日在青莲居时，萧观音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酒意的冲击下，宇文泓抬起脚来，欲将这些代表他昔日可笑行径的冬日枯花枝，尽踩个粉碎，可高高地抬起脚来，已压在了那些花枝上，最终，却又轻轻地放了下来。
不忍毁花的落脚很轻，而心头很沉，重若千钧，放不下，纵是她对他一世无情，他也放不下她哪怕半分。

朋友
长乐公随雍王府来人离开后，萧妙莲等萧府中人，俱暗松了口气，想着已将“瘟神”送走、可好好过年了的萧妙莲，上前挽住姐姐的手臂，要带她一起去吃除夕家宴，并高兴地笑着道“以后姐姐和这个人再也没有关系了、真是太好了”时，却见微低着头的姐姐，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嗓音微哑道：“今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苍茫的夜色下，青莲居的室门，随着女子动作，轻轻地阖上了，门外，方才还满心欢喜的萧妙莲，心中立涌起了不解与担心，她望着姐姐的身影随门阖隐没，怔怔转首，看向身旁的家人问：“……姐姐她怎么了？”
无人能答，就连室内门后的萧观音，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知今夜是除夕，她当与家人一起用宴守岁，明知她现在这样一人待在青莲居内，在这样的特殊节日很不应该，会让她的家人，为她担心，可她还是这样做了，因她实在无法强颜欢笑地去用宴守岁，在这普天同庆的时日，她无法欢喜半分，不仅笑不出来，好像……还要哭了……
……为什么……她不明白，只是一想到宇文泓看她的眼神，想他说的那些话，她就忍不住心里难受……所谓心如止水，她早没有了，在与宇文泓分离的日子里，在知与宇文泓和离一事后，在今日突然与宇文泓相见时，她的心，只要与他有关，一直都是乱的，似乱麻纠结，纠缠得不成形状，到今日此时，在与宇文泓久别重见、却是那样并不愉快的会面后，愈发纠缠紧勒着她的心，打成死结，迫得她心中闷疼，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宇文泓说，她只当他是一个丈夫的空壳子，而不是宇文泓本人，若她哪日改嫁，只要对方是她丈夫，占了她丈夫的名义，不管他是谁，都可以随意牵她的手、吻她抱她、和她同床共枕……她会这样吗……
……她与宇文泓疏离，是因为他们已不是夫妻，她需守礼，与他保持距离，若她哪日再嫁为人妇，会因为这个夫妻名分，而允许那名是她新丈夫的男子，合乎夫妻之礼地触碰她，就像宇文泓从前对她做的，抱她吻她，同床共枕吗……？
……不……只这么一想，她好像就在心底排斥此事……可这是合乎礼仪的，若那名男子是她丈夫的话……为什么会对此心有排斥感……为什么同样曾为丈夫的宇文泓这样对她，她就不会反感，为什么……
茫茫迷思，像织成了一张密网，困住了不懂情爱、看不清自己心意的女子，除夕夜色渐渐深浓，女子心中的迷思，也如夜色越发深重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妇人温柔的声音，“观音，是母亲。”
蹲坐在门后的萧观音，忙站起身来，在强自平复了下心绪后，伸手打开了房门，晕黄的廊灯照耀下，母亲静静地朝她面上看了一会儿，走入房中，握着她手，边携她走至窗下，边和声问她道：“怎么了，观音？”
母亲待父亲和弟弟态度冷淡，但待她和大哥妹妹，总是一如既往地慈和，温柔望着她道：“心里有什么事，就同母亲说说，说出来，许就好受些了。”
萧观音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遂也无法向母亲明说，只是道：“女儿没事，女儿只是心里有点乱……”
母亲身体初愈，平日里天入夜后，是不会在这凛寒天气出来走动的，现下却为她过来了，萧观音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惭愧，向母亲道歉，母亲却含笑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我看你这样闹小脾气，心里却是有几分高兴的。”
“这样的小脾气，妙莲从小到大，不知闹过多少次了，可你之前，却一次也没有过”，母亲温和望着她的眼神，似隐有叹息，“……就是在去年春天，身不由己地嫁人时，也没有……从小到大，你事事都为旁人着想，却从不为自己想什么，母亲看你这样，心疼……”
萧观音道：“我是萧家的女儿，凡事为家人着想，是应该的。”
“可你从来都是为旁人喜，为旁人忧，从不为自己想什么”，母亲道，“我希望，你多为自己想一想，多顾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心里不高兴时，任性一些为无妨。”
母亲顿一顿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其实并不事事循规蹈矩，做过不少任性之事呢。”
萧观音从前自卫家那里，听过一些母亲姐妹的事，都道母亲闺中性情善和淑雅，而她的小姨清河王妃，性子则任性一些，此时听母妃这样说，不免惊讶。
母亲看出她的惊讶，笑朝她眨了眨眼，一瞬间竟似有几分少女的影子，嗓音带笑，“偷偷任性。”
“有些事，是少女心性，留在那一年，单纯成了记忆，有些事，许是那时不知天高地厚，一直影响到如今，真的任性错了……从前，我总是耿耿于怀，这次大病一场后，倒想开一些，许是缘分使然，命中注定罢，若无那次任性，后来我也不会与你父亲结缘，也就不会有你这样的好女儿。”
因为弟弟迦叶之事，平日母亲与父亲关系不睦，萧观音听母亲突然提到父亲，心微微一颤，却见提到父亲的母亲，神情温和，眉眼间并无怨怼之意，静静望着她道：
“你和你的哥哥妹妹，我是一样爱的，只是其中最放心不下的，并不是平日里爱使小性的妙莲，而是永远都不会生气的你，观音，你自小生得太好，性子也太干净，母亲总是放心不下你，见你小时候说愿随我礼佛，就顺势一直将你留在我身边，令你少见外人，使得长年累月下来，你性子越发异于常人了，如今想来，也许是我错了，不该这般，让你眼里看得到佛爱世人，却看不到自己。”
萧观音怔怔问道：“慈爱世人，难道不对吗？”
“对，但在爱世人前，观音，你要先爱自己”，母亲温柔轻抚上她的面庞，凝望着她问，“你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是为长乐公的事吗？”
“我……说不清楚”，萧观音踟躇地回答着道，“母亲，我心里很乱，想不清楚……”
“没关系，你还年轻，一世还长，可以慢慢想”，母亲道，“过了今夜，又是新的一年了，人世长远，总会想清楚的。”
虽然与母亲也没说什么，心里也依然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但这样与母亲说了会儿话后，竟像是好多了，萧观音点了点头，像妹妹妙莲平日那般，依偎在母亲身边，轻轻地道：“我听母亲的。”
母亲淡笑，“不要只听母亲的，更要听听你自己的心，也许现在还听不清楚，但只要去听，总能听明白的，过去你做了许多年萧家的女儿，后来又为萧家做了长乐公夫人，新的一年，做你自己，观音。”
满城的烟火，在子正时分，绽放在璀璨的夜空中，除夕宴散，是新的一年了，宇文清望着父王的那些姬妾，拥站在廊下，欢笑着抬头仰望夜幕烟火，想从她们的面上，寻出几分近似萧夫人的影子来，却是徒劳，父王藏得这样好，难怪这些年来，一直不为人知。
若不是偶然查知，大夫许节竟是在父王授意下，去为萧夫人治头疾的，他也不会想到，那幅女子画像，所绘不是萧观音，而是她母亲这一可能。
他无法查知当年父王与萧夫人之间的每一处旧事细节，但能查知这一可能，已可行事，他恩威并施地收买了许大夫，作为己用，试令萧夫人似重疾难治，令许大夫告诉父王，萧夫人是为女儿观音忧思至此，长此以往，或有性命之忧，竟真换来了萧观音与二弟的一纸和离。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因他没有想到，杀伐决断的父王，会为萧夫人特殊至此，他全了自己一愿，但也大大得罪了母妃，在母妃生辰那夜，他毅然决然地将萧观音带离母妃居室后，这钉子，就扎在母妃心中，依母亲性情，许是一世拔不出了。
但，值得，宇文清望向漫天烟火，新的一年，她不再是长乐公夫人。
不再是长乐公夫人的萧家大小姐，受全城热议，名花将为谁主，但她本人，却似无意再嫁之事，平日所交游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名门子弟、英才俊杰，反是些平民百姓、贫苦之人，她在世人的惊讶热议声中，将自家的一处别业，改为善庄，聘请大夫，在内为家境寒微之人免费治疾，常于庄内施粥赠药，并收容一些无家可归之人，作为施行善举的帮手。
其实在此之前，萧观音就有这样的打算，只是碍于身份，迟迟没有施行，新的一年，在母亲的支持下，她遵循自己的心，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数月下来，过得颇为充实忙碌，有时忙碌间一恍惚，都觉之前两年的长乐公夫人生活，好像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当闲静下来时，她还是会常常想起她曾经的丈夫，但，如母亲所说，顺其自然、没有执着心乱之事的她，不再那么纠结难解了，一时想不明白无妨，总会慢慢清楚的，这数月的时间里，她有断断续续听说宇文泓的事情，听说有位神医在为他治病，听说他心智比从前好了些，听说他有件事处理得很妥当，使得雍王殿下还破天荒赞了他几句……
听说了不少，只是，自去年除夕后，身处一城，再未见过了，这日，萧观音人在善庄内，帮大夫晒药草时，见莺儿急急走近道：“小姐，长乐公来了！”
萧观音闻声抬头看去，见日光下，真是宇文泓向她走来，一时怔得也不知要说什么，在沉默片刻后，如仪一福，嗓音沉静地问道：“长乐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十九岁的长乐公，面无表情道：“来做朋友。”

借宿
因为上次见面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彼此又弄得那样不愉快，萧观音再见不是她丈夫的宇文泓，心中滋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而宇文泓心中是否同样似她所想，她不知道，因宇文泓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只听他声如沉石，硬邦邦地从口中蹦出四个字，“来做朋友。”
这四个字，萧观音一下子真不知该怎么接，说“欢迎”自是不妥的，单点头说个“好”字，也感觉怪怪的，于是她思考来犹豫去，默了半晌，都没接话，而这沉默，落在宇文泓眼中，那就有些不妙了。
原本走高冷路线来到这萧家善庄的宇文二公子，面无表情、宛若覆冰的一张脸，在这日光下的长久沉默里，隐隐浮起裂痕。
……距离去年除夕日她说“做友人”，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难道这话，还有时限？！难道过了这时限，连友人也做不成？！
于是，看似高冷的宇文二公子，唇角不为人觉地微抖了抖，嗓音僵硬地追问了一声：“……不行吗？”
这其实是颇为心虚忐忑的三个字，但因宇文泓板着一张脸道出，语气也沉冷沉冷的，听在外人如莺儿耳中，便是一句冷冰冰的逼问，中还似带着威胁之意。
……不行吗？！……非要跟小姐做朋友似的！
从前的姑爷——宇文二公子这几个月的转变，莺儿也是听在耳中的，听说那大夫极厉害，二公子叫他治得渐渐没那么呆呆傻傻了，不说有多聪明，但至少，一点点地在向正常人转变了，但，在向正常人转变的同时，二公子的性情，也越发坏了，不再成天傻乐的他，从一个极端，倒向了另一个极端，不仅成天冷冰冰的、不苟言笑，有时候还会突然发狂，听说他有次本来好好地在跟一帮子弟喝酒，结果喝着喝着突然发疯，猛地暴揍其中一人，差点将人给打死了……
莺儿这么一想，看宇文二公子都有点后背发寒，幸好小姐在他这样暴戾前就跟他和离分开了，不然哪天二公子喝醉发疯，将拳头落在小姐身上，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替小姐暗暗庆幸的莺儿，又为二公子突然来找小姐这件事感到恐慌，她默默看向小姐，见小姐在二公子的“逼问”下，默了一瞬道：“自是可以的。”
远来是客，萧观音暗想，自己面对宇文泓，不该总不知如何是好，心乱地不像她自己，事情都已过去数月了，她面对他，应当以平常心相待，既非夫妻，而是从前相处愉快的年轻男子，对他，自是当以友人相待，一言一行，与友人标准相合就是了，不必总想来想去，拘拘束束。
这样想定，将曾经的丈夫，视作友人的萧观音，秉持着“待客之道”，吩咐莺儿去烧壶茶、取些茶点来招待客人，并对宇文泓道：“此地简陋，茶点都是寻常之物，还请长乐公担待些。”
原本长乐公主动上门来做朋友，还有点别别扭扭、心有不甘，但叫萧观音之前那沉默一吓，将不甘立抛远了些，巴不得能与她做朋友，能做朋友已是好的了，萧观音一句“自是可以”，叫受吓的长乐公，暗松了口气，哪还管茶点寻不寻常，纵是萧观音此刻命人端来馒头咸菜，他都能为有理由在她这里多待些时候，而肯细嚼慢咽地拖时间咽下去的。
在萧观音眼里，她与长乐公，自除夕之后，已有数月未见，但在长乐公宇文泓本人这里，可不是这般，在这数月的时间里，他隐在暗处，瞧了他的娘子不知多少次了，只是一直未曾近前。
在惊知和离之事后，他飞马回京，一是为速查此事背后因由，二是为与娘子相见，在一解相思之苦的同时，宽慰她不必担心，告诉她，他会想办法让和离之事作废，让他们回到从前，但，他所以为的长久分离后的相见，是萧观音会与他一样，激动欢喜，在细诉相思后，两人会抱在一处，再说和离之事，商讨该如何设法复合，而现实，却与之南辕北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他透心凉。
……哪里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欢喜，又哪里会想着与他复合，乍一和离，就陡然冷淡，在没了丈夫名分后，萧观音立与他疏冷的态度，深深地刺伤了他！
……和离之事，固然令人怒恨交加，但他这些年一直遭人算计，早习惯了旁人对他的恶意，习惯了时不时被|插冷刀，总之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事也如之前那些阴招一般，他宇文泓接招拆招就是，反正他是需与他们一直斗到最后的时候，斗就是了！
……他习惯了被人算计，被人插刀，因他宇文泓一直被人厌憎，旁人对他态度如何，他无所谓，他早已习惯，可萧观音不同，她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世上人都对他态度严冷，他也可半点也不在乎，可萧观音一与他和离，就避他不及、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无情态度，真是叫他的心，都要碎了……
……碎到不甘灼心、愤恨难平时，他也有想着罢了罢了，他宇文泓在与萧观音成亲前，一人过了那么些年，好好地活下来了，难道离了她，就活不下去了吗？！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有何不可？！还更清静些，没有这情爱打扰，他可以更专心于他的正事，也不必因萧观音的缘故，藏匿自己的真实性子，改变一些行事作风，令自己缩手缩脚，不是很好吗？！做一个无心无情、没有软肋的宇文泓，难道不好吗？！
……好极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时，长乐苑中，却到处是她的影子，他一人用饭，她就坐在他的身旁，笑意盈盈，他一人就寝时，迷迷糊糊一恍眼，好像看见她就歇在他的身边，窗下、廊边、庭中……好像到处都有她的影子，每每被这些影子逼得要疯时，他得悄悄去看她一眼，才能平息这狂乱的心潮。
与他相思若狂相较，她的日子，可真是好极了，半点不受和离之事影响，也半点想不起他这个旧人前夫的，每天忙于打理善庄之事，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热热闹闹，有滋有味，好像将之前两年作为宇文泓之妻的人生，全抛到九霄云外，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有借她的善事，安排人入这善庄，在保护她的同时，时不时地将他宇文泓的一些事，在她耳边说上几句，对此，她从来都没什么反应，不管是他聪明些了、好看些了、被赞被骂了，她都是神色淡淡，不知有没有听在耳中，也从不追问什么，一副忘却前事、漠不关心的模样。
萧观音不关心宇文泓，而关心萧观音的人，真是多了去了，萧家小姐深居府内，外面眼馋的人再多，也不好往她家里跑的，可她自己走出家门，那就不一样了，有为一睹传说中的倾国美人，扮瘸扮穷往这儿跑的，也有子弟为献殷勤，跑到这儿来说要帮忙行善的，萧家有派管事家丁等，帮她处理类似的事情，但，总会有些漏网之鱼，他的人，在悄悄把这些别有用心的漏网之鱼，设法往外撵时，发现庄内也有人悄悄地在做同样的事情，这一查，那人，竟是他大哥插在庄内的人手。
倒是兄弟同心，想到一处去了。
宇文泓想到此处，心中冷笑不止，和离之事，十之七八与他这大哥有关，且记上一笔，以后一并要他偿还，只是这以后，离现在尚还有段距离，甚怕在这段距离中，萧观音成为他人妇的他，只能先认了这“朋友”的身份，过来近水楼台，撵走她身边的狂风浪蝶。
……纵是一世无情，她也只能是宇文泓的妻子，早晚他会将她重新迎娶回来，而目前，能做朋友，总比形同陌路好，再这么身处一城而不想见，渐渐不太傻的长乐公，怕是真要有点疯了，宇文泓被萧观音引至待客的厅中坐了，看她揽衣在他对面坐下，边等待莺儿端茶过来，边抬眸向他看来，不由端正了些坐姿，将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过来，他自是有注重仪容衣裳，临走前，瞧着还是颇精神的……
……既然从前咋咋呼呼的宇文二公子，再怎么待她好，都不能挑动她半点情思，那新的呢？
想从头再来，给萧观音留个新印象的宇文泓，不知何为用力过猛，他本就凝肃着一张脸，再这么气势凛凛地坐着，瞧着好像不是友人上门做客，而是专门来找事的，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看在旁人眼中，着实是有点吓人的……
莺儿小心翼翼地将茶点呈上，看看小姐，再看看曾经的姑爷，忐忑地站在一旁，萧观音倒不怕什么，只是看宇文泓这般，相比从前，真的沉稳多了，这样坐着不说话的样子，有几分像位将军，有不怒自威之势，乍然间叫她，还真有点看不习惯。
既是友人，关心日常是寻常之事，萧观音饮了半口茶，开口问道：“最近……都还好吧？”
走新风格的宇文泓，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心想既是友人，那他也是可以关心她的，遂问：“你也……都还好吧？”
他是明知故问，萧观音果然也说，“一切都好。”
简单的问答后，厅内又陷入沉寂，一旁侍立的莺儿，看从前大大咧咧、饮极品香茗也如喝凉白开，堪称“牛嚼牡丹”的宇文二公子，此时在小姐面前，竟像个真正的贵族子弟，举止翩翩地品茗，不由感觉有点惊悚，疑心他是被鬼附身。
而萧观音看宇文泓这品茗架势，一怔之后倒有些不好意思，“这茶粗得很，权当解渴用，品不出什么的……”
硬是拗了会翩翩贵公子架势的宇文泓，也是拗不下去了，再又品了一小口后，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心中有点焦灼。
原先，他故意挑这个时间来，是想着赖着同萧观音说会儿话后，天就快黑了，黑了，就可以蹭个晚饭，等蹭晚饭到夜深，神都城城门关了，他这友人，就有理由，可在这城外庄内借宿一晚，如此一二三地下来，就可以与萧观音多相处些时候，但现下，他不知要同她说什么，好像要直接死在第一步上了，若还没蹭到天黑，萧观音就开口赶人，怎么办呢……
萧观音看宇文泓眉头微凝、欲言又止，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已在心内斟酌许久、越想越是焦躁的宇文泓，陡然听见萧观音这样问他，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直接跳过了一二三的步骤，脱口而出最后的目的道：“我今晚想睡你这里。”
“砰”地一声，莺儿手中的茶盘掉了。

轻笑
“嗡嗡嗡嗡嗡”，圆溜溜的茶盘，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儿，“啪”地一声，扣砸地上，没声儿了，厅内，随之一片沉寂，道出“虎狼之词”的宇文二公子，依然面无表情，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怔怔看他的女子，表面有多淡定，内心就有多焦灼，恨不能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平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张嘴巴，伶俐得很，咋一见萧观音，这嘴，就老跑偏呢？！！
懊悔无用，当务之急，是赶紧补救，不能让萧观音以为，新的宇文泓，傻是不太傻了，但人成了个道貌岸然的大色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心中着急的宇文泓，欲张口解释，但他刚开口道了个“我”时字，恰对面的萧观音，也问出了一个“你”字，两人俱一怔后，萧观音望着他道：“你先说……”
宇文泓默了默，两只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萧观音道：“我……方才的意思是，我今晚想借宿在这里，天色不早了，我……身体不大舒服，不想再车马奔波地回城了……”
萧观音之前还以为宇文泓那句“今晚想睡你这里”，是想像从前做夫妻时，在长乐苑那般，与她同榻而眠，此时听宇文泓这样说，方知自己刚刚是误会了，不由在心中感到不好意思。
许久不见，纵是一直有听到关于他的事，但她看宇文泓，还是不由将他当成那个小孩心性、随心所欲的长乐公，但，他不是了，确实如传言所说，他不太一样了，人沉稳很多，一言一行，都有几分，像是真正的十九岁的年轻男子了。
萧观音在心中默然想着，而宇文泓看她不说话，不由在心里又有点发慌了，紧张到一张脸愈发凝重，盯望着萧观音问：“……不行吗？”
……不行吗？！又在冷脸威胁小姐了！！
一旁的莺儿暗暗腹诽，又是焦急，平日里府中两位公子和卫家表公子，时不时会过来这里，但今日，他们恰都没来，这庄子里只有一些管事家丁，要是长乐公在这里使蛮，谁能来保护小姐呢？！
莺儿暗暗为小姐感到担心，而被担心的萧观音，则不会想到这里去，她知道这世间并非全善，有许多可怕之事，有许多伤人之举，可她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何开始，好像在心中认定，宇文泓是不会伤害她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的。
望着她曾经的夫君，萧观音含笑点头道：“可以的，只是此地因被改做善庄，布置相较从前，简陋许多，客房也是，因被充做收容之所，内里布置仅床几等物，相较长乐苑，十分简单，你或许会歇不惯的。”
宇文泓闻言暗松了口气，唇际忍不住微微上翘，又觉这般不够庄重，硬压了下去，仍保持着端肃神情，做一个正正经经的年轻长乐公道：“无妨，我在军中时露天为营，没有什么歇不惯的。”
其实在还没有和离时，萧观音有想过，等宇文泓回来后，要细细问他军中之事，问他在军中的细致日常，但没想到和离一事，来得那样突然，宇文泓回来后，相见又是那样不快，她也没机会问出口，一直到现在，都不知在千里分离的那些日子里，他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默思须臾，萧观音想起宇文泓说“身体不太舒服”，关心地道：“你哪里不舒服？庄子里正好有大夫，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宇文泓身体哪有什么不舒服，婉拒道“不必麻烦”，但萧观音道：“大夫就在外面，不麻烦的”，说着就让莺儿将大夫请进来了。
眼看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把脉探来，宇文泓心里不由敲起小鼓，生怕大夫说出一句“长乐公身体好得很，半点毛病也没有的”，他暗自忐忑地望着拈须把脉的大夫，看这老头把了半晌后，望向他道：“长乐公近来，夜里睡得不大安稳吧？”
宇文泓立将这“夜里睡不安稳”的危害，放大了十倍百倍，说了好些因此白日里头痛体乏之类的话，老大夫慢听他说完，给他开了方安神汤，嘱咐他睡前喝上小半碗后，又同他说了些助眠的法子，天色渐黑，到了该用晚饭的时候了。
善庄内，萧观音与众人是一样吃食，为将更多的钱财用在为人治病上，平日生活简朴许多，她在庄内衣裳朴素，饭菜也很是寻常，尽管为宇文泓到来的缘故，厨房多加了两个菜，但因庄内本就没什么珍贵食材，这顿晚饭，还是十分简单家常。
简单家常的晚饭中，新的长乐公宇文泓，为保持形象，十分得体地慢慢吃着，夹菜是一小筷一小筷，饮酒是一小口一小口，一番矜持做派，与他从前大吃大喝、大快朵颐、吃什么都是香喷喷的模样，大相径庭，看在萧观音眼中，不由是觉得庄内饭菜不合宇文泓口味，所以他才吃成了这般“樱桃小口”，用了一碗饭后，就放下了筷子，不像在长乐苑时，总还叫嚷着再添一大碗饭了。
膳罢，萧观音将宇文泓送至他歇息的客房门前，告诉他道：“待会儿，会有人送熬好的安神汤过来的，用了汤后，早些睡吧。”
几个月里，才有这一次真正面对面的相见，宇文泓很想留萧观音再说说话，但他又不知该如何相留，从前是夫妻，他根本无需思考的，直接搂着萧观音进屋上榻就是了，想同她说多久话，就可以说多久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无需想七想八的，可现在，他套在了这个劳什子“友人”身份里，一言一行都得斟酌，处处缩手缩脚，不知如何才最得体，如何才能做一个她可能会喜欢上的宇文泓。
夜色中，宇文泓想了又想，又怕言多必失，又怕自己嘴瓢，最后，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道：“多谢。”
萧观音是真不太习惯身前这位十分规矩的长乐公，望着他一副板板正正的模样，以主人身份道：“不必言谢，你借宿在我这里，我自然当尽地主之谊，招待好你。”
将走之时，她又问了一句，“夜里为什么睡不安稳？”
宇文泓望着将走的萧观音，心中的依依不舍，令他讲了句实话，“我一个人，总是睡不着。”
宇文泓心想，思念朋友睡不着，好像是件正常事，古代好像还有位大诗人，因为夜里想朋友想到睡不着，下榻起来走来走去，写了首思念友人、流传千古的好诗来，既属于正常事，那么，说与萧观音听，并不是失礼之事。
繁星璨璨的夜空下，宇文泓望着他的“朋友”萧观音道：“我想我的‘朋友’，想到睡不着。”
又是“一个人睡不着”，又是“想朋友睡不着”，萧观音再迟钝，也听明白宇文泓口中的“朋友”，是曾与他同床共枕的朋友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因她有时，也会想曾同床共枕的友人，想到睡不着呢……
“……喝了那碗安神汤，应就能睡着了”，萧观音说了这一句后，不再说什么了，一福离开，她人回到自己房中，盥洗梳发，遣散侍女，一人在室内看了会儿书，又踱走了好一会儿，渐渐夜已深了，却始终没有睡意，好像心内有什么，放不下似的。
已是初夏时节了，夜间有些闷热，这样总是心燥地睡不着，渐渐身上，也有些嫌热，似要出汗了，萧观音原要推开花窗、吹吹凉风，但甫一开窗，就见不远处的蔷薇花树旁，站着一人，见她看了过来，下意识要将身子往树后藏，藏了一下后，又意识到自己这样是欲盖弥彰，似含羞的大姑娘，慢慢地将头重探出来了，默默地望着她。
万籁俱寂的夏夜里，唯有虫声唧唧，萧观音望着那花树旁的年轻男子，一惊之后，轻“嗤”一声，手背掩口，笑了出来。
……这个样子，倒像她从前认识的宇文泓呢。
以为宇文泓有事找她的萧观音，打开房门，边走近前去，边问他道：“这么晚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心里真正所想，越过了朋友的范畴，怎么能说呢，宇文泓静默不语，而萧观音忽地想起饭量很好的宇文泓，今夜在她这里用晚饭时，像小鸡啄食，没吃多少的，想必这会儿已经饿了，便问他：“你是饿了要吃夜宵吗？”
来“要饭”，总比大半夜偷窥前妻，敞亮好听一些，宇文泓点点头，萧观音因想这时候庄中厨娘睡下了，劳累她们起来也是麻烦，遂道：“你跟我过来吧，我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夜已深，好像整座庄子都已睡了，唯有他们二人醒着，凉风轻拂，夏虫低鸣，宇文泓跟在萧观音身旁，一步步地走着，听她说他和过去不太一样、看着成熟许多了，默了默道：“过去呆傻，令人生厌。”
萧观音道：“不讨厌的。”
宇文泓脚步微一顿，看着萧观音问：“那……现在呢？”
萧观音抬手掠一掠为风吹拂的鬓发，“现在……和过去很不一样，不一样的，有点不太像你……”
“那……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还是，有点点喜欢？
虽然心底不想承认，但他今日这番举止做派，是有几分学了她那玉郎表哥的，宇文泓暗暗忐忑地等待一个答案时，正好萧观音推开了厨房房门，一个小小的黑影突然从她脚边跑过，吓她一跳，一转身，正好扑在了宇文泓身前。
“没事没事，是耗子……”
撸起袖子的宇文泓，正想好好表现一下，逮耗子以讨娘子欢心，却见那条黑狗突然窜了进来，一口逮住了那小毛耗子。
……妈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询问
表现的机会没有了，扑在他身前的人，也因危险解除，离开了他的怀中，宇文泓看那多管闲事的黑狗，真是万分不顺眼地感到牙痒，而惊魂未定的萧观音，看黑狗逮了耗子后，就冲出房门去了，轻轻舒了口气，双眸流露出欣慰之意。
欣慰一瞬，萧观音忽地想到自己方才受惊，一转身正扑在宇文泓身前，这一举动，甚是不合友人之礼，不由面上有点发烧，低对宇文泓道：“我失礼了……”
宇文泓愣了一下，才明白萧观音这句“失礼”是指什么，想到他们从前做夫妻时，搂搂抱抱再寻常不过，哪像现在碰一下就是“失礼”，宇文泓心内不由发涩的同时，将那害得他丢了丈夫名分的恶人，在心中咒骂不停。
……虽然难过没了丈夫名分，宇文泓对萧观音来说，最多就是个友人这一事实，但他不得不承认，丈夫这名分，好使极了，可让萧观音，只属于他一个人，可让他做许多许多唯有丈夫可做之事，可让萧观音不会时时谨慎守礼地与他保持距离……这一名分，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一想到谁人占了这名分，就可获得萧观音的百般关怀，就可同萧观音搂搂抱抱、同床共枕，他简直可以气疯……
……之前，在一次宴席上，有纨绔子弟，根本不将他这二傻子放在眼里，醉酒之后，忘了他也在当场，搂着一歌姬嚷喊“观音娘子”，道要将萧观音娶回家去，夜夜笙歌，满口污言秽语，气得他动手将那人揍了个半死，这一揍，那些对萧观音心存觊觎的子弟，都消停些了，但他那慕色大哥，不是会被他这一举动，给震慑住的人……
……震慑不住、心存旖念亦无用，大哥有升平公主为妻，萧观音绝不会允许自己同大哥越矩，只怕大哥会在得不到后开始强求，放在萧观音身边的人手，还是再多些为好……
……还有，萧观音不会同有妻室的大哥有什么，但她那表哥卫珩至今没有娶妻，他有听耳目说，卫珩来这善庄次数不少，男未婚女未嫁的，本就有情，现在又没了阻隔，保不准过段时间，改嫁之事就提上议程了，得想办法给卫珩弄桩婚事成家，以萧观音的德行，卫珩成了家，应就能与这表哥无奈断情了……
总之，纵是他暂时做不了萧观音的丈夫，这丈夫名分，谁也别想占去，谁也不能占去，在心中想得咬牙切齿的宇文泓，面无表情地随萧观音走进厨房，帮她点亮了房内的灯，看她在厨房内翻找一阵后，面含歉意地对他道：“想来是因为夏天天气炎热，厨娘怕食物馊坏了，厨房内也没存放现成的吃食，要不，我现煮点粥给你吃吧？”
宇文泓微讶问道：“你会煮粥？”
其实萧观音没煮过，但她知道煮粥就是水里加米，而后煮上几刻钟时间就可以的，没甚难度，便道：“我可以试试，应该能煮成的。”
宇文泓倒不是贪吃一碗粥，但想这样可以同萧观音多相处些时候，便道谢点头，当下两人揭开了厨房米缸缸盖，却在第一步就犯了难，这米，应该取多少呢？
纠纠结结地试取了半碗米后，淘澄完又在加水的时候，犯了难，不知淹没米面多少，才是正确的煮粥水量，萧观音倒水入锅的手，一时倾一时停，等看水像汪洋大海一样，在锅里溢开后，她心中原有的自信，也像被大水冲散了，暗暗忐忑地绕走到灶膛后，拿起了打火石。
宇文泓怎么能见萧观音为他烧锅，立道：“让我来吧，我力气大，撅折柴火快，烧火烧得旺，能快些把粥煮好”，说着就直接坐在了灶膛后的小凳上，生火烧柴，不给萧观音拒绝的机会。
原说要煮粥给宇文泓吃，但到头来，却让客人自己动手烧锅，萧观音心中甚觉不好意思，可又不知该做什么，心里乱乱地在厨房转走了一会儿后，发现了一包干莲子，眼睛一亮，看向宇文泓道：“我们可以煮莲子粥的，你想不想吃莲子粥？”
宇文泓哪里会否定萧观音的话，闻言立点了点头，看她因为终于找到事情做，而有几分喜滋滋的，认认真真地清洗了好些干莲子，放到半开的锅中去了。
萧观音不知道煮莲子粥，要事先要将干莲子浸泡个把时辰，并进行去芯，就这么将之洒入了锅中的水米里，而第一次烧锅煮粥的宇文泓，不知道冷水煮粥，是先要用大火将水烧开，而后转小火慢炖的，灶膛里的火，被他烧得一会儿旺，一会儿小，甚至还有一阵儿，因为他悄悄看萧观音，而忘记添柴，熄灭了都不知道。
如此“夫妻”二人合作出来的一道莲子粥，熟透散香时，萧观音揭盖看去，见锅里的粥没有特别粘稠或稀薄，暗松口气，以为大功告成，拿了一只碗，将之盛出，等变凉一些后，捧与宇文泓，又洗了一把小瓷勺，塞到他手中。
接过碗勺的宇文泓，以友人身份，道了一声：“谢谢。”
说出这两字的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怪的，而从未见宇文二公子对她这般客气过的萧观音，也怔了一怔，方慢慢道：“不用说谢谢的，我……我是此地主人，当尽地主之谊。”
缓缓说出这句客套话的萧观音，声音渐低，想起从前在长乐苑时，她每次向宇文泓道谢时，那个大男孩一样的宇文泓，总是隐有不满不甘地望着她道：“不用说谢谢的，我是你丈夫啊”，好像嫌她客气到见外，觉得她说一句“谢谢”，是与他宇文泓——她的丈夫生分了。
……但，不是丈夫了……早不是了……
萧观音坐在另一张小杌子上，望着身边这个与她再无夫妻名分、也转易了性情的宇文泓，看他这样捧着粥碗、乖乖坐着的模样，倒有几分从前的影子，让她对“新宇文泓”不习惯的感觉，褪了不少。
手碰了碰碗壁、感觉粥已温凉的萧观音，想宇文泓好久之前就已饿到来找她要夜宵吃，这会儿定是越发饥肠辘辘了，催促他道：“快吃吧，粥不烫了。”
宇文泓“嗯”了一声，舀了一勺入口，立刻感知了苦莲与白米等量熬粥的威力，下口如饮药汤。
萧观音看喝粥的宇文泓眉头忽地一抖，惊问他道：“怎么了？……粥很难喝吗？”
“没有没有……挺好的”，宇文泓面不改色地大口喝粥，希望赶紧将这碗苦粥喝完，而萧观音看他大口大口饮粥的模样，同今日晚饭吃得特别斯文的宇文泓很是不同，更像是从前长乐苑里餐餐都用得很香的宇文二公子，唇际不由浮起笑意。
看宇文泓嚼吃莲子吃得很“欢”的萧观音，想他真的很爱吃莲子，不无惋惜道：“要是厨房里有素肚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给你煮莲子素肚汤，不必煮粥了。”
话说出口，才觉得似乎不太合宜，毕竟，莲子素肚汤，是做夫妻时煮给宇文泓喝的，现在身份不同，这样提起过去的事，似是很不妥当。
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被拘着的感觉，令萧观音心里泛起涩涩的感觉，一直涌至舌尖发苦，不说什么了，只是微低着头，绞着自己的手，而正吃神奇莲子粥的宇文泓，因萧观音提起莲子素肚汤，回想起那久违的神奇味道，混着现在的莲子粥口味，在这寂静的夏夜里，于他口中无声酿了一会儿，竟似酿出点儿奇异的甜来，在他想着过去的事，望着身边的萧观音，用着她为他亲手熬煮的莲子粥时。
丝丝的甜，让他本来苦得发僵的唇角，都不由悄悄浮起，在这星子满天、凉风轻拂的夏夜里。
宇文泓想，他面对萧观音时，心总是很大又很小，很大，要她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要她只能同他一个人好，只关心他一个人，心里也像他一样，只容得下他一个人，可又很小，小到他心底对她的希冀有很多很多，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不清，可现实中，只要她肯对他稍微好些，肯对他笑一笑，肯给他一点点糖，他就已经忍不住地要弯起唇角了。
心思各异的片刻沉默后，萧观音忽地想起，莲子粥盛出锅后，是应加糖再用的，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宇文泓碗中都用了大半了，讷讷问道：“……粥是不是有点苦啊，要不要加点糖？”
“不苦”，宇文泓道，“莲子清甜，我很喜欢。”
萧观音松了口气，话也随意了些，“喜欢的话，下次来时，再煮给你喝好了。”
说罢一怔后即想，朋友之间，相邀做客，最是寻常，并无什么不妥的，释然的萧观音，静静笑看着宇文泓，看他又喝了两口粥，看了过来，望着她道：“我过段时间要过生辰，我有个朋友那天正好也过生辰，可不可以，一起过呢？”

来人
片刻的静默后，女子轻轻颔首的动作，落入宇文泓的眸中，唇际笑意更深，凉粥的苦味，也似消于无了，他在她的询问下，随说些军中之事，只捡轻松的讲，不拿那些血腥之事，惊着了她，如此慢说着粥已用至见底，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只是今夜的分别，来日方长，宇文泓将萧观音送回她房前时，见那黑狗，正趴在萧观音房门前等她回来，不由心叹人不如狗，又问：“它还是没有名字吗？”
萧观音轻笑摇头，从前，她有好几次想给爱犬取名，但每次一想取名，宇文泓总要在旁打岔，说狗就是狗，不用特地费心思为它取什么爱称，好像对她为狗取名一事甚是不满，还说有那时间功夫，倒不如给她正经夫君，另取爱称。
都已是夫君了，还要如何称呼呢，当时她这样问宇文泓，宇文泓在含笑望她片刻后，轻轻地道：“可以叫‘泓郎’啊，就像戏台子上，娘子总是这样唤夫君。”
其实应是一个意思，可作为妻子，“夫君”她唤得出口，后者她就不行了，好像唤他“泓郎”，意思就不一样了，遂一直到夫妻缘尽，都没有对宇文泓这样称呼过。
……而现在，连唤“夫君”也不可了……
夜色中，回到房中歇息的萧观音，辗转反侧许久，都没有睡着，明明心中没什么事，可又像装着些什么，萦绕在她心间，她回想着今日与宇文泓的相见，这数月来，心里空落落的一处，像是因此填上了，不再因除夕的不欢而散和连月来的不再相见，而暗暗彷徨不安，心安了，好像在见到宇文泓后，在看看他，与他说说话，与他这样平静地相处了几个时辰后，她的心，由此安定下来了。
……只是，还是不太习惯他现在的做派呢……
萧观音回想今日宇文泓一言一行，都像硬拘在一个翩翩公子的框架里，四肢都像有木偶线牵着，板板正正、木木愣愣的，不由轻轻一笑。
……明日清晨，该用什么早点招待他呢？
榻上的女子，丝毫不觉她现下以主人身份思考这事，像极了从前在长乐苑做妻子时，思考丈夫的膳食，独自怀着这样散碎的思考，在淡淡的笑意里，渐渐沉入梦乡之中。
梦中，似有莲子清香，梦醒之后，天色已亮，萧观音要亲去厨房，嘱咐厨娘多弄些可口早点、招待长乐公时，却被侍女告知，长乐公在天未亮时，就已经离开善庄了。
不是从前无所事事、成日闲玩的宇文二公子，而是正正经经、忙于正事的长乐公了，萧观音再一次认识到这一事实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园里，为这突然的离别，心中浮起一丝失落时，又听侍女告诉她道：“长乐公留话说，他有空就过来帮忙积德行善，还请小姐不要嫌烦。”
……不烦的……
明明人已经走了，可听侍女这样说，好像宇文泓就站在她面前，在明灿的日光中，亲口对她说出这句话，眸光真挚，或还浮着笑意，萧观音望着心中的幻影，再一次在心底道，不嫌烦的。
……他来，她好像还有些欢喜呢……
原本如常帮忙大夫晒磨药草的一个上午，好像因昨日宇文泓的到来，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淡淡的药草香气中，随之萦绕着的，还有与往日有关的回忆，萧观音一手持杵，慢捣着臼中的药草，想起在长乐苑时，宇文泓有这样帮她捣烂凤仙花花瓣，而后用浸润了鲜红花汁的小毛刷，将她十指涂得如染丹蔻，阳光下看去，鲜艳如拂霞光，好看极了。
正心神散漫地悠悠想着时，在旁帮手的莺儿，忽然含惑问道：“小姐在笑什么啊？”
萧观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弯着唇角，也不知是何时弯起又为何弯起，她匆匆压下，并道：“……我……有在笑吗？”
莺儿点点头道：“好久没见小姐这样笑了”，说罢，声音又有点低，“自从去年冬天开始，小姐总是郁郁寡欢的……”
去年冬天，母亲生病，她与千里之外的宇文泓，忽然和离，后来，母亲的身体渐渐好了，可她与宇文泓的和离之事，是铁一般的事实，除夕那日，宇文泓突然回来，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样不愉快的相见后，之后数月，都将自己浸在善庄之事上，以暂时忘却其他，自觉过得十分充实忙碌，然……是郁郁寡欢吗？
萧观音握着石杵道：“……有吗？”
“有的”，莺儿笃定地点点头，又笑看小姐，“不过刚才小姐笑得好看极了，就像花儿慢慢开了一样，谁见了都要爱上小姐的！”
“别胡说”，萧观音轻轻嗔斥了莺儿一句，继续捣药，眸光落在自己粉白干净、未染花汁的指甲上，心中忽地有点空落落的。
……今年秋日，长乐苑凤仙花开，是否将无人采撷，寂寞花开，又零落成泥……
……还是，宇文泓会将鲜红的凤仙花，采摘下来，另为他人簪在鬓边，抑或亲自捣做成染甲的花汁，为其他女子，挑染指甲……
这样想着，捣药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下来，一旁脚踩石碾磨药的莺儿，见原先盈盈浅笑的小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如大雾散开，全都淡了下去，眉眼也微微簇起，正不解地要问怎么了时，听有脚步声近，抬头看去，见是阿措姐姐回来了。
自从与失散的家人重逢后，阿措姐姐日常大半时间，都不在小姐身边，常常会离开小姐数日方归，小姐也早将她的萧家侍女身份消了，还她自由，这样离开几日又回来陪伴小姐几日，已是寻常之事，莺儿也以为此次同从前一样，却没有想到，这一次，阿措姐姐是来同小姐道别的。
萧观音也没有想到阿措真的要离开，自阿措偶然与家人重逢团圆，她一直替她欢喜，还去过她家人现住的南平村做客过一次，平日里阿措想回家，她也从不拦的，消了阿措的侍女身份，让她来去自由，阿措每次回来善庄，她都只当阿措回来帮忙，并不将她萧家当侍女使的。
原以为以后一直都会这样，却没料到分离这样仓促，阿措将与家人一起回到故土，很快就将动身，虽知人世聚散寻常，但知道道理，与真正面对，是两回事，萧观音见与她相伴多年的阿措，真的要与她分开了，难免心生不舍，在分别的前夜里，独留阿措在房内，与她说了许多的话。
阿措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着，静静地凝望着她，眸光似蕴满千言万语，但，一字也不能言，只能轻轻点头，让她不必为她担心，以眸光告诉她，往后，她会照顾好自己。
叮嘱许多，仍是不舍，萧观音牵握着阿措的手，轻轻地问她道：“真的一定要走吗？不能定居在神都城吗？”
阿措望她的双眸，总是平静的，但这一次，在微晃的灯火下，如有涟漪轻迭，在片刻的沉寂后，垂下眼去，隐下眸中波光，以指为笔，在她掌心，一字字写下一句，“故土有心牵之人，血浓于水，不得不暂做分离。”
一个“暂”字，叫萧观音心中伤感稍淡，她看着阿措问道：“还会再见的，是不是？”
“一定”，简单的两个字，阿措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落在她掌心，如要烙进她心里，在写定最后一划后，抬起双眸看她，眸光沉定而又复杂，灯光下，真似有波光跃跳，叫她看不分明，只是见她唇微颤了颤，似是想尝试与她开口说话，但因无法言语，终归徒然，最终，无声地抿紧了唇，一如这些年来，继续沉默。
从前，阿措常常会为她守夜，这最后一夜，想到人世茫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候的萧观音，出于珍惜最后宝贵的相聚时光，原想与同为女子、相伴多年的阿措，同榻而眠，再多说些话，但阿措却在沉默片刻后，轻轻地摇头拒绝了，一如从前为她拢好帐幔，将合着的双掌放在脸侧，做了个“好睡”的动作，祝她一夜好梦。
这一夜，萧观音没能做场好梦，因为伤感分别，她一直没有睡好，直至凌晨时候，方昏昏沉沉地，陷入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她听不清楚，也不知是梦是真，只是醒来时，阿措已经离去，房中无声，四下无人，不知今生何时再会，能否再有相见之期。
萧家善庄内，自此彻底少了一个人，而长乐公，如他自己所说，真常往此地来，每次来时，还带许多蔬果，采摘自长乐苑的菜地里，以供善庄食材，一日日光阴如水，渐至他与萧观音的生辰日，这一天，萧观音在中午回家与家人用宴庆生后，便坐马车，来到了离善庄不远的、神都城郊的月牙湖旁，她与她的朋友长乐公宇文泓有约，今日未正在此相见，泛舟游湖，共同庆生。
但，一直等到时辰过了许久，也未见宇文泓的身影，而天色越发阴沉，瞧着像是要下雨了，狂风啸吹得衣裳迭飞，也让萧观音心乱不已。
……宇文泓不会无故失约的，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不会的，应该只是临时有事来不了而已，今日也是他的生辰，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电闪雷鸣，大雨落下，不得不登车回庄的萧观音，这样安慰着自己，在抵达时自家庄院时，见有一辆王府马车，停在善庄大门前，以为是宇文泓来了，忙在莺儿搀扶下擎伞下车近前，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霎时僵住了脚步。

不甘
自从家中，搬至郊外善庄后，世子殿下有来过几次，每次来，她作为此地主人，以礼相待，世子殿下也仅仅是喝盏茶、说几句话就走，以为这次也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的萧观音，这一次，也与从前一般，在惊怔一瞬后，压下复杂心情，作为善庄之主，将冒雨到来的世子殿下，如仪迎至厅中，命侍女送茶。
面对世子殿下，她总是心情复杂，一方面，世子殿下屡屡救她，对她有大恩，另一方面，世子殿下那一夜的陈情言止，着实是吓着了她，让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世子殿下，只好在世子殿下，在那一夜后，再未提及那事，偶尔来这善庄坐坐，也只随问几句庄内之事，再不说些吓人之言。
滂沱大雨，浇得厅外雨帘一般，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厅内，茶炉雾气氤氲，莺儿将新沏的茶端上，萧观音奉与世子殿下，看他接过饮了一口后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檀盒，递与她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萧观音自是并不伸手去接，而是再三婉拒来自世子殿下的生辰贺礼，世子殿下也不勉强，只是缓缓垂下手臂，望着她问道：“若这贺礼，是二弟所赠，你会收吗？”
没有否定的沉默，已然是她给出的答案，宇文清心中如针刺一般，目望向厅外密雨，一声又一声轰隆隆的雷鸣，如响在他的耳边，声平无波地问道：“为什么？你与他，早已不是夫妻。”
“……虽非夫妻，可为友人。”
“我与你，便连友人也做不得吗？”
“……观音敬重感激殿下……”
总是这样的话，他一再克制，怕她受惊，怕她为难，却总是只能换来这样的话，善庄诸事，他自有耳目探听，没了夫妻名分，她待二弟，依然不同，友人……她可与二弟做所谓友人，为何不能稍稍亲近他哪怕半分，总是客气疏离，在他陈情后，与他越离越远……
不甘，心底的不甘，已如粹毒一般，越激越烈，为她，他将母妃生辰那夜，可能发生的险事，设法令父王知晓，因这一举动，他招了母妃的恨，惹了父王的疑，却也换来了此后她的平安，尽管令自己前路更险，可他并不悔这一举动，至今也不悔，只是不甘，因她待已非丈夫的二弟，依然与别不同，而愈发不甘。
就像在幼时，他不甘父王更加疼爱二弟，明明他才是嫡长子，明明他生得更像父王，明明他处处追随父王的喜好，可父王总说，二弟最是像他，那时的他，还不能发觉母妃对二弟的复杂感情，只是见父王看重二弟，母亲偏爱二弟，心中危机感，一日重过一日……
于是，在无意间发现有人要害二弟时，他选择了沉默……
那时的他想，若是二弟真摔下马去，伤残了一双腿，他养这弟弟一世就是了，但，那次摔马，比他所以为的更加严重，差点要了二弟的性命，二弟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里，他是真有些悔了，曾跪在佛前祈求，祈求他能够平安醒来。
或会有人以为，他当时只是在扮演一位怜弟的好兄长，心中实则在盼着二弟死，但其实，在二弟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里，他望着二弟终日徘徊在鬼门关前，回想从前的兄弟友爱之事，是真盼着二弟能够醒来，只是，当二弟真的醒来后，望着父王与母妃欢喜近前，对二弟百般关怀，他的心中，又一瞬间，激涌起了杀意，想二弟还是死了的好……
……义是真的，可妒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他名为“清”，表面光风霁月，而内里善恶浑浊不堪，唯一清澄些的，便是对萧观音的情，他对她的感情，十分简单，就是喜欢，他所想要的，也想得清楚，就是希望她眼里能看到他，能一点点地接纳他。
北雍迟早是他的，他会将天下女子所能拥有最好的，捧到她面前来，可她不肯看他，只看他的二弟，从前与二弟做夫妻时，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呆傻的宇文泓，如今不是夫妻，她依然待二弟与众不同，而现在的二弟，也与从前不同了。
是从前真心智痴傻、而今慢慢痊愈也好，还是装痴扮傻多年、而今渐露锋芒也罢，他多年经营，岂是二弟可蚍蜉撼树，从前还似幼时想着，二弟若真的有事，真的痴傻，他这哥哥，护养他一世就是，可一如幼时，一旦想他平安无事、心智正常，心中随即涌起的，又是一山不可容二虎的杀意……
……身在人间，清风朗月，一颗心，却早就堕入深渊，若按佛家所说，他这样的人，该是入无间地狱的吧……
宇文清微移目光，看向人间的观音，看她已不再心无尘念，坐在茶几对面的她，微低着头，眉眼静垂，一言不发，像是无声地在等待着什么……
……其实能猜到的，她在盼等着他快些走，盼等着二弟快些来……
厅外的雨越发大了，微垂着头的萧观音，心中忍不住渐渐有些焦灼，暗想宇文泓会不会正在来的路上，他是坐车还是骑马，若是骑马，知不知道找地方避雨，身上衣裳可有被淋湿……
默默想了一会儿，萧观音又觉自己好笑，怎么总还将宇文泓当成从前的大孩子看，他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干站着等雨淋的……
如此想了一瞬，却又忍不住提心吊胆，从京中来这里的路上，会经过一座河桥，雨天路滑，若是马儿失蹄，会不会连人带马，一同摔下河去？！
这样一想，萧观音的心弦，立跟着一颤时，听对面用茶的世子殿下，忽地声音淡淡地道：“二弟今日不会过来了，他有桩事情弄糟了，今年这生辰，过不好了。”
萧观音因心忧宇文泓，一时也未想起来问世子殿下怎知她在等宇文泓，只是语气微急地关心问道：“什么事情？严重吗？”
“一桩政务，父王颇看重的，本来看二弟近来心智见长，拿与他练练手、立立威，不想二弟有负父王期待，处理得那般……平庸……”
他一顿之后，淡淡说出的最后二字，用词似已十分客气，却又能让对面女子，感知到“平庸”二字背后，是有多么糟糕，萧观音回想在雍王府时，屡屡见雍王殿下对宇文泓严加斥责，有几次，甚至差点对宇文泓动手，一颗心，不由替他暗暗揪起。
她为宇文泓揪心不安，而对面之人，见她在听了这话后，眉尖若蹙、暗拢愁忧，不由另有一种揪心，口中的茶味，也愈发发苦，静室无声闷沉，明明室外风雨肆虐，却像一丝凉风也吹不进来，吹不散心头涩意，只是愈发闷堵，堵得人隐有窒息之感，袖中握着小檀盒的手，也不由愈发用力。
雨声终停时，宇文清起身告辞，萧观音如仪送他出善庄大门，宇文清明知她此刻心思，全绕系在未来的人身上，却在将离开时，犹忍不住转身，轻问了她一句，“不想看一眼我送的贺礼是什么吗？”
她只是说：“不久之后，是升平公主的生辰。”
雨后的空气是清冷的，连带着这份沉寂，同样浸染了寒意，沉寂之后，粼粼车马声响起，车上的宇文清，自袖中取出那方小檀盒打开，望着盒内那只小小的印鉴，眸光幽沉。
……在惊知父王待萧夫人有特殊情意后，他以此为契点，命人将萧家之事暗查了遍，原本，是专查萧夫人卫紫兰之事，却在无意间牵扯出其他，有了意外收获，足以令萧家家破人亡的意外收获……
……他目前重用萧罗什，并不希望萧家出事，也知萧观音看重家人，原本想将这要命的证据，当做生辰贺礼拿与她，任由她毁了，以示己诚，以叫她安心，但，她却不肯与他宇文清有何沾染，不肯要这贺礼……既不要，那就可以……有另一种用途……
长期积攒的不甘如火山将迸，理智如火上悬线，在不断的冲击下，颤巍将断，车上，宇文清手执印鉴，缓缓印在左手掌心，无声凝望那掌心红字许久，慢慢将手握紧。
车马远去，驻足在大门外的萧观音，迟迟没有离开，她并非为目送世子殿下远去，而是心有不安地等看宇文泓会否到来，但，直到天色渐渐黑了，她也未等到宇文泓。
不知宇文泓到底将那桩政务，处理得有多糟糕，不知他是否因此受到雍王殿下责打……一个个的“不知道”，让得不到消息的萧观音，越发为宇文泓感到担忧，晚饭，食不下咽，夜深了，也难以入眠，在这众人皆已歇下的夏夜里，她耳听着“哗啦啦”的落雨声，独自辗转反侧许久，终是心神难定地无法入睡，边想着明日天亮后，回城打听下他的消息，边在又一道雷鸣响起时，坐起身来，将榻边几上的小灯点燃。
灯亮的那一刻，室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烟火
短暂的一怔后，萧观音以为是庄内出了什么事，莺儿这时叩门来告诉她，又想会不会是宇文泓，竟在这时候来了，所以门上来人禀报她？
这后一种猜想，令萧观音心急起来，匆匆趿鞋下榻，捧灯近前开门，以为门外是莺儿或其他侍从的她，在打开门的一瞬，见门外站着的，竟是宇文泓本人，一时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他身上衣发皆湿了不少，昏暗的廊灯下，一双眼睛，定定地凝望着她，中似蕴有紧张小心之意，嗓音嗫嚅轻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夜幕漆沉，大雨哗啦不停，搁在门外廊下张着的油纸伞，伞面水声滴滴，犹未落尽，一道闪电掠过，在望不清身前之人的霎时雪亮中，萧观音猛地响起，她是刚点燃榻边小灯，门外立就响起叩门声的，宇文泓是早就站在房门外吗……因为房内漆黑，以为她已经睡着，遂未出声打扰，直到见她房内灯亮，知道她醒着，才敢抬手叩门吗……？
……他已在门外，在这风雨夜里，默默站等了多久……
闪电暗淡下去，轰隆雷鸣紧跟着响起，萧观音望着身前可说是形容狼狈的年轻男子，脑中也是一片轰轰然，嗓音惊讷，“……你……你何时来的……怎么不去客房歇睡……？干站在这里做什么……”
……就为了同她说一声，抱歉迟来的“对不起”吗……不是和从前不一样，已经变聪明些了吗，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做傻事？！
冷雨呼啸的深夜里，萧观音望着身前衣发滴水、嘴唇发白的年轻男子，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不忍见他在外受冻，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合不合仪了，低对他道：“快进来吧，别再吹风受寒了。”
在家中青莲居时，侍女莺儿会睡在外间小榻上为她守夜，但在这庄中，萧观音日常生活相较家里，处处简单许多，因夜里通常无事唤人，她也不要侍女守夜，让莺儿平素歇在偏房，这时候，莺儿定早睡着了，萧观音略想了想，也没有叫好睡的莺儿起来伺候，自在房内找了条干毛巾出来，让宇文泓擦擦脸上的水珠。
……只是一张脸好办，身上湿衣裳怎么办，她身边，都是侍女嬷嬷，这间房里，没有男子衣裳，可供宇文泓更换的……
萧观音这样一想，忽又想起，这大半夜的，宇文泓是如何过来这内宅女子居所的，就算他是长乐公，夜里突然到来，庄内侍从都不敢拦，也不会任由宇文泓一个男子来她门前，至少会有侍从跟过来禀报，怎就他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过来了？
萧观音问出心中所想，而宇文泓自不能如实说出他在庄中安插不少人手，到这儿如来自家一般方便，只能说是自己以长乐公身份，硬让跟随的侍从离开了，原打算在她门前站至天明，等她醒来再相见的。
萧观音心中原有的疑虑，立被宇文泓最后一句话，给冲开了，等站至天明？！若这样湿身站在门前，任风吹雨打，冻到天明，定是要生病的！
……怎么傻乎乎的！！
一下子气涌上来的萧观音，竟想责备做傻事的宇文泓几句，话至舌尖，又猛地忍住了，她有什么资格身份，责备数落宇文泓呢……她……竟会想责备数落人？！
奇怪……萧观音微抿了抿唇，咽下了没有说出口的话，和心中的不解，她看外面滂沱大雨不停，再看宇文泓浑身湿|漉|漉的，想着留他在室内坐一阵，等雨停了，再将他送去客房，让那里的小厮们，伺候宇文泓沐浴换衣。
宇文泓一向身体强健，这么湿衣坐等一阵，应不会生病的吧……萧观音这样想着，心中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心，望着他问道：“你冷不冷？”
宇文泓原想说“不冷”的，但看萧观音眸光蕴有关心，舌尖一绕，就换成了另两个字，“还好……”
还好……这就是冷的意思了，萧观音心里更是替宇文泓担心，可这时候，又不好让他脱下湿衣裳，又没有热茶给他喝，没有火炉给他烤，着急而又无法的萧观音，忍不住有点生气起来，暗暗心想，夜里下这么大雨为什么要过来？！过来了为何不去客房沐浴更衣、好好歇着，非要跑站在她门口吹风受冻？！还准备等站到天明，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尽管只是在心中急想，没有说出口来，但暗暗生气的情绪，还是隐现在了面上眸中，宇文泓看萧观音似在生气，自是以为是自己今日月牙湖失约一事，惹恼了萧观音，僵着唇舌，又道了一声“对不起”，对她恳切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实是有事耽搁了……”
除了忧恼他或会着凉生病，今日世子殿下所说的宇文泓办砸政务一事，也让萧观音为他感到担心，此时听宇文泓主动提起，便就急问道：“我有听说一点，到底是怎么了？雍王殿下他，可有责打你？”
今日之事，原是有人挖“坑”予他，他对着那“坑”，沉思过后，决定目前暂不要过于急进，全然暴露己方实力，还是示弱麻痹对方为好，遂浅浅地“跳”了下去，原本这“坑”摔下，能“断他双足”，但因他事先有所准备，没一味冲到“坑”底，倒也还好，只是为此招了父王责骂，为补救此事，一直忙到夜里，大半个时辰前，才有空赶来善庄这里，向萧观音赔罪。
原是要摇头表示未受责打的，但看萧观音紧张关心地凝望着他，宇文泓在默了默后，启齿缓道出含糊的一句，“没事，我皮糙肉厚……”
这就是挨了打的意思了，又挨了打，又淋雨身湿，要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有伤、雨水浸到伤口里怎么办……若还是做夫妻时，萧观音定要脱宇文泓衣裳看看，可现下不能，只能紧攥着自己的一双手，凝眉望着宇文泓，不知要如何是好。
这雨，怎么还不停呢？！
窗外嘈杂的雨声，令萧观音越发心乱，她暗暗盼等雨停，好让宇文泓去客房更衣，好让大夫过去那里看看他身上伤势，正默默焦急时，又见宇文泓低下头去，轻轻地咳了一声，满心的急忧，登时压不住地上弹，脱口而出道：“既受责打，为何不好好歇着养伤？！为什么要这时候跑过来淋雨？！你……你做事之前为何不能多想想？！身体再好也经不住你这样折腾，怎么都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原本装冷装伤，还低咳一声，是想博取萧观音的关心，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萧观音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宇文泓还未见萧观音这样“骂”他过，登时愣在当场，片刻后，方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只是想来同你道歉，我想子夜未过，就算今日未过，还可以同你庆生……我……怕你生气……怕你怪我……”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呢”，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莫名有点失控的萧观音，低哑了声音，宇文泓望着身前的女子道：“本来今日，我是想同你一起的，还为今夜特地准备了烟火，但，我那边有事绊住，天公也不作美……”
萧观音道：“没事的，明天再一起庆生就是，以后年年，还长着呢。”
她是脱口而出了这句话，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好像不太妥当，默默地微垂下头，而宇文泓听到这话，真真是心中一暖，他深望着他心爱的女子，试探着问道：“要是你以后再嫁人了，年年生辰，想来都是和丈夫一起过的，我这外男，是无法与你一起庆生的……”
萧观音因宇文泓这话想到，若宇文泓以后再娶妻，年年生辰，自是要和他娘子一起，她当离他离得远远的，哪还有什么“年年一起庆生”呢……她家中在婚嫁之事上随她，她不想再嫁，应无人勉强的，可宇文泓的婚事，是他父王母妃做主，就像当初娶她一样，要是雍王夫妇再给宇文泓安排一桩婚事，他就立有新的妻子了……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莫名有些低沉，而宇文泓看萧观音低头不说话，却以为是含羞不语，想岔到卫珩那里去了，以为他试探着问成亲，萧观音立就想到她的玉郎表哥那里去了，心中为此着恼，声音也不由有点发僵，像嚼着一块铁板，告诉她道：“卫珩就快成亲了。”
萧观音不知宇文泓突然提卫珩做什么，只是对他的话感到惊讶，“玉郎表哥要成亲了吗？前几日他过来时，没有听他说啊。”
“是板上钉钉的事”，宇文泓的声音也硬邦邦的，“是桩好婚事。”
萧观音闻言遂道：“那是好事啊。”
将自己醋僵的人，登时愣住了，怔怔地望着萧观音，见她一副真为卫珩感到欢喜的模样，脑子里乱哄哄了半晌，呆呆问道：“你……不喜欢卫珩吗？”
“喜欢啊”，萧观音浅笑着道，“玉郎表哥待我很好，就像待亲妹妹一样，我看玉郎表哥，也似看亲哥哥。”
长久误会下闹哄哄的脑袋，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宇文泓望着萧观音，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喜欢的男子是什么样的……？不是喜欢的哥哥，是……是丈夫……”
萧观音听宇文泓忽然问起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真想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暗暗灼热了脸颊，转望向窗外，回避这个问题道：“好了好了，雨停了，快去客房那边吧，我送你过去。”
雨后夜凉，将宇文泓送出门的萧观音，看他湿着一身衣裳，还走得慢吞吞的，不由替他心急，催促他走快一些，小心着凉，却见宇文泓始终不紧不慢的，简直恨不得将两只手搭他肩膀上，推着他快些往前走。
被人放在心上关心冷暖的感觉，真是好极了，宇文泓只盼脚下这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哪里肯走快呢，他笑望着萧观音道：“没事的，你忘了吗？宇文泓的身体，是个大火炉啊。”
这话一说，倒像是从前那个宇文泓了，而不是近来那个板板正正、套在框子里的长乐公，一句话，牵连起许多从前的记忆，萧观音脚下步伐，也不由放缓了些，慢走了一会儿，轻对宇文泓道：“我还是习惯你从前那样。”
“那我还像从前那样”，宇文泓摸不准萧观音对卫珩究竟是何感觉了，不会真当亲哥哥吧，那他在她面前模仿卫珩言止，岂不是在促使她也把他当亲哥哥看，这样一想，宇文泓心内悚然一惊，脱口而出道，“总之你喜欢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安静极了，雨后的庭园小径，连虫鸣鸟啼也无，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宇文泓看他说话后，萧观音一直微低着头不言语，暗想自己方才那句是不是太过轻浮了，面对萧观音，总是患得患失、慎而慎之的他，想找个话题岔过去，遂又提到了之前说过的话，惋惜地道：“我这么晚过来，什么都赶不及弄与你看，要是我今天得空早些过来，天公也作美就好了，原本这时候，我应该在放烟火给你看的……”
“有烟火啊”，身边微垂着头的女子，忽地轻轻说了这一句，抬起双眸，引他看向四周的葱茏草木。
有点点萤火，从雨后草木暗色中飞起，一只一只，似宝石，似星子，渐渐汇如蜿蜒河流，萦绕在他们身边，一闪一闪的星灯海洋中，她双眸亦灿如星子，含笑静望着他道：“谢谢，因为你来，我才能看到这样特别的美丽“烟火”。”

心意
夏夜萤火低飞，秋日青枫染红，时光如水，脉脉温情，亦似流水，在一日又一日的平静日常中，缓缓流漾，款推时光向前，荏苒光阴流逝，中有情愫，随之暗暗深浓，日渐情难自抑，浮出冰面心尖，化为百般温柔关怀，令原于□□、总易误解糊涂的宇文二公子，都对此隐隐有所察觉，为此悄悄欢喜，为此愈发沉下性子，耐心等待，继续用自己暖烫热烈的心，去捂自己的心上人，等待冰雪化融，等待她同样暖热了一颗心，此后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人，也许用不了等待多久，也许就是明年春暖花开之时。
花尚未开，而这年冬天，一如往年凛风冻吹、万里冰封，只是虽是严寒侵骨，但宇文二公子，依然因暖热着一颗心，情热如火，和他至爱的女子一处，他不知人间寒冷，这一日，得闲前往善庄赴约的他，冒着满天飞雪，一手抱梅，一手策马，一路踏溅积雪，驰至善庄附近时，遥遥见有一辆王府马车停在善庄大门前，似乎是他那大哥，又来此地造访了。
大哥偶尔会过来这善庄，他是知道的，在此安插的耳目，有告诉他，大哥每次来，喝杯茶，说几句话而已，而萧观音待大哥总是客气疏离，不似待他的，想到此处，宇文泓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加快驰速，纵马奔至善庄大门前。
虽然大哥偶尔会来，但他们兄弟，从未在此处碰面过，还是头一次在此撞上大哥的宇文泓，在大门前勒停骏马，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辆马车旁的两名侍仆，躬着身子，慢将车帘卷起。
几片雪花，顺风飘入渐无遮掩的车厢之中，华美车厢内坐着的，果然是他那位大哥，一如既往地玉冠束发、狐裘拢身，一副浊世玉公子的翩翩模样，隔着簌簌落雪，淡笑着向他看来，并道：“这几支梅花，开得不错。”
自然不错，在来的路上，见有片梅林开得正好，他特意折摘了其中最好的，抱来送与萧观音赏看，宇文泓人坐在马上，望着他这慕色大哥，在美色上向来无往不利，却在萧观音这里一而再地碰钉子，心中不由浮起一丝快意，再想到萧观音眼里看不到女子尽皆赏爱的雍王世子，却对世人皆憎的他，别有不同，一丝快意里，又涌起许多甜蜜，唇际笑意也不由更深，笑对他这大哥道：“我特意摘来送与观音的，她定会喜欢。”
“观音？”大哥淡淡地跟道出这两个字，声音薄脆如冰，似刮得人耳膜一疼，而后又噙了些凉凉的笑意，静望着他道，“你与她早非夫妻，这样直呼名字，是否有些不妥？”
宇文泓这些时日，渐可感知他在观音心中占有一定分量，与他曾经的妻子，在这几个月的交游中，似是未婚未嫁的年轻男女，在没有明摆上台面的默默追求中，依稀感觉得到，二人之间气氛，似与过去，渐渐有些不同，如美酒正酿，长此以往，定有香气四溢的一天，对未来之事、希冀满满的宇文泓，面对他这总是碰钉的大哥，自也是十分自信，直接言语打击，向大哥宣示他对观音的绝对主权。
毕竟，就算萧观音疏离大哥，大哥只是偶尔来、吃杯茶就走，他也对此腻烦得很，被大哥多看一眼他的观音，他都浑身不自在极了，只想大哥离他的娘子越远越好。
“大家都说我不通文墨，说大哥博闻强识，怎么我都知道‘破镜重圆’的道理，大哥竟不明白？！”
宇文泓这样直接说罢，看大哥也不着恼，只是微笑着望着他问：“圆了吗？”
“早晚之事！”
宇文泓掷地有声地道出这四字，见大哥未在就此多说什么，只是眸光静静下垂，落在他抱怀的红艳梅花上，声平无波道：“抱回长乐苑自赏吧，今日她无瑕陪你游戏，我已邀她去往鹤梦山庄赏梅用宴。”
宇文泓听了这话，简直觉得大哥是在自取其辱，萧观音怎么可能应约前往鹤梦山庄，她对身为升平公主丈夫的大哥，一向谨守礼节，保持距离！
疑心大哥今日是不是脑子有点糊涂、以致莫名自信过头了的宇文泓，正心中不解时，又听门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抬眸看去，见是萧观音在莺儿的伴随下，缓缓走至了大门前。
“观音！”
宇文泓立如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抱着满怀的梅花，跳下马去，大步走至他心爱的女子身前，笑对她道：“你看我为你折的梅花！”
可她却不看，一眼也不看，身子定定的，眸光亦只定定地看向前方，前方，是大哥的马车，人坐其中，静静地迎望着萧观音。
“观音……”
喃喃轻唤，亦不能唤回她的心神，宇文泓不知萧观音是怎么了，一旁扶着小姐一只手的莺儿，亦是不解，只是感觉到小姐掌心冰凉，一颗心也因此惊惶不安，小心觑看着小姐的神色，看小姐紧紧地抿咬着唇，面色发白，眸光幽闪，惊怔地望着马车内的世子殿下，双足如灌铅定在门边，迈不上前。
不久前，世子殿下派人入庄传话，道他在庄外马车上，候等小姐共赴鹤梦山庄议事详谈，小姐待世子殿下，与待从前的姑爷长乐公不同，总是疏离客气的，自然不会应这外男之邀，如她所猜想的，客气婉拒了世子殿下的邀请，那派来传话的侍从，似也预料到了小姐的反应，在听小姐婉拒后，从袖中取出一道请函，道是世子殿下给小姐的，请小姐看后再做决定。
她不知那请函上写了什么，只知小姐看后，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匆匆将请函阖上，抓着它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眸光是难以置信，并有深深的恐惧，她从未在小姐面上见过这种神色，纵是当初与长乐公的糟糕婚事，陡然砸至小姐头顶时，也未见小姐惊惧成这般！
担心不解的她，有试着轻声问小姐是怎么了，可小姐不说话，只是惊怔地站在原地，如木塑石雕，是裂痕暗生的石雕，在将碎之时，忽似醒过神来，沉默地将那请函纳入袖中收好，改变了原先的主意，转身向大门走去。
这一步步走来，小姐手冷得令她心惊，莺儿心中慌极了，惊忧不解地看着小姐，又看向车厢内的世子殿下，见世子殿下望着小姐，神情嗓音，皆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过来，观音。”
简单四字，听得宇文泓心中一刺，但，以为大哥是在痴心妄想、自取其辱的他，却见像是看不见他的萧观音，闻声竟真缓缓抬足，向大哥走去。
不解与慌乱，一下子袭卷在宇文泓心头，他抢身拦在萧观音身前，令她眼中只有他，忍惊望着她问：“……观音，你怎么了？”
像是才看到了他，身前的年轻女子，似收回了些心神，微颤了颤唇，轻声道：“我……我有事找世子殿下……”
……她与大哥之间，能有什么事？！
宇文泓还要再问，却听身后车内的大哥道：“我与观音今日有约，二弟你早不是小孩子了，怎还拦着不许人走？”
耳听大哥一声声轻唤“观音”，宇文泓心中怒涌，却只能咬牙暂忍，只是微沉声道：“巧的很，我也有事找观音。”
他望着身前的萧观音，柔和了声气道：“我最近忙，一直没能来看你，今日得空过来，陪你一起用晚饭好不好，你看，我还摘了许多梅花过来，你喜不喜欢？”
宇文泓说着将梅花捧离萧观音更近，却见她眸光飘忽，根本无心赏看的模样，而大哥在后轻轻笑了一声，“既巧到一处去了，那就由她心意吧。”
若放在这之前，宇文泓不用多想就知道，萧观音绝不会选去鹤梦山庄的，这倒不是他对自己有多自信，而是依他对萧观音的了解，她不会与大哥那般亲近，但，现在，眼看萧观音似是有些不对，宇文泓心中发慌，对此竟有些想不准时，见萧观音在片刻沉默后，低对他道：“我今天真的有事找世子殿下，改日，改日再……”
她像是根本没心思“改日”了，话未说竟，便咽了声音，不再说什么，只是微低着头，掠走过他的身边。
下意识地牵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往那里去，亦没能阻止她，挣不开他手的萧观音，竟急到用另一只手，试将他的手推开，并抬眸看他，焦急的眸光中，隐有恳求。
终是败在她的眸光下，宇文泓放松了手劲，而她一挣脱手，便径走离开，在马车前微一顿后，竟真的上了大哥的车，在靠外处，坐在了一边。
侍从将车帘缓缓放下，茫茫白雪飘落，进一步遮住了他的视线，只是隐约见萧观音坐上车后，一双眸子，便一直深望着大哥，一阵风吹雪，车夫调转马首，驱车远去，粼粼车轮轧雪路，载着马车，融入风雪之中。
雪更大了，不解的惊怒背后，越发深重的不安，如飞雪，积压得宇文泓心沉如铁，他唤来自己安插在庄内的人手，问在他没来的这几日，是否发生何事，却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手下说近来一切如常，方才也只是世子殿下派人拿请函来请萧小姐而已。
越是寻常，越是古怪，越是不解，越是不安，宇文泓现下顾不得耗时深思内情，担心萧观音会出事的他，翻身上马，急驰追去，篷簇绽放的梅花摔落马下，朵朵红梅，为疾奔的马蹄踏散为片片殷红，融入雪地，似血溅开。

祸事
因先前宇文清道是接萧观音至鹤梦山庄，心急的宇文泓未做多想，直接往鹤梦山庄方向，策马奔去，却未想宇文清中途改了行程，所去并非鹤梦山庄，而是另一处隐蔽庄园。
风雪肆虐，车外冰寒彻骨，车厢之内，则因设有锦褥暖炉等物，并无寒意，但，饶是如此，萧观音犹觉遍体冻彻，她每回想那所谓请函上一字一句，便心头一颤，一字又一字，像一柄柄尖锐的刺刀，将她的心戳得鲜血淋漓，无尽的恐慌，从伤口上涌，似浪潮要将她吞没，佛家道出世，可她做不到真正的出世，她可以淡看自己的生死，可做不到眼睁睁地望着她所珍爱的家人们，处境危难，生死悬于一线，迦叶、父亲、母亲、妙莲、哥哥、嫂嫂，还有小侄儿，他还那么小，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看这人间，方才数年……
惊骇的恐慌，令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压在掌心，萧观音深望着告诉她这可怕之事的年轻男子，艰难地问出口道：“……是……真的吗？”
“我不骗你，观音”，那年轻男子这样说着，将身边的一道方盒拿起，捧放在她手中，并帮她，将那盒盖的扣锁，轻轻打开。
盒中诸物，是一道道的证据，是萧家不能承受之重，萧观音原就惊骇恐慌的心，因之重重沉至深渊底时，又听宇文清在旁淡道：“若你还不信，可回家问一问令尊，自然，令尊不惜自污名声，瞒了世人这么多年，对你，或也不肯如实相告，但……”
他微微一顿嗓音，望着身边几乎面无血色的美丽女子道：“若事情揭出，进了刑部大牢的罪人，没有一个，可在诸多拷问刑罚下，至死一字不言。”
这一句，像是将萧观音的心，都给击碎了，她抬起双眸，望着身前之人，轻颤着唇说不出话，眸中尽是恳求之意，他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道：“为人子，为人臣，论理，我应将此事，直接报呈父王……”
话未说罢，平日总是对他避之不及的女子，紧张焦急地抓住了衣袖，眸光恳求之意更深，宇文清见她澄净的双眸中，全然只映着他一人，心中暗霾翻涌愈烈。
……她的眼中，终于看得到他了，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一直所求的，不正是这般……早该这样，也许他早该这样的，而不是一再克制，一再犹豫，望着她与二弟夫妻情好，望着她在不是二弟的妻子后，还是待二弟那般亲厚，与别不同……凭什么，凭什么二弟能得她另眼相待，论地位、容貌、心智、才学，痴傻平庸、到处闹笑话的二弟，哪一点比得上他？！
……若她心上之人，真是令他宇文清也自愧不如的当世俊才，或许他心中，还不会如现下这般怒恨不甘，可偏偏是二弟，是让他幼时笼罩在阴影下的二弟，是长期以来，被天下人当笑话看的二弟，她这样举世难寻的品貌，竟偏偏对二弟青眼有加，在没了夫妻身份后，依然如此，令他妒火灼心，好似又回到了幼年忧嫉得夜夜难眠之时……
……就像身为嫡长子的他，幼年处处追随父王，平日说话做事，甚至在日常喜好上的饮食穿衣等，都尽向父王靠齐，不惜为此违逆自己本来的喜好，极力压抑自己做到这般，可父王，就是偏爱我行我素的二弟，二弟从一张脸开始，根本就不似父王，什么也不做，却最得父王欢心，正似他一再救她，从初识就是，为她一再破例，放弃谋取最大利益，为她不再游历花丛，明里暗里做了许多，却始终得不到她一丝半点的特别，她总是疏离，总是只看得到二弟，总是仅仅将他看做雍王世子，总是对他视若无睹……
……如今想来，何必那般求而不得，这样简单，就可以叫她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原就这般简单，一直以来，是他魔怔了，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心神阴乱地想着，一只手，也不由轻托起她的下颌，令她双眸，与他靠得更近，她自是一惊侧首避开，恳求抓他衣袖的手，也匆匆滑了下去，垂下螓首，背靠着车壁，轻轻地颤着身子。
宇文清也不着急追迫，只是缓缓垂了手，将自萧观音衣袖滑落至脚边的那道“请函”拾起，瞟了其上字迹一眼，目望向她道：“我想，我已在这上面，将唯一的解救之法，写得十分清楚……”
她仍是垂着头，声音轻低，“殿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不应是……”
“若我是秉公执法、绝不徇私之人，萧家从萧迦叶始，家破人亡，若我是……挟恩图报、私心深重之人，此事，绝不会传至父王耳中，萧家上下，满门平安”，坐定在车厢主座的年轻男子，华服玉白，纤尘不染，静静望着一旁身形清薄的女子问道，“观音，你希望我是哪种人？”
她缓缓抬起头来，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眸光幽闪许久，艰难吐字道：“殿下想要的，我给不了……我心中并无情爱二字，如何对殿下有情……”
“会有的”，宇文清望着她道，“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渐渐定会有的。”
……一直以来，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
不甘与执念，如阴霾暗涌，遮蔽了宇文清心中的清醒与理智，只是将他心底的欲|望，翻搅得愈发声势浩大，不欲克制，不欲再忍，满心肆虐的情思与欲|念，如车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啸风中覆满天地，令四野一片冰冷的寒白，再无二色。
暮色沉沉时，车马停在一处庄园前，此地与华美雅丽的鹤梦山庄，很是不同，占地不广，建筑陈朴，简朴地有些似山中隐士所居，庄内植满梅花，暗香浮动，挟着应时的冰雪寒意，清气香冽，扑面袭人，宇文清携萧观音沿着梅林小径，往林中居室慢走，边走边道：“其实鹤梦山庄并不是我最钟爱的别业，此处才是我心境燥乱时，会小住宁神之地，早想带你来此，可每次邀你出游，你总是推拒，从春到夏，从夏至秋，到如今梅花开了，才终于能带你到这里来……”
他说着停下脚步，看向身边越走越慢之人，看她哪里有赏梅的心思，也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所有的心神，全在系压在萧家的要命秘事上，或正思虑着，是否要接受他的要求。
是，要求，从前，他总是请求，请求她看向他，请求她考虑他的情意，然她总是一避再避，总是不肯，如今，涉及她所珍爱的家人，她避无可避了，她必须在心中权衡思量唯一可护她满门的办法，考虑是否接受这背后唯一的要求，她的心，终于有因此，有想到他宇文清了。
一阵寒风吹过，有梅花脱离花枝，散入风中，宇文清解下身上的狐裘，披拢在萧观音肩头，这一举动，令她回过神来，下意识欲避，然在望见他双眸时，又定住身子，在沉默片刻后，再一次道：“殿下不应是这样的人……”
“我父王是何性情，你这些年来，应有所耳闻，我母妃内里手段如何，你也差点领教，我是他们的儿子，我生在宇文家，为何在你眼中，会独自光风霁月，清清白白？”
“宇文家的人，都能藏能装，二弟，也并不只是你看到的那般”，拢系好了狐裘，双手，却也没有离开她清弱的双肩，宇文清静静地望着身前女子道，“观音，你不够了解我，也或许，更加不了解他。”
“二弟他在你面前，不管从前痴傻，还是现在渐渐‘病愈’，是否总是简单憨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一个头一次上战场的人，在战场之上，如何能做到挥刀劈面，毫不迟疑？又是用什么手段，撬开了异族斥候之口，令那些号称意志如铁之人，只求速死，甚至令己方目睹之人，感到胆寒？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心智渐长’之后，父王派了他哪些差事，他平日忙到无瑕来善庄时，都在忙些什么？又或者，他有没有同你说，他第一次杀人时，只有几岁？当时我这大哥在旁，犹被惊得行动迟缓，可年幼的他，却眼也不眨，好像手下之人，根本是没有气息的死物，骨子里对杀戮之事，毫无畏惧……
……你不知道的，是不是……二弟他，不仅仅是你平日看到的那般，我宇文清两只手，固然不十分干净，但二弟他的手，同样浸满了鲜血，观音，你是虔诚礼佛之人，缘何没能嗅到他骨子里的血腥味？为何要那般亲近他，为何偏偏对他另眼相待，你可知每次听说你与他的事，我心中有多难受！”
差点压抑不住的心潮，在一顿后，猛地收住，宇文清抑住心中暗霾，和差点失控的力气，咽下了那些更为激烈的言辞，缓垂下手，握住萧观音冰凉的指尖，声音也变得轻和，自嘲着道：“看我，在这里同你说别人做什么，该说我们的事才是。”
他道：“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将续完的《相思引》，弹与你听，可你总是避我，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如是说着，他抬眸笑着看她，簌簌飞落的飘雪，像有几片，落在他的眸底，眸中点点融雪水光，漾起心愿终将实现的欢欣。

诛心
琴声清越，一曲诉尽衷肠，余音袅袅，却并不得身边女子凝神倾听，她始终微垂着头，双眸无甚神采，似木塑石雕般失了心魄，心神不知坠沉至何方，半点心思，也没有匀放在这曲婉转动人的《相思引》上，从始至终，似没有听进耳中，一音半调。
琴声的主人，似并不在意，他眼里看到的是长长久久，并不在意这眼下的得失，只是展手拂平琴弦，为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愿，终于实现，而感到快意，唇际浮露笑意，温柔凝望着身边女子，一字字告诉她，自己正是依着对她的寸寸相思，才能谱完这支相思之曲，情到浓时，相思曲成，这支曲子的下半阙，一音一调，皆是他的心声，是他全然为她一人而作，也，只想弹与她一人听。
尽管无声回应，他还是一人说了许多许多，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太久，积了太多，从前他想对她略说一两句，她总是一字也不肯听，而如今，终于能柔顺地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倾诉心声了。
……只要能有机会握在手里，只要她肯给他这机会，终有一日，她是能将这些话，听进耳里，听进心中的……
心中深藏的绵绵情意，随着喃喃倾诉，愈发上涌，宇文清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抚上她愁绪凝拢的纤眉，似要为她将蹙眉抚平，萧观音一惊回神欲退，但腰肢却被世子殿下另一只手揽住，他勾拢着她，轻轻一带，即叫她跌落在他怀里。
像是跌落汪洋大海，她愈退，却叫自己愈陷愈深，无法退离，只能极力偏过头去，不叫自己与他贴面四目相对，她心中惧怕，惧怕会让萧家家破人亡的祸事，惧怕世子殿下对她的要求，惧怕眼前这个宛似从不认识的世子殿下，重重的恐慌惊惶，像要将她淹没，她如溺水之人，抓不住任何救命稻草，只知自己最看重的家人安危，全都系在抱她的世子殿下的身上，他一句话，即可叫萧家顷刻覆亡。
于是，当他一壁不肯放手，紧搂着她，一壁微张开唇，道出一句轻轻的“观音，乖些”，即叫她缓缓僵定住了身子、停止了徒劳的挣退，如被押至刑台的囚犯，如是砧板的鱼肉，无法动弹，只能强抑着满心忧惶，惊惧地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所有。
世子殿下似是满意她“乖些”了，眸中有着心愿得偿的欢喜，化作柔和的眸光，聚凝在她的面容上，凝望许久，一手慢慢拢在她的发后，轻抚着，将她拢入他的怀中，全然地抱拢着她，面贴在她的鬓发处，于她耳畔，轻轻发出一声，似是满足的喟叹。
她的身子僵冷如冰，而世子殿下情浓如火，满怀都是热意，紧抱着她，似有一种将所失之物，重新寻回怀中的感慨，汹涌在他心中，几要令他为这一刻的拥怀，而感动不已，他抱着她，浸沉在满心欢欣中的同时，也似未忘了心中的尖刺，在拥怀有顷后，轻轻地问她道：“二弟他，是不是经常这样抱你？”
未等她回答，世子殿下似也不需她回答，这样问后，已自轻笑一声，手抚着她的乌发，轻叹着道：“经常的，我平日看见的，就有不少，夜里梦中，也能望见，每一次看二弟抱你，我心中总是羡嫉不已，二弟他，占了一个丈夫名分，便可对你肆意亲近，而我，却连碰一碰你衣袖，都不能……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这雍王世子，在面对你时，其实像是个乞丐，等着你对我笑一笑，等着你允我抱一抱，等着你施舍给我一分半分，可是观音，你心肠这样好，对世人那般柔善，连对二弟那样的人，都肯那样包容，为何偏偏要对我心狠，为什么……”
他犹有不甘地叹问着，但其实，已不想去追究那个答案了，现在这般，不是很好吗？他从前，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一个乞丐，终日眼巴巴地乞求，能求得什么，又求得多少呢，当做高高在上的君王，主动将一切都攥在手中，他本就是君王之命，未来北雍天下是他的，她自也是他的！
原就是他的！！
心潮激涌的宇文清，缓缓离了萧观音肩侧，目望向她清丽无瑕的面容，并抬起手来，随着寸寸拂过的眸光，一点点地，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唇，他在心中，念了无数遍的皎皎容光，终于可在他指尖下真实柔触，指腹拂触在她柔软的面容上，也像拂触在他的心上，他的心随之变得柔软，随着指下每一次的轻触，为之轻轻颤化。
无一处不好，由身至心，宛若天人，天下间，再无比她更好的女子了，宇文清想至此处，不由蓄着笑意，轻对她道：“世人都道二弟痴傻，依我看，他半点也不痴愚，因他也知道，什么是世间至好，知道追逐，知道占有，知道珍惜。”
“只是，不是他的，他追逐一世，也不该得到，你也好，北雍乃至天下大权也罢，本就不应是他的，他或许根本就不是宇文家人，生父或就是那被斩首扬灰了的败军之将，如何能娶你？！又如何能掌宇文权柄？！这一切，本就该是我的，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从前我流连风月，只当是一件消遣之事，美人环绕，却无人入心，但自与你相识，自在二弟成亲之夜，与你相见，并渐渐相交，我为你变了，观音，我心里装满了你，我只想要你，观音。”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曾梦见，与你成亲的人，不是二弟，而是我，那是在我去过澹月榭的那天夜里，不是夏夜我遭人算计那次，是那年暮春夜里，你、我、二弟，原是要一起在澹月榭用晚膳，但二弟迟迟未至，你在榭内先用了些酒，而后……”
喃喃至此，仿似又回到那个旖旎迷人的春月夜里，这几年时光，宇文清将那一夜，在心内回想过一遍又一遍，那段短暂而美好的记忆，如酿酒般，在他一次次的回想中，越发香醇醉人，稍稍忆想，便忍不住随之弯起唇角。
沉醉忆想的片刻静默后，宇文清眸中笑意更深，紧拢着怀中佳人的手臂，也愈发有力，他令她与他靠得更近，轻抚她的柔颊，噙笑告诉她道：“那天夜里，你便是这样，依在我的怀里……”
“……不……”
一直沉默的怀中女子，终于开口，轻颤的嗓音，是不肯相信的惊疑，眸光亦是如此，宇文清为她半点也不记得那夜之事，深感无奈惋惜，低首轻吻了吻她的鬓发，自袖中，取出那道白玉莲花簪，拿至她的眼前。
不肯相信的眸光，在看到这道“遗失”数年的白玉莲花簪时，瞬间怔住，宇文清抬手将她云髻上的簪钗取下，任那三千青丝倾泻，就似那夜，如瀑流淌在他指间，并将那时扣他心弦的月榭秘事，细细讲与她听，告诉她，在那二人独处的春夜水榭中，醉酒的她，是如何手揪着他身前衣裳不肯放开，是如何主动近前、扑至他怀中，是如何柔若无骨地依在他怀里，是如何嫣然动人地对着他笑，柔颊酡红，媚眼如丝，令他心神为之摇荡，至今难平，一世难平……
他细细告诉她听，将那夜亲密的每一处细节，讲与她听，末了，轻轻叹息，望着她的眸光，深情而又无奈，“你诱了我，让我为你心动，为你日渐情深，自己却忘得干净，徒留我一人，浸在这甜蜜的痛苦里，怎么也走不出那一夜……”
无奈轻叹的语气，似还掺有一分委屈，孩子式的委屈控诉，控诉大人将他遗忘，萧观音原先的不肯相信，已被这一处处真实的细节，击得粉碎，今日所知之事，已足够叫她心神欲裂，现下又来一件，使她惊震难言，使她颤裂欲碎的心，再添裂痕，摇摇如窗外渐黑的天色，沉沉向无尽暗渊坠落，若还受外力刺激，恐将直接坠至渊底，四分五裂。
而，还没有完，宇文清为今日筹谋多时，自是要将诸事，凝于一击，方能最大程度地动摇人心，一事接着一事，皆在筹划之内，他再取出一道冰裂梅花笺，令萧观音抬眸看去，告诉她道：“夏夜那次，我是因收到这张邀约，才会夜赴澹月榭，若非以为这张邀笺，是你亲手所写，我不会贸然前往澹月榭，落入圈套之中。”
纸笺上真假难辨的字迹，令萧观音本人，都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宇文清看她双手紧执着梅花笺，一动不动地怔望着其上字迹，似因一事接一事的惊震，已经无法做出反应，在静默片刻后，继续道出致命冲击的言辞。
“那夜，我赴约至澹月榭，榭中人是为父王的姬妾柳姬，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夜榭内柳姬，身形与你极像，衣裳发饰，甚至薰衣的香气，都像极了你，这显然是为我宇文清精心设下的陷阱，以你邀约为引，将我骗至澹月榭内，与庶母相会，而后，正被父王撞见，一环套一环，就是为了让我成为觊觎庶母之人，为让我这世子，因此失去父王的信任。
我这世子，若能倒下让位，获利的，自然是我的弟弟们，这事，也极有可能，是他们中的某人，在后谋划，我命人秘查柳姬背后之人，线索却中断在了长乐苑，我手下之人，刚查到柳姬与长乐苑内某人有牵连，她就‘不慎’落水身亡，断了线索，这是否，也太巧了些？
观音，长乐苑内，什么人能对你的日常细节，了如指掌？什么人，能熟知你的字迹，加以模仿，且能设法送到我的手中？又是什么人，知道我暗暗爱慕着你？连你本人都不知晓，可那人，不仅知道得一清二楚，并能方便地加以利用？！”
宇文清望着面无血色的萧观音，一字字告诉她道：“暮春夜，你我在澹月榭举止亲密时，迟来的二弟，是亲眼看见了的。”
他看着她执笺的手轻轻一颤，立紧紧握住，深望着她，并继续道：“当然，他当时还不似现在，心智宛如小儿，对自己的妻子和大哥拥在一处，视若无睹，没有任何反应，但，也许当时他是在装，也许一直以来，他都在演，从幼时摔马失智开始，他就在扮演一个痴人，为此避开宇文家的纷争，为人人都不防备他，好让他暗中谋事、坐收渔翁之利？
也许，他一直在骗所有人，并成功骗过，包括你，他在你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开朗憨直，也许仅仅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让你对他毫无戒心，他与你，平日里的一言一行，都是假的，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刻，展露是真正的宇文泓，他亲近你，是因为他早知道我对你有情，控住你，就是控住我的软肋，他待你好，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你对他有用，他不会去做无用之事，这些年来，他从未对一女子上心，而我亦是，我只对你有情，于是他，只亲近你一人……”
握在掌心的手，冷得似冰，宇文清望着怀中沉默不言的女子，望着她手中已然皱成一团的纸笺，微微缓和了语气，轻对她道：“想知道二弟他是否一直在骗你，其实十分简单，此地隐蔽，除我与亲信外，应无人知晓，如果我这二弟，真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宇文泓，无心权势，对我这大哥没有暗中调查过，他绝无可能找到这里来，可若他能找过来，观音，他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他一直以来，都在骗你利用你，观音……你希望他找过来吗？”

撕裂
天色渐黑，风雪未停，宇文泓勒马在寒风之中，衣上身上落沾冰寒冷雪，一颗心，则是忧灼如火，像将被满天呼啸的风雪撕扯裂开，随着暗沉天色，不断往深渊下沉。
一路策马急驰至鹤梦山庄，却不见人影，这一扑空，更是叫他惊骇不安，在来之前，他有问过被留下的莺儿，莺儿道说她也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感觉小姐十分惊惧，是她陪侍小姐多年，从未在小姐眼中见过的惊惧。
在善庄门前之事，已经十分古怪，叫他不安，莺儿这一说法，更叫他心如油煎，萧观音绝不会主动亲近大哥，定是大哥使了什么法子，令她愿意登上马车、随他离开……是什么法子，令萧观音惊惧不已，为此违逆本心？大哥究竟要带萧观音往哪里去？他要对萧观音做什么？！！
一连串的惊急疑问，在见鹤梦山庄无人时，将宇文泓心中的忧急恐慌，推向了顶峰，大哥可是故意给了他一个错误地点，令他不要跟来坏事？今日之事，是否不是大哥心血来潮，而是他一早谋划？若真是处心积虑、一早谋划，那大哥对总是求而不得的萧观音，是否在今日势在必得，观音此刻处境，凶险万分？！！
……该拦着她，即使她当时恳求地望着他，也该不许她随大哥离开的，就算她为此恼了他，也该硬拦着的！！
宇文泓心中悔急交加，用力一挥鞭，在将暗的天色中，控马离开鹤梦山庄，飞骑急驰，而他满心忧思如狂，如火山迸发，如扑面冷袭的寒冬风雪，将他全然吞没，也将其他一切暂先吞蚀，只一个信念，坚定在心中，烧得他忧心如焚。
——一定要找到萧观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这是大哥有意设下的陷阱，也一定要找到她，她不可以出事，一点出事的可能也不可以有，他的观音，要一世无灾无难，平平安安，一滴眼泪也不会流！
冬日飞雪仍似吹绵扯絮，纷纷扬扬，而天色已然黑透，小小一方梅园中，居室灯火通明，十几道佳肴铺陈在食案之上，色香俱全，旁有一壶清酒，并两只白玉酒盅，宇文清拿起其中一只，浅浅斟了一盅美酒，递至萧观音唇前，见微垂着眼的她，对此视若无睹，人如石雕静坐不动，心神不知坠沉何方。
在他道出澹月榭之事、道出他对二弟的猜测后，她彻底缄默了，今日之事，一桩接着一桩，已足够叫她心神震裂，若他口中所说的，二弟一直以来都在骗她利用她一事，得到印证，那她的心，将被这最后一击，击得粉碎，如此一想，倒盼着二弟能找过来了，盼着二弟以这一举动，亲手断了她与他的从前，断了她对他的与别不同，从此，她与二弟，形同陌路。
筹谋多时，设下今日之事，有一石二鸟之效，一即是为了萧观音，二则，他也无耐性再与二弟长期周旋，试探他心智到底如何，直接用萧观音试他即可，若他今日能为萧观音找到这里来，那从前将宇文二公子视作笑话的天下人，才是真正的笑话了。
这是他为萧观音构筑的牢笼，好让她留在他身边，也是他为二弟设下的陷阱，等着二弟一脚踏进来，顺将陷阱连系牢笼的锁扣扣紧，让萧观音对过去心死，更好地留在他身边，她的心因这一重重的打击碎了，并没什么要紧，因她如今的这颗心里，没有他，这样的心，他不喜欢，碎便碎了，不破不立，等她将二弟从她心里踢开，她会看到他，她不得不看到他，因他身上系牵着她萧家满门的性命，她满心都是家人，心中自然有他。
然后，一切从眼中有他、心中有他开始，宇文清望着将与他相伴一生的女子，也不着急，自将那浅浅一盅清酒饮尽，持箸夹了筷她素日喜爱的菜肴，放至她面前的小碟中，劝她进用些晚膳。
她仍是不动，像是五感皆已被剥夺，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直至宇文清手揽住她腰，几是贴面地靠近前去，方才瞬了下眸子，醒神回到这人间，而后在幽沉眸光轻闪须臾后，更低地垂下眸子，并不愿与他对视。
不愿对视，但也不可逃离，宇文清静默望她片刻，手臂略一使力，即带起了她轻纤的身子，令她坐在了他的身上，他搂抱着她，嗓音温和，犹似往常，“不用担心，观音，你该庆幸，庆幸你家这桩秘事是我查知，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人，早将此事拿去向父王邀功，但我不会，我是为你不会，观音，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件事永就烂在我手里，萧家满门平安，你弟弟他，也可长命百岁，若有谁人想借此挑事，我会先一步杀了他，你一点担心也不用有，一世不用担心，只要和我一起。”
这样越矩的亲密动作，叫萧观音心中难堪不已，但比难堪更要命的，是对全家性命的担忧，她抬起眼帘，望着身前温情看她的年轻男子，身上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他是她所认识的宇文清，救了她一次又一次的世子殿下，可又不是，像是有另一个他，从宇文清的躯壳里破壳而出，疯狂的，偏执的，不顾一切的，温和的眸光下，隐挟着地狱业火，能将他所执着的一切灼烧殆尽，包括她。
若能以一己之身堕入业火，换得全家平安，不是不可，父母生她，萧家养她，将近二十年予她多少关怀爱护，她当回报，可，这样想着的同时，心中又蕴有着深深的不愿，好像若世子殿下直接要她一条性命，比现下这样的要求，要让她好受许多，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想，心中盈满恐慌困惑之时，世子殿下所说澹月榭之事，又叫她心中更乱，新婚那年暮春夜，她真的因醉酒与世子亲近了吗？夏月夜，是何人以她为引，设计世子殿下？真的会是宇文泓吗？宇文泓，真会像世子殿下所说，一直在骗她利用她吗……？
……会吗？面对她时，总是一团孩子气的宇文泓……总是笑嚷“娘子”“观音”，绕着她转来转去的宇文泓……满脑子奇思妙想、脸皮很薄却又爱和她玩闹的宇文泓……因为和离，和她闹脾气，可后来又跑来和她做友人，说“她喜欢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的宇文泓……会为一句“对不起”，傻乎乎站在她门前淋雨的宇文泓……会……全都是假的吗？
……“他待你好，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这些年来，他从未对一女子上心，而我亦是，我只对你有情，于是他，只亲近你一人”……“其实想来，也许他一直希望我与你能有什么，如此，我这世子，就有弱点在他手中，他可借此做许多事，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世子殿下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起来的同时，宇文泓的话，也在另一边声声回响，新婚之初时，常常在她耳边夸赞世子殿下，道“大哥优点如天上星星，数也数不完，天底下再没比大哥更好的男子”，当她一直唤夫兄为“殿下”时，宇文泓道“一家人，不要生分”，催促她改口唤“大哥”，当世子殿下说会偶来叨扰用膳时，宇文泓说，“大哥天天来才好呢”……
一声声，像一道道枷锁，将她的心越勒越紧，两边声音如两军交锋，令她越发喘不过气时，室外，忽有嘈杂马嘶人声响起，萧观音身子一定，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宇文清在须臾静默后，轻声一笑，抬手搭上萧观音衣裳束带。
“萧家之事，在我手上，原是最安全的，但，若是此事为外人尤其是二弟知晓，那我是会不高兴的，我若不高兴，这事传到父王耳中的速度，将比所有外力阻扰都快，这一点，观音你当记住。”
于她耳畔，轻轻道出这几句后，居室大门被人“轰”地一声踹开，其后断裂的门栓垂掉在地，风雪呼啸涌进，吹得室内灯火摇乱，令那门边的人影，形如夜鬼，明暗不定。
宇文清并未带多少随从来此，事先也嘱咐过，若长乐公来此，佯拦即可，不必拼尽全力，由他闯入，此时，眼望着二弟到来，多年的猜疑，也在这一刻，沉沉地落在他心底，宇文清难掩眸中复杂情绪，静望着到来的宇文泓，沉声唤了一声，“二弟……”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唤声，宇文泓听得懂宇文清这二字背后的含义，从踏入这里，就算是正式撕开脸了，本不该如此早，可他现下顾不得这些，即推开房门，他眼里只看得到萧观音，看她披发散衣地被大哥拢在怀中，几要为此目眦欲裂。
一瞬的惊震后，他大步走上前去，直接对宇文清动手，并一手揽抱住萧观音，将她带离，宇文清是习武之人，又早有防备，没让自己生受了宇文泓那一抡拳，也并不阻拦宇文泓将萧观音带离他身边的动作，他微振衣裳，静站在一旁，望着宇文泓双目赤红、极力忍耐怒恨、几要发狂噬人的模样，心中毫无畏意，涌起的，反是一股快意。
……且再疯些才好，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求佳人入怀，而是，再添几把火，将那宇文二公子的表面，彻底撕裂开来，让萧观音好好看看，真正的宇文泓，骨子里究竟如何疯魔，才是最好！
风涌入室，吹灭了几盏明灯，微暗的房间内，宇文清淡声问道：“观音，你愿意同二弟走吗？”

泪水
纵是心中恨火焚天，目前也无法直接对大哥动手，双目赤红的宇文泓，暗咬牙忍下心中恨意，将身上大氅，解披在萧观音身上，一手拢着她肩背，一手握定她冰凉的手，要先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
然，她却身形滞沉，像是提不动步伐，在大哥问了那一句后，身子微微一震，一直微垂着的头，缓缓抬起，在微暗的室内灯光下，望向他的脸庞，幽闪的复杂眸光，如暗夜里的淡薄月光，竟有几分，像是有些不认识他。
宇文泓从未见萧观音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心中漫起未知的恐慌，“观音……”
他嗓音微颤地唤她，隐着对未知的惧怕，大哥亦唤，声音是平静的势在必得，“观音，过来。”
如在善庄门前，她似要再次选择大哥，在僵定的沉默后，要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缓缓抽离。
怎能再放手，先前在善庄门前，任她随大哥离开，之后已叫他急悔断肠，现下，怎能再放手任她同大哥独居一室，方才他来时，见她被大哥拢在怀中，长发披垂，衣裳散敞，大哥那样地亲密抱着她，肆意地抚触她，几能叫他恨灼地双目喷出火来，若任由萧观音继续留在大哥身边，今夜将会发生什么，一目了然，根本无需猜想，他怎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萧观音又怎能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不是那样的人，为何能容忍大哥如此，定是大哥使了什么法子，使她改逆本心，是什么……是什么使得萧观音这般，并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想及萧观音方才看他的复杂眸光，宇文泓心中忧惶更甚，他一时无法深思其中关联，无法查知大哥使了什么法子，只是想着尽快将萧观音带离这里，眼下见萧观音竟似要再次选择大哥，也不再干耗耽误时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室内的宇文清，并不动手阻拦，他平静地望着宇文泓不顾萧观音的挣扎，强硬地将她抱走入夜色风雪中，拿起食案上一只盛酒的酒盅，缓饮佳酿入喉。
……饮酒，是一分分醉，迫人疯急发狂，也要一分分来才好，总在萧观音面前做小伏低、假作顺服孩童做甚，此时这般强硬，才似他宇文泓，且让萧观音好好看看，宇文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让受激日渐疯急的宇文泓自己，在萧观音面前，亲手撕裂他自己的面具，将真正见不得人的他，在萧观音面前，彻底暴露出来，令萧观音自此彻底远离他、厌憎他，甚至痛恨他，不是，很痛快吗？！
夜寒挟卷风雪侵袭，被强抱在怀的萧观音，一直用力推挣，令宇文泓放她下来，但宇文泓始终充耳不闻，双臂紧箍，一味地抱着她大步向梅园外走，她无力地推挣不开半分，满心又是沉重心事，正心沉如铁、忧惶难受时，园中淡灯照梅的晕黄光亮，随着宇文泓急走的步伐，一瞬瞬如走马灯在她眼前掠过，记忆深处，零星几点被遗忘掩藏许久的记忆片段，也随之似走马灯画，在她脑海中一瞬瞬闪现出来，伴随着宇文清先前的话语，在她眼前，渐渐变得清晰。
……暮春夜在澹月榭时，她的确如宇文清所说，因为醉酒，与他举止亲密，轻浮放肆地，不像她萧观音自己……宇文泓，也的确如宇文清所说，后来来到了澹月榭，望见了她与宇文清超出身份地依在一处，却对此视若无睹，没有任何反应……
原先挣推宇文泓手臂的手，因这突然忆起的记忆片段，僵冷扣紧，宇文泓感觉到萧观音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却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以为她只是被今夜大哥欺她之事吓得狠了，将双臂拢得更紧，紧紧抱她在怀，并低首轻吻了吻她的眉心道：“别怕，我来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什么都别怕，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就是，我会帮你解决好的，别怕……”
如此说着，脚下已飞快地走出了梅园，宇文泓欲将萧观音抱上马背，却在对看上她眸光的瞬间，身形一僵，心中惊沉，他不知萧观音眸中之意为何，只是直觉感到恐慌，在这从没有过的陌生眸光注视中，似大雾在他心中弥漫开来，茫然地惧怕，袭卷在他胸|膛之中。
这份因为未知而愈发漫涌的慌俱，在见萧观音不欲随他骑马离开、目光转看向梅园、似还想回到大哥身边时，在宇文泓心中愈涌愈烈，他不管不顾地径将萧观音抱上马背，一手持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狠狠一挥鞭，策马离开。
冬夜寒风凛冽，冰冷如刀，呼啸着刮得人脸生疼，但，马上急行的宇文泓，似感知不到冷痛，他的心中，只有身前女子，只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让她受到半点风雪侵寒，可是，双臂抱得愈紧，心中未知惧怕，却似愈深，在这夜幕下的银白雪原上，明明只有他与她两个人，明明他与她靠得这么近，可却止不住地生出一种她会离开他的恐慌心绪，难以抑制地时时担心着，在寒风扑面、马蹄溅雪的每一刻，在他心中恐慌蔓延。
……会吗？她会……离开他吗？
……不会的，她说过以后年年还可一起过生辰，她说过往后长长久久，她不会离开他的，不会……不要他的……
飞骑在无人的深夜里踏雪急驰，好似今年生辰的雷雨夏夜，他在处理完一堆烂摊子后，冒雨策马奔驰，赶着去见萧观音，当时一路上，他心中甚是忐忑不安，担心萧观音恼他失约，一颗心随奔波马蹄，七上八下，事后回想，也以为自己那时，真的十分忐忑，可如今想来，那忐忑不安，只是虚浮在表面而已，他当时，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地感到害怕，因他实则有恃无恐，心中暗有底气，知道性情柔善、待他总是温和包容的萧观音，应该不会怪他的，就像她自己说的，何时曾真正恼了他呢？！
……那是否会有一日，她会真正恼他？……她现下是在恼他吗？……为什么……为什么事？……
从前，他有恃无恐，恃着萧观音对他的无限包容，而现在，他似没有了恃倚，失了这份底气，心底真正害怕起来，在还未知究竟出了何事，就已直觉感受到像是有什么不对，像是有什么正在发生，宇文泓在惶惶然的恐慌中，又极力宽慰自己，等回到善庄，他问清楚究竟发生何事就好，他会解决好的，多少年风风雨雨、明枪暗箭，他都淌过避过，他能应对所有艰险，等他将事情解决，就没事了，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
风雪呼啸声中，骏马飞踏声中，宇文泓伏在萧观音耳畔，一声声喃喃低说，也不知是在安慰萧观音，还是安慰他自己，急驰的飞马终被勒停，嘶声抵达善庄门前时，已是半夜了，等待的莺儿等侍女，闻声围上前来，见小姐身上披裹着一件男子大氅，容色雪白，长发披散，惊讷地不知该从何问起，而小姐也不说什么，只是令不要她们侍随、皆散去歇息，一个人背影清寥地往居室走去，在这寒风肆虐的雪夜里，瞧着似风中弱柳，随时都将为风雪吞没，倾倒在地，令人心忧。
众侍从因小姐之命，虽心忧，亦不得近前，但宇文泓不受此令拘束，他不敢、也不能在这时候离开萧观音半步，紧跟着上前，边走边觑看她的神色，一声声急切问道：“观音，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听，观音……”
他的一颗心，都快为她忧急疯了，可她却不回答，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容色清冷如雪，没有半点情绪，只是见他跟走至她居室门前，临开门入室时，像想起什么，将身上那件大氅解下，伸手递了过来，静静望着他道：“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你的衣裳……夜深了，你该……回家歇息才是……雪夜寒冷，暂歇在庄内客房、明日清晨再走也可……你去客房，会有人为你安排的。”
她言语平静，望他的眸光亦是平静，好像今夜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她越是这样平静，宇文泓心中越是惧怕，他无心接过大氅，只是急着追问她今日之事，但，萧观音仍是不答，微垂着眉眼，将那件大氅放在他手中后，便推门入内，而后转身关阖房门，像要直接将他关在门外似的。
一道房门，宛似天堑，宇文泓心中恐慌如潮水狂袭，一手握住将阖的门扇，制止她关门的动作，眸光深望着萧观音，嗓音恳切到沙哑，几是在请求了，“到底怎么了……观音，你告诉我，我可以解决的，你相信我，相信宇文泓，好吗？”
萧观音望着近在咫尺的宇文泓，在后关门的手，轻轻颤|抖。
……在梅园时，宇文清道，他希望她与宇文泓冷淡疏离，他说她身边有他的耳目在看着，他告诉过她，若他为此不快，将会发生什么……
这些关系家人性命的冰冷言辞，一字字地，在她耳边回响，而眼前，宇文泓恳求的目光，似戳在了她的心尖上，他凝看着她，一声声道：“观音，你告诉我，你相信我”，他似乎为她“不肯相信”的沉默，而感到伤痛无比，嗓音沙沉近哽咽，一双眸子，全然映望着她问，“观音，你是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一句话，刺得她心随之揪起，长久的沉默后，门后的手，暗暗握紧，萧观音轻低的嗓音，在风雪声中，艰沉响起，“……自相识以来，我无一事有愧于你，你……有吗？”
宇文泓见萧观音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问：“你有什么事，骗瞒过我吗？”
宇文泓心中一震，不知萧观音为何突然问这个，只是忧惶恐慌更甚，微颤了下唇，惊怔地望着萧观音，没有说话，而萧观音见他不答，眸光幽闪须臾，唇际竟浮起些笑意，语气也变得轻松，像是故意的轻松，似风悬细线，含着颤颤巍巍的零星笑意，接着问他道：“其实即使有，也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应不必算到现在，应不算什么……只是我想知道，我想听你告诉我……”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轻轻地问：“……有吗？”
……有吗？
……自然是有的，有太多太多骗瞒之事，从一开始成亲，到日常的无数细节，处处充满了欺瞒……又怎会对她问心无愧，他的愧疚太多，从成亲之初亲迎就是，最要命的，是那年新婚暮春，他昏了头，竟盼着萧观音同大哥有不轨之事，为此，亲设下澹月榭助情酒一事，他明知那事若成，萧观音一世名声毁尽，若性子贞烈，若受不住世人冷嘲暗讽，或会为此自尽，他还是亲手设下了那事……
……怎敢告诉她“有”……怎敢将澹月榭一事，告诉她听……
若她知道此事，他与她，就彻底完了……夜色中，宇文泓颤唇不语，而萧观音已不需他出声回答，她已在这长久的沉默中，听到了他的回答。
家族秘事，世子威逼，今日重重祸事打击之下，这最后一击，在此刻，沉沉地落在了她的心间，心之将碎，萧观音低下头去，欲将宇文泓紧握门扇的手推离，宇文泓原不肯松手，但在看清萧观音神色的一瞬，心中一震，右手失力滑开。
“……观……观音……”
他震愕地看着她，看她静望着他并关阖房门，纵是紧紧抿着唇角忍耐，一滴泪水，还是从她骤然泛红的眸中，倏地滑落，随她垂眼关紧房门的动作，隐入不可见的暗色之中。

无缘
……她知道了什么……她是如何知道，又知道了多少……她知道澹月榭助情酒之事吗……她……知道吗？……
……是大哥告诉了她什么，所以她今日才如此反常？……因为知道他宇文泓欺瞒她、设计她，所以她才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才待他冷淡，将他拒之门外？……
……她从没有将他拒之门外过……也没有在他面前，掉过眼泪……
一滴泪水，令宇文泓的心，惊震地狠狠揪起，依他对今日之事的急忧，自是想推门而入、问个究竟，可这泪水，令他脚步僵住，令他周身如被冰雪冻凝，动弹不得，他竟不敢推门而入，不敢问个究竟，他害怕听到一个她知晓一切的答案，他害怕她真的已经知道，她所信任包容的宇文泓，她以柔善之心相待的宇文泓，竟曾盼着她与雍王世子有男女之实，竟不顾她的名声和性命，将她对他的好，通通抛之脑后，为她与雍王世子送上助情酒，亲手为自己的妻子，设计了这样一桩不堪的祸事……
……她若知道，定会恨他，定会再也不想与他有半分瓜葛……她今日，是知道这件事了吗……她今日种种异常，皆是因知道此事吗？……
宇文泓从前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他现下，真是怕极了，他是不怕天地，不怕君父，不怕人世种种险阻，可他怕萧观音，他怕萧观音恨他，怕她再也不理他，怕她……不要他……
一道房门，似天堑隔绝，门外的宇文泓，惊惧忧惶至极，门内的萧观音，也被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情，打击得心之欲碎，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今日之事，就像是一场接连不断的噩梦，家中之事，世子殿下的转变，还有……宇文泓……
这噩梦，像是永也醒不过来，翌日天色将明之时，一夜未睡的萧观音，欲动身回家，打开房门，却见昨夜立在门前的人，一直没有离开，一夜的风雪摧残，令他面白如纸、唇皮干裂，他望着她，在望见她开门的一瞬间，幽沉无光的双眸，如星子掠过深潭水面，漾起些许光亮，无声轻闪的，小心翼翼的，紧紧注视着她，轻轻颤唇许久，最后嗫嚅轻道出四个字：“观音，我冷……”
……恍惚间，眼前之景，好似是今年生辰夏夜，室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她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人，竟是宇文泓，她看他衣裳头发都被雨水淋湿，心中担忧他因此着凉生病，急问他冷不冷，并不顾礼仪，携他入室避寒……
……但，如今，已不是那时了，那时心中有着的，都只是些轻巧的心事，似雨后夏夜飞起的萤火，轻飘飘的，不仅压不垮她的双肩，有时，还会让她莫名弯起唇角，也不知具体在笑什么，只是一想到宇文泓，总忍不住唇浮笑意，心里也是轻轻漾漾的，好像有萤火，飘到了她的心里，飞来飞去，将心房四处点亮……
……萤火飘飞的雨后夏夜，是清凉的，令人舒适的，而如今，天气凛寒，风雪冽如刀剑，世事亦如刀剑，严加相逼……
心境低沉至极的萧观音，望着门外受冻一夜的人，就像雷雨那夜，看着令人不忍，心想，是假的吗？……眼前是假的吗？……那夜是假的吗？……与他过去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吗……？
她已无力深思，宇文泓昨夜沉默的回答，已予了她重重一击，兼之家族秘事、世子威逼，混乱的思绪，因原就沉重的心事，愈发如乱麻纠缠，勒得人无法抽丝剥茧，去细思诸事，细想她与宇文泓过去所有，细细探究她心底对宇文泓，究竟抱有怎样的期待与感情，只是知道，眼下，她看到他，便心中难受，只是想到，眼下，她必得与他疏离，宇文清的话，一字字地响在她耳边，满门家人的性命，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头。
“长乐公”，在他小心翼翼注视她的目光中，萧观音如此疏离地称呼他，并客气道，“客房那边，有侍从服侍，长乐公若觉体冷腹饥，去那里会有人侍奉吃穿，此处是我的居室，论礼，长乐公不该在这里。”
她微一顿，继续道：“论礼，长乐公不该来这善庄，我与长乐公之间，早非夫妻，早无牵连。”
这样斩断一切过往与未来的话，无异于一柄尖刀，冰冷地戳进宇文泓的胸|膛，一夜的恐慌惧怕，真成事实，他望着神色清冷的萧观音，心中战栗，而她，在嗓音无温地说下这一句后，掠过他的身边，径直向外走去。
宇文泓在寒风中站了大半夜的两条腿，都冻僵直了，乍然随她转身，差点趔趄欲倒，他也顾不得腿上疼痛，甫一站稳，即焦急地跟走在萧观音身后，有满心的话要对她说，可却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才能挽回，唇齿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觑看着她，颤声问道：“观音，你都知道了什么？”
她默然前行的步伐，因此微顿须臾，又继续向前，“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并不看他，只是淡声轻道，“因你，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观音……我……”
唇齿如有胶粘，什么也说不得，说了，她会恨他，会彻底远离他，而不说，也许她已经知道了，正因此离他越来越远，纠结无解，进退维谷，如此一路心中难受地跟走至大门前，见她吩咐侍从牵来车马，将回萧家，宇文泓张口道：“……观音，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却直接拒绝，再一次强调，与他之间，应无牵连，一日之前，她看他，还总是温柔浅笑，只不过一日，天翻地覆，她眉目如凝霜雪，整个人似结了一层冰盔甲，冷淡地拒他于千里之外。
“……观音”，眼前事实令人心如刀绞，不肯接受的宇文泓，再一次颤声问道：“就当是朋友送你回去不行吗……我们……连友人都不是了吗？”
庄中的侍从，将车马牵至善庄大门前，萧观音望着周围侍从或眼熟或陌生的面庞，实不知这一张张脸庞下，谁人另有异心，会将此处之事报与宇文清听，被沉重心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她，再忆想与宇文泓过去种种，一颗心更是难受，在沉默片刻后，微一咬唇，声平无波道：“……我与长乐公之间，无这缘分……我与长乐公，什么缘分，也不该有……”
一句话，如判定了最终的死刑，寒冽的冬日清晨，宇文泓望着萧观音再不看他一眼，无声地登上马车，放下垂帘，清影掩失，车马碾着冰雪，独自辘辘远去，徒留他一人站在这冰天雪地里，骨寒血冷，悔不当初。
从郊外善庄，回到家中，萧观音原是要找父亲说有关迦叶的事，但今日虽是官员休沐，她回家时，父亲却有事外出，不在家中，只能暗暗等待父亲回来，并在等待的过程中，极力掩藏住满腹心事，努力如平日归家时那般，与母亲、妹妹随说些闲话，又陪着嫂嫂逗逗小侄儿。
尽管极力想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满腹的心事，重重积压着，萧观音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半点破绽也没有，回到家中没多久，母亲便发现她似是有些不对，关心地问她道：“怎么了？像有心事……脸色也不太好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最近……善庄那边，事情也有些多……”
萧观音这样掩饰着，听母亲慈爱地对她道：“昨夜既没歇息好，现回青莲居歇着吧，善庄那边，虽是你想做的事，但量力而为即可，别太操劳了……”
不想让母亲为她担心的萧观音，一一应下，往在家时住的青莲居去了，她人回到居中，在房中坐想心事没一会儿，便见侍女打帘，哥哥走了进来。
哥哥人一进来，便让莺儿等侍女，皆退了出去，萧观音看哥哥这样，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单独对她说，本就牵系家中秘事的心，一下子揪得更紧，怔怔站起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
走进室内的萧罗什，看妹妹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自己也怔了一下，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携莫名紧张的妹妹再度坐下，笑对她道：“家中无事，我只是有事想问你，是关于你的事。”
妹妹观音一人常在善庄，萧罗什这做大哥的，自然不能放心，除了吩咐在庄中陪侍的管事侍从等，平日里要照顾好小姐外，还吩咐过，小姐那边并有何异常，都要报与他知的，昨日，妹妹被世子殿下的车马接走，后又被长乐公骑马送回的事情，被今晨随妹妹回来的侍从，禀与他听，因想着妹妹虽然已非人妇，但到底是女儿身，这样白天黑夜地，与不同的男子，有所牵扯，在礼仪上，甚是不妥，萧罗什遂将这事，瞒了下来，命侍从对此守口如瓶，莫将此事，禀呈父亲母亲，而后，见妹妹离了母亲等人，独自回到青莲居，才特地找来，想单独问问她昨日之事。
其实，也不仅仅是昨日之事，妹妹人在善庄，世子殿下偶至、长乐公常去的事情，他一直是知道的，对于前者，他心中欣见，但对后者，他听着，心里滋味，就不大好了，他先前，有就此事问过妹妹，妹妹却与他所想相反，道她与世子殿下身份有别，应保持距离，而与长乐公是相识友人，平日交游，则无不可的。
可昨日之事，似同妹妹先前说的，不一样了，心有疑虑的萧罗什，望着妹妹问道：“你与世子殿下还有长乐公，到底是如何呢？”

刺激
眼看妹妹观音闻问唇角微微一颤，而后一直微垂着眉眼，似在思量如何作答，却许久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萧罗什轻叹一声，握了下妹妹的手道：“不管是以大哥的身份，还是萧家未来当家人的身份，我都希望，你离世子殿下近些，离长乐公远些。”
这话说罢，妹妹观音眸光幽闪一瞬，似有什么话要说，但微动了动唇，还是没有言语，复将双眸寂然垂下，萧罗什不知妹妹心中压着怎样沉重的心事、难解的心绪，只是作为她的哥哥、萧家长子，将其中利害未来，一一剖与她听。
“我对世子殿下，一直十分敬仰，这你是知道的，在这敬仰的同时，对世子殿下，我心中亦有许多感激，不仅仅是因为世子殿下，曾多次救你于危难之中，还因为我们萧家，我为我们萧家，深深感激世子殿下。
在我得世子殿下提拔重用前，我们萧家这些年，一直处处平平，虽曾是名门望族，可没落之象难掩，莫说与卫家相较，就连那些朝堂新贵，也比不上，父亲年轻时，其实声名享誉神都，与母亲可说是珠联璧合，为官后，也能力出众、超越同僚，可却不知为何，一直不得选贤任能的雍王殿下赏识，这些年来，始终位居低闲之职，于朝堂上不得半点进益，若非世子殿下肯提拔重用我，扶了萧家一把，等宇文氏真正上位为北雍之主，我们萧家，恐将更为没落……
这天下，早晚是宇文家的，世子殿下，早晚是北雍之主，我们萧家，当与世子殿下，牢牢站在同一战车上，才可乘龙而飞，借此振兴家族、福荫后人，断不可弃了这唯一振兴的机会，招了世子殿下的摒弃，等世子殿下，成为北雍的君主，他与升平公主的那桩婚姻，将因时局之故，不再需要，不应保留，而被立即斩断，届时，北雍真正的皇后娘娘，该是谁呢？”
被轻握着的手，猛地被扣紧，萧观音见哥哥眸光幽亮、难掩激动地望着她道：“该是你啊，观音！”
“世子殿下对你有意这事，我早已猜知，原先，我也有想，依殿下从前风流不羁的性情，是否对你也只是一时兴起，可，这一两年，我旁看下来，世子殿下待你，确是不同的，且不说先前多次救你之事，这一两年，殿下在风月上，确实淡了，除了有时会去你善庄那里坐坐，再未亲近过其他女子，而且，殿下他，素来注重名声，一点瑕疵也不肯沾染的，可为你也不顾了，并不顾及你曾经的弟媳身份，将会使他声名有染，我想，殿下他待你，是真心的……
观音，你应与殿下一起，将来与他一起，并肩共看北雍江山，你这样品貌无双的好女子，当与好男子嫡结良缘，天下间，难道还有比未来君主更好的男子吗？！长乐公是无用之人，对你无用，对萧家无用，他配不上|你，你若执意与他亲近，恐会惹恼世子殿下，何必为一无用之人如此，白白糟践了自己的未来？！”
一通激动心声说下，萧罗什略镇定了下澎湃心神，缓和了下语调，再对萧观音道：“从前你在家中，是藏珠于匣，但经了与长乐公的那场婚事，现今是声名远播，不少子弟，都想娶你为妻，只是，一则这些人，哪里比得上世子殿下，二则，我看世子殿下对你，实在与众不同，若你贸然亲近甚至再嫁他人，世子殿下因此不悦，对你，对萧家，都不是好事，所以我的意思，且先安安静静独身等着，依我看这天下大势，宇文家离正式上位，用不了几年了，雍王殿下自今春旧疾复发，身体时好时坏，始终未能彻底病愈，这大权与帝位，早晚都要交到世子殿下手上，等上几载，北雍定当易姓，妹妹你的好未来，也将跟着到来！”
为妹妹与萧家，展望未来的萧罗什，是踌躇满志，心境欢昂，而萧观音本人心境，则与哥哥，完全相反，哪里要什么好未来，又哪里有什么好未来，原先在家做女儿时，未来一眼看得到头，便是终生与家人相亲相爱地守一处，清清静静礼佛一生，可世事相逼，身份一变再变，几年下来，她的心越来越乱，到如今，是半点清静也没有了，只身陷入极其艰险难堪的境地里，半点法子也看不到，像是一世都将被囚笼中，余生不得脱身分毫。
萧罗什道北雍不出几年，将为宇文家，为世子殿下所有，是为鼓舞妹妹，但实则这句话，却让他的妹妹，更觉前方暗无天日，心事更是沉重、齿涩难言，他不知内情，只是看他自己说了许久，妹妹却一直微低着头不说话，于心中轻叹一声，最后再一次强调道：“总之，哥哥希望，你离长乐公远些，观音，他不值得。”
因为妹妹态度模糊，一直没有给他一个准话，萧罗什原以为妹妹观音会不听他的，仍如从前那般，远离世子殿下，亲近长乐公，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事情竟自那日与妹妹剖心长谈后，真有了变化，对待长乐公，妹妹竟真像是疏远了，而对世子殿下，回回有车马到善庄去接，妹妹总不推辞，会赴世子殿下之约。
这些事，萧罗什听在耳中，自是欢喜的，从前妹妹与长乐公和离后，他原以为妹妹自此可摆脱宇文泓这痴人庸人，却不想宇文泓还总往善庄跑、妹妹也总是以礼相待，他之前就此事言语暗示过妹妹几次，妹妹反觉他想得太多，说友人交游只是寻常之事，弄得他也无法，总不能在善庄门前插块牌子，道“长乐公不得入内”，如今，妹妹终于听进去他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原为此事心忧的萧罗什，终于在这年冬天，放宽了心，这心，一直宽到来年，他耳听侍从回报妹妹观音与世子殿下的私下交游之事，并帮着将这事，在父母亲那里瞒了下来，眼望着这时节里春暖花开，心情也是十分轻徐，仿佛已可见萧家未来鲜花着锦之象，为此，更是勤于政事，为世子殿下分忧，夙兴夜寐，不辞辛劳。
但，这春暖花开的时景，半点，也落不进萧观音眸中，她的身心，一直留在去岁凛冽的寒冬里，一时半刻，不得轻徐。如世子殿下要求，她与宇文泓彻底疏离了，他来善庄，她总是闭门不见，而世子殿下相邀，她必得赴约，有时，是在山中梅园，世子殿下请她用宴，弹琴与她听，有时，是在风景佳丽处，世子殿下携她泛舟，赏春|光丽景，也有时，世子殿下带她去的，便是些她本该无法踏足之地，她在那里会看到宇文泓，在屏风后、垂帘后，听到看到一个，与她从前所认识的、极为不同的宇文泓。
纵是在一次次地看听后，记忆中对宇文泓的原有印象，已经渐渐裂痕遍生，但今日所见，还是深深地震着了萧观音，在被世子殿下带回马车上后，好像犹然身处在那幽暗的地牢里，耳边是囚徒受刑的惨叫声，眼中所见，是神色阴冷的宇文泓，看他不耐地拔出手边长剑，白光一闪，即断了那惨叫，砍下了那人的头颅，眼也不眨，阴沉的眸光，未因此有丝毫改变，好似对杀戮之事，习以为常，天生对这样的嗜血之事，不但没有半丝抗拒，反还顺之从之。
明明已经离了那地牢，浓重的血腥味，似还混绕在鼻下，双手冰凉的萧观音，正因不久前的惊震，心神不宁时，又有一股淡淡清香袭来，是车上的世子殿下，执了一方帕子，拭向她的脸庞。
一点血珠，在雪白的帕子一角洇开，是不久前，宇文泓斩杀那人时，飞溅至她面上的，仿佛又见她受惊出声后，宇文泓猝然回身看向她时的神情，萧观音不由攥紧了指尖，以强抑镇定心神，可身体却难受控，仍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
宇文清自是能察觉到萧观音此刻身心如何，这也正是他想要见到的，自去冬至今春，他一再有意刺激二弟，迫他展露真实性情，并时不时安排萧观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今日这事，也是他通过父王，将审问细作的差事，交到了二弟手中。
回想不久前二弟猝然回身，惊见萧观音竟然在场的神情，宇文清心中快意，微垂目光，看向萧观音足下浸血的绣鞋，弯下|身去。
虽然世子殿下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但，除了初至梅园那次，往后世子殿下令她赴约出行，其实都并未对她做过什么，忽被握住足踝的萧观音，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挣开时，听世子殿下，声音淡淡地道：“绣鞋既已浸了血，不能穿了，那就该将它丢了，换双新的，你说是不是？”
背靠着车壁的萧观音，僵定着身子，看世子殿下一手握着她足踝，一手握着她绣鞋鞋尖，微抬眸光，静静望着她道：“若不肯舍弃这双浸了血的旧鞋，坚持留在足下，只会弄脏了你自己。”
嗓音平静温和，动作却渐添力道，没有用尽全力，却是刚刚好，控得她挣不开，萧观音一颗心，随世子殿下除鞋动作，悬高揪起时，忽听车后马蹄声急，一路冲至车前，于一声勒马长嘶后，迫得原正前行的马车，勒缰停下，车夫惊惶声音，在前响起，“长……长乐公……”

真心
自冬日那夜开始，萧观音总是对他闭门不见，他几次强行来到她面前，她也总是眉目清冷，一字不言，仿佛眼里看不到他这个人，而与此相反的，是她对大哥的态度，从前总是避着大哥的萧观音，如今对大哥，却是有约必应。
对这一与过去截然相反的变化，没有头绪、暂查不出深因的宇文泓，因萧观音那夜，破天荒地问他是否有愧于她、是否欺瞒过她，而误以为是大哥告诉了萧观音什么，才使得萧观音待他如此冷淡，与他划清界限。
论事实，他欺瞒了萧观音太多太多，旁的事，多少还有回寰之机，只暮春夜澹月榭助情酒一事，最是要命无解，不知萧观音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是否具体知晓这件要命无解之事的宇文泓，这些时日以来，也是有口难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观音一日胜过一日地疏离他、亲近大哥，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依他忧灼之心，眼看着萧观音亲近他这豺狼大哥，心底恨不能直接杀了大哥了事，将萧观音夺回身边来，可偏偏时机未到，势力不足，时局也不允他如此肆意妄为，只能忍耐，形势本已坏到了极点，今日萧观音，竟还亲眼见到他动手杀人，她自然不可能随意到这种地方来，此事是大哥有意安排，回身醒觉的那一瞬，他深悔自己因心绪极差，心思浮乱，竟未能早点察觉。
在听到她因惊吓出声的一瞬，他心头一震，仓皇转身，他恐慌地希望自己只是出现了幻听，可骤然回身的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眼里的自己，阴冷狰狞的，像是暗夜里的恶鬼，身上溅着被杀之人的血，那血亦溅到了她的颊上，玷污了她雪白无瑕的面庞。
似因被她的眸光震慑住了，眼睁睁地望着大哥带她离开，双足像是浸在血潭里动弹不得，满心只是她看他的最后眼神，满心只是惊惧恐慌，铺天盖地地叫嚣着“完了”“完了”，杀人时亦未颤|抖半分的手，因这一声声的“完了”，而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观音是佛女性子，她眼里容不得杀戮，她已经疏离了一个欺瞒她、有愧于她的宇文泓，对一个视杀戮为寻常之事、手上浸满鲜血、阴鸷心狠的宇文泓，定会更加远离，此生此世，不想与他这样的人，再有半分牵扯，他与她，彻底玩了……
……不，不会完，不可以完！！
满心的惊震恐慌，最终凝成了坚执的信念，穿心刻骨，令他如溺水之人，必得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迈开步伐，追了上去，必须追上，他心中有种感觉，必须追上，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能由她就这么走了，若由她就这样离开，也许他与她之间，这一世，永将停留在地牢里的这一刻，不可如此，绝不可如此！！
一路纵马，拦下了大哥的车马，隔着车厢垂帘，他颤声唤她，“……观音！”
没有回音，自去冬那日后，她再未同他说过一个字，车厢之内，眼看萧观音在二弟焦急的唤声下，微垂着头，一言不发，似还笼罩在地牢血腥杀戮的阴影下，是他意想之中应有的反应，宇文清心情轻悠，原正要对车外聒噪之声，充耳不闻，继续为萧观音除下沾血的绣鞋时，却见一直僵身不动的她，抬起头来，轻握住他的手腕，眸光轻颤地望着他道：“我想下去走走……我想，自己回去……”
她道：“车里，太闷了……”
微眯着眼、凝望她片刻后，宇文清放开手道：“好。”
宛如欣赏一场好戏，他直起身体，慵懒地倚坐车中，如看出不了五指山的掌中雀鸟，看着萧观音垂着目光，抓起手边的帷帽，打起垂帘，缓缓地下了马车，他的二弟，自是紧着拍马、伴走在她的身边，一双眸子，紧紧地盯望着萧观音，小心惶恐，哪有之前在牢中那般铁血无情，又哪有从前装痴扮傻时的气定神闲，他死死地抓住了他的七寸，认知到这一点，叫宇文清心中畅快。
他深深地意识到，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能比萧观音之事，更能摧残宇文泓的心智脊梁，凡俗之事哪怕是世人的鄙弃、世人追逐的权柄，也只能叫宇文泓假意弯下脊梁，叫他性情更为阴沉而已，只有萧观音，能彻底地压垮他，让他真正为之心智疯狂。
……还未疯呢……
宇文清看着他的二弟与萧观音现下距离只有咫尺，却似隔有天堑，再无从前在长乐苑时亲密无间，心神悠悠地缓叩着手中折扇时，见二弟在僵凝不动须臾后，忽伸手揽抱住萧观音，硬将她揽带着坐在马背上，随之狠狠一扬鞭，强搂着萧观音，驰马离开。
沉思一瞬后，宇文清放弃了派人追逐，虽知现下二弟这般心绪激动，或会发疯伤着了萧观音，但这却会让萧观音，在今日刺激下，真正认识到宇文泓是为何人，二弟现下离萧观音越近，将刺伤她越深，实际上是会将萧观音越推越远，令受伤的萧观音，彻底对其心死……
若放在从前，他定不会坐视如此，因他不忍见萧观音受到半点伤害，但现在，他却这么做了，没有犹疑多久，便这么做了，从胁迫萧观音，到眼下这般，只是为了更远的目的……宇文清望着急驰远去的身影，悠悠心神慢慢僵滞住，手中折扇，也缓缓顿在掌心，眸光渐幽。
……也许，他自己，已先一步疯了……
急驰的骏马，在少人的郊野花林处，停下飞蹄，宇文泓虽知自己手臂力大，身前的萧观音，理应挣脱不开，但因她挣扎动作实在剧烈，他还是不敢这般强硬，怕她在挣扎间，不慎从飞驰的马上跌下出事，于是在此处勒停了马，松了手劲儿。
手劲一松，她立就下了马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宇文泓牵马跟走在后，心中慌乱，言辞亦是絮乱，一时急着解释自己先前所为，“观音，那人是南雍派来的细作，他该死，若他与他背后的势力，所谋成事，神都城将死不少人”，一时又为她与大哥的亲近，难掩心中忧灼愤恨，“观音，纵是你恼我恨我，也不该同大哥一处，作践自己！”
絮乱惶急地说了许多许多，却始终一个字也得不到回应，只是见她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味地只身向前走，若是能将心掏出来予她看，宇文泓早就这么做了，他看着萧观音，觉得自己空长了唇齿，空长了四肢百骸，完全无用，完全不知该如何做、如何说，才能让她肯看他一眼，才能让她与他回到从前。
她的冷淡与无视，是这世间最伤人的冰刀，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折磨，已足够叫宇文泓锥心刺骨，此刻满腹的千言万语，似一字也不能叩动她的心，更叫他心急如焚，难道与她这一世，真要停留在地牢中溅血相望的那一刻，再也无法进前半步，也再也回不到过去半分吗？！
……不！！
从绝望中喷涌而出的激烈不甘，令哑声望着萧观音的宇文泓，忽地松开了手中马鞭，径抱揽住前方的萧观音，令她转过身来，手按在她的发后，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的吻，像他满心的爱一样，汹涌灼人，又因此刻心中的惧怕与绝望，越发强势，不容推拒，不肯放手，他早不是第一次吻萧观音，从前做夫妻时，在他的诱哄下，他吻她，有过多次，她无一次主动，总是心存羞拒之意，却也总是无奈地包容承受，纵容他这夫君，仅有的一次，有点生气着急了，阖齿推拒的动作，也是轻轻的，怕伤着了他，不像此刻，在最初地一怔后，即用力地挣扎推拒，像是忍受不了他半点触碰，不愿再与他有半点牵连。
……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萧观音越是推拒，宇文泓心中恐惧愈深，深吻愈是用力，推拒的动作，被他紧揽在怀中，他全然地抱着她，紧紧相贴，如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她似是排斥拒绝这种相融，强挣的身体不肯放弃，软和的唇齿亦作挣扎，全无从前的一味温柔包容，心里像是发了狠，带着对他的怨意，将自己的唇齿，化作发怒的利刃。
已有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但这点子痛，哪里比得上宇文泓心中之痛万分之一，仍是深吻，手臂揽在她的发背处，强势压靠在树干上，尽情宣泄自己这些时日的恐慌，和长久以来的压抑，末了，在感知到她面上的湿意时，慢慢离开，凝望着她湿润泛红的双眸，轻轻吻上她滢然的眼睫处，哑声轻道：“观音，我爱你……”
他望着她道：“我是骗了你，骗了你许多许多，但有一点，从来没有……从前的宇文泓，对你说‘喜欢’时，没有一次，不是真心……”

惧内
也许是因外在威胁，长期压抑的心潮，已难再克制，也许是因至今都未能在心底接受宇文泓利用她一事，不久前，当宇文泓忽然强吻她时，这些在心中积压多时的阴郁心绪，如火山将迸，一下子全然爆发出来，她拼命地推搡挣扎，甚是用手用力捶打他，用唇齿狠狠啮咬他，像是有一腔怨气要泄，必须要对宇文泓宣泄出来。
但，宣泄着的同时，其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的怒怨，为何会这么重，她早知道这世间人心不同，她待人好时，也仅仅是她本心如此，就这么去做了，并没有想过要从别人那里获得什么，并没有想着别人必须同样待她好，可为何偏偏在得知宇文泓欺瞒利用她时，心里会那样难受，从没有过的难受，就好像，她对宇文泓，抱有什么独一无二的期待似的……
一壁是难以宣泄殆尽的怨怒，一壁是愈发深重迷惘的不解，两者在宇文泓强势的拥吻下，搅成一团，让她的心愈发乱了，唇齿间，是淡淡的血腥味，心底，是越发浓厚的酸涩，在一波高过一波的复杂心潮冲击下，直往上涌，润湿了她的双眸。
他停下了那样迫切到几近绝望的深吻，双臂仍是紧拢着她，不允她离开他怀中分毫，他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她说，他爱她，他说从前对她说喜欢时，没有一次，不是真心……
……喜欢……什么是喜欢……他的喜欢，是什么……
所谓喜欢，应是唯愿她好，这是之前玉郎表哥，曾经对她所说，那时，玉郎表哥过来善庄这里，说是得闲半日，过来帮忙，但她看得出，玉郎表哥满腹心事，只是借此在排遣愁绪而已，而她，也是满腹心事之人，在留玉郎表哥用饭时，彼此都因心事挂怀，喝了点酒，虽未因此醉到胡言乱语、道尽心事，但话还是多了一些，起初还是闲聊，后面渐渐地，就不知怎的，聊到“喜欢”二字上去了。
她不懂何为“喜欢”，只能问不能答，只是听满腹心事、将醉未醉的玉郎表哥，低声说了一些，玉郎表哥说，所谓喜欢，应是唯愿她好，旁的都不重要，连自己的心事，也不重要，只要她好，就是了。
风吹花影摇乱，人间三月天的美景，半点也落不到萧观音的眸中，她只是望着身前那个紧紧抱着她的那个人，开口问他，是这样的喜欢吗？
她口中的“喜欢”，是干净剔透、不掺半点杂质的，如琉璃清澈纯粹、熠熠夺目，而他心中的“喜欢”，却混了太多太多，是从他阴暗污浊的一颗心中挖掘出来，天生就干净不了，再怎么努力，都与他心底的阴执牵连不断，他无法喜欢地那般无私，他要她，他要她同样爱他，眼里只有他，只与他在一起，定要与他在一起！
何况，对这份喜欢的初源，他心中，深深有愧，暮春澹月榭助情酒一事，是宇文泓心中的暗瘤，他望着萧观音，再一次无法回答，他的沉默，令她眸中幽闪的泪光，如火苗轻轻熄灭，寂然垂下，她推开了他的手臂，仿佛没有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仿佛之前深吻下的剧烈挣扎啮咬，也没有存在过，人如轻烟，又变成之前那般寂然清冷的模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地犹如一潭死水，不会为他宇文泓起半点心澜，独自寂寂地向前走去，留他一人在后……
他跟着她，亦步亦趋，为不久前的冲动一吻，心生懊悔，他想，她定然更加厌恶痛恨他了，厌恨这样一个手沾鲜血、蛮横无礼的宇文泓，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事到如今，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什么也不做，她将离他越来越远，可如溺水之人，试着去做些什么，却也只会将她越推越远，好像已身至绝境，没有任何办法了……
咫尺之距，却似天涯，宇文泓望着身前不远的萧观音，望着她将手拢在衣袖之中，那样地近，却不能牵握手中，触碰分毫，已近绝望的心底，阴霾渐涌。
……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一种办法，可叫她留在他的身边，一生一世，不会分离……
……要那样做吗……那样做，她会是他的，只是他的，她无法再对他这样冷淡无视，因她从此以后，将只能看得到他……
……其实这才合乎他真正的行事准则，一直以来，是他待萧观音，一直破例地特殊，也许，他该这么做，早该这么做，只能这么做了，不然等待着他的，将是一世的煎熬与孤独……
挣扎的心绪间，已然伸出的手，在将探至她衣袖的一瞬间，又在半空顿住，去冬那夜在门后，她倏然落下的一滴泪水，此刻穿越记忆，似滚烫的岩浆，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无法再进半寸，去实施心底的强取豪夺。
……她会哭的，他不想让她掉半滴眼泪……他之前也是这般想，可后来让她流泪的人，却正是他……
心欲成灰，宇文泓望着身前的萧观音，再无他法，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这般跟在她身后，徒然一步步地走着，盼着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而她，始终没有回头，在走至一人马停歇的郊外小酒馆前时，微一顿脚步后，走了进去。
这不是平日的她，会做的事，但今日的她，好像就正要放纵她自己，不做从前那个萧观音，任性地反其道而行之，一反常态地，走进酒馆角落处坐下，向店主要了一坛烈酒。
她这样的容貌，甫一入店，即引得店内用酒吃饭的客人，纷纷抬眼看来、停箸罢盏，宇文泓扫看了那些贩夫走卒一眼，唤来店主，将此地清场包下，他只这么分心了一会儿的功夫，再回身时，见萧观音已饮下一盏酒了，清冽的酒气，萦绕在她身边，她原先白皙的双颊，已渐晕薄红。
萧观音的酒量，宇文泓再清楚不过了，忙上前要拦，可她却用力地将他推开，就像之前，紧紧抿咬着唇，蹙着眉尖，恼怒挟怨地将他推开，而后，仍自顾饮酒，如饮水一般，似是想要肆意痛快地醉上一场，以忘却俗世种种，在醉中，暂得片刻安宁。
宇文泓无法，他对她，是彻底没有一丁点办法了，眼睁睁地望着她饮罢一盏后又要再倒时，直接抢在她倒酒之前，将她面前那坛酒抱拿起来，对喉饮下。
馆外，被逐出的店主并几个伙计，趴在窗外，悄往里看，小伙计们年少，看不明白这对年轻男女是在做什么，只是觉得那年轻女子美若天仙，赏心悦目，一味痴痴地望着，而店主年长，经事久些，默默看了会儿后，觉得这对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年轻男女，似是情侣或是夫妻，两人像是为什么事吵了嘴，跑到他这小酒馆里，喝酒置气来了。
……那年轻女子，当真是极美，他活了许多年，阅人无数，当真从未见过这般仙姿玉色，现下容色清冷，更似神女，不可亵渎，而那年轻男子，面皮上虽有些淡淡伤痕，但远瞧着看不出，也算是俊朗，只是不是时人所推崇的俊俏翩翩的玉面郎君，而是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如刀削斧斫，更似武人，这般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单看着就十分威严阴冷，叫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是这看着就脾气大的冷面暴厉郎君，苛待申饬这小娘子了，使得这小娘子，只能在此借酒消愁？……依这小娘子这般容色，当配个好脾气的俊俏翩翩的玉面郎君才是，跟着这如狼似虎的冷面郎君，想来日常生活，多有不和，但，偏她是这般姿容，任谁都丢不开手的，这冷面“狼君”定不肯和离，惧夫的小娘子脱不开身，只能饮酒浇愁了……
这厢店家正按自己多年阅历，默默琢磨这两人时，见那似已微醉的年轻女子看了过来，让再上一坛酒，店家立应下声来，亲捧了一坛好酒过去，年轻女子让他拍封倒酒，而年轻男子伸手拦阻，原本一个弱质纤纤、看着没甚气力的女子，和一个威武冷峻、似一抬手就能将他打趴的男子，店家为他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小店平安，自是要听后者着，但，他正欲抱酒退下时，那年轻男子，被那已然有些醉意的年轻女子瞪视着，竟慢慢地缩手了……
……原不是小娘子惧夫，而是冷面郎君惧内……
店家默默如此想着，倒了一盏酒后，放下酒坛退下了，宇文泓不知自己在外人眼中成了个“惧内狼君”，只是看不擅饮酒的萧观音，这般乱饮，定然伤身，心中又急又无法时，忽有一道心念，闪过他脑海，令他忍耐着看萧观音又喝了小半盏，方从她手中夺过剩酒饮下，而后死抱着酒坛，再不肯她沾喝半滴酒，只是无言等待。
她也很快真的醉了，宇文泓原是想趁萧观音酒醉，从她口中，套问一些话来，想知道她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他是否还有挽回的机会、该如何挽回等等，但眼前之事，却出乎他所料了。
她是醉了，但不像之前酒醉后醉言醉语，而是一手支颐，在醉眸幽亮地望了他一会儿后，泛红的双眸忽地涌湿，微垂了头，咬着唇轻咽落泪了。
宇文泓见状，立跟着慌了，颤声问道：“观音，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是他越问，她落泪越凶，宇文泓试着抬手揽肩，见醉中的她并不推拒，小心翼翼地将她抱拢在怀中，再次相问，她仍是抿着唇不语，只是流泪，积压了不知有多久，都在此刻醉酒时，簌簌滚落出来，沾湿了他身前衣裳，也叫他的心，要跟着碎了。

信任
不知萧观音心事重重，以为她的眼泪，只是为他一人之故的宇文泓，真是剐了自己这混账的心都有了，他抬手为她拭泪，却怎么也拭不干净，望着她伏在自己怀中、泪目朦胧的模样，心如刀绞，喉咙酸涩，不知能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双臂箍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一遍遍喃喃轻说“对不起”，声音愈发沉哑。
他真心地忏悔致歉，恨不能将心挖出来给她瞧瞧，喃喃着低下头去，动情地轻吻她的眉心，醉中的她，抬起头来望他，透着朦胧的泪光，似不知他是谁，手揪着他的衣襟，轻轻地唤了一声，“迦叶……”
她轻哽的嗓音，似凝有无限哀愁，“迦叶，怎么办呢……”
宇文泓原以为萧观音只是醉中随便唤人，可当她连续唤了数声“迦叶”后，他心中一动，直觉到一丝不寻常，追着问下去道：“迦叶怎么了？”
她却不说什么了，只是轻叹，只是愁拢淡眉，宇文泓没问出什么来，但将这丝不寻常记在心中，留待深查，在沉默片刻后，又轻轻问道：“……宇文泓……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在听到这三个字时，滢然的双眸微瞬了瞬，又寂寂地垂了下去，宇文泓望着萧观音，大着胆子，接着试着问道：“澹月榭……在澹月榭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她长久没有言语，久到宇文泓，都快要以为，她是不是已伏在他身前醉睡过去时，忽地轻轻出声，讲出了大哥与柳姬之事，末了，抬起头来，眼望着他，轻轻地道：“我没有写那张约笺，是谁写的呢？”
澹月榭大哥与柳姬之事，宇文泓后来有查知，但这约笺藏得太深，他方才知晓，在此事上，确确实实清白无比的宇文泓，见萧观音眸如明镜地望着他，立将头摇得如拨浪鼓般，“不是我，绝不是我，若这事是我做的，立叫老天降雷下来，将我劈死在你面前！”
她静静地望了他一阵，也不知信没信他的话，无声地垂下了眼帘，宇文泓暗想了片刻这约笺之事，将心思又转回他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上——最要紧的，是暮春夜澹月榭助情酒一事，她究竟知不知情？！
趁醉几经试探，她确实并不知情，所知道的，仅仅是夏夜大哥与柳姬一事，想来是大哥引她以为那约笺是出自他手，让她认为他宇文泓一直以来都在利用她，但，仅仅如此，也不足以令她倒向大哥，大哥究竟使了什么法子……迦叶？会与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萧迦叶有关吗？
凝神深思的心，已无先前那般滞重，只要她不知助情酒一事就好，只要她不知道此事，一切，就有挽回之机，宇文泓望着怀中已然醉睡的女子，低下头去，轻将她眼睫处悬着的一滴泪珠吻干，心中庆幸，他还有回寰之机，前方不再是全然的黑暗，仍留有一丝天光，只要有光，他定会牢牢抓住，绝不会再做半点蠢事，让这光，从他手中指缝间流逝殆尽。
她，就是他的光。
待被送回善庄的萧观音，从醉中醒来时，知道她一向不记得醉中之事的宇文泓，也不待醒后的萧观音，如之前请他离开或是根本不理他，直接从她睁眼开始，就连连表陈心意，指天对地地发誓，澹月榭约笺之事，绝对与他没有半分关联。
他一人絮絮说了许多许多，连带着将自己当年摔下马后、为何要装痴扮傻的缘由，都讲与她听，一人动情倾吐心声良久，最后眼望着萧观音，无比情真意切道：“观音，我之前是有许多事情瞒着你，但世事所迫，我亦是不得已，我向你道歉，我若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好女子，早知道我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你，成亲的第一天晚上，我就会向你交代地明明白白的，也不会那样戏弄你……”
“对不起”，宇文泓回想自己干过的那些混账事，喃喃说了一声又一声，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道，“我过去是糊涂混账，是欺瞒了你许多，但有一件没有，我是真的喜欢你，在这件事上，没有半点虚假，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观音……”
萧观音刚从醉中苏醒，刚从榻上坐起身来，头还有些醉后的发晕，整个人尚懵懵怔怔地，就见宇文泓突然映入她眼帘，而后与她讲了许多许多的话，她本就晕乎的心神，陡然沉浸在潮水般涌来的话语里，许久后才将这一句句在心底听想明白，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宇文泓紧紧攥在手中。
沉默中，她想轻抽出自己的手，但宇文泓攥得更紧了，深深望着她道：“观音，你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许多事，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往后，我拿一生偿你……”
原先被宇文泓深深凝望的眸光、被他所说的往事、被那一声声“相信”“真心”，搅乱如麻的心，在听到“往后”二字时，又重重坠沉了下去，往后……哪有什么往后呢……
心境惘乱低沉的萧观音，想及宇文清的警告、身上的重担，今日从地牢开始的种种，花林下、酒馆里，连带着现下耳边宇文泓的一字字一声声，心绪愈发纠缠不清，慢将自己的手，从宇文泓手中，缓缓抽回。
这一次，宇文泓没有强攥，只是望着她，声音微低地问道：“观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迦叶……”在她沉默不语时，他轻轻道出了这个名字，萧观音静默微垂的眸光，随之一闪，而宇文泓迅速捕捉到这丝异常，再次追问道，“是不是你弟弟出什么事了？”
……此事攥在我手中，没有任何外力阻扰，能快得过我禀呈父王……
……若你将此事告诉外人尤其是二弟，我会为此不快，我若不快，观音，你知道我可能会做什么……
纵是身前眸光恳切，但那一字字威胁之语，锥心刺骨，令萧观音有口难言，宇文泓见她迟迟不语，想萧观音或是还不相信他的真心，还在恼他之前种种欺瞒之举，恳切急问：“观音，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话音刚落，室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少年关心担忧的声音，微微沙沉地响起，“姐姐……你没事吧？”
先前，宇文泓为能同萧观音好好说会儿话，自将萧观音送回善庄，就将醉中的她与自己，一同锁在这间房里，不让旁人进来打扰，他的这一举动，自是让外面的管事侍女等，为此忧急不已。
虽然长乐公是曾经的姑爷，但现下已不是了，怎可这般蛮横无礼地与醉中的小姐同处一室，管事侍女等，俱为此心急不安，可又无法，一是小姐醉了，没有开口吩咐他们做些什么，二是长乐公身份在此，他们不能随意冒犯，三则，此地位于郊外，离京中安善坊萧家来回车程不短，请老爷公子等，过来做主，一时之间，想是来不及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众人守在外头，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正好小公子来善庄了，这算是终于来了一位主子，莺儿等人，忙将此事告诉小公子听，心系姐姐的萧迦叶听了，立走至姐姐房门前，关心叩问。
“姐姐”，在听无人回应后，不由心急的萧迦叶，叩门声也大了些，“姐姐，我是迦叶，你没事吧？！”
室内，萧观音在看了宇文泓一眼后，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而是先趿鞋下榻，从内将门打开。
萧迦叶原担心姐姐在内受欺负，但入室一看情形，见姐姐神色沉静，应是没出什么事的，暗暗松了口气，他依仪朝姐姐从前的夫君长乐公，行了下礼，看他根本不注意他，一双忧灼的眸子，只眼巴巴地望着姐姐，像是在等待一个很重要的答案，而姐姐一直不说话，也不看长乐公，只是携他这弟弟在窗下坐了，给他倒茶。
宇文泓人在萧观音居室内又留了一阵儿，看萧观音似是还不肯相信他，不肯如实相告，心中难过的同时，亦能理解，短时间内，她还无法接受他的道歉，无法相信他这个人，毕竟，从前的他，真的太过糟糕。
虽然不能听她亲口说出实情，但有了“迦叶”这个点，到底也有下手可查的地方了，宇文泓如今不比从前，是个忙人，今天是贸然丢下差事跑来，这时候，必得回去善后了，他瞄看了坐在萧观音身旁的萧迦叶一眼，将要走时，又无人应答地同萧观音说了一些话，最后静了静，望着萧观音，轻声嘱咐道：“今日那样贸然跑去酒馆喝酒，再不可了，你一个人这样，是很危险的。”
正在喝茶的萧迦叶，听姐姐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惊讶地一口茶呛在嗓子里，边轻声咳嗽，边等长乐公离开后，问姐姐道：“……长乐公说的，是真的吗？”
萧观音默了默道：“是真的。”
……今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许是长久积攒的郁沉心事，在刺激下，全然爆发出来，整个人心里像涌着一团火，那样执拗地一个人往前走，那样冲动地走进酒馆想灌醉自己，确确实实不似平日的自己……
……宇文泓说的对，那样做，确实是很危险的，她不该那般，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可当时，为什么敢就直接一个人往密林里走，敢一个人到酒馆里喝酒，明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且酒量极差的，却还这般大胆妄为……
……是因为，心底深处知道，其实她不是一个人，宇文泓，就在她的身后吗……

姐妹
萧迦叶望着姐姐默然无声的模样，心中的担忧，如秋日落叶，积覆了一层又一层。
……自从姐姐常住郊外善庄后，他时不时会过来帮忙，起先一段时间，姐姐将自己浸在繁忙的事务里，至于心情好坏，实难分辨，后来，长乐公经常过来，姐姐似心情为此轻徐不少，再后来，也不知怎么了，姐姐与长乐公冷淡下来，反与世子殿下走的近些，人也随之郁沉许多，尽管在人前，总是极力掩饰，强颜欢笑……
……事实上，他好像有很久，没见姐姐真心开怀一笑了……
这期间，他有试着探询姐姐心事，但姐姐总是避而不答，反和他说些小时候的事，小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养子时，在家中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自是值得怀念的，说着说着，姐姐也会微微弯唇，淡淡笑一笑，但笑后隐有愁忧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面上，令他不明所以，也隐感不安……
……姐姐，怎么了……
总是试问不出什么来的萧迦叶，因心中担忧，萦绕在舌尖的茶味，都似越发苦了，他想为姐姐分担，可不知要分担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做，姐姐或许心中真的有事，只是因他根本帮不上忙，所以才不对他如实相告，选择避而不答的吧……
深感无能的沮丧，在萧迦叶心中蔓延开来，化作低沉的话语，在室内轻轻响起，“我已经十五岁了，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这样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杯，“之前，我也想致力科举，出来做事，像哥哥一样帮扶家里，但不知为何，父亲却不希望我如此……”
父亲背后的隐忧，萧观音如今能明白了，却也不好对迦叶说，只是握住他手道：“不管为何缘故，父亲总是为你好的。”
萧迦叶点头，“我知道”，他抬头望着萧观音道，“我也希望父亲好，希望姐姐好，希望家里人都好。”
“姐姐”，他再一次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在弟弟关心的目光注视下，萧观音微低了头道，“我只是心里有些乱……”
“……是为了长乐公吗？”萧迦叶试探着问出这句，因为从前心如止水的姐姐，如今，好像会因这位曾经的丈夫，心境有变了……之前他叩门入室时，室内姐姐与长乐公之间的气氛，也似有几分不同寻常……
重重心事积压，虽不仅仅是为了宇文泓一人，但一想到宇文泓，她的心，好像真就会很乱很乱，不仅心乱，做出的事也是，不论是在树下捶打、啮咬宇文泓，还是任性地跑去酒馆中喝酒，行事也是乱七八糟，完全不像她自己，真真是乱透了……
沉默的萧观音没有回答，但萧迦叶望着姐姐无言垂首的神色，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姐姐会为长乐公心乱，从前心如止水的姐姐，从未为人心乱过，长乐公是第一个，会是……唯一一个吗？
无声的思量，落在在萧迦叶心里，亦在萧观音心中，日复一日地，随着重重心事，来回碾磨，每一日，亦如噩梦开始的每一日，身不由己，只是相较之前，如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的思绪，好像渐渐可梳理了，尽管这梳理甚是缓慢，但有一些从前从未想过的念头，时不时地窜入萧观音心中，譬如，在不得不对宇文泓冷淡时，心中会忽地想起玉郎表哥的话，表哥说，想近而不能，有时也是喜欢，在想起这句时，她会在心里猛地想起宇文泓，她想靠近他吗？……想吗？
心事积压的迷茫中，身不由己的一日日，时光煎熬，一日，在安善坊家中时，萧观音望着哥哥将小侄儿架在肩头，嫂嫂在一旁牵着小侄儿的手，两人一同笑引小侄儿赏看园中红枫的情景，心中不知怎的竟闪过一念，想若她与宇文泓没有和离，会否有一日，她与宇文泓，也似眼前这般……？
……怎会这样想？！
在醒觉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后，萧观音惊站起身，一颗心突突直跳，几是逃避般，脚步飞快地离了眼前之景。
……原想清静礼佛一生，纵是不得不嫁为人妇，她也未想过，要真正成为一位妻子，怎会莫名其妙地疯想到这里去了，她真是越来越乱了，想是因心事太重，心思也越发疯乱了，长久以往，她怕不是真的会疯……
……如果一世如现下煎熬，也许真的会疯……迦叶之事，如泰山压顶，压在整个萧家之上，之前，她有想将此事告诉父亲，但看父亲不过四十余年纪，鬓边竟生出了几丝华发，又将此事生生咽下，不想父亲与她一般，成日担惊受怕，从此没个安稳觉……这样的日子，还要煎熬到何时呢，难道，真要延续一生一世吗？……
萧观音正边心乱如麻地想着，边匆匆走过园中小径时，一转角，见不远处侍从皆被屏退干净，母亲正单独与妙莲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一直低头听着的妙莲，脸也红了、眼泪也涌上来了，最后轻轻一跺脚，直接就甩着帕子跑开了。
妙莲虽然任性些，但对母亲一向敬爱，又知母亲身体不好，不会为日常小事，同母亲这般置气的，不解且担忧的萧观音，放缓脚步，走上前去，轻问母亲是怎么了，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女儿家大了，心思野了，母亲本不是那种拘泥死板之人，婚姻之事，可随妙莲自己心意的，但……”
母亲抬头望了她一眼，嗓音含忧道：“我不希望，再有一个女儿，和宇文家有所牵扯。”
萧观音心中一惊，从母亲口中得知，妹妹妙莲，竟同宇文四公子，私下有所往来，原本这事瞒得死死的，母亲也是无意间发现了来往的书函，才发现这件秘事，已隐瞒长达数年。
……妹妹妙莲，是真心喜欢宇文四公子吗？
对男|女之事，自己都弄不清楚的萧观音，不知该如何评判此事，只能道她过后会去看看妙莲、同她聊聊，试着劝母亲宽心些，但母亲宽不了心，像不仅仅为此事，另有沉重心事压在母亲心头，令她无法舒展眉头。
“……其实，妙莲这性子，有一点像你小姨，我不敢十分反对她，怕她本来心志还不十分坚定，反因他人反对，而硬拗性子，非要成事，就像……就像当年你小姨那般……”
走至几丛玉簪花前的母亲，顿住了脚步，静静地望着眼前洁白如雪的花朵道：“你小姨她，是很喜欢这种花的，在家做女儿时，每年玉簪花开，总爱掐上几朵，簪在鬓边，有时，也会顺带着为我簪上一朵……”
母亲很少主动说小姨的事，萧观音听母亲提起，接声问了几句母亲与小姨旧日闺中的姐妹情谊，本意是想让母亲暂从妙莲的事情上脱开，宽一宽心，但母亲闻问，却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这样的姐妹簪花之事，是极少的，我与你小姨，虽似你与妙莲一母同胞，但姐妹关系，却不似你和妙莲这般好，或者说，我不知该怎么同你小姨好……”
“我不懂她……”母亲这样轻轻地说着，眉眼间忧惘萦拢，“你小姨的性子，不似常人，做事，也不似常人，旁人家的少女姐妹，要么情谊深厚，要么不睦吵嘴，但你小姨与我，既不亲近也不吵闹，我身为姐姐，自然是想待她好的，但，她总是淡淡，我在许多事上，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只有一件十分清楚，就是她很不喜欢，她的容貌，有几分像我……”
“旁人家的姐妹，衣饰妆容常常近似，但你小姨，因这份不喜欢，常与我反其道而行之，旁人家的姐姐，担着教引妹妹之责，但我却没什么可教引你小姨的，因你小姨为人处世，其实比我理智许多，甚至在我做下错事蠢事时，警醒我这个姐姐的，正是你小姨……
……既曾做下错事蠢事，理应来由我这个犯错的人，来承担后果才是，可我不知老天为何如此安排，却将祸水，一而再地引至你小姨身上，你小姨，是极恨我的，几年前，我见过她一次，这些年的唯一一次，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在清河王离世后，以遗孀身份，过着出世隐居的生活，那一次才知道，她这些年，原是怎么过的，她恨极我了，那次相见，她说至死再也不想相见，要我彻底把她忘了，只当没有她这个妹妹……
……是我害了她，如果我当年没有一念之仁，她如今或仍是清河王妃，也许不会陷入现今的处境里……”
有些话，萧观音听得懂，有些话，萧观音就听不明白了，她感觉母亲也不是想同她说什么，只是心事积压得太久太重，寻个契机，喃喃倾诉出来，目望着风中轻曳的玉簪花，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做错事，当弥补，若能让你小姨得到解脱，纵以命偿，我也什么都愿做的。”

落崖
长久的沉默后，母亲思绪，又转回到妙莲的婚事上，微倾身体，手抚着洁白的玉簪花道：“其实当年，家中是属意将我嫁给清河王的，家里只是需要一个女儿成为清河王妃，我是做姐姐的，年长一些，这婚事，自就落到我的头上，至于我本人，从未见过清河王、与他也谈不上丝毫情意，就不在家中长辈的考虑范围内了……
……原是这样的，但后来在议婚前夕，你小姨她，突然要嫁清河王，原因我是姐姐、且性子比她温和些，家中长辈，还是属意将我嫁出，可你小姨态度十分坚决，外人越是反对，她就越是铁了心，到最后，竟有几分以死相逼的意思了……我怕妙莲她，也像你小姨那样，我越是反对，她就越是态度坚决，甚至，以死相迫……”
“不会的，妹妹她，不会这样伤您的心的”，萧观音柔声安慰了母亲几句，见莺儿走近，向她一福道：“小姐，老爷请您去他书房一趟，说是有事要问。”
到了书房，才知哥哥也在，不是之前与嫂嫂和小侄儿一起赏枫时的笑容满面，而是低着眉头、木着一张脸，像是刚刚被父亲狠狠斥责了一顿，只是，虽看着有几分垂头丧气，面上仍似，隐有不服。
萧观音走近前去，见一向性情温润、待子女十分宽和的父亲，神色凝肃，难掩失望地望着哥哥，眉头紧拧，似是怒气难消，在见她走近后，微敛了敛面上怒气，沉声望着她问道：“因你哥哥一味瞒着，我今日才知你与世子殿下私下往来甚多，观音，你与世子殿下……到底是如何？”
在被父亲冷着脸唤进书房时，知道事出何因的萧罗什，虽知道免不了一场斥骂，但其实并未放在心上，心情仍是轻徐，但等他走出书房后，便如经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洗礼，心绪从飘轻如鸿毛，到沉重似泰山，妹妹观音在书房内时，于长久沉默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双有力的巨手，掐在他的脖颈处，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双要命的手，也掐在萧家的脖颈处，走出书房的萧罗什，脚步虚浮，又一步步走得沉重，惊茫震骇到目光飘忽，望见妻子裴氏仍在带着他们的儿子在园中玩耍，万事不知的无忧模样，就似他之前那般，在看见他时，妻子握着儿子的小手，笑朝他挥了挥手，母子两人的笑容，真是这世间至美的一幅图景，看一世也看不倦的……
……这样美好平安的生活，怎能消失，妻子、儿子、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妹妹……
陡然悉知的祸事，让萧罗什日夜忧心难安，纵是他心内认定追随雍王世子，一直希望妹妹观音与世子殿下能够结缘，但眼下这样的“结缘”方式，让他心情无法言说地复杂，要命的把柄，怎能一世握在他人手中，纵是那人是他所追随的雍王世子，亦不可让全家担着如此风险，他还从未在妹妹观音面上见过那等神情，纵是当日不得不嫁给宇文泓时，也未曾见过妹妹那般……
沉重的心事，在一日日的煎熬中，渐熬成了萧罗什心中的一根毒刺，而另一知情人，亦是日夜煎熬，萧父当年为保全清河王遗孤性命，将迦叶先收为养子后认作私生子时，为防之后祸事，多年来守口如瓶，为的是有一日万一暴露人前，他可与家人切割，一切罪责由他承担，但眼下事情发展，超出了他曾经的想象，雍王世子，未来的北雍之主，竟以此事胁迫观音，这已不单单是他一人之事，雍王世子既有此心，以他手中权柄，径可轻轻松松，直接将此事打成全家知情、一同包庇罪人之后，萧家满门，性命堪忧。
原想一人扛下，可当年的不忍心、不得已，却在今时今日，成了束缚女儿观音的枷锁，愧疚至极的萧父，日夜苦思破局之策尚未得时，已有人在惊恐下先他一步，于那人来说，家人固然手心手背皆是肉，但，亲疏有别，十指，终有短长。
只是，虽抱有此念，心底，仍是犹疑，当十五岁的少年，在清寒的山风中，湛目看来，静静地问他，“哥哥，为何想杀我”时，萧罗什心中一震，颤唇难言。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因他自己也未真正想定，一直在心内纠结摇摆，只是从伽蓝寺中，将弟弟迦叶带出，携他来到了幼时一家人曾一同游玩的京郊落英山，像从前一样，与他登山赏景而已。
怀着满腹的心事，在山中，他与迦叶随意聊说了许多从前家中之事，在他少时，仅仅以为迦叶是父亲养子时，他将迦叶当亲兄弟看，又因迦叶是男孩子，不同于两个妹妹，他与迦叶有更多的话可说、更多的事可一起做，他与迦叶，十分亲近，纵是后来这份亲近，因“私生子”身份被揭、母亲的震怒、迦叶的离家而淡了些，但兄弟之情未改，他心内，原是想如照顾两个妹妹般，作为长兄，照顾这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世的，但未想到，世事会是这般……
……到底隔了一层，亲疏有别，他在心内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但始终下不了决心，仍是犹豫摇摆，也许，心底隐秘的纠结，有在一句句聊说旧日之事中，不慎流露出几分，但未想到，迦叶会直接聪慧敏感至此……
山风猎猎，萧罗什望着身前少年极力平静的双眸下，难以掩饰的惊震伤痛，僵沉不动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天，渐渐黑透，梅园静室灯明，琴声幽雅，雍王世子乐艺卓绝，可说是当世一流，闻之绕梁三日，但他身边的女子，却无心静听，在悠婉的琴乐中，心神恍恍，不知飘向何方，直到猝然一声不谐“铮”鸣，如刀剑相击，方令她猛地醒过神来，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年轻男子。
她看他，半边身子，都罩在灯树阴影下，琴为心声，这一声铮然琴鸣，应昭示着他心境极差，但他却未发怒，神色如常，复又款拂琴弦，好像先前一声，并不存在，仍拂琴弦如潺潺流水，令幽雅琴声，萦绕在一方静室之中。
她望着他，如看陌生人，尽管他这般看来，温润如前，可她却只感觉寒冷，雅如流水的琴声听在耳中，也似暗涌波澜，不知何时将掀起波浪滔天，记忆的雍王世子，久远得印象模糊，而身边之人，陌生地让她感到惧怕，尽管他从未对她发怒，在那一夜后，也未再对她做过什么，平日派人接她过来，只是听琴用宴而已，但只这般，心头的重压，已叫她感到窒息，一方静室，宛如囚笼，明明琴声潺潺，此地却僵滞地有如一潭死水，她与他，都似将困死在这潭死水里，因她，始终无法回应他的要求，而他，始终不肯放手。
……是要将这一世，都耗在这潭死水中，如此一生吗……
……也许这一世，还应有不同的活法……
缥缈心神，不知怎的，萦回曾经在长乐苑中的春夏秋冬，犹记一夏日午后，天气炎热，酷烈骄阳，似将一切精神力气都抽尽了，室外被暴晒的青绿菜地，蔫蔫巴巴，白鹅们纷纷躲在阴凉处，蜷缩沉睡，室内的侍女们，也都陷入夏困，寂静得无人言语，针落可闻的安静中，她一人，睡在内室榻上，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忽地感觉足下有些发痒，起先，她以为是黑狗在同她玩闹，没有在意，可那痒意越来越重，终是迫得她微微睁开眼来，她一睁眼，就看见作案的“元凶”，手里抓着作案凶器——一根狗尾巴草，唤她起身，满面笑容，粲如骄阳，映入她的眼帘……
心神恍惚如流水，将越推越远时，幽幽琴声忽然中断，身边一直抚琴不语的宇文清，忽地停下了双手，勒在了琴弦上，听来令人心惊的铮然几声中，宇文清依然不语，萧观音也亦无声，这些时日以来，他们之间，已说了太多太多，到现在，已似无话可说。
再怎么说，都像是缠着一道死结，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也不肯放手，给她她想要的，心意既不相通，彼此话说得越多，这道死结，就像是越缠越紧，紧得似能绞死他二人，一世都像要解不开。
琴声已停，长久的死寂后，萧观音站起身来，一如从前，向他请退离开，宇文清没有言语，仍是微低着头、手勒着琴弦，萧观音静默望他片刻，唇齿微颤，心中有话要说，可对宇文清来说，她要说的，早已是“陈腔滥调”，正如他那一声声“喜欢”，她听不进心里，这些话，他也听不进耳中，再说一次，也是徒劳。
沉重的倦怠，令萧观音终是垂了眉眼，一字未言，她朝琴后的宇文清，如仪屈膝一福，转身离开，但，刚走了数步，手刚碰上门栓，身后原先如山不动的人，忽地起身向前。
古琴因这急剧动作，“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铮铮琴鸣如泣，急促身影带风，令室内灯光一时摇乱不定，萧观音刚刚打开的房门一隙，在这令人心惊的迷乱光影中，叫身后之手，猛地用力按上。
门外，风声起，似将要下场大雨，落英山崖下，几名夜归人，原欲赶在雨来前，尽快归家，但急行的提灯一晃，却惊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地上那几步开外的黑影，分明是一具尸体，应是从崖上摔下，摔得血肉模糊。

心火
……事事皆已做尽，为何她在他身边时，仍会心神不属地念想着另一个人，明明那人本性与她半点不符，可说是南辕北辙、天差地别，天生就不该靠在一处，明明他已一次次将那人本来面目，揭与她看，为何还要念着那人，为何眼里就是不肯看到他……
日积月累的不甘与绝望，如墨入水，晕黑心中全部，令宇文清猝然站起身来，截断了她的离退之路，他将她按靠在门外，见她又一次侧首垂眼、不肯正视他，抬手托起她下颌，令她看他，好好地看一看他。
……明明他眼中全是她，可她，却一点也看不到他，这不公平……不公平！！
她因他的强硬动作，不得不注目看来，他看到她眼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的神色下，眸底隐现着执狂，似一个将疯之人，衣冠楚楚之下，是狰狞的张牙舞爪，可外在愈是狰狞，心中愈是虚空，空空荡荡，迫不及待地要拿什么来填满它，不管用什么法子，填满就好，因这样的虚空，就似一潭死水，将要溺死他了。
风声愈响，有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门窗之上，宇文清在风雨声中，按定萧观音的身子，低下头去时，有叩门声在外响起，心腹侍从恭声叩禀，道有急务需回京中官署处理。
……总是这般，回回他派人接萧观音过来，不久后，总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务需他返京，他这二弟的手下势力，远超出了他先前所想，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虽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却仍未能将他彻底拉入泥潭，二弟不仅总能绝处逢生，还腾得出手来，干涉他与萧观音的私会，总是以公事，让他这个理政清明的雍王世子，不得不以公务为重……
……但，今夜，他不想做那个人前处处妥当的雍王世子了，几将溺毙之时，所想抓在手中的，是如今心底最为渴望的！！
宇文清隔门屏退侍从，仍是紧握着萧观音双肩，低下头去，将落吻的那一刻，萧观音难耐地避了开去，尽管在被家中秘事重重压着，在一次次被接来私会，早就知道世子殿下要求的她，一直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心底的深深的排斥感，还是令她下意识选择避开。
但，怎避的开，不仅是身体力不能及，心头的重压，更是如泰山压顶，世子殿下的说话声很轻，可每一字，都沉沉地落在她心上，他道，他一直践诺，将萧家祸事紧紧攥在手中，未曾对外泄露分毫，他言尽于此，剩下的话，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已重重落在她心底，他的眼神告诉她，她也应践诺，或者更干脆些，撕开外面那层面纱，赤|裸|裸地，提醒她这桩长久交易的背后条件。
再没有一刻，像现下这般，迫切想要拥有她，以填满他心中的虚空，原抓着他衣袖的手，因他的话，缓缓地垂了下去，宇文清在这一瞬，心中竟浮起奇异一念，恨自己不是她那毫无血缘的弟弟，抑或是其他家人，能被她这样珍而重之地放在心里，只一瞬，心底的爱|欲，又已将这奇异念头冲至心中角落，迫切想填满这份虚空的宇文清，如攥救命稻草，将萧观音打横抱起，送至内室榻上。
尽管深知沉默忍受可保家人性命，尽管她深深爱重她的父母亲人，尽管心念着“为救度一切众生发菩提心、不为自身求无上道”，可当身前男子，真正俯下|身来的一刻，双目空茫的萧观音，眼前恍恍惚惚，竟似见宇文泓从前如此，那些与宇文泓做夫妻时的榻上记忆，在这相似的情境下，骤然间全数涌上心头，伴随着那日宇文泓微哽的一声“观音，我爱你”，似一簇火苗，“腾”地一声，在她心中突然绽燃开来，令她下意识伸开手去，用力推开了身前的年轻男子。
……一方面心知可为家人牺牲一切，正似“为救度一切众生发菩提心”，可另一方面，她的心，却在不断地告诉她，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不是“不为自身求无上道”，她心中，好像也在为自己渴求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未待想明，身子又被用力抱住，宇文清目望着她，眸中如燃欲|火，似一只噬人夜兽，随时可能扑咬过来，她几番挣脱不开，而他力气大得吓人，心中的迷乱与慌急，令她无法自抑地红了眼眶，原先臂如铁钳的宇文清，见状略略松了些气力，但仍是紧紧地抱着她，在无声凝望她许久后，忽地出声轻道：“观音，我要疯了……”
“……观音，你看我，是不是也像是疯了……疯了……许多时候，我看我自己，都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怎么办……观音，该……怎么办呢……”
他低低说着，仿佛他不是一个权柄在手的要挟之人，而是一个渴求出路的迷茫信徒，在佛前喃喃诉说着，欲求生路，他望着她，深深地望着，手抚着她的脸颊，一字字地轻道： “观音，你这样好，和别人不一样，视众生平等，肯为他人可以舍弃小我，你可渡众生，我也是众生之一，观音，我也是啊……”
他握着她一只手，依在他面庞处，眸光幽闪地望着她问：“你既肯渡二弟，为何不肯来渡我呢？”
……众生……平等……她真的能做到，视众生为平等吗？
心中迷思越发狂涌，如疾风，令心头那簇火苗，因风来回摇摆，火势似涨未涨，似熄未熄，心内，已是如此越发狂乱不堪，而身前男子引她渡他的亲近，伴着喃喃轻语，再度袭来，在被靠近的那一刻，宇文泓那一声“我爱你”，又似响雷在心尖轰然响起，挟带起飓风，令心中火星迎风撩原，将她心内照得亮亮堂堂。
她终于看清，她无法视众生为平等，宇文泓……宇文泓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特别到，在这世间，好像再无第二个人，能在她心中，似他这般！
像是有一道底线，随着心头乱绪解开，在她心中明晃晃地划下，再无人可越过这条线去，唯有宇文泓，唯有宇文泓！
响亮心声，令萧观音再度伸出手去推拒，并直言道出：“不行！”
简单的两个字，是因她心火燃亮而响，却也将身前之人的心火阴霾，彻底点燃，眸中暗霾再涌的一瞬，室外又有叩门声响起，连响不停，宇文清强执的动作，因这叩声暂滞，僵沉身体一瞬，起身斥去。
萧观音亦速速整衣起身，离开这里，她此时心中此念最高，那些乍然雪亮清晰的思绪，令她无法再留在这里，她不可如此，不可放任自己如此，萧观音心中装着许多，却也应装着自己，那个自己，不是无欲无求，那个自己，抛开一切世俗身份，仅仅作为萧观音本人时，亦有所想，有所求。
她向门边走去，大步向门边走去，却见听完侍从禀报的宇文清，神色怪异地回过头来，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先前的偏执占有，而隐隐透着一种恐慌与绝望，一种前所未见、彻彻底底的绝望，如暗涌的潮水，将莫名的恐慌漫浸至她身边，令她不由顿住了脚步，虽尚不知发生何事，但心已高高地悬吊起来，直觉地感到害怕。
死水般的片刻沉寂后，宇文清忽地大步近前，紧紧地抱住了她，比先前每一次都要用力，抱得更紧，但，越是用力抱紧，却像越是绝望，他的绝望，令萧观音觉有寒意自她足下升起，一寸寸地冻凝住了她的身体，使她骨血感到发冷，直觉的惊惧，让她隐约察觉有事发生，是极为可怕之事，极为。
很快，她知道发生何事，她的弟弟迦叶，自落英山崖摔下，死无全尸，血肉模糊，只留身上衣饰，与一封贴身的染血书信，昭示着他生前的身份，是萧家最小的公子，是阖府众人，曾捧在心尖上疼爱的那个男孩。
可，再没有了，那个会一时黏她黏到赖在青莲居不肯走、一时又会害羞地躲在廊柱后悄悄看她的男孩，再没有了，那个因听到姐姐的婚讯，在风雪夜里急返回家的少年，再没有了，这世上，再没有一名少年，会一声声地唤她“姐姐”，会为送她一包那伽花种，抱着病躯，在雪夜里回找一夜……迦叶……迦叶死了……？
……不……不会的！
她不敢相信，心底犹抱有一丝希望，只希望这是噩梦一场，迦叶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而已，等梦醒了，他还会睁开眼来，温和地笑着看她，轻声唤她“姐姐”，对她道：“我也希望，姐姐一切都好。”
可跌跌撞撞回到家中的她，终连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虚无，她没能见到迦叶的遗体，因母亲紧紧地抱住了她，不让她去见那太过惨烈的景象，几步之遥，白布遮盖下，仅有一角衣裳露出，浅月白，是迦叶生前最常穿的颜色。

想见
迦叶之死，令全家上下，陷入悲痛之中，尽管那封染血的贴身书信，留下了迦叶在这世间最后的话，希望他所爱的家人们，忘记萧迦叶之死，忘记萧迦叶其人，继续如前生活，但整整十五年作为家人的记忆，谁人能如他遗愿，在一朝之间，立即抛却过往，迅速从悲伤的泥潭中抽身而出……谁能做到……
面对这骤然的死亡离别，父亲一瞬间如老了有十岁，妹妹妙莲将双眸哭肿，一向冷待迦叶的母亲，也难忍双眸通红，而哥哥，似受打击最甚，得到消息的他，赶回家来，怔怔望着那白布覆裹的遗体，面色青白，身颤如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僵如石雕许久后，好不容易缓缓伸出的一只手，在触碰到白布的一瞬，还是骤然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亦跟着倾颓，如山石摔倒，碎得一地狼藉，无法生出半分直视迦叶遗体的勇气，半分也无法。
家人眸中俱是痛，只在哥哥眼中，萧观音看到了悔。
后来，她从哥哥口中，猜到了弟弟迦叶的死因，那一日，在落英山，哥哥将迦叶的身世告诉了他，将萧家如今的险境和她这姐姐的处境，通通告诉了他，被觉察到心生杀意的哥哥，无法面对迦叶，几是落荒而逃地独自下了山，他以为迦叶之后会下山回到伽蓝寺，抑或是她的庄院或是家中，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那个少年，没有下山，他将他的这一世，留在了曾与家人的同游的落英山上，最终在最高的山崖处，选择了纵身一跃。
以这此世的最后一跃，偿还恩情，保阖家平安，他说过，希望她好，希望家人都好，就像当年所谓“私生子”的身份被揭开时，为了家中安定，他选择离开，独居古寺，宁可自己一个人常年孤孤单单的，也不希望家中因为他而有半分吵闹与不和，那一次，他选择用自己的生离，来打破僵局，而这一次，他选择用自己的死别，来破此死局，他这一生，只有短暂的十五岁，不管是七八岁的孩童，还是十五岁的少年，他至死，都不想让家人为他有半分为难。
……迦叶……这世间，再没有萧迦叶了……
第一次直面家人死别的萧观音，在清楚地知道这一事实的同时，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恍惚以为，迦叶并没有死，日升日落、云舒云卷，每一天，好像都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阳光、清风、落雨、白雾，天地万物依然如常，人生，好似也是这般，并没有亲人真正离世，迦叶，她的弟弟，还在伽蓝寺，某一天，他会回到家里来，总是站得离他们稍远些，但目光，却总是落在他们这些家人身上，抑或，在某个夜晚，他会在外轻轻叩门，轻声唤她“姐姐”，她为他打开门来，门外的清秀少年，与记忆中别无二样，如清风，如明月，手捧那伽花束，人也似那伽玉白无暇，是这世间，最为干净纯粹的少年郎。
除在那一夜，伏在母亲怀中失声泣泪后，她就像是神思僵滞在了迦叶离去的前一日，即使是在望着迦叶遗体入殓下葬时，心中亦是恍恍惚惚，好像那被葬入阴冷之地的，并不是小时候牵着她手去捉蝴蝶的小男孩，大都时候，她总是恍惚的，直至有一日，偶见庭中那伽花开，大片大片雪白的花朵，像是在一夜之间，全然绽放开来，玉色雪色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泪如珠落，而不自觉。
冰冷的事实，从那一刻起，真正如冬日里的冰凌，刺扎在人心间，在平日里的每一刻，在不经意时，无声刺痛人心，于月色下走过时，望向曲折长廊时，往昔的记忆，与眼前之景，总会寸寸重叠，总会使人疑心，走着走着，就该遇到一位少年，他踏月归来，向她温和浅笑，一如从前。
可，再没有了，她心底清楚，家里人，都清楚。
失去亲人的无尽悲伤，如越发严寒天气下的飘飞冷雪，落积得安善坊萧家有如冰窖时，又有多艰世事，沉重地压向了早无欢笑之声的家中，萧观音直至一家将被贬逐离京时，依然没有真正明了究竟发生何事，似是迦叶身世为雍王殿下所知，似是父兄触怒了雍王殿下，又隐隐似与母亲有关，母亲曾离家多日，无人知她去了哪里，等再回来时，她带回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瓷坛，神色悲戚难掩，母亲在家人忧急的询问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独自走回居室时，忽地倾身咳出一口血来，喷溅在瓷坛外壁上，宛如汩汩血泪，自美人玉白面颊，无声流下。
已无时间，供母亲在这冬日长期静养府中、调理身体，随着不知去向的母亲归来，紧跟着的，是雍王殿下所下达的谕令——贬逐萧家满门，离开神都，就连近年来在朝中正是青云直上的哥哥，都一并被贬，限期只有三日，三日内，萧家必须遵谕启程，离开神都城的一切，远至千里之外。
在离开神都城的前一日，萧观音将庭中的一株那伽花，连泥挖起，小心翼翼地移栽在花盆之中，这时节，那伽花自然早已落败，移种在盆中的只有枯枝而已，但，只要在路上照顾得当，有土、有风、有日光，来年秋日，那伽还会再次花开，她想带一株那伽一同离开，伴着他们一起，去往新的家园，如此，就好像是弟弟迦叶，在陪着他们一起离开，再在新家，一起住下，他们一家，不分开。
将这一盆移种出来的那伽花，抱至自己房门前，留待明日启程时一起带走的萧观音，站在廊下，望向庭中剩下的、正为风雪摧打的那伽花枝，心神恍恍，目光如为飞雪所迷，隐似望见了另一处这样的那伽枝丛，遍布在她所熟悉的小亭周围，其上亦似眼前，覆满了飘积的白雪。
……也不知今生，还会不会再回到神都城，此处宅院，将在他们走后，请卫家代为守看，有玉郎表哥在，应无人会扰其中花草清静，这些那伽花，年年秋日，应能依时绽放，只是再无人赏……那另一处苑落中的那伽，会有人依时赏看吗……？
……当初因和离，彻底与长乐苑绝缘时，她移带走了一半那伽，将另一半仍留苑中亭旁，当时她想，夫妻一场，不知该给宇文泓留下什么，思来想去，最后给他留下了花开，她不再是他的妻子，无法再陪伴他一朝半夕，但那伽花每年都会依时绽放，长长久久，年年岁岁，会好好地陪着宇文泓一生一世。
……长乐苑中的他，每天都活得咋咋呼呼、热热闹闹，但其实，他是，很怕寂寞的人……
……一人看花，还会觉得寂寞吗……也不知今生，能不能再似从前，与他共看那伽花开……
漫想着心事、无声回到房中的萧观音，在窗边坐下时，见窗下几上，放有一道长盒，她未叫莺儿取放这样一道长盒，也未曾见青莲居内，有过这般样式纹饰的盒子，不知这长盒到底从何而来、如何放在这里、又在此处放了有多久的萧观音，心中含惑地打开看去，见盒内装放着的，是一支干花，花开如雪，玉白无叶。
……这花，只会在青莲居前，和长乐苑中出现，今年家中秋日花开时，她沉浸在弟弟迦叶离去的哀伤里，未曾有心思采摘那伽、制作干花，那么，这花，只有可能是……
晕黄的灯色下，莹白的花朵如拢雪光，萧观音执花在手，无声静望着这份冰清玉洁，灯光下眸光滢滢轻闪，有细碎心思，亦随之在心底无声掠起，如波光粼粼，一点点的冲击下，渐涌滔澜，惊涛拍岸，令她在长久的静默后，忽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想要见他……想要在走前，再见他一面……
……人世渺远，也许一别，就是永远，也许此生不会再见，想在走前，再见他一面，想要亲口告诉他，她的心中盈有喜欢，懵懂的她，自己也不知这份喜欢，有多深，有多少，仅仅知道它存在她心里，是纯粹的、干净的喜欢……想要告诉他，这份喜欢……纵是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再也不会有所牵连，也想要告诉他，这份喜欢……
夜色风雪中，心意似箭，但急行的车马，未向前行进多久，即被人拦了下来，萧观音撩起车帘看去，见拦车的人，是宇文清身边的侍从，他请她随他走一趟，不待她开口拒绝，即已道出了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世子殿下只是想请萧大小姐听一件事而已，别无他意，也耽误不了小姐多少时间，殿下说，若小姐执意不肯来，请小姐想一想曾经所说的‘报恩’之语，殿下道只要小姐肯过来坐一坐、听一听，即算是对从前数次相救的报答，往后殿下对小姐再无半点恩情，旧恩清抹，小姐自此尽可在心中深怨殿下，再无其他。”
自那夜惊知迦叶之死后，她再未见过宇文清，随那侍从前往的萧观音，也未直接见到宇文清本人，那侍从将她引入一间无人的空房，启动机关，打开一道密门，引她走入，在又一段阴暗的密道走过后，自无言退至一边。
萧观音不知何意，只是见一片昏暗中，唯有一处圆孔光亮，她走近看去，见孔外是一间雅室，座中唯有宇文清、宇文泓二人，宇文清边亲为宇文泓斟酒，边淡淡笑道：“但饮无妨，这酒，不是母妃所赠。”

揭露
宇文泓未饮，他们兄弟二人，像已在此坐了有多时，并已聊说了有些时候，再也不是她初为宇文家妇时，所见的“兄友弟恭”，温和包容的大哥，与孩子气而崇拜兄长的二弟，如烟逝去，眼前所见的宇文兄弟，虽皆神色寻常，如在用普通家宴，但唇际淡淡的笑意下，周身却似披有盔甲，彼此的戒备试探，如一柄柄冰冷的刺刀，横亘在他们周围，剑拔弩张。
萧观音不知宇文清如此大费周章，令她藏于暗室默听，究竟是想要她知道什么，她丝毫不知，只是难以克制地感到不安，这份不安，因未知愈发深重，似暗室中的阴冷，一重重地积压在她心头。
……纵是之前宇文清一再希望她对他有情时，也没有将那数次相救之事搬出，挟恩图报，何事值得宇文清，在她离开的前一夜，将“报恩”之事搬出，非要她来此听在耳中……是与宇文泓有关吗？……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当初宇文泓向她道歉，将昔日欺瞒，都一一讲与她听了，还有什么她不知道……宇文泓，还瞒了她什么吗？……
未知的不安，如潮水在心中上涨，萧观音僵站在阴冷的暗室中，透过孔洞，望见外面的雅室中，并不举杯就饮的宇文泓，也未言语，只是平静地望着对面的宇文清，看他自饮了浅浅一口，淡笑着望来道：“你与萧观音新婚那年暮春，母妃曾赠助情酒，祝你二人圆房之事，是有人设法传至我耳中，此举，是希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罢，是旁的也罢，我眼下皆不十分在乎，只对这桩事本身，最感兴趣。”
“那壶酒，就是那年暮春，你派人送至澹月榭的那壶吧？”
宇文清说话的声音，十分轻缓，如聊家常，如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听在身处暗室的萧观音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轰声在她耳边炸响，一直震到她内心深处。
……从前，她一直暗觉奇怪，明知自己酒量不佳，为何那夜在澹月榭，在丈夫不在身边、只与夫兄对坐的情境下，竟会主动饮酒饮得那样醉，以致人事不知……即后来，她因宇文清的提醒，想起了那一夜的一些零星片段——她在醉中，与宇文清的一些亲密之举，她愈发为此感到心惊，她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纵是醉了，或会有些失态而已，怎会行止与本人平时判若两人，怎会那样地轻浮放肆，允许自己与夫兄亲密地抱在一处，甚至，差点亲吻……
……是因为那壶助情酒的缘故吗……宇文泓知道那壶酒有何功效吗……他……他也许并不知情，只是无意为之……他已将往日欺瞒之事，全都告诉她听了，他说他喜欢她，他说……他爱她……
……她信他了……她已信了他了……她也是……喜欢他的……
心神震乱的混沌思考下，外室，宇文清的声音，仍在不疾不徐地响起，伴着有感叹之意的轻淡笑意，似一道道煞白的闪电，将她心底混沌的心绪，如拨云分雾，一分分照明。
“纵是我心知你是怎样的人，在得知查实此事时，仍忍不住有些不敢相信。你这事做的，着实是出乎我所料了，怎么舍得的呢？怎么舍得将那样好的妻子，亲手推入陷阱之中，枉顾她一世的声名与性命？”
“明知这事成了的后果，是她轻则失去清白之躯，名声扫地，一世都要在别人的嘲讽指点下，忍辱过活，重则若不堪受辱，极有可能在酒醒后，在事情被你揭出时，当场自尽身亡，竟还是为自己的妻子，安排了那样一场晚膳，借着母妃的手，借着自己是个‘痴人’，亲手为她送上了助情酒，亲手将她推到我怀中，不顾她的意愿、名声与性命，只是为了能给我这大哥，留一个名声污点，就可以对自己的妻子，做出这样的事，仅仅是为一名声污点，萧观音在你心中，不过就等值这般。”
“我知我自己不算什么善人，但扪心自问，这样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送至外男榻上之事，我做不出”，宇文清如是说着，淡笑着摇了摇头，“小的时候，父王总说你更像他，说我不如你，我心底一直不服，不服了这么些年，纵使是你个‘痴人’时，心底犹是不甘，直到知道此事，方算是真正服气了，父王说得对，论心狠，我的确不如你，至少，当如萧观音那样的女子，肯全心全意地对我好、对我笑时，再给我一副心肝，我也舍不得将她视作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给她设下那样的污脏之事，逼着她去死……二弟，上苍如此厚待于你，你太不懂得珍惜了……这份不懂得，真是让为兄我，嫉恨不已……”
在宇文清长久的喃喃感叹下，一直未曾出声的宇文泓，直到宇文清暂止了声、低首饮酒，方望着他，平平静静地开口淡道：“大哥还是少喝些吧，看着都已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对这“胡话”二字，宇文清轻嗤一笑，不做辩解，仍将杯中酒缓缓饮尽，而后，又自斟一杯，举杯对向宇文泓道：“其实，我这做哥哥的，该谢谢你的‘不懂珍惜’，若非你故意送酒、故意迟来，为我与她创造机会，我怎能与萧观音那般亲近，怎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是那般……甜美动人……”
语至最后四字，嗓音低沉，如已忆陷入那一夜幽榭秘事，宇文清眸光微幽，望着宇文泓道：“……如你所知，我早对她有意，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既主动给我机会，我自然会握在手中，那一夜，你有意迟来，已给足了我时间，我与她，岂是你后来所见的衣发微乱的模样，在那之前，可做的，能做的，我都已做了，醉酒的她，是那样柔媚动人，任我除尽衣衫，从唇往下，寸寸亲吻，她的身子是那样柔软，每一处，我都已仔仔细细地触碰过了……”
在更多更详尽的细节，被幽声道出前，一记重拳，已掠风挥了过来，被紧揪住衣领的宇文清，望着身前人几欲狂暴的冷凝面容，再不复先前假作平静、按兵不动的模样，心中快意到发笑出声：
“怎么，听我简单说上几句，就受不住？若是当初你时间掐算不对，到澹月榭到早了，说不定还想着在帘外悄看等着，等看着我将你的妻子拢在怀中，等看着我将她的衣裳一点点地慢慢解开，等看着我纵情亲她吻她，等看着我将她压在身下，在她酒醉、意识不清时，尽情地行事占有她，你会看着，眼睁睁地看着，因你在心底盼着我如此，盼着我真正地辱了她、占了她，直到我与她真正成了好事，浸在鱼水之欢中时，方才会现身出来，作为懵懂不知事、心性有如小儿的宇文二公子，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抓|奸成双，嚷嚷着，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想想那场景，也真是有意思，自己的妻子，身无寸缕地被人压在身下，也许助情酒药性将过，她意识已渐渐恢复，在那样极度受辱难堪的情形下，望向自己迟来的丈夫，或还会伸出手去，想要寻求帮助，可她平日里百般包容照顾的丈夫会怎么做呢……他不会给予她丝毫帮助，只会进一步将她推下火坑，让她万劫不复……”
言至此处，已不必再说什么了，目的已然达成，回避不谈此事、假作平静的宇文泓，已被他的话，激怒出手，他的每一句话，宇文泓的激烈反应，都已被暗室中的萧观音听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清二楚，并不在意被宇文泓重重挥上几拳，如此一可在外进一步坐实他不仁不义、暴戾凶狠的名声，二来，宇文泓越是这般狂怒，越代表他所说为真，萧观音看在眼中，也会信在心里。
……信，就够了……
……萧迦叶之死，令他与萧观音，再无可能，心知一世求不得的他，虽已绝望地就此认命，但，他也不容他人，能够求得……
宇文清几是欣赏地望着身前神色阴狠的宇文泓，望着他面色铁青、眸中怒恨狂涌，如恶鬼几能吞噬一切，但最终，还是硬逼着自己强压了下来，隐下眸中汹涌的暗霾，并艰难地松了手劲，缓缓站直身体，背罩着室内灯光，身影阴沉如山。
他看不清宇文泓神色如何，只见他居高临下地俯望他片刻，嗓音淡淡地道：“大哥真是醉糊涂了，夜深了，我就不做陪了，大哥也早些安置吧。”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方才那些话，宇文泓略振衣裳，转过身，推门向外走去，门外，夜色如漆，卷风的细雪正无声飘落，宇文清边望着宇文泓走进雪中夜幕的背影，边伸手，打开了连通暗室的机括。
低沉的石壁声响中，暗门，开了。

知情
滞缓的脚步，自暗室而出，一步步地，走至他的身边，宇文清身体未动，依然静望着夜幕风雪中远去的身影，没有侧身抬起头来，看向走至身边之人，而是与她一同看向那漆冷夜色，看着那为夜色所融的人影，离他们越来越远，终为风雪夜色吞没，再不可见。
他等着她，等着她斥他卑劣，不论是澹月榭旧事，还是现下的卑劣之举，但她长久没有说话，直至那离去的人影消隐许久，方轻声道：“往后，应不会再见了。”
宇文清没想到她最先说出的会是这一句，但下一瞬心一转念，却又十分自然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她应会这样说，她本就应最先说出这句，因为，她是萧观音。
没有声泪泣下地激烈追问他澹月榭之事，也没有厉声斥问他今夜之举的背后用意，只是十分平静地道：“如你所说，恩怨消抵，这一世之缘，尽在此夜，往后，不会再见了。”
宇文清没有接声，只是侧首看去，看她灯光下容色如雪，平静而清冷，一如初见。
……初见，在青庐之中，鲜艳得几要燃烧起来的赤红天地里，身为新娘的她，身着大红赤金婚服，披金戴银，发簪牡丹，那般灼艳明丽的妆扮下，却下扇来，却是清冷如雪的姿容，即使颊染胭脂、眉心着钿，依然如月如雪，皎洁无暇，似以冰玉凝成肌骨，如姑射神女，凡俗高不可攀，不可亵渎。
……他攀不上，也不容别人攀上，曾眼看着这冰雪因他人无声融滴，如今，亲手又使之冻凝，得不到的他，此一世，一颗心都将为冰雪冻结，再无热暖，如此，他要她陪着他，陪着他在这人世间，冷着一颗心，即使此生再不相见，一世天南地北，也要她此心冰冷，与他相同。
似是这一世，言尽于此了，她不再说什么，目不斜视地掠走过他身边，向外走去，宇文清望着她一步步地远了，这一世余生，离他一步步地远了，冻凝结冰的心中，忽又难抑地激涌起灼人的热意，冲破冰封，直冲至舌尖，使他张开口来。
他想说，他爱她，此生最后一次告诉她，他爱她，即使这份爱是阴暗卑劣的，但，也是真的，他爱着她，真的爱他，可心绪激涌地张开口来，直接道出口的，却是一句，“恨我吧。”
这三字，直接脱口而出，比他的心更快，激涌灼人的心绪，随这三字直接汹涌上头，宇文清嚯然站起身来，灯树照影下，衣发因风桀桀吹起，如将疯之人，眸光幽沉地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几是吼出声来，“恨我！用一世来恨我！！”
她未回身看他，甚至脚步未曾因此停留半瞬，边向外走，边淡声道：“我已说过，与殿下，一世恩怨消抵。”
清弱身影步步远去，融入夜色，为风雪飘遮，再也不见，宅院门前，落雪积得石阶覆满寸厚银白，离宴的宇文泓，尚未动身登车离开，他人站在门前风雪中，任雪寒侵体、冷风如刀割面，试以这寒天冻地的凛寒，来冻消心头恨火半分，却是枉然，越是极力试着平静下来，心中怒恨，越如明火狂燃，烧得他周身血液沸彻，恨如狂澜。
……恨大哥，更恨他自己！！
……虽有试着先思考何人有可能查实此事，并设法透露给大哥，虽知探明这一点，很是要紧，但，此时此刻，他哪里静得下心来，去想那些，他脑中所念，心中所想，全是大哥的那些话，心中悔恨如惊涛怒卷，既深恨欺辱了萧观音的大哥，更是深恨，亲手将天下第一好的妻子推出，为大哥创造了欺辱之机的自己！！
……大哥说，那一夜，在他赶到澹月榭前，已经欺辱了萧观音，将她除尽衣衫拥怀亲吻，将所能做的，都已做了……他不知大哥所说真假，不知萧观音那一夜是否真已受辱，但只想一想那有可能的场景，心中就恨不能将大哥千刀万剐，恨不得将他宇文泓自己，也千刀万剐！
……怎会糊涂到去设下这样的祸事？！当时他怎会失心疯到这等地步！！！
狂潮般卷迭不尽的怒恨深悔，正叫立在风雪中的宇文泓，烈火灼心、心智欲疯时，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踏着飘落的积雪走近，一步步轻沙的声音，极低极低，为呼啸风声吹遮，本应几不可闻，但，宇文泓还是听见了。
世人万相，各有不同，万万天下人里，他最最熟悉萧观音，熟悉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熟悉她身上的香气，熟悉她走近的脚步声。
怒恨烧灼的心，因这熟悉的脚步声，猛地提至嗓子眼处，宇文泓僵定住身体，一瞬间，连回头看去的勇气都没有，心底几是乞求地期盼着，希望自己只是听错而已，风中无声，身后无人，她不在这里，也没有听到那些，一个字也没有。
但，上天不遂他所愿，踏雪而来的脚步声，仍是一声声地近了，她走近前来，缓缓掠走过他的身边。
掠身的那一刻，宇文泓的心跳为之停止，那一瞬间，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见掠身而过的萧观音，面无表情地微垂着眉眼，好像不知身边有他这个人，未曾抬眼分毫地直接掠走过去，走入更深浓的风雪夜色之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离他有数步之遥，才似突然梦醒过来，停滞的心，猛地一跳，大步追上前去。
“……观音！”
匆匆数步已追上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小心觑看着她的神色，因心中极度的慌乱惊恐，不自觉地扯扬起唇角，似在努力做寻常笑状也不自知，极力想要如常闲聊的语气中，再怎么保持平静，亦难自抑地隐有颤音，“……观……观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说话，仍是微垂着眉眼，一味地向前走，宇文泓追走在她身旁，难抑惊惶地颤声问道：“……你……你知道什么了？”
这一次，她开口说话了，声音轻寒，正似这漫天的飞雪，“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如是说着，她仍是垂首向前，而宇文泓的双足，立时像是被铁水铸浇住，陷在了这冰冷的雪泥地里，拔不动向前走，只能双眸欲裂地望着她再一次走远，一颗惊震将碎的心，直往下沉。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惊恐的心声，如耳边呼啸的凛风，在宇文泓耳畔一声声炸开，他望着她身影离他愈来愈远，抬起艰沉的双足，再次追上前去，紧握住她的手臂，急声道：“观音，你听我说，我……”
一个“我”字，彻底堵在了嗓子眼里，再发不出声来，宇文泓抓握住萧观音的手臂，令她无法继续向前、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才知一直沉默无言的她，原来早已双目通红、泪盈于睫。
漫天飞雪中，她望着他，眸光如寒雪凝成的寒刃，冰凉地落在他的面上，一双润湿通红的双目，全然地映看着他，映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心狠手辣的丈夫，等着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能否给她一个解释。
……可……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大哥所说为真，新春那年的暮春，他当真是那般心狠手辣，只不过为了给雍王世子抹一名声污点，就能将自己的妻子，亲手推向万劫不复的陷阱……
……明明……明明在那之前，在新婚初夜开始，她就待他那样好，世人皆厌憎的满面红疹的丑陋容貌，落在她眼中，没有丝毫厌恶之意，她不厌其烦地用凉水为他擦脸，一次次抓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挠脸，只为他能早日病愈，减少痒痛……世人皆嘲笑他低智痴傻，行事蠢笨滑稽，有如呆儿，她对此，也没有丝毫看低嫌弃，一如不在乎他容貌如何，也不在乎他心智如何，总是温柔包容待他……明明那时的他，因婚事是母妃操控之故，对她提防极深，平日对她毫无耐性，常常冷落，她还是待她那样好，一颗真心，不求回报地待他好……
……可他这心狠手辣的丈夫，对此回报给她的，是什么呢……是那一壶助情之酒……是亲手为她铺了一条受人欺辱的不归之路……
一个“我”字，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扎在喉咙之中，令他满口鲜血腥锈，沾涩得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无话可说，无可辩解，他真的对她做下此事，也曾真是那样一个心狠之人。
紧握着的手，因满心愧悔，渐渐松开，她在他的沉默与失力中，得到了答案，凝望着他的滢滢目光，如为飞雪冻结，寂然垂下，缓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再度背过身去，一步步地，离他远去。
对昔日的悔恨，似道道枷锁，紧束着他四肢百骸，令他无法动弹地僵站原地，望着她走远，一步步地，离他越来越远。
他知道，明日她就将离开，这神都城中，早已是暗流汹涌，接下来数年，还将愈涌愈烈，或见刀光生死，将她送离这修罗场，连同她所看重的萧家人，一并送离，等到诸事平定，他的身边，是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时，再将她接回到他的身旁，原是这样打算，原想暂与她分别数年，再续前缘，但，她知道澹月榭之事了，她或许，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见他了……
……不，人世长久，时间可以抚平伤痕，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未来还有机会，也许等上数年时间过去，她心中怨恨消些，会肯与他见面……
……可若没有时间，今夜，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呢？……

活着
不知为何，望着萧观音身影渐远的宇文泓，心中猛地跳出此念，他心胆一震，下意识提足欲追时，忽地一阵凛风愈烈，吹卷地雪花乱迷人眼，一片不可视物的雪白中，他顶风向前大步奔去，心绪也似眼前飘飞的雪花，混沌惊茫，明明是足以冻僵身体的凛寒天气，脚下一步步，却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上，每一步都是虚的，不知前路是何景象，不知……是否还有前路……
十数步走开，乍起的肆虐狂风，渐小了些，不再吹卷地满天雪花狂舞，可眼前，仍是一片白雪茫茫，空空荡荡的白雪茫茫，不见萧观音身影，她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心头骤空的一瞬间，宇文泓听到了街角的车马声，他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一见那转角处将行的马车，即上前推开了正要登车赶马的仆妇，直接撩开车帘，闯入车厢之中。
车厢内，一片黑暗，宇文泓看不见萧观音，但他知她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身旁，他感受得到她颤弱的气息，还有她轻轻颤|抖的身体，她……是在哭吗？
不久前那一双润湿通红的眸子，在此刻的黑暗中，仿佛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前，宇文泓惊惶恐惧的心，随之狠狠揪疼了起来，自明晓自己对她的心意后，他一直在心底希望她一世平安无虞，不经风霜，一世展颜欢笑，永不落半点泪水，可到头来，一而再地，让从前不会哭泣的萧观音，频频掉眼泪的人，却正是他……正是他宇文泓……
……观音……
他在心底涩哑无声地唤她，唇齿依然酸涩，被深深的悔恨与愧疚，紧紧缚缠地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伸出手去，迟疑地伸出手出，在黑暗中，轻抚上了她的鬓发、她的脸颊。
柔颊冰凉，而泪水温热，在黑暗中，猝然无声地滴落在他指尖上，像一簇猝然掉落的滚烫火星，烫得他指尖为之一颤，心也为之狠狠一颤，震颤地五脏六腑，都随之绞痛起来，难以呼吸。
……观音……观音……
一声声心内的涩哑轻唤中，宇文泓低下头去，吻上她的泪睫，他轻轻触吻着，轻按在她的发后，轻抚着她的面容，逡巡着吻至她的红唇，如终于寻到了救命甘泉的沙漠旅人，在完全的暗色中，怀着满心愧悔和永不能放手的坚执，极力缠绵地吻她，似她是他唯一的生命维系，只有这般，才能呼吸着生存在这天地间，他怎能没有她呢……没有她，活着的那个宇文泓，将是个心碎的疯子，没有心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无法解开的困局之下，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能说什么的最近绝望之时，宇文泓紧紧地将萧观音抱在怀中，深深地吻她，她一直身形未动，并不回应他的吻抱，也没有激烈的推开，仿似一具已经失去心魄、失去自主意愿的木偶，任宇文泓怀着对失去的极度畏惧，不肯放手地紧紧地拥吻她，任宇文泓在愈是深吻、愈是恐慌绝望时，慢慢地停下了动作，脸贴在她的鬓边，在一片无声的漆黑中，轻颤着声音唤她：“观音……”
“……观音……”他这样颤声唤她，嗓音酸涩，一字字似从悔恨的苦水中捞出，“观音，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早知道我错了……早在澹月榭那天夜里，我就知道我做错了这件事，大错特错……我活到如今，做事从来不后悔，只有这一件，每次想到，心里都悔恨地恨不得给自己几刀……观音，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夜里，我知错了，我一后悔知错，立就赶去澹月榭带你回来，我恨我自己没能早点知错，哪怕早一天、早一个时辰也好，那样也就不会有那件事，不会……”
想到大哥所描说的那夜情景，心如刀割的宇文泓，又滞哑住了嗓音，愧恨如潮，将他的心都冲碎了，他难受地低下头去，将怀中的萧观音抱得更紧，在沉默许久后，方能再开口说出话来，“……观音，我那时候不懂得珍惜，不懂得爱，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渐渐爱上|了你，观音，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不会再犯错了，一世都不会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给你看，让我拿一世做给你看，我会待你好的，观音，我再不会犯一丁点错了……”
喃喃恳诉许久，终于等到她轻哽出声，她没有回应他的恳求，只是哑声问道：“若这一世，尚未至终点，有一日，你的爱，已似来时，如潮水，渐渐褪去了呢？”
只说了这一句，她再不言语，一直到他将她送回萧家，她再没和他说一个字，风中晕黄摇晃的门前灯笼，照着片片飘飞的落雪，宇文泓望着她向萧家大门内走去，轻道出离别前的最后一句，“我会等着你的，等你回来，一世，等着你回来。”
……原先计划中的离别之语，是等诸事平定，他会接她回来，原先预想中她的反应，虽不一定似他情深，但也，应不会拒绝，可今夜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的一切预想，都跟着变了，再没有半点底气，想着萧观音会愿与他在一起，携手共度一生，与一个曾经枉顾她声名性命，害得她或被他人欺辱的丈夫，执手余生终老……
……她会选择原谅他吗？……也许会……因她是极柔善的人，或会在漫长的光阴后，选择放下此事，原谅他……但……她还会有可能爱上他吗？……也许，视他宇文泓，为一曾经相识的陌路之人，自此将他彻底抛却脑后，再不念起，就已是她对他最大的宽容与谅解……
……若真如此，他一个人的余生，又有何意义？！
“观音！！”
恨悔忧惶心潮涌没，宇文泓猝然唤出声来，几时乞求地问她道，“观音，你能等等我吗？几年……几年时间就好，我会尽快将一切处理好的，你能等我三四年时间吗？！”
无声回应下，所乞求的时间，一声声地缩短，“三年……两年……或者一年也好，一年，观音，你等我一年……”
一声声的恳切请求下，最终等着他的，只有远去的背影，与沉声关阖的大门，风雪夜里，宇文泓一人站在紧闭的萧府大门前，在冷风割面的凛寒中，在惶惶然近绝望的心境下，忽地想起亲迎那日，花香薰暖的暖春时节，他骑着高头骏马，来到萧家紧闭的大门前，满心不愿地，来迎娶他的新娘。
那时，他理应念古人情诗，以此来“叩”开萧家大门，但，极为排斥这桩婚事的他，在承安的一再提醒下，坚持道记不得了，不肯念出半字，最终以那样无礼的方式，破开了萧家大门，其实他记得的，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一字字一句句，他当时记在脑中，却没有落在心里，直到渐渐爱上萧观音，才知道那些以前听来酸倒大牙的情诗，一字一句，皆是出自肺腑，那些没有念出口的诗句，在他对她爱意一日浓过一日的时光里，渐渐都沉沉地落在他心里、烙在了他心里，执子之手，他想与她偕老一生。
……今夜，不会是此世最后一次相见，人生长远，纵是真如他所想的不肯原谅，抑或在原谅的同时，选择将他彻底忘记，他也会有办法的，他会想到好办法的……
自小遇险重重，却总能设法破除危险、保全自身，即使在被逼至绝境时，亦能绝处逢生，在所谋之事上，一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令经历坎坷的宇文泓，其实还从未真正品尝过，所谓绝望，是何滋味。
不会绝望，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办法，风雪再大，也吹不熄他的心头火，细密的希望，从凄惶恐慌中生出，将心火，点得更加明亮。
……他有的是时间，他们都还年轻，这一世都还长久，他会在权势斗争中，努力地活下来，若她不肯回来，那他就走向她，直至此世至终，他都会守等着她，等她再度浅笑着向他看来，唤他“夫君”……
……人世长久，会有那一日的……
呼啸风雪声中，宇文泓转身离去，暗中推了一把，成功能将萧观音与她家人送离这修罗场的他，已经派遣人手在赶去崇宁县的路上，即使远隔千里、不得相见，他也会保护好她，令她每一日都平平安安，现在的他，无法陪在她左右，他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去做，必得留在此地，为他与萧观音的未来，去拼杀争夺，纵是前方艰险万重、披荆浴血，他亦不会迷茫失途，因为他心中有光，他等着与她团聚的那一天。
大业十七年的冬日，虽天地冻彻，凛寒侵骨，但宇文泓心火犹存，尚不知，何为绝望，而萧观音心中，可又存有希望？
涟涟落下的泪水，早在凛冽的风雪中干透了，她缓步走回青莲居，将疼涨通红的双目，隐在乌睫之下，垂着眉眼，在居内侍女们的关切询问下，如行尸走肉，静默无声地在窗下坐下。
坐下的一瞬间，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也像被抽尽了，人伏几上，手臂之旁，仍是那道装有那伽干花的长盒，回想在今夜之初，因见到这花，而迫不及待想要去向宇文泓表陈心意的自己，萧观音心中凄然更甚，双眸酸痛，似欲落泪，可已，没有泪水。
居内正在收拾行李的侍女，不知小姐心思，只是见小姐眸光长久落在这道没见过的长盒上，便恭声问道：“小姐，要将这长盒，一并带走吗？”

死生
虽在迦叶离世之初，萧观音就已感觉到，母亲对迦叶的态度，似与她多年所以为的并不相同，但在离开安善坊家中的清晨，四处寻不着母亲，最终发现母亲身在迦叶曾经在家居住的居室，手里拿着小时候亲自给迦叶绣做的虎头帽时，她才真正体会到，母亲对迦叶离世一事的悲伤，远比她所想的，还要重上许多许多。
离开神都城的清晨，悲沉与伤郁，萦绕在每一个离人的面庞上，只是人心所想，不尽相同，掺杂着不同的情爱名利，一家人，一同踏上了前往千里之外崇宁县的漫长道路，至少，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家人，还能守在一起，除了永不会归来的那名少年。
原在离去之前，萧观音有犹豫地想着，此一去，或许一世不再归京，是否要与升平公主告别，但，因先前与宇文清有所纠缠一事，她对升平公主心怀愧疚，已有许久许久，未与公主殿下主动相见，其实，萧观音也有疑心，升平公主早已知道她与宇文清的纠缠，因从前常与她往来的公主殿下，也有许久许久，未曾来主动见她，一个心中有愧、不敢相见，一个也并不传召相见，她们二人，身处同一神都城，其实已有很久未曾会面，曾经在长乐苑时，彼此亲和的妯娌关系，一去不复返，如今之疏远，似连寻常友人，都已不如。
最终，切断她这份犹豫的，是母亲的劝阻，母亲向佛，待人以善，很少会对人，言出怨词，但在得知她在犹豫是否要在临行前，再见升平公主一面时，断然劝下了她，并道希望她往后，与皇家再无半点牵连。
从前与升平公主有交游时，母亲从未劝阻，并对公主殿下本人，不仅没有丝毫怨意，还曾在与她闲话时，私下慨叹过，如此乱世，身为皇室中人的升平公主，也是位可怜的女子，可现下，母亲的态度，与过去截然相反，简短的言语，似隐含着对升平公主及其背后皇室的怨恨之意，萧观音对此不解，而她不解之事，也远不止这一桩，全家被逐至崇宁县一事，内里因由，仍是云遮雾绕，她有种感觉，真正知晓此事内情的，不是身在朝堂的父亲兄长，而是常居佛室的母亲。
或与母亲无故失踪后，所带回的那个白瓷坛有关，她一直疑心，坛中所装，或是一人的骨灰，虽然当世葬俗以土葬为主，但有一些不得已的因由时，时人有时也会选择火葬，置骨灰于坛中，坛中人会是谁，值得母亲随身携带，将他|她一起，带往新的家园……？
在离京的车马上时，妹妹妙莲，向母亲问出了这个问题，母亲闻问沉默良久，而后轻声告诉她道：“……是一个……傻姑娘……”
轻缓的嗓音，如烟雾飘飘渺渺，其中所萦绕的旧事，虚实难辨，只无尽的怅惘与忧伤，从母亲的声音中，清晰地传达与了她与妹妹，“……她是一个傻姑娘，因为看出姐姐，内心对家族安排的抗拒，便自夺了那桩婚事……旁人一直以为她厌恶自己的容貌，有些似她姐姐，就连她姐姐，也一直这么认为，可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候，她的姐姐，才从她口中知道，她不厌恶，而是庆幸，因为这份相似，可让她替姐姐承担了许多……可做姐姐的，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姐姐……才是最傻的……”
车厢中的萧观音与萧妙莲，一时无法从这模糊不清的言辞中，窥知那一件件旧事，只是见母亲神情伤难自抑，分别在左右扶住母亲，尽力抚慰，母亲轻握住她二人的手，令她们双手交握在一处，似有话要嘱咐她们姐妹二人，但未启齿，即有泪珠落下，因急驰的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落到何处，不见踪影。
车轮粼粼，扬带起一道道尘烟，驶出北雍神都城，连带着将所有的旧事恩怨，都远远地留在了身后，一路直向千里之外的崇宁县奔去，抵达崇宁县时，已是月余后的事了，离开神都城的父兄，成了崇宁县中的两名小吏，多年淡泊的父亲对此，并无什么怨意，因在他心中，权势如浮云，家人平安，才最重要，而原可青云直上的哥哥，因这巨大的落差，则难免郁气难平，心境沉郁的同时，念及迦叶之死，无尽的悔恨，将这对权名之事的沉郁，冲远许多，兼又有妻儿在侧，加以抚慰，哥哥初至崇宁县时的满心郁气，终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消散了些。
一家人之中，妹妹妙莲，原该是心事最少，但，她心有挂牵，常在月夜里，向神都城方向遥望，萧观音知道妹妹是在想谁，也曾与妹妹聊过她所牵挂的人，聊问过他们之前在神都城，究竟如何，每每提起心中思念的那个人，妹妹的双眸总是晶晶亮的，盛满了笑意与羞意，令萧观音常常看得发怔，真心的喜欢，她如今知道，真心的喜欢，就是这般的，她也忆起了，自己其实早就似妹妹这般，早在还是宇文泓的妻子、还身在长乐苑时，只是那时她不知道、她不懂得，如今知道了、懂得了，却已，难有笑意。
又一夜，见妹妹凭栏望月，萧观音走至她的身边相陪，妹妹倚在她肩畔望月许久，忽地轻轻问了一句，“姐姐，神都城中，有你思念的人吗？”
……有吗？
清风明月，夜阑无声，一声轻问后，女子一直没有回答，只是眸光，不由自主地静落在了庭中种植的那伽花上，尚不是花开时节，碧叶青翠，在风中轻轻摇曳，人心也似随之，于风中轻轻曳颤，黑夜白日流转、四时风花雪月，一日日的时光流逝中，心中对于情爱的迷思，渐酿成一味五味杂陈的情饮，每一日，在心中浮浮沉沉，不知最终落在心底中，将会是何滋味。
荏苒光阴逝，崇宁县的生活平静而安定，与这份平静和安定相较，远在千里之外的神都城，以及整个天下，并不太平，三四载的光阴中，北雍与南雍之间，从边境频有摩擦，到真正战火忽起，大军侵境，一直想在有生之年，实现一统天下之愿的雍王殿下，领兵亲战，欲与南雍霸主争夺真正的天下之主，可最终，上天之意，却并未倾斜至北雍，南雍北雍一场大战下，各有胜负，最终仍是隔江而治，而雍王殿下原就旧疾积压的身体，因此次亲征，更受重创，虽与天争时年余，仍是在大业二十一年，病体难支，命悬一线。
弥留之际，雍王殿下所见的最后一人，并非将继承大业的世子，也非是相伴半生的妻子，而是一向十分疼爱的最小的儿子——九公子宇文淳，与九公子相见的最后内情，无人知晓，只是是夜一代枭雄因伤病逝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雍，传遍了天下，一个时代，也像随之过去，揭开了新的一页。
新的北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经的雍王世子，如今理所应当执掌大权的新任雍王身上，不过数月，大量朝臣奏请雍王殿下禅代皇室赵氏，道天命所归、人君之像云云，雍王大权在手、多年来又善谋人心，距离北雍帝位，可说仅仅只剩一步之遥时，却突遭刺杀，重伤昏迷，骤然间群龙无首、多方势力明争暗斗的局面下，二公子迅速掌控住大局，压制住宇文家的内斗，与外部欲趁乱夺权的势力，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北雍之主。
尽管众人皆知，从前痴痴傻傻的宇文二公子，近年来脑子好了些、脾气也更大了，在行军作战上算得上骁勇，在从前先任雍王殿下在世，派下公务时，也能做个七七八八，但，与曾经的世子殿下相比，二公子可谓是萤火之光，难夺日月之辉，谁人也未能想到，他能在形势骤乱之时，迅速掌定住全局、维持北雍稳定，令外界几方势力联手，曾处心积虑、谋划数载，原欲以雍王之死、宇文家兄弟内斗，而祸起萧墙，推动北雍分裂的计划，因他这一变数，彻底失败。
雍王伤重昏迷期间，大权归拢于长乐公的同时，刺杀起因渐渐查明，刺杀之人，为原御史中丞遗孤，此一事，又牵扯到当年一桩旧案，当年，尚是少年的雍王世子，凭查此事，收服人心，人心难求，纵是后来暗查为冤，亦未为之平反，以毁自身声名，使其父王、世人等对其能力质疑更甚，此一事随刺杀翻出，诸多旧事，如流水般，接连不断地被揭露在世人面前，重伤失权的雍王殿下，再失声名，从前人人敬仰的世子殿下，不过数月功夫，便已在重伤昏迷中，一切尽失。
诸事平定，所谓的“昏迷”，也可以宣告终止了，忍等三四载的相思，早已侵蚀入骨，如今大权在握、北雍平定，只再做完这一件事，便可迎见他的观音，多年来的明争暗斗，令宇文泓的心，混浊不堪，可一想到他的观音，便心生光明，最后一夜，提酒去送大哥上路的宇文泓，难掩心中快意，而知活不过此夜的大哥，似已接受成王败寇，看淡生死，缓执杯中之酒，在凝望清澄酒液须臾后，忽地一笑，“……我这一去，黄泉路上，也并不寂寞……”
他微抬首，看向宇文泓道：“当年你派人至崇宁县，我又何尝没有，只是秘命不同，授意手下，她与我，同生共死，我既败了，她也早已活不得，千里之遥，你将她送得太远，救不及了。”

新帝
宇文泓瞳孔骤缩的一瞬间，宇文清已然抬起手臂，将杯中毒酒，半滴不剩地，一饮而尽。
无暇去思辨宇文清此话真假虚实，宇文泓立命手下飞鸽传书，查探情况，并随信命当地驻防，加派人手，赶往崇宁县，保护萧观音，命令下达之后，再回身看去，先前面对生死、仍自气定神闲之人，已因毒酒药效发作，而无法自抑地面色苍白、冷汗狂滴，只，纵是如此，他唇际犹浮起清淡笑意，如看天下第一可怜人般，看着他道：“生，我不得，死路上，总可得她相伴……”
原想着到底兄弟一场、半生劲敌，最后送他上路，留他一个全尸，可这时，听宇文清说出这早已定下的算计、这歹毒心肠，忧恨如灼的宇文泓，刀剐其躯、生啖其肉的心都有了，未等他怒恨动手，酒中剧毒，已令宇文清说不出话来，剧烈的肺腑绞痛，令宇文清弯下|身去，难以抑制地口涌鲜血，如流不尽的水般，大口大口地喷落在漆色地面上，盛开似一朵朵灼红牡丹。
牡丹黑红将谢，最后的时候，宇文清仍是在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这处心积虑谋算一世、却到头来两手空空的可笑一生，还是在笑同样求不得、纵得了天下、亦得不到萧观音的可怜人宇文泓，只是冷冷嗤笑，笑着笑着，唇际的嘲意，渐渐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似是一种真心的期盼，因为这份期盼真心而笑，双眸亦随之微微润湿，似已为这份期盼，等待了太久太久。
……从前，他是位高权重的雍王世子，可高处不胜寒，纵被万人敬仰拥簇，亦觉孤独，后来，他认识了萧观音，于是这份孤独，愈发锥心蚀骨……
……但现在，不会了……往后……他再也不会孤独了……
“这几年，我很想她，现在，终于可以与她相见了。”
留下在这尘世间的最后的一句话，隐怀着欢喜与期盼的轻颤嗓音，如飘雪落地，静寂无声，鲜红的血雾喷薄而出，落满了白皙的面容、素白的衣裳，茫茫一片通红血色，染红了宇文泓的全部视线，也让他原先志得意满、对未来满含期待的一颗心，被冰冷的鲜血全然浸透。
……观音……观音！！
不敢抱有一丝怀疑、一丝侥幸，将宇文清之死暂时压下不发，亲自赶往千里之外的崇宁县，一路日夜兼程、接连跑死了几匹骏马，却还是晚了，迟了，他宇文泓来迟了，早在他赶到崇宁县的十天前，萧观音就已失踪，大哥早在几年前，在萧家启程离开神都城时，就已定下了此事，一旦宇文清无力回天，萧观音就将身死，大哥安排在崇宁县之人，这几年来，所需等做的只有这么一件事，他剪除了大哥在神都城、在朝野的全部势力，却不知这里，还埋有一颗暗钉，已深扎在崇宁县几年，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将此事算得滴水不漏，在大哥势力彻底倾颓、再无可挽回时，已趁萧观音一次外出时，绕过他所安排保护的人手，将萧观音秘密劫走。
挖地三尺，终将歹人找出，可所得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答案，被劫走当日，她死在崇宁县外的归远河上，火烧舟燃，她在熊熊烈火中，随残舟一起坠入冰冷的河水中，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明明已排除千难万险，充满希望的未来，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怎肯相信在初初伸出手的一瞬间，猝然天翻地覆，世事冰冷残酷至此，人间骤变炼狱，令人绝望！！
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纵是将归远河水抽干、将崇宁县掘地，也要找到他的观音，可，无论如何找寻，都不见芳影，所能见到的，只是归远河下累年堆积的残碎白骨，只是唯有一支如意云纹玉簪，随湍流河水，冲至岸边，是他旧日所赠之物。
还有那支那伽花、那尊观音像，昔日他所赠之物，她在离开神都城时，全都带在了身边，一同带至了崇宁县，在看到她收放在崇宁县家里的一件件昔日旧物时，如有万箭穿心，令宇文泓心痛窒息、鲜血淋漓，那一夜，她在风雪中，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萧家，他以为那时骤然知晓澹月榭之事的她，心里恨透他了，将往日旧情全部抛开，一点都不肯念着他了，却没想到，在翌日离开神都城时，她还是将他们的昔日旧物，都带在了身边，一件不少地，带在了身边……
……观音……他的观音……
……怎能没有她……他怎能没有她？！！
仍是疯狂地寻找，以崇宁县为中心，扩大搜寻，几要整个北雍，都为一名香魂已远的女子，掘地三尺，连身为至亲的萧家之人，都已接受了萧观音不在人世的事实，所有的北雍民众都知，那个传闻中倾国倾城的女子，早已香消玉损，可他们的新王，在政权等事上，处处睿明，却独独在此事上，昏蒙双目，堵塞双耳，认定萧观音还活在这人世间，就在某处，就在某处，他会找到她，一定会找到他！！
只是，再坚定孤执的心念，在被一日又一日寻而不得的绝望，如锋利的刀刃，日以继夜、永不停歇地狠狠磋磨后，也终不得不一点点地碎裂，不得不绝望地接受眼前铁一般的事实，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那颤颤摇摇，始终不肯熄灭的心火，终为严酷的坚冷世事，彻底扑灭，萧观音不在了，这世间，再无萧观音。
……原想着，只要人活着，有生之年，他总能等到她，总会有法子，使她肯原谅他，再对他莞尔浅笑，再唤他“夫君”……纵是不能，纵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她的原谅，她始终不肯再对他展颜、与他有所牵连，那么，退至最后一步，这一生，能远远地看着她，也是好的，只要她好，他就心安，心底最卑微的乞求，已经如此，他愿默默地守等她一生，哪怕直到等到这一世之尽，方能等到她再次向他看来，那也值得，却未料想，原来，他宇文泓，连等待的机会，都不配拥有……
……观音死了……
这是天下间最残酷的四个字，每一字每一划，都像是尖锐的剑刃，锥心刺骨，伤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遍体鳞伤的身躯，一世也不会好了，因为心，就此束缚在寒冷的永夜里，再无光明。
真正在心底接受萧观音死亡的那一日，无论如何酗酒、都无法借醉逃避事实的那一日，浑身酒气、醉眸幽深的北雍之主，跌坐在萧观音生前的居室前，在望见那条蜷在廊下的黑狗时，混沌的脑海，忽地忆想起新婚那年，在携萧观音同至郊村、遇见这条黑狗时，农人常春曾经说过，此黑犬天生白尾，是克主之相。
……是克主之相……
醉得脚步踉跄之人，猝然抽出手边长剑，摇晃着指向了蜷趴在地的黑犬，起初的瑟缩后，察觉到身前之人用意的黑犬，面对冰冷雪刃寒光，并没有闪避躲惧，而是更低身地趴了下去，耷拉着双耳，不做挣扎，昔日晶亮的双眸，早无光亮，始终等不回主人的它，似已对生死，了无畏惧。
但最终，要命的寒刃，并没有斩在它的颈上，而是骤然失力地，落在它的身边，“叮”地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也彻底跟着碎了，再也无法凝结修复，永也好不了了。
……哪里是这条狗克了她呢……是他，克死了她……他这天生无人爱的天煞孤星，本就该一世得不到半点温暖爱意，顺从天命地孤独而死，为何非要去亲近招惹她，为何非要向她索求爱意，他害了她，她那样虔诚柔善的向佛之人，本该受她的佛祖庇佑，平安清静一世，至死不知伤悲、不落泪水，是他易了她的命，是他害了她……
……他克死了萧观音……宇文泓……克死了萧观音……
心死在了这一日，所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北境改朝换代，国号为“殷”，殷朝的臣民们，眼睁睁地看着新帝，一日比一日更疯，虽幸好，这疯病，暂还没传染到涉及江山民生的朝廷政事上，在国家大事上，新帝虽还像位君主，但除此之外，一言一行，毫无人君之像，一日疯过一日，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疯事，传遍朝野，令人心忧惶，生怕哪一日，殷朝的皇帝陛下，彻底疯癫，给整个北境，带来灾难。
一时，皇帝要灭佛，因所谓佛家，竟未能庇佑一位生来半点恶事未做、心怀众生、常做善事、一心向佛的柔善女子，令她遭受苦难折磨而死，令北境上下，不得信佛，拆寺毁庙；一时，皇帝又不灭佛，而是在问那些日日受人参拜的佛祖菩萨，是因何善事受人香火后，道他的妻子，是天下第一至善之人，也理应尊为神女，受人参拜，如此令世人瞠目结舌的肆意行事，坐实疯癫传言的同时，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越来越多的疯事流言，真真假假在民间散开，传遍天下。
外界流言如沸，而宫中，永是寂寞如雪，夜阑无声的时候，皇帝亲信，会见陛下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阶上，缓雕着手中一枚木像，木像雕成的那一日，帘后的承安，因关切天子，小心翼翼地大胆看去，见孤家寡人的皇帝陛下，将脸颊贴在那尊观音像上，挟着熏浓的酒意，沙哑着嗓音，如泣般喃喃自语：
“……观世音，南无佛，
与佛有因，与佛有缘，
佛法僧缘，常乐我净。
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
念念从心起……念念……不离心……”

梦魂
如泣如诉的喃喃醉声，回荡在孤寥空旷的大殿之中，似一道又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那阶下的男子，紧紧缠缚在这深深宫阙、这人世之中，余生不得欢喜、不得自由，往日所有的记忆，都成了一柄柄冰冷的尖刀，在每一刻、每一时，无情地在皇帝心上磋磨，高高在上的金銮宝座、大权在握的万里江山，他得到了能与她可能拥有未来所需的一切后，却独独失去了她，皇帝再也等不回他的妻子，所谓天子，正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的殷朝皇帝，是一日胜似一日地疯了，原先一会儿要灭佛拆寺毁庙、一会儿命全国臣民参拜仙逝皇后的皇帝陛下，忽地开始向佛，不仅向佛，天下间几乎所有的教派，哪怕是边族所信之教，皇帝都一一地跟着信了，他信仰所有的教派，向天下间所有的教派祈愿，求他的妻子能够死而复生、回到他的身边，他命全国上下，不许有人伤害蝴蝶，见蝶类受风吹雨打，应主动庇护之，只因他的妻子，曾同他讲过化蝶的故事，神思狂乱的的皇帝陛下认为，也许仙逝的萧皇后娘娘，一缕香魂，转系飞蝶，天下间翩翩飞舞的每一道蝶翼流光，都有可能是她，是他的妻子萧观音。
一时，在宫宴上，大发雷霆，斥责弹箜篌的乐女，乐艺不精，侮辱了这空灵仙音，要将亵渎仙音的乐女，推出去斩首；一时，又改了主意，道皇后不喜欢他这般，将跪求地上、吓得半死的乐女，客客气气扶起，引至上座；一时，在宴殿中手舞足蹈，癫狂无状，好像还是从前那个失了心智的宇文二傻子，并道要亲自弹曲箜篌，予满朝文武听，以助此宴佳兴；一时，真坐到箜篌旁了，拂拨乐弦没几下，却又当着宇文皇室与满朝文武的面，抱着箜篌，哀声落泪，泣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饮泣吞声的一字一句，是肝肠寸断的相思蚀骨，皇帝是天子，却也是鳏夫，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萧皇后远去的香魂，也带走了皇帝的心魂，向来天子好琼楼玉宇、好后宫丽人，但北境殷朝的皇帝陛下，却不爱轩阔殿堂，不爱各色美人，他命人将昔日雍王府长乐苑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搬移至宫中，以宫中长乐苑，作为日常起居之所，苑内，除心腹近侍外，也无美人相伴，有的，只是花草蔬果、莺雀鹅犬，有时，入宫议事的朝臣，可见堂堂北境至尊之地，有群鹅连城一线，浩荡而过，御池之内，游水的不是各式珍禽，而是这一只只噗通跳水的大鹅，白毛浮水，红掌拨波。
昔年暗中追随长乐公之臣，皆盼陛下失妻之痛带来的种种异举，早早消了才好，而心有不甘、心怀不轨之人，恨不能对此火上浇油，殷朝的皇帝陛下，彻彻底底疯癫，才最合他们心意，虽满朝忧灼的表面之下，是人心各异，但不轨之人，表面功夫，也得做下，同随满朝文武，奏请太后娘娘，劝陛下早日消解哀思，早纳新人，早绵子嗣。
毕竟，太后娘娘，本就最是疼爱次子，岂忍见皇帝陛下，哀疯至此呢？！
从前的皇帝陛下，也与母亲关系亲密，朝野上下原以为，太后娘娘劝一劝，多少能劝住些，但，一众朝臣寄于太后娘娘的希望，仍是落了空，太后娘娘身为人母的恳求劝解，所换来的，却是皇帝陛下的怒火，传闻中说，太后娘娘入宫中长乐苑，劝皇帝早日放下萧皇后，早日选妃生子云云，并特地推举了几位裴氏一族内品貌双全的年轻女子，作为新后人选，一字一句，本都是出自一片慈母之心，外人听来，都十分感动，可疯疯癫癫的皇帝陛下，却无法体会母后关怀，在一再拒绝之后，忽地发怒，道太后娘娘如今也是守寡之人，既如此热心于再度嫁娶之事，那他这做儿子的，也为母后再安排一桩婚事，说着就随手指了一名老奴，道要将太后娘娘改嫁与此人，气得太后娘娘差点当场昏厥过去，之后直接因此事气出病来，卧榻难起。
于是，伴随着疯事传言的，还有皇帝陛下这一令世人瞠目结舌的不孝之举，由此一事开始，种种不孝之事，在有心人暗推之下，虚虚实实地愈传愈广，让皇帝本就令臣民忧心不安的疯癫声名，更加不堪，北境之人，对此只敢私下悄议，不敢大加闲谈，毕竟，传闻中说，疯癫不孝的皇帝陛下，性情越发暴戾嗜血，动不动就要杀人，有一夜，忽然犯了疯病，竟然直接提剑，将身边之人尽皆杀死，御殿血流成河，直至天明，就连太后娘娘抱病劝阻，都差点死在皇帝剑下，如此可怖，令人心惶惶不安，怎敢如从前直唤“二傻子”般，对如今的皇帝陛下，在明面上非议半个字？！
如此传言，愈传愈烈，自也早已传至南地，与北境之人不同，南地之人在茶余饭后，已直接称北地殷皇为“疯帝”，肆意嘲笑，这些嘲笑声，到不了殷朝皇帝的耳中，除了机械地处理北境军国之事，他耳边回荡着的，只有种种昔日之音，莞尔动人的轻轻笑声、幽婉悠扬的箜篌之声，他总能听见往昔的声响，也总能看见她的影子，就在他的不远处，仅仅几步之遥，就可走至她的面前，就可将她拥入怀中。
她就在窗下看书、就在庭前莳花，他总能看见她，一抬头就是，清澄的阳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衣上发上，为她周身柔拢温柔光辉，沐染漆发如金，细细的暖风中，她鬓边的金色发丝轻轻摇曳，如颤颤的蝶须，一下一下地，轻触在他的心房上，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前去，引得她抬起头来看他，就像从前在长乐苑时，知道自己心已开花的他，烦人得很，无事时总爱黏着她，看书不好，看花也不好，总看着他宇文泓，才好呢！
幻影中的她，一如在长乐苑时，总会放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来看他，盈盈秋水眸光，温柔地落在他的面上，可他却心有戚戚、不敢近前了，眼前之景越是美好，他心底就越是清楚，再近前半步，这幻影就将消失，如烟雾散化，了去无痕，连带着把他的心也掏空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冷风吹过，遍体寒凉。
白日里，太过清醒，骗，也骗不了自己，到了夜里，总是渴望入梦，在难辨真假的糊涂梦境里，与她得一夜旧日温存，可，上天不遂他意，他总是梦不到她，自在心底真正接受她死亡的事实后，他再也梦不到她了，一夜夜歇在如今的长乐苑，一夜夜梦回曾经的长乐苑，不管白日黑夜，他总是形单影只，总是，一个人。
又一夜，皇帝也不知自己是夜半醒转，还是陷入了迷恍的梦境之中，在黯淡的灯光下，闻听有隐隐约约的箜篌乐声，睁开双目，趿鞋下榻，循着断断续续的乐声，拂过重重帘幕，一步步地寻走至她曾经在内写字弄乐的偏室，见室内箜篌犹在，无人弹奏，可乐声轻缓，若有若无地萦绕室内，就在耳边。
似真非真、似梦非梦的深夜里，他闭上双目，记忆好似回到那年暮春的夜晚，那一夜，他将她从澹月榭带回，她弹箜篌以清心宁神，尽管那时与她结为夫妻已有不少时日，尽管他平日已多次听她弹过箜篌，可那一夜，好像才是真正第一次凝神去听，真正第一次认真去看，看他究竟娶回了一位怎样的妻子，认真去想他的妻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一次，她落入了他的眸中，也真正地落入了他的心里，及后，他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真似曲中所唱连理之枝，每一寸心绪，都与她紧紧缠在了一起，心魂尽已付卿，可卿影，再也无法映入眼帘，心神混沌的皇帝，睁开眼来，见眼前已非暗夜，明晃晃的夏日午后，室外骄阳下，万物静寂，室内湘妃竹帘四垂，光影交错，如藻荇轻漾，伴随蔷薇花影，摇映在叮铃轻响的水晶帘上，一切安恬美好一如从前，只是，没有她，只是，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携着所有的旧梦，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其实上天，早已为他示警，那个她消失于火海之中的可怕梦境，在最初相识的那一年，即已出现在他梦中，可那时的他，不懂得珍惜，白白浪费了许多光阴，总想着人世长远，人世长远，现在想来，她似早已预知了自己红颜薄命的命运，那年在草垛上望星时，她即已说过，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心觉不详，拿话驳她，道天涯海角再远，走上一世，也能相见，她却幽幽叹道，生离或可再见，但若死别，就无可奈何了。
……无可奈何了……
皇帝从重重叠叠的混乱梦境中醒来时，头痛欲裂，枕面已湿，这一日，他因病罢朝，朝臣们望着空空如也的御座，心思各异，其中不乏有些活络者，想将女儿姊妹送入宫中，以博君心，助力家族，但，萧皇后那等人物，起点委实过高过高，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勉强得入皇帝陛下的眼睛呢？
一些朝臣，还在蠢蠢欲动地默想时，陛下旨意已下，召萧皇后之妹萧妙莲，入宫觐见。

疯子
萧家姐妹，皆是美人，只是相比姐姐倾城名传，妹妹萧妙莲如被明月光辉所遮，名声要相对低上许多，但其实，不与那天上明月相比，萧妙莲本也生得十分娇俏可人，在一众闺秀中，可说是颇为拔尖的，容色俏丽，宛若三春之桃。
对于一味沉浸在丧妻之痛中、长久不近女色的皇帝陛下，忽然宣召萧妙莲入宫一事，满朝文武起先听怔，而后，又多少有些了然。
一则，世间男子，本不就是这般，深情而又薄情，纵是妻子美若天仙，可这天仙没了，也不会为一死人而孤独一世，何况是对天下美貌女子，皆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皇帝陛下；
二则，萧妙莲乃萧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听说也生得十分貌美，想来容貌性情上，多少会与萧皇后有些相似，皇帝陛下借此移情不是不可理解，史上也多得是姐妹共侍一君之事，保不准这新皇后的头衔，就要落到萧妙莲身上了呢！
对于这后一种猜想，有心送女入宫的朝臣，心中难免有羡嫉萧家之意，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当初暗中追随长乐公之人，如今新朝已立，虽然官职随之水涨船高，但人心难足，百尺竿头，犹想再进一步，如能有女入宫为后为妃，对家族助力，可谓是如虎添翼，只是他们心中有这打算，陛下先前，却一直不近女色，如今终于近了，选的，却还是萧家的女儿！
这萧家，对陛下大业不仅没有半点助力，早年那萧家长子萧罗什，还一味追随世子宇文清，可说与他们站在对立面上，若非因是萧皇后兄长之故，按陛下登基的雷霆手段，这萧罗什早就性命难保，萧家也将被逐至不毛之地，一世难回神都城，哪里能像现在这般，不仅被陛下下旨召回神都城，萧皇后之父，还升至三品，萧皇后之母，得封郡君，可说是满门富贵荣耀，可得享一世、平安无虞了。
外人羡慕萧家因有一个好女儿，遂有了天底下最大的靠山，隔三差五，受赐不断，纵是宇文皇室中人、当朝正一品官员等，遇着萧家人，亦得以礼相待，但萧家人，并不如外人所想的因这份富贵荣耀而心生欢喜，萧观音之死，将他们一家人本就因萧迦叶之死而沉郁难解的心，直接狠狠地碾碎了，再泼天的富贵荣耀，也换不回萧观音的性命，数年内接连遭受重创的萧家人，仍是每日心如刀割时，又一柄利剑，忽地悬至萧家头顶，令萧家上下心惊胆战——当朝皇帝陛下，竟然要召妙莲入宫侍驾？！
对于曾经的长乐公，如今的皇帝陛下，萧家人不仅听了他许多疯事，更是亲眼见过多次，在宴会上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抱着箜篌痛哭，已不算什么，皇帝陛下还曾上门疯过多次，有时，根本无视萧家人，来了，就直接去萧观音生前住过的青莲居，一待大半天，明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口中却碎碎叨叨的，唇边浮着笑意，眸中漾着光亮，好像是在看什么人，在和什么人说话，有时，又表现地十分亲近，来了就绕着萧观音父母转，说自己身为女婿，要代替妻子向双亲尽孝，说着也不顾萧家父母的一再婉拒，硬要自顾自地完成自己的尽孝之举，道必得如此，离去的妻子，才会心安。
虽然这要尽孝的心意，听起来是好的，但疯人不容人拒绝的尽孝之举，往往会导向一些偏离本意的后果，令人觉得不堪其重，本来，要么就在青莲居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要么，就是围着萧家父母胡乱打转，陛下之前已来过安善坊萧家多次，一直都没有特地留意过妙莲，怎么会忽然间，就要召妙莲入宫侍驾呢？！
萧家上下，为此忧灼不解地想不出缘由时，转念又想，其实，对疯子来说，再怎么突然莫名之事，也不算突然莫名……
心惊胆战，而又对此无可奈何，自接走妙莲的宫车，从萧家大门前离开后，全家人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如此煎熬地守等了三四个时辰，暮色沉沉之时，宫车又将妙莲送回来了，萧家上下，立全围了上去，见妙莲哭哭啼啼地下了马车，双眸肿如桃儿一般，心也要跟着急碎了，忙边将妙莲扶入家中，边问她陛下宣她何事、在宫中发生了什么、究竟为何哭泣？
泪如珠落的萧妙莲，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抽噎噎了好一阵儿，方能暂止了哭腔，停下来哽声诉苦：“他是个疯子！”
恨恨说出这一句后，萧妙莲刚平复了些的双瞳，又濛濛然似要落泪了，“皇帝是疯子”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负手在旁的萧罗什，不管疯皇帝对他人如何，只担心他的妹妹，忧急如焚的他，正要追问妹妹，疯皇帝到底对她做下了什么疯事时，见妹妹妙莲，忽又憋住了眸中滢滢的泪花儿，双手死死地绞着帕子，恨声控诉道：“他就是个疯子，大疯子！”
“莫名其妙地召我过去，吓死人了，过去了后，叫我坐在窗下不许动，我因为害怕，身体略抖一抖，他就斥我，两只黑黢黢的眼睛，里头泛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看，就像野兽一样，吓死人了，盯着盯着，还突然朝我发火，将我面前的案几等物通通都摔了，颠三倒四地骂我既与姐姐是亲姐妹，为何长得同姐姐不一样，为何性子同姐姐不一样……一通乱骂，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一无是处，好像在这世上多活一时半刻都是罪，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后，就凶恶狰狞地把我赶走了……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姐姐当初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嫁给这么个疯子……”
今日受到极大惊吓的萧妙莲，原本委屈地一声声恼恨怒骂，面皮涨得通红，情绪也激动得很，但骂着骂着，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姐姐……”她轻轻地唤了这一声后，先前强忍的泪水，又难抑地滚落了下来，“……姐姐……我好想姐姐啊……”
原先为萧妙莲被召入宫侍驾一事，忧灼不已的萧家人，因这一声喃喃动情的“姐姐”，因萧妙莲思念难耐的泪水，满心的忧惶不安，都随之转为同样的哀伤凄然，谁人不想萧观音呢，好女儿、好妹妹、好姐姐……悲伤的思念早如潮水，将他们尽数吞没，余生都将浸在这份苦痛之中，不得解脱，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人间至痛之事，萧家父母，已历了两遭，再经不起任何打击的他们，强忍心中悲痛，低声嘱咐小女儿道：“这些话，同家里人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同外人讲，更不要在陛下面前乱说些什么，以防触怒了陛下，知道吗？”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如今的萧妙莲，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再不能如从前，总是躲在姐姐身后，一味地做她的娇纵小姐，望着父亲母亲鬓边华发的她，忍着心中的酸楚难受，边将眼泪擦干，边乖乖点头道：“知道的。”
她透着朦胧泪光，望向窗外暮光中的早春寒景，在心底默默无声地暗暗祈祷，今日之事，再不要有下一次了。
正是春寒料峭时节，今年的北境，东君之风好像来得特别迟，虽按时节来说，已是早春，却仍是天寒地冻，好像冬日凛寒，还没有彻底过去，燃了一冬的炭盆，犹未被宫女们撤下，仍摆在太后娘娘榻边不远，烧红着其中上好的银骨炭，无声飘送温暖，混着殿中的清芬香气，缭绕在重重帘帐之间。
帘外，几声轻柔的行礼声响，是从前的宇文四公子，如今的齐王殿下，缓步踱进殿中，他略挥挥手，屏退众侍，自打帘踱入内殿，见母后正独自在内、倚榻看信，上前请安后，在旁坐下，瞥看了眼旁放着的已经凉了的浓黑苦药，淡淡笑问：“母后这气出来的病，还要装多久呢？”
裴太后眉眼微凝，“左右现在无法动作，只能在内装病，除此，还有何可作为呢？！”
“是儿子无能”，宇文沨见母后神色不悦，嗓音含愧道，“儿子只是想着，往后天气渐暖，母后多出来走动走动，会对身体好……”
“知道你孝顺”，裴太后微缓和了神色，轻拍了拍爱子的手背，叹息着道，“也不怪你无能，是母后，一直以来，都太低估他了，只是知道他手上有些势力，却没想到所知不足百一，没想到他真能掌定全局，压制得旁人完全无法动作，白白错失了那时的大好机会……”
宇文沨平平静静道：“机会只要等，总还会有的。”
“要是他再疯些就好了”，裴太后放下联络的书信，眉眼间现过一丝狠厉，“真疯成心智全无、不知掌权的废人一个，才是最好！”
不是没想过为皇帝的疯癫，添柴加火，让他愈发不配为人君，甚至，设计让成日疯疯癫癫的皇帝，“误食”毒|药而亡，也在计划之内，但，种种有关皇帝疯癫之举的传言，容易流出，在皇帝身边安插人手行事，却难于登天，虽在日常事务上疯得不成样子，可皇帝仍将权柄，牢牢握在手里，裴太后暗暗心烦意乱一阵，冷嗤着对真正喜爱的小儿子道：“前几日，我派人送去的几名女子，全被他撵走了，他防我这个母亲，就似防贼似的！”
说着又感到头疼，宇文沨起身帮母后揉按额头的同时，心内飘想过不久前所见，在来母后宫中的路上时，他遥遥望见，萧妙莲被宫人引往御殿去，算来，这是皇兄第二次召萧妙莲入宫了。
沉默的揉按中，人心似刃薄寒，北国的春天，依然寒冷，而南国温暖，早有花开，女子凭栏而坐，望着廊外烂漫盛放的春日香花，想有一人曾头戴花环落入水中，不由唇际微弯，浮起笑意，但淡淡的笑意，方微浮片刻，眸眶即已无声润湿。

等待
阿措走至庭中时，正见萧观音凭栏而坐、静望花开的场景，轻和的阳光，落在她的眸处，令她眼角的湿润晶莹，熠熠发亮，有一瞬，他以为那点晶莹，将凝坠成泪，滚落柔颊，但，在似将凝坠时，她又已低下头去，寂寂地垂下眼睫，掩下眸中的湿意，他看不见她的容色神情，只见她身形静寂不动，宛如画中之人，兼之清影纤薄，更似一道裙袂飘飘的画影，仿佛风吹一吹，就要散了。
于庭中驻足静望片刻，他走上前去，从侍女手中接捧过一道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她抬起头来看他，眸光是一如既往地清幽复杂，静默不动地深望着他，一字不语，直到他手拢在她身前，要为她系好披风系带，就如从前在北境，每次风起时，为她披系披风时那样，她缓缓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的动作，眸光幽深若海地静静望他。
虽仍是没有开口说话，但他已知她想说什么、她的眸光是在说什么，之前她已开口问说过许多次，只是每次他总是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于是，时间一久，她渐渐不再开口问这件事了，只是无声等待，等待他这个曾经事事以她为重的侍女，何时能回转心意，不再将她拘束于这一方花苑里，放她离开南国、回到北境，回到她家人的身边，也许，还有爱人……
……可他，总是贪恋时光……心如匪石，难以回转……
一如每次来时，他在她身前坐下，随意讲些他新得的消息，有关她家人的，有关宇文泓的，消息里，她的家人总是一切安好，而宇文泓，她曾经的丈夫，如今北境的君主，是一日胜似一日地疯癫，传言中，他已是一位暴戾嗜血的君主，动辄杀人助兴，每每听到这些时，她再怎么垂目不语，纤细的指尖，总忍不住因惊微颤。
……她和宇文泓，本就不是一类人，他能理解她在最初对宇文泓的种种好，因她本就是那样的与人为善之人，可他始终无法理解，她后来对宇文泓的特别，明明两个人，一似天上云，一似地里泥，为何她独独会对宇文泓另眼相待？……云影随风，不应会单单落在泥潭里，这世间，没有人和她是一类人，他也不是，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如高山之雪，谁人也无法和她平起平坐，她于山巅看到的，是天下众生，一视同仁，怎会是单单一个宇文泓呢……
……宇文泓，似对她有情，或起于色相，或源于她的博爱温暖，可情爱，是这世间最不可信的薄凉玩意儿，就像烟雾，情浓时声势浩大，铺天盖地，将人完全萦拢其中，仿佛一世都将如此，可，或仅因世事风吹，或仅仅是时逝，这烟雾，就会渐渐消散殆尽，了去无痕，所谓一世至白头，普通人都难做到，何况是宇文泓这样的追逐权势之人，一时的情爱或许是真，但难敌更深的诱惑，就像他的母亲和那个人……
……那个人，多年前为权势二字，放弃了他们母子，视如草芥，不闻不问，几年前，又为权势，同他们再次谈起了情爱、亲缘，身在北境时，为了母亲，他为那个人所谓的大业，默默做了许多，暗联皇家赵氏，挑动宇文氏内斗，为了母亲，他一一完成了那个人的交代，而后离开北地，但后来事情发展，却并不如那人所愿，北雍并未在宇文焘身死后，于内斗中四分五裂，好叫南雍一一蚕食，他低估了宇文泓，那个人亦是，正如天下人低估了宇文泓的能耐，无人能想到宇文泓成了乱局中最大的变数，竟真能稳住欲乱的局势，踩着父兄之死，逼着北雍皇室禅位，建立殷朝，稳定北境……
……但，这样的稳定，也或许只是一时，宇文泓上位后的疯癫暴戾，又成为了新的变数，看似稳定的北殷时局下，并不太平，就他所知，南雍与北殷皇室，尚有一线未曾断绝，就宇文泓目前这癫态，就算他对萧观音，是世所罕见的情比金坚、至死不渝，但，一旦有一日，他癫疯至无法掌权控局的地步，贸然将萧观音送回，就是将她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这样想着的阿措，其实心底也清楚，这样想着的自己，只是紧紧抓着一个理由，好让她在他身边，再留久一些，一日又一日，贪恋着不肯放手的他，不停地在心底问自己，他对她，到底抱以怎样的感情……
……是男女之爱吗……可他向来不信所谓的男女之爱……既不信，为何又在从前见宇文泓借着丈夫身份，与她百般亲近时，心底难忍嫉恨之火……
……抑或视作亲人、友人，在抱着一身残毒、如魑魅魍魉、孤独流浪北境苟活的日子里，是她，给予了他生的光亮，除了予他生命的母亲，他心中，就只有她一个人，他近乎如虔诚的信徒，守在她的身边，她在前礼佛，他在后看她，一季又一季流转的时光里，她就似他的佛……
……可她，却不会像待宇文泓那般，特别待他，不管是从前身为侍女阿措，还是如今这一方花苑的男主人，那样朝夕相伴的长长久久，比不过她与宇文泓的短短数年……
南国春日的沉默里，满园鲜花蓬簇绽放，蜂蝶飞舞，香气四溢，端抵是一幅热闹春景，朝气蓬勃，可画中的两人，却是静止的、清寂的，是天地间的两缕孤魂，阿措静坐良久，站起身来，向置在廊下的一道箜篌走去，轻声对她道：“我弹首曲子予你听吧。”
起手便是《相思引》，萧观音望着身前不远、轻弹箜篌的年轻男子，眼前恍惚，似又与从前与她一同弄乐的少女阿措相叠，那一日，她在崇宁县外的归远河上，的确遇险，生死悬于一线，原以为在劫难逃，将命尽于此，可在不知过了多久的混乱晕沉后，她却渐渐恢复了清明意识，睁开双眸的一瞬间，她见到了分别已久的故人阿措，“她”身着男子袍衫，一双眸子深深地望着她，在颤唇片刻后，轻启唇齿，像是想唤她一声，但又不知该唤什么，如此犹豫许久后，终是以从前的侍女身份，轻声唤她道：“小姐……”
初醒时尚且迷恍的她，以为身着男子袍衫的阿措，是女着男装，后来才知，他真是男子，原应不会言语的阿措，开口对她说话的一瞬间，那陌生而又沙哑的声音，让她不禁以为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只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而已，包括之前归远河种种，都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可，不是梦，渐渐清醒过来的她，再怎么震惊不解，也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身前貌若好女的年轻男子，真是阿措，所见为真、所听为真，虚幻的不是眼前，而是过去的许多年，那些误以为阿措为哑女的记忆，方才不是真的。
她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如何来的势力人手，竟然能救下她，并将她强行秘密带至南雍，一路奔波后，他将她安置在这处雅苑里，被救的感激和故人重逢的欢喜，因为这份强行，而乌云罩拢，可阿措理应明知她心中所想，却还是对此从无解释，面对她的请求和疑问，总是避而不应，避而不答，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阿措有时日日过来，有时隔三差五，每次过来，除了告诉她一些北地之事外，也并不与她说些什么，似也不知与她说什么，沉默地一如从前的阿措。
只是从前的沉默，是安恬平静的，如今的沉默，却叫人感到哀伤，感到煎熬，从前的阿措，她是极了解的，可眼前之人，熟悉而又陌生，一曲《相思引》上阙弹罢，手势未停，接弹下阙，不是她从前和他一起续谱的那半阙，也不是宇文清从前所续，从未听过的半支曲子，毫无宇文清续曲中有关相思的缠绵悱恻、梦魂悠悠，而是透着一种苍凉刻骨的绝望，承接自上半阙那样热切的爱恋相思之后的，原是情断的冰冷与无望，对于情爱的深深悔恨，刻在每一个音调之中，一声声都似在泣着血泪，是一女子的绝望心声，如杜鹃啼血，听来令人呛然。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下半阙”，一曲弹罢，他垂下手腕，沙哑着声音道，“此曲是我母亲所作，其中上半阙，为思凡之曲，是我母亲当年与我父亲的定情之作，情意深绵，流传开来，世人皆以为，上阙既爱恋情深，下阕必承接刻骨相思，其实不然，下阕是哀伤被负，是刻骨的悔恨与绝望，不如无情，不如不解相思，才是真正的下半阙曲意。”
……《相思引》为箜篌圣手青夫人所作，她因习练箜篌，从前在家中、在长乐苑时，不知有多少次，与阿措一同整理青夫人谱乐、共弹青夫人之曲，阿措总是神色寂澹无波，她从未察觉，他与青夫人，会有何关联……
第一次听他讲他母亲青夫人之事，讲他的真正身世与姓名，听他讲因幼时中毒，故而男生女相却又音如男子，从前总是避而不答的话，在今日，阿措全数缓缓说了出来，心情复杂的萧观音，感觉心被人揪在手里，望着他问：“你身体里的毒……”
“……没事的，早就清了，只是身体如此，治不了了，但，仅仅如此而已，妨碍不了我长命百岁的”，他这样沙声说着，似还淡淡笑了一笑，手拂了下乐弦，又看向她，将那件从前避而不应之事，予了她一个答案，“对不起，回北境的事，还要再等一等……再等些时候就好，这一天，用不了多久了……”

返魂
相思成疾的北殷皇帝宇文泓，原因太过思念亡妻，为哪怕能真真切切瞧个影子也好，故将亡妻一母同胞的妹妹萧妙莲，召入宫中相见，但，人召进来了，他左看右看，怎么也无法从萧妙莲的身上，瞧出半点亡妻的影子来，相思之苦未解，反因这份无法，更加剧烈了，令他神智欲癫，在那一日，大声斥责萧妙莲不似亡妻的品貌，骂骂咧咧地将她赶出宫去了。
如此过了几日，皇帝忽又就此事醒过神来，萧妙莲是妻子观音唯一的妹妹，从前妻子在世时，对这一母同胞的妹妹，极为疼爱的，他先前那般无礼地对萧妙莲，妻子泉下有知，定是会生他的气的，如此一想，在军国大事上半点不慌的皇帝，立马慌得不行，连忙命人将萧妙莲又召进宫来，设宴相待。
萧妙莲原以为再次被召入宫、觐见疯子皇帝，又要胡乱挨骂，她抱着这样抑郁至极的心理准备入了宫，却见皇帝陛下与上次相见大为不同，上次，皇帝就纯粹是野兽一样的疯子，这一次，虽还疯疯癫癫的，但还有点彬彬有礼，不仅特地设宴招待她，宴中一言一行，还有几分像一位正经姐夫，满面堆笑地热情招呼她吃喝，还亲自为她斟了一盏清酒。
对于身前这位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皇帝陛下，萧妙莲简直疑心他是中邪了，她心中深觉诡异，七上八下地不安宁，宁可自己今日所面对的，仍是之前那个从头到尾骂骂咧咧砸东西的疯子皇帝，也不要这般诡异吓人，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几日，神都城中的流言，她也有听在耳中，不少人说，皇帝这是看上她了，将对姐姐的思念，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有意纳她入宫为妃，甚至……为后……对于这一传言，她是嗤之以鼻的，外人还以为她被召入宫，是受了多大的恩典，岂知她只是纯粹被疯子皇帝斥骂了一通罢了，怎么可能为妃为后，皇帝陛下当时那可怕的眼神，像气得恨不得要杀了她似的，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
原先，她是这般笃定地以为的，即使再被召入宫中，也只以为是皇帝再次发疯而已，但，眼前这客客气气的疯举，让她的心真的慌起来了，难道，外面传言所说为真？难道，疯皇帝真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行……不行……她不可能顺从皇帝的，她心里有人！！
想到这一点的萧妙莲，登时慌地离席跪下来了，皇帝原正努力做一个好姐夫，却见妻妹突然下跪并瑟瑟发抖，他满心不解，努力好言劝了几句，都不能使妻妹起身，心神越发疑惑混乱时，忽地一激灵想到，妻子观音是极疼爱妹妹的，若是他接连待妻妹不好，观音定会生气，一生气，不就会入梦来责骂他了吗？！如此，他不就可与妻子相见了吗？！
这般想着，皇帝原先温和看人的眼神，渐渐变了，而这一转幽的变化，落在萧妙莲眼中，令她愈发惶恐，以为是自己不肯顺从皇帝，方才又被斥骂一顿、赶出宫去的萧妙莲，一方面庆幸自己今日逃过一劫，一方面又为自己招了这件祸事而感到心忧，不知皇帝何时能放下这可怕想法的她，红着一双眼，携着满腹沉重的心事，如有乌云罩顶般，走出宫门时，恰见有一人也正好出宫，早春微寒的清风中，他向她看了过来，玉袍缓带，清贵无双，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中所积压的恐慌与委屈，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晶莹的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有人惊惶忧惧，有人暗怀鬼胎，而有人，在无尽的绝望中，寻着了一点小小的希冀，于是夜，早早洗漱上榻，双手放在身前，阖上双眼，等待入梦，然，满心难抑的雀跃，令他这般躺榻一个多时辰，方才终于等来了睡意，好容易等到了睡意，却又始终无梦，于夜半醒来的皇帝陛下，心头空落落地，像被人用刀剜开了一道血口子，冷风呼呼地从中吹过，他睁着眼躺在榻上，眼望着帐内混沌黑暗，睡前因期待而微弯的唇角，犹自微微弯着，挂着一点零星的笑意。
黑暗中，皇帝微微笑着，天明时，皇帝更加疯了，开始亲自炼制传说中的返魂香，从前再怎么疯，还未耽误朝事的皇帝陛下，为了这种传说中焚之可用思念引见亡魂的神物，常常将自己镇日关在长乐苑内，可近身者，除了心腹内侍，便只有时不时被传召入宫的萧皇后之妹萧妙莲，又一日，陛下亲自炼香，将按照古方新制成的“返魂香”，置于炉中焚烧后，又一次，转看向萧妙莲。
萧妙莲望着皇帝眸中的命令之意，心中五味杂陈。
世人皆以为时不时被召入宫的她，是甚得陛下欢心，却不知自打皇帝陛下沉迷于炼制返魂香始，她每次被召入宫的因由，都不过是皇帝陛下要“借用”她的思念罢了，皇帝陛下说，他总是梦不到姐姐，姐姐心里还在怨他恨他，不愿意见他，所以他的思念是无法引得姐姐亡魂归来的，唯有她这样至亲之人的思念，才会让姐姐的亡魂，在返魂香升腾起的烟雾中，缓缓归来，才能让他，再得见姐姐一眼，故而每次焚烧新制的返魂香时，陛下总要命人将她接入宫中，命她心无旁骛地，认真思念她的亲姐姐。
返魂香升腾起的烟雾，在宫中长乐苑内，飘了一次又一次，而离去的人，始终没有归来，对此，心智正常的萧妙莲，清楚地知道，所谓返魂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并不是真的，不可能引得亡魂归来，可坐稳了江山的皇帝陛下，精通天下大事，却像是独独不知道这件小事，或者说，他不想知道，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见到亡妻的办法，若连这法子也无用，那他这一世，直到死亡，绝无可能再与妻子相见，这种不可能，是如此令人绝望，以至皇帝陛下，不愿去直面接受这份不可能，只是将每一次焚香引魂的失败，都归结于制香的失败，将希望寄托在下一次上，下一次，又一下次，只要还有下一次，就还存有希望，北殷朝的皇帝，像孩子一样哄着自己，从前，有人拿他当天真可爱的孩子，温情哄劝，如今，他只能自己哄自己了。
又一次返魂香燃，香气袅袅，如轻烟萦绕在室内，令此处宛如山间，有云遮雾绕，唯与皇帝同处一室的萧妙莲，见四周帘幕深深，侍从们都因皇帝先前吩咐，离得远远的，低头袖手，而燃着了香的皇帝陛下，开始在袅袅的烟雾升腾中，不断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瞧着已是熏然欲醉了，手捂着额头，歪坐着身子，像是已快靠着屏风醉睡过去了。
拢在袖中的手，在袖内香包上，一次又一次地拂过，却因为心中的犹疑，一直没有能够将香包打开，只要一点点，在指甲内掺上一点点，令醉中的陛下嗅入鼻中，北殷就不会再有一位疯癫的君王，那个人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弟，会顺理成章地上位，他登基后，定会实现对她的诺言，萧家也将得到更好的庇护，他会是一位英明的君王，北殷将不会在疯王的阴影笼罩下，将会国泰民安，而她自己，也将得到幸福……
事事想得清楚，正如那个人对她所说的，可指尖在袖内颤了又颤，却始终无法行动，萧妙莲正陷在犹疑的泥潭中，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听为烟雾所拢的皇帝，醉声喃唤了一声“观音”，有泪水，随这一声倏地落下，隐入袍襟之中，皇帝更低地垂下头去，手拢在自己的臂处，像是在抱着自己，盼在香气与醉意中，得一场美梦，明知虚幻，却为可解脱片刻，盼陷入这场美梦，如果可以选择是否醒来，她想，他或许宁可永远沉浸其中，不复醒来。
死寂的一方幽室内，萧妙莲忽地醒觉，她身前不远处坐着的，不是当朝天子，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鳏夫，他对姐姐的思念，一点也不比他们这些真正的至亲少……甚至，也许比他们更多更重，只因，她这妹妹，在为姐姐的离去，思念哀恸之余，还有心思，思考自己的未来，追求自己的幸福，可眼前的这个人，他这一辈子，都是如此了……姐姐的死，带走了他的魂，一个失了魂的人，做什么疯事，都不足为奇……
……若有一日她死了，那个人，会为她疯、为她哭？会只为想再见一幻影一面，便如此沉迷于传说中的返魂香吗？……
山盟海誓的承诺，忽在这一刻，隐隐动摇起来，萧妙莲握紧了袖中的香包，暗暗下定决心，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姐姐泉下若知她竟有害人的心思，会生气的，尤其这人，还是宇文泓……不管从前他们怎么嫌弃、姐姐都没有说过他半个不好的宇文泓，姐姐总是帮宇文泓说话，说他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样，说他很好，待她很好……宇文泓，有在姐姐心里，她不能做会让姐姐生气难过的事，即使姐姐已不在这人世间……
见皇帝似真睡去的萧妙莲，在沉默离开时，因心中刚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不免有些恍惚，下阶时差点崴了下脚，有侍女在旁扶住，萧妙莲正要道谢时，却见那侍女淡笑着对她道：“二小姐是先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可不要走错了路。”
一句似意有所指的话，令萧妙莲心中后怕，此次未成之事，成了她与那人相识以来的第一次不谐，心中更深的疑惑，还未得到解答时，原先沉迷于返魂香的皇帝陛下，忽又决定南征，并令那人随行在侧，而非留守神都。

身边
原有不少朝臣，谏议齐王殿下坐镇神都，但皇帝陛下并不纳谏，道大哥英年早逝，四弟为其在世的唯一同母兄弟，当出入同行，此去南征，兄弟齐心，共为大殷江山而战。
依皇帝陛下如今这脾气，被私下授意谏议此事的朝臣们，在劝不动皇帝陛下后，也不敢再多劝什么，纷纷熄了火，就连太后娘娘在此事上，都拦不住皇帝陛下，旁人还有何可作为呢，只是见之前疯疯癫癫、沉迷于炼香一事的皇帝陛下，忽像振作了不少，将一应朝事安排得妥妥当当，领军进发，那意气风发的劲头，瞧着颇有几分似是平定乱局、尚未登基之时，那时的皇帝陛下，尚不知妻子身亡一事，大权在手、江山将得，可谓是北境第一得意人，哪里是后来御座上那个失意疯癫的鳏夫呢？！
……如今复又意气风发，陛下这是，终于……走出了丧妻之痛？
世人多不知此次南征内情，哪怕身居朝堂之高，唯有寥寥几人，知悉皇帝忽又振作的缘由，对此缘由，齐王宇文沨每见皇兄一扫先前颓丧，征心似箭，心中便忍不住感慨，一个大哥，一个二哥，此二人这等人物，却都难敌一袭石榴裙，所谓倾国倾城，并非虚言。
但，于他宇文沨，倾国倾城，唯色而已，色字，可赏焉，可玩焉，终归只是玩物罢了，真正该紧紧握于手中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势，倾国倾城虽好，但也有容颜老去、白发苍苍的一天，唯有权势，毕生紧握于掌心，才是永恒。
如此想着的同时，他也在心底，感谢这份倾国倾城，感谢因她的存在，从前他暗中可借此屡挑争斗，如今，也可以她为引，将北境的皇帝陛下，送上一条身败名裂的死路。
……从前再怎么疯疯癫癫、亦未误国的北殷皇帝，这一次，真要为一女子，成一昏君，昏聩而死，他特意命他随行，监管在身边，固有防他这弟弟，留守神都城褫权之意，但其实，在某方面来说，如此命他随行，也是称了他的意了。
……原本有一法子，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简单许多，却因妇人之仁，不得施展，迫得他不得不生造出萧观音身处南国之事，辅以种种“证据”，将此事传入二哥的密报网中，在征途上设好陷阱，引得二哥一步步踏入，将一切皆已布好、展望着大好未来的他，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样一个旖旎难忘的春月夜，想起在淡蒙月色下，他曾遇见一白狐，曾捡起一只莹白的玉珠耳坠，想起他曾想着有朝一日，要将这只狐，圈养在金屋之中，叫此人间绝色，从此只为他一人所赏。
……但大哥行事，出乎他之所料，生前既不可得，死后共赴黄泉，曾经，毫无弱点的大哥，在他心中，几是坚不可摧，后来倾颓如山倒，叫他为之深深警醒，向权之人，不该为情|色所迷，他于心中，深深告诫自己，决不能再步大哥后尘。
……也应不会了，倾国倾城都已不再，天下间还有何人，可动移他心？！
散着黯淡星子的沉沉夜幕，倾压着灯火熹微的连绵营寨，于夜色中信步闲走的宇文沨，走至帝帐附近，见帐内灯火通明，皇兄的身影，黑沉沉地映在帐上，他人在帐中，负手踱来踱去，似难安眠。
……如此夜深未眠，想是在为不久后与妻子的团圆，欢喜到难有睡意，只那团圆，实为幻影，这般一想，他倒有几分可怜这兄长了……
……也不知，他这兄长，与他到底是否是一母同胞？
是也罢，否也罢，终归都与父王和大哥一般，打下万世基业，终为他宇文沨，做了嫁衣裳。
自北境崇宁县，被救劫至南国，约莫二十月的时光里，萧观音一直被拘在这方雅苑里，未曾离开，一日，已是初秋时节，庭中枫树略染红意，于室内弹罢一曲箜篌的她，曲罢，出神孤坐许久，方注意到地上落有一道人影，她侧身看去，见是站在室外的阿措，周身沐拢在暮光之中，不知是何时来的，已在此处望听了多久。
“你想出去走一走吗？”
在见她侧首看来后，他轻轻地问了她这句话，黄昏时的秋日暮光，澄澈地落在他的眸中，他唇际微弯，有淡淡笑意浮起，干净剔透，如秋阳下的一捧清澈泉水，日照见底，不含半点杂质。
自被拘在这处雅苑，萧观音一直未能踏足外出半步，每日所见，除了时不时过来的阿措，便只有那四五名苑内侍女，在如金的暮光中，第一次随阿措走出此地的萧观音，方知苑外竟有重兵重重把守，阿措说是带她出去走走，但却引她上了一辆马车，驾车的车夫，看着就不似普通人，而似兵卒，随着马车一同离开的，是一列列的便装卫兵，饶是萧观音对军国之事再不敏感，也能感受到这份极不寻常，之前她以为她被秘密拘在此地，只是阿措一个人的事，但这般看来，一直以来，都不是……
感觉有大事将要发生的萧观音，难抑心中惊惧与迷茫，看向与她同坐一车的阿措，这一唯一可为她释惑之人，但阿措并未为她解释什么，只是如当年在家中青莲居时，淡笑着对她道：“不怕”，那时，仍是哑侍女的阿措，一笔一画地，在她掌心写下了这两个字，时隔多年，他亲口对她说出，目光清澄，似仍是当年的少女，素日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虽未从阿措口中得知此行去向，但对南地地图城名等，有一定印象的萧观音，通过一路车马走停过的城郭之名，判断出，车马是在向北走，愈来愈靠边城，从偶尔传入车中的南地百姓私议声中，她知道了北军压境、宇文泓亲自领兵一事，南地北地近年来战火频频，战场风云再起，不是什么特别之事，但在这种时候，南国独孤氏的军士，押着她往边城去，令她不由感到心揪起来。
……独孤氏是要用她对付宇文泓吗……阿措……到底要做什么？
一夜，歇在驿站，心事沉重的萧观音，自是难有睡意，一盏孤灯相伴，独坐窗下许久，直至夜半三更，都未入眠时，忽听外面有厮杀声响，不多时，两道鲜血唰溅在窗纸的下一刻，房门被人用力震开，衣上面上，皆溅有鲜血的阿措，也不与她先多说什么，直接拉着她的手，将她带离了夜色中一片混乱厮杀的驿站，他带着她，上了一辆马车，在前拼命驾车，驰离此地，她坐在车厢中，见厢内放有干净衣裳、干粮、水囊等，像是阿措早已准备好的，旁还有用软布包束着的一尊瓷坛，似用来装盛先人骨灰，阿措似对之极为看重，为防其在颠簸车程中，有所损伤，将之包裹得极其严密。
但，包裹得再严密，还是因在夜色中疾踏的车马，因越发崎岖的路程，而颠簸摇晃地磕碰上了车壁，紧张地一回首时，阿措见萧观音将那瓷坛抱拿起来、抱在怀中，夜色淡灯中，他与她看了一眼，再回过头去，用力扬鞭，催使马儿驶得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临近目的地的山脚时，他将车具焚毁，令马驮物，带着萧观音进入深山隐匿踪迹，她跟着他，并不多说什么，不问什么，他知她是在等，等他自己主动说出来，就像之前一样，这样的等待里，有着对他的信任，即使因他之故，她被困南国近两年，可她依然对那个伴她多年、同样也骗她多年的阿措，抱有信任，这样的信任，令他惭愧难当。
他负她两次，一次在雍王府时，她身陷危险至极的谋杀冤案中，生死悬于一线，急需救助，他却因骤然得知母亲依然活着的消息，放弃了拼上一切去救援；又一次在崇宁县，他本意为救她，但却为那个人所知晓，又一次敌不过母亲在那人手中的事实，他将萧观音秘密劫回了南雍，令她与家人分别近两年，近两年的时间，他令她不得自由、不得欢颜……
如今，母亲已去，再没什么可牵绊他，他不愿母亲葬留在那人身边，母亲一生清傲，皆为那人所毁，他惟愿母亲永生永世，再不与那人相见，银杏清秀沉韧，为母亲生前所喜，将母亲葬在山中银杏树下的阿措，于心中与母亲默言，在此无人相扰，也并不孤单，很快，她的孩子，就将来陪着她，再不与她分开。
萧观音先前已有猜测到那坛中之人，应是阿措的母亲，在他之前告诉她他的身世后，她心知，这世间，应再无一人，能令阿措展露出这般思伤之情，在葬好生母后，他携她向银杏树后的小屋走去，此处，为深山中一别有洞天之地，一段平整开阔地势上，后山前水，中筑一座小屋，看着已在此深山中，寂立多年。
是夜，阿措向她坦诚了一切，告诉她他的生父——南国之主独孤景，究竟想利用她做什么，十座城池，这是独孤景为她贴上的价码，向一疯帝索要，在传说中，他的疯病，一日重过一日之时。
“……你觉得，若真按那个人的计划，宇文泓他，会愿以十城相割吗？”
夜谈结束、阿措离开前，问了她这样一句话，萧观音未回答，她心乱得很，唯一清楚的是，以目前局势，以她身单力薄，难以越过边界，回到北境，却不想，她难以跨越天堑，翌日，他便来到了她的身边。

相见
翌日天明时，阿措在外轻叩她的房门，捧来了洁净的清水，要奉与她梳洗，就像从前身为哑侍女，陪着她在青莲居或长乐苑时。
萧观音原有婉拒，但阿措坚持，道“有始有终”“只当是最后一次罢”，她难辞其意，只得坐在了镜台前，看阿措拿起木梳，捧着她微乱的长发，慢慢梳着。
虽已数年未曾如此，但梳挽长发的手势，并不生疏，阿措为她挽就了清简的发髻，在放下手中木梳时，在后轻轻地对她道：“对不起……”
他是在为昨夜所说的那些事，向她致歉，萧观音透镜望着身后清瘦的年轻男子，于照窗而入的晨光中，微一恍惚，仿似又见到了当年与她朝夕相伴的侍女阿措，碧裙双鬟，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挽梳发髻，她总在她的身后，无论她在做什么，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她一回身，总能看到她，那样清静宁远的日子里，她与那个阿措，彼此不离。
……如果，与宇文泓的婚事，没有陡然砸至萧家，如果，阿措没有被他生父的人找到，是否她与阿措，会一直那般，直至此世尽头，她也会一直过着心底所想的清静安宁的生活，不会尝到情如刀割的苦涩滋味，也不会有那一次次流不尽的泪水……
……那样的生活，不正是她一直所向往的……那样无情无爱、不知悲喜，真的是她所向往的吗？……她真的，宁愿从未认识宇文泓吗？
……总是这样，每次想起宇文泓，总是心乱，从前心乱，是因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意，后来明白那份心意的同时，却又知晓他曾对她做下了什么，于是种种小鹿乱撞，蹄带尖刀，刀刀见血，她那时想，宁不如不明白、不知道，可后来，随着时光缓逝，这份宁可不知、不识，又像是渐渐有些变了……
……算来，自那年神都城雪夜分开，她与他，已有近五年未见了……
……近五年的日日夜夜，叠加起来，算是漫长，其实，她与他做夫妻不过一年多，其后所谓的做友人，也没有多久，她与他不见的时光，远远超过了相见时，按理说，那样短暂的相识相交，应只是她人生中的蜻蜓点水而已，她该将宇文泓，仅当做她人生中一过客，将与他的那段所谓情缘，当做修行路上的一道劫难，过了也就过了，可为何总是念念不忘，竟像是为那短短的两三年，将自己的一生，都掷进去了……
心神渐又混乱时，阿措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我能……再求你一件事吗？”
原是想请她与他一起种些花，秋日播种，来年春夏，将有花开，这也是她与阿措从前在一起时，常做之事，没想到阿措竟携花种来此的萧观音，应他所请，与他一起在此地开挖花圃、撒下花种时，心中不禁去想，阿措他，是想在此地长住吗？抑或，一世都隐居在这深山中，陪着他已经离世的母亲……
在向他问出此想时，阿措没有回答，只是问她日后，有何打算。
萧观音道：“自是想归家的，父亲母亲他们，定是一直都很想我……”
阿措静静地望着她道：“如今北殷的皇帝陛下，也很想你，传说中他为你相思成疾，已经是个疯子了。”
他问：“你想回到他身边吗？”
没有追等她的回答，阿措已经接着言语，边弯下|身，撒种埋土，边继续道：“如今，他是一个皇帝，也是一个疯子，能为权势，隐忍装痴多年，可见在他心中，‘权势’二字极重极重，这样的重权之人，情爱对他们来说，在大权尽掌时，可做点缀，但真要涉及到身家性命，真到要将情爱和权势，放在天平两端衡量，只择其一的地步，被断然舍弃的，往往都是情爱，就如我那生父一般……
……还有，宇文泓他，已是疯人一个，也许他与别不同，对你的爱意，超过权势，但这种超过，反有可能为你带来更大的风险，他如今行止癫狂，难以控制，难以预料，若你回到他的身边，或会受到伤害，即使他本心不想如此，但疯人之举，也许他自己也无法加以控制，也许为了让你不再离开，他会牢牢将你锁在身边，做出许多你无法接受之事，他有着远超于常人的坚执，因这份坚执，他才能隐忍多年，登上至高之位，而他对你的坚执，可能比对帝位权势的向往，更加深浓，这样的坚执，是一柄利剑，他从前神智清醒时，剑有鞘，伤不到你，可现在他已疯了，剑无鞘，极易伤人，也许他越是想靠近你，就越会伤到你，也许回到他的身边，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说话间，有马蹄声忽在山间响起，萧观音起先以为是有追兵突至，但见阿措神色并不惊惶，仍是慢将花种，一粒粒地放入小坑中道：“但也许，以上一切，是我多虑，也许正如你一直待他特别，他真是一个特别之人，只对你特别”，好像只是想将他心中所虑，单纯地讲与她听而已，说完之后，阿措依然没有追问她心中所想，也没有追看那马蹄声响方向，只是站直身体，看向眼前尚是一片黄土荒芜的空地，好似已看到来年春日山花烂漫之景，唇际浮起笑意，淡淡笑着道：“往后年年春日，都可见此地花开，真是极好。”
马蹄达达，一声声，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越来越近了，萧观音闻声看去的一瞬间，手中握着的一小捧花种，簌簌地全从指间滑落了下去，她疑心自己产生幻觉，疑心自己是在梦中，若非如此，那穿林沐光、打马而来的年轻男子，怎会是她梦中之人？！！
一声勒马长嘶，“哒哒”的马蹄声，停在她身前不远处，那驰马而来之人，迫切地翻身下马，急切要踏步近前的一瞬间，已伸出的脚步，又忽地顿住，他僵站在那里，僵离她仅有十数步之遥，似是不敢近前，好像他一近前，这梦，就要再次碎了。
再不能碎了，全然凭一口气振作起来、凭一口气千里迢迢地南征、凭一口气甘冒奇险至此的皇帝，全然是凭这一口气，吊着自己的一条命，若这口气散了，他也要跟着气散命绝了。
……在得到他的妻子观音，尚活在世上、身处南国的消息后，他千里迢迢为她而来，顺带着在此行中，铲除身边最大的隐患，他要与她相见，他要将他的观音接回身边，他要他身边从此与危险二字绝缘，他要与她平安无虞、长相厮守地过好这一生！
……是在无涯苦海中忽见航舟，是在无尽黑暗中忽见光明，他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被观音尚在人世的消息，点燃焚烧，在假作不知此事、先密令属下用此事诱设四弟入瓮时，他也有忍不住想过，也许是有人在特意诱他入瓮，也许观音在世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传到他的消息网中，想将他这为妻思狂的疯皇帝诱出宫去，诱杀在外……
……可，心火既已被颤颤巍巍点燃，心中已然燃起了希望，怎肯不去相信，况，那得来的观音笔迹、观音旧物，一件件，是那样真，观音活着，就在南国，他同她说过的，无惧分别，只要活着，哪怕天涯海角，走上一世，也要与她相见！
他来了，一路上离南地越近，心中却越是惶恐，惶恐他会不会动身太慢、会不会去得太晚，会不会就在与她相见的前一刻，忽又陷入生离死别，抵边之时，他再一次得到消息，具体到她身处何地，予他消息之人，似在有意试他，试他肯不肯为萧观音，放下权势，甘冒奇险，其人，确是小瞧了他，于从前的他来说，权势于他的意义，或与古今争权夺势之人，没什么不同，可自知晓对观音的心意，权势对他最大的意义，便是可保护观音，可为他与观音一世相守提供最坚实的保障，相较观音的生死安危，权势又如何，连他自己的命，早就是萧观音的！！
可，终于见到了，自神都城那夜大雪后，隔着三年的人世两离，两载的阴阳相隔，他终于真真切切地，再次看到了他的观音，在极度激动欣喜的心潮，直往上涌时，维系他生命的信念，却又在这一刻，剧烈动摇起来，会不会得到消息是梦、千里赴边是梦、来到这深山是梦，之前燃起他希望的所有所有，皆是一场梦，眼前之人，也是梦……是梦，一切都是梦……再走近些，梦就碎了，如同从前一次又一次随风即散的幻影……
双眸深深地盯望十数步外的女子，瞬也不瞬，怕一眨眼，她就再也不见，而僵滞的脚步，却像陷入了泥潭里，拔不上前，与从前一次又一次的幻影不同，这一次，她走向了他，一步步，虽然缓慢，但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幻影里，她从没有主动近前，因他的心，埋沉在那一夜的风雪里，他心底清楚地知道，观音怨他恨他，无论他如何痛彻入骨的思念，都不能引她入梦，她不肯见他……
……可身前的观音，不再是那样的幻影，她一步步地向他走近，走至他的眼前……
宇文泓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活着……他的观音……真的活着……
颤颤伸出的手，想要触碰他在这世间最爱的女子，可在将触到她面庞时，又因心中顾忌她对他的怨恨而僵停，终不敢逾越半分，只是嗓音沙沉，一声声，像是在问，又像是在一遍遍地告诉他自己，“你活着……活着……”
在一步步走近之前，萧观音仍不敢信，可，真的是他，是宇文泓，近五年未见的宇文泓，他身上衣着简朴，如普通山民，其上溅有不少泥点，像是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至此，发间还落沾有秋日枯黄的叶片，他在这里，他不该在这里，震惊与不解冲击着她的同时，还像有其他，因这突然的相见，涌于心中，满得像是要溢。
“……是，我活着。”
四字轻轻说下，萧观音见身前的宇文泓，唇角直抖似是咧嘴想笑，可看神情又像是想哭，晶莹的湿意忽在他眸中聚涌成泪，他一手捂着脸庞，紧紧掩着口鼻，几是掐攥着自己，不叫自己出声，可却仍有含糊“嗬”声，从喉咙中难抑地逸出，伴着大滴的泪水，倏地滚落手背，像小孩子一样，他在她面前，咽声低下头去。

归去
那样高大强壮，曾被她在心中戏称为“金刚”的年轻男子，在她身前，如几岁孩童，深深低垂着头颅，为抑喉中嚎啕之声，双肩不住地轻轻颤|抖着，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或还会再与宇文泓相见，但无论如何去想，也想不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场景，会见宇文泓这般，近五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心上，都留下了烙印，于她，那是近五年的剪不断理还乱，于宇文泓，三年生离，两载“死别”，对他，意味着什么呢……
……在崇宁县那三年，其实她常收到他的信，每封信都是吾妻观音亲启，每封信都在为澹月榭之事道歉，为他还没能平定诸事道歉，并总在信的最末，请求她再等一等他，再等一等他……最后一封信，是在雍王病逝、世子遇刺后，那时的宇文泓，应是大权将掌，来信也终于不再为自己的“无能”而道歉，而是一字一句地难掩意气风发，他说往后再无人可欺她伤她，他说他的身边将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他说他很快就会来接她回京，他请她不要拒绝他，说有惊喜在回京的路上等着她，她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
……什么惊喜，她至今不知，因在收到那最后一封信不久，她就被救劫至南国，其后，除在那一方雅苑里，天下四海的每一处，萧家的女儿萧观音，都已是一缕亡魂，世人说，宇文泓，是为萧观音疯的，在雅苑的近两年时间里，阿措有将北地的传言，将宇文泓为帝后的疯疯癫癫之事，断断续续讲与她听，她将那些疯事，一件件地听在耳中，本就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心绪，因之翻绞成一缕一缕，紧紧缠勒着她的心，她辨不清自己对欺她而又护她、伤她而又爱她、如今又为她疯的宇文泓，在长久的分别后，究竟报以怎样的情感，怨有几何，爱有几何，她通通看不清，只是在听到这些事时，心底有声音，从细微地出声，到呐喊地越来越响：想见他……想见他……她想见他！
……也不知见到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在听到这些事时，单纯地想要见他，想要见宇文泓，如今，真的相见了，以她绝未想过的突然方式，宇文泓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在她十分彷徨迷茫之时，在她身前宛如孩童一般，低下头去，饮泣吞声……
……三年生离，两载“死别”，对宇文泓，意味着什么呢……
仍是辨不清心中的万千思量，只是从心地伸出手去，一寸寸地近前，缓缓地落在了他的发间，萧观音将宇文泓发沾着的几片枯黄草叶捡拾开去，望着抬起头来看她的年轻男子，轻声问道：“……为什么……”
除却深深的不解与疑惑，颤问下，还似隐有其他，除却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简单的三字疑问后，好似还在问他更多更多，宇文泓望着身前日思夜想、魂牵梦萦之人，湿红眸光近痴，一瞬也不舍移开、不敢移开，他极力忍下这五年里生离死别的万千痛楚，压下满喉酸苦，微张开口，想要道出最直接的回答，道出最深处的心声。
……因为我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
千万声刻骨蚀心的思念，在心中汇喊如汹涌潮流，澎湃而上，挟着五年内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直冲至舌尖、欲道出口时，却又不由顿住，观音……还在怨他恨他吧……那三年里，他去信一封封，她从未写过回信，有时他厚着脸，要送信人非要从她那里带句话回来，她也总是沉默的，后来，他以为诸事皆定，可以接她回到他的身边，却不知她先历生死，后又被人劫掠至异国，整近两载，被困他乡，不得自由，不得与家人团圆……她所遭劫难，都是受他连累，他累了她，却在她遇险时，未能及时救出，在她被困时，也未能及时查明，对他这样一个害她而又不能及时救她之人，她应……越发怨恨了吧……
深重的愧悔自责，令万千刻骨蚀心的思念，僵涩在了唇齿之间，“……因为……因为我……想来带你回家”，几是小心翼翼地，宇文泓深望着萧观音道，“我要来带你回家，你的家人都很想你，父亲母亲想你，哥哥妹妹想你，你的嫂嫂和小侄子，也在想你……他们一直都很想你，盼着你能回到他们身边，你应该回家去，他们每天都在想你，你应该跟我回去，我……我送你回家……”
对自己在萧观音心中的分量，宇文泓是全无半点底气了，以为自己在萧观音心中，连粒微尘大小的地方，都占不到的他，在终于与她相见的同时，又在心底深深地惧怕着，怕观音不肯随他归去，她心中无他，但有家人，宇文泓搬出她最看重的父母家人，劝她与他一起离开，可身前女子，却一直静看着他不说话，一双秋水双眸幽幽，深蕴着他不明白的心思，只是清楚自己因她这沉默注视，越发心慌惊惶，哄劝的话，说得越发慌乱：
“……与我回去吧，观音，他们真的都很想你，想你想得快要发疯，回去见见他们，观音，你不想见见他们吗？你的父亲母亲、哥哥妹妹？这两年，我把他们照顾的很好，真的，你的父亲母亲很好，哥哥妹妹也好，还有……还有那条狗，那条狗也好好的……观音，回去吧……回去见一见他们……同我回去……好吗？”
比他所期盼的回答，更先响起的，是走近的脚步声，宇文泓看向萧观音身后来人，那曾经的哑侍女阿措，恳求嗓音立滞，眸中暗霾激涌。
对这以男子之身，假作侍女，伴在萧观音身边多年的独孤景之子，宇文泓心中之观感，极为复杂，一方面，对这人曾在崇宁县救下萧观音一事，他心存感激，若是旁人做下此事，他定会千恩万谢，赐赠千金万金，可偏偏这人，另一方面，又以男子之身，亲近萧观音多年，且在救下萧观音后，将她劫藏在南国，害得他与观音“阴阳两隔”，令他单想一想这些事，就忍不住杀意狂涌，恨不能一刀活劈了这人！
对独孤错其人，在谢他与宰他之间，来回游移的宇文泓，终忍耐着没有动手，没有动手的必要，他先前，已命人深查独孤错，知道这人因多年残毒侵蚀之故，已活不过今年冬天，是必死之命，既已必死，也无谓在观音面前，手刃他人、沾染鲜血，以她心性，对这相伴多年的“侍女”，应还留有余情……定是比对他宇文泓，更有余情的，这个独孤错伴她的时光，远不止同他的短短两三年，至少这个独孤错，没有设下澹月榭之事，又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救下了她……
将自己在萧观音心中的地位，想得极低极低的宇文泓，又将眸光落回萧观音面上，又一次几是乞求地恳切问道：“观音，同我回去，好吗？”
迎望着宇文泓湿润眸光的同时，阿措也已走到了她的身边，他平平静静地问她道：“你要走吗？同一个疯子皇帝一起？”
许是想再提醒她一次，先前所说的有关“皇帝”“疯子”的那些话，但萧观音心中，已然有了无畏的答案，她轻轻“嗯”了一声，落在宇文泓耳中，如闻仙音，恨不能立将她抱上马去、抱在身前、带她离开，却还得暂时忍耐片刻，看她同这个阿措道别。
“往后，你是想隐居在此，陪伴令堂吗？”
萧观音问出了心底的猜测，见阿措闻问微微颔首道：“母亲既已去了，这世俗红尘，就……再没有人事，可牵我心念了，此处山清水秀，无人打扰，是个清静自在所在，我此生将隐居在此，再不入红尘，不会离此地半步了。”
人世渺远，南北天堑，萧观音望着阿措道：“……那此生，或许不会再见了。”
阿措淡淡笑着，引她看向不远处尚是荒芜黄土的花圃，“都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正如夜间明月，年年春日，百花也都是一样盛开，即使身处异地，天涯海角，春日里各看花开时，其实也如一同在看，相见与不见，是一样的。”
倒不如他了悟禅机，萧观音望着身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心道，阿措再不入红尘，而她萧观音的心，却被红尘紧紧地系牵着，再难参悟这些了，放在从前，她所想所悟，与阿措近似，人世聚散寻常，无谓执念，可现在，相见与不见，于她，已无法再是一样，能够相见，十分重要，在看到宇文泓打马而来的那一瞬，她猛地跃起的心跳，真真切切地告诉她，能与宇文泓相见，于她来说，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一匹马，两个人，身影渐渐远去，阿措望那牵马的北殷皇帝陛下，眸光全然落在萧观音身上，像怕一个眨眼、一个疏忽，她就会再次不见，而萧观音，只是静静地朝前走着，没有似宇文泓那般，痴痴地望看身边人——虽双目没有去看，但他知，她的心上，装着宇文泓。
在带她离开雅苑的那一日，他在窗外，听她在弹箜篌，所弹曲目，是为《相思引》，上阙弹罢，即接下阙，非是他所弹过的真正下阙，也不是她从前所续、宇文清所续，而是半阙全新的续曲，一音一调，皆是相思，牵系千丝心念，万缕柔情。
她在相思，她真正懂得了相思，那时，他即知，她会选择回到宇文泓身边，而宇文泓肯冒奇险至此，或也真是她的特别之人，愿往后一切，皆从她所愿，愿她这一生，光明圆满，再无险阻，而他，将留在这里，将这一生，永远留在这里。
并不阴冷寂寞，年年春日，都可见花开，是她亲手所种，极好，极好。

牵手
北殷立朝的第二年，一场南征，所换回的不是疆土牛马，而是传闻中倾国倾城的萧皇后，明明香魂已远，如何又死而复生，对此，世人知之不明，只是你一言、我一语，结合齐王谋叛时事，渐渐堆说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神乎其乎的传言来。
传说，齐王宇文沨，伪造萧皇后仍在人间、身处南国之事，在征途上设下陷阱，诱使皇帝陛下南征，好叫无后的皇帝陛下，入瓮身死，而后他这同母之弟，便可顺理成章地继承北殷皇位，然，人算难胜天意，当中计的皇帝陛下，处境危险时，本已仙逝的萧皇后娘娘，竟忽然出现在南北相隔的灵江上，如洛水神女，缓缓涉水而来，回到了人间，回到了皇帝陛下的身边。
魂兮归来，可见皇帝陛下乃真命天子，齐王所谋不得天意，很快，齐王事败，其从党，皆被诛杀，而按律当被格杀的齐王本人，因皇帝陛下事母心孝，允齐王与太后娘娘，此世再见最后一面，故先随军押回京中，再受刑罚，对这从前清贵的皇家贵胄、如今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北殷民众没甚兴趣围看，相比下来，人人更想一睹传说中死而复生的萧皇后娘娘，只是皇帝陛下护皇后娘娘如珠似玉，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就连陛下身边人，能得见皇后娘娘的都没几人，遑论他们这些普通民众了。
御驾归京途中，曾在温县宁山一带，有短暂停留，宁山一带风景优美，世人以为皇帝陛下是携皇后娘娘，在此冶游一番，却不知，皇帝陛下是让皇后娘娘在此地，与一故人团圆，这份迟来的惊喜，因先前“阴阳两隔”，整整隔了两年，才让皇帝陛下有机会，亲手捧送到皇后娘娘面前。
当年，所谓的萧迦叶之“死”，原是时为长乐公的北殷皇帝宇文泓，为让萧观音不再受到宇文清钳制，而设计令萧迦叶“金蝉脱壳”，命人将其秘密送至温县宁山安置。起先，宇文泓原想将此事秘密告与萧观音，免其为弟弟之死伤心落泪，但不久后，萧迦叶乃清河王遗孤一事，竟被人直捅到了雍王那里，尽管雍王因萧迦叶已死以及其他原因，暂未对萧家追究，但宇文泓因知雍王与宇文清眼线密布，终未敢将此事，令萧观音及其他萧家人知悉，防有萧家人破绽露出，令雍王与宇文清察觉，原在他计划之中，是等诸事平定后，再告诉萧观音这一秘事，作为惊喜，以讨她欢心，但未料想到，一切大事将定时，他的妻子萧观音，却忽然被害“身死”，与他死生两隔。
原先大费周章地，冒险保下萧迦叶的性命，就只是为萧观音而已，萧观音一死，成为了北殷皇帝的宇文泓，相思成疾，成日里疯疯癫癫，更是将萧迦叶抛在脑后，直将已在宁山深处山庄内，关藏了三年多的萧迦叶，又在山中被关了近两年，才得见外人，得知世事变迁。
如此关法，倒也有好处，一直不知外事的萧迦叶，不知姐姐之“死”，未如其他萧家人，饱受悲思摧折，再见姐姐，起先也只单纯以为是五年后的重逢，叙谈下来，方知这五年内，萧家、姐姐都经历了些什么，外界已是如何天翻地覆，身为前朝清河王遗孤的他，对新的皇朝、新的皇家，难免观感复杂，其生父是为宇文焘所杀，而他自己，为宇文焘之子宇文泓所救，按理说，有仇当报、有恩当还，可当恩仇交加在一处，却如何是好？按生恩，为人子，为旧朝之人，当有复仇之意，可养他多年、待他恩情深重的萧家，是新王朝的国丈一家，两方撕扯之下，令本就天性向善的萧迦叶，面对改朝换代、世事变迁，真真有了出世之心，从前修佛是为母亲，如今，面对身世、世事的种种，年近弱冠、本正是大好年华的萧迦叶，不禁想身离红尘，寄身佛家，以求安宁。
俗世唯一牵系他心的，便只有萧家之人了，明白母亲从前的种种冷淡，只为配合父亲的谎言，保他性命，原就敬爱母亲的萧迦叶，心中更是感激不尽，他与姐姐，“死而复生”，同归神都城，令心伤五年的萧家之人，令身为母亲的萧夫人，如何欢喜，自不必多说，而另一边，另一位母亲，可就难再欢喜，恐此一世，都难再展笑颜。
从前的雍王妃，如今的裴太后，一生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长女，是她初嫁宇文焘时所生，那时，她顶着重重非议，从高门千金，变为寒门新妇，嫁给了尚未起事的宇文焘，在高门贵妇们背后的奚落声中，生下了长子宇文清、长女宇文菀，其后，第二子宇文泓，代表着她一生中，最为屈辱的时候，那时在敌营为奴为婢、熬尽苦难的裴太后，只等着被救出后可见云开月明，可未想到宇文泓，这个她在敌营拼命生养爱护的儿子，却长得不似他生父，而使她虽被救出，之后却饱受世人非议，名节有损，于是在心中对这第二子，越发厌恶。
这几个孩子中，只有最小的儿子宇文沨，与之前子女，都不相同，生养宇文沨时，是裴太后一生中，最是扬眉吐气之时，丈夫执掌北雍大权，而她是万人之上的雍王妃，从前所有奚落看轻她的人，都得朝她俯首下跪，这个在她最荣耀的时候，所生下的儿子，最得其时，最得她心，在裴太后眼中，小儿子简直是半点瑕疵也没有的，母子同心，这孩子最是乖巧、事事都听她的，她也想让天下间最好的，都为宇文沨所有。
世人以为裴太后最是疼爱次子，实则，小儿子，才是她的心肝，属意幼子，继承北雍大权的她，与幼子筹谋多年，却叫多年来装痴卖傻的宇文泓，得了北境江山，自然不甘，后来，见其疯癫，再做谋算，原想一举算计了宇文泓性命、挣得江山万里，却不想，仍是败了，而最是疼爱的幼子，因事败成了将死的疯囚，心碎的裴太后，简直也要跟着疯了。
除了裴太后，还有一人，也为宇文沨的处境，而心碎不已，虽与宇文沨之前因毒害皇帝一事，产生巨大分歧，但自雍王府莲廊一见，这么多年来的情意，岂是假的，萧妙莲为能再见宇文沨一面，求姐姐向陛下说情，萧观音不忍拒绝妹妹这样的请求，而皇帝宇文泓，无法拒绝萧观音的任何一句话，于是，这年冬天，萧妙莲能在姐姐的陪同下，再见她的心上人，最后一面。
但，这最后一面，却让萧妙莲对这份感情的坚持，摇摇坠落，昔日与她心心相印的少年，已变成了一个似疯未疯之人，从他身上，再看不出半分曾经的影子，有传闻说，齐王宇文沨是受不了事败的刺激而失心疯，也有传闻说，是皇帝陛下，命人给他喂下了致疯药，事实究竟如何，萧妙莲不知，但见宇文沨如此，仍是捧出一颗真心待他，可宇文沨一时疯疯癫癫，根本认不出她，一时好似清醒了，认出她后，却对她大加斥责，斥她之前妇人之仁害他如此，斥他自己白在她身上花心思利用……
……利用……是疯话吗……还是……真的……
所有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模糊起来，那些斥责的话，像一声声的嘲笑，在她耳边一一炸响时，陪她过来的姐姐，见她神色不对，近前要带她离开，宇文沨却在这时，忽又安静下来，他怔怔地望着姐姐观音，目中激涌的暗霾，渐渐地褪了下去，眸光清澄，有几分似曾经的宇文四公子，也不知是清醒了些，还是更加疯了，痴痴地伸出掌心，好像要给姐姐看什么东西，口中喃喃轻道：“嫂嫂，耳坠……”
隐在一边暗看的皇帝宇文泓，原想着给这弟弟留一全尸，但眼下看他这般，原还对观音暗藏亵渎之意，只想立刻将他五马分尸算了，心中暗怒，人也没有立即现身，他此来，也不是为了看宇文沨或萧妙莲，而是为能暗暗多看他的爱人几眼，自将观音送回神都城家中后，他这讨人嫌的被怨被恨之人，就自觉避离了，岂不想将观音接到宫中，与他起居一处，日夜不离，但观音心里定是怨着他、恨着他呢，他岂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惹恼她，又岂敢在她面前成天打转讨嫌，只能时不时偷偷看她，在每次相思之苦涌上、每每又担心她忽然消失时，跑到她府上悄悄看她，见她方能心安，心安方是活着，观音归来，将他的魂也带回来了，从此他宇文泓，不再是身处炼狱之人，有观音的人间，方是人间，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
萧家上下，都被严命，对他的回回到来，需对观音，守口如瓶，这一日，皇帝又来萧家，见萧观音正在不远处的梅林里闲走赏雪，原正躲在一山石后悄悄凝看时，却见观音缓缓走着走着，忽地停了下来，朝他所在方向看来，声音轻轻地道：“不想一起走走吗？”
在外帝威赫赫的皇帝陛下，在他的妻子面前，像个羞见外人的大姑娘，别别扭扭地从山石后出来了，他满心忐忑，担心从观音目中面上看到厌憎之意，但却没有，观音对他这般隐匿悄看，似乎并不惊讶，也不生气，唤他出来走走，也真的是邀请，而不是一句气讽，宇文泓起先忐忑不安的心，随着身后两排并行的踏雪脚印越来越长，而渐渐平定了些，他尽量目不斜视地走着，怕自己的痴痴凝视，招了她的不快，强压着自己的满腹情思，默默地走在她身边，一字不语，只盼这“一起走走”，能久些，再久一些。
……观音活着，他能远远地看着她，能这般走在她身边，已是上天厚待，再不敢奢求什么了……他不敢奢求，他怕他一发愿奢求，老天就会厌憎他的贪婪，将他现在所拥有的，全部毫不留情地收走，他无法承受观音的又一次离开，此生能维持与她这般，已是很好很好了，不敢再有奢求，不敢……
冬日寒冷，宇文泓的心，却因这静寂的并肩而行，悄悄地温热着，风中有梅花清冽香气、有雀鸟声声啼鸣，身边是他魂牵梦绕之人，不是触碰即碎的镜花水月，而是真实可感的触手可及，虽不敢直视，眼角余光，却尽是她的倩影，鼻下所绕，尽是她的香气，心热的宇文泓，指尖不由随心微颤了颤，悄悄地，向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靠去。
但，终因心底沉重的“不敢”，这只蠢蠢欲动的手，还是僵在了半路，似“逃兵”，要悄悄收回，只是，尚未及“逃走”，一只柔软的手，已无声靠了过来，轻轻地，握上了他的。

再嫁
宇文泓的身体僵住了，动也不敢动，连指尖都像石化了，人似一尊高大石雕，靴踩雪地，杵立不动，非但因石化之故，一个字也说不出，连呼吸亦不自觉轻屏，好似怕这轻轻的一牵手，只是他的迷恍幻想，若略动一动、略略吐露呼吸，这缥缈如烟的美梦，立就要被冲散了，再也寻不回来。
一瞬间，似是那年除夕夜，长乐苑的满天烟火下，他也曾像此时这般，身体僵如石雕，动也不动，那时，漫天的璀璨琉璃夜火下，他的好娘子萧观音，莞尔近前，在他脸颊处，轻轻地“拜”了他一下，那一刹那，他身体彻底僵住，而内心，在短暂的呆滞后，有澎湃的欢喜，像烟花一样，在他心里“砰砰”炸开，良辰佳景、如花美眷，那时，五六年前的他，满心憧憬，满心希望，盼等着他的娘子，早日心中有他，而如今，白云苍狗，世事变迁，他虽仍在心中只认她一个妻子，但萧观音，其实早已不是他的娘子。
……当年那一“拜”，是一簇火苗落下，让他心中的希望烧得更旺，眼下，这一牵手，是……
宇文泓忍不住朝心底最深处所奢盼的方向想，可又不敢这般去想，好像这样想一想，就已是不该有的奢求，观音是高山晶莹之雪，而他，纵是尊贵为一朝天子，在她面前，亦似一潭烂泥，污浊不堪，她所不喜的、所厌憎的，他通通都犯了，无情、寡义、欺骗、杀戮，贪嗔痴很爱恶欲，他几犯了个遍，从前，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天真的大孩子、一个简简单单的宇文泓，所以会待他温柔包容，会愿主动“拜”他一下，而如今，他宇文泓是怎样的人、对她做过何事、对旁人做过何事，都在她面前赤|裸|裸地撕开了，她所看到的，再不是那个憨傻的大男孩，而是真真正正的他，那些从前他想在她面前极力掩盖住的不堪，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了，曾想着修整仪容，以博取她的好感，如今都已无用了，她已能看到他骨子里，看到他的骨血、他的心肝，都是如何肮脏不堪，又怎会再愿与他亲近半分……
条分缕析地想得清清楚楚，心中因这一牵手，而浮起的不该有的奢求欲念，也似被冬日里的寒风，冷冷地扑袭吹散了，宇文泓强令自己自我鄙薄地平静下来，听握着他指尖的萧观音，声音轻轻地评价道：“有点冰……”，她侧首看来，眸光映着冰清玉洁的白雪，望着他问，“你冷吗？”
依她柔善心性，走在大街上，看见路边乞儿，也会赠食施药，对他这样的旧人，有几句关心冷暖之语，实属正常，这般问他一句，是极其寻常之举，并不代表什么，绝不代表什么……宇文泓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莫犯糊涂、莫做美梦，可看萧观音就这样牵握着他的手，一步步地往前走，引他往居室中避寒，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虚虚恍恍地漾了起来，明明知道不可能，是绝无可能的事，一方面心内想得斩钉截铁、板上钉钉，另一方面，心却无法自禁地轻轻晃着，宛如河流上的一只小舟，飘飘漾漾，明知那所向往的渡口，永不可抵达，可还是忍不住随着每一道风吹起的细小波流，悄悄地往那里去。
一步一步，双足像踩在棉花般绵软的云朵上，虚虚恍恍，好似身处梦境之中，冬日薄阳映照白雪，红梅疏影交错的天光里，他在后半步，跟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着，望着她牵拉着他的纤纤素手，望着她在风中轻漾的发丝、叮铃的流苏，随她从冰天雪地，走进温暖怡人的居室之中，缓步入内、她松开手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握，幸而及时醒觉忍住，在堪堪距她指尖只有数寸之遥时，悄悄垂落了下去，这虚恍而短暂的一场梦，也像在此时戛然而止，随他寂寂落下的手臂，飘散无痕，只有指尖残留的暖热温度，告诉他方才情形，并非是他又疯见了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真真切切地，手是暖的，真真切切地，他心爱的观音，就在他的眼前。
尽管早已接受了观音活在世上的事实，可他总还是要一次次地默默确认，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观音的确活着，真的活着，又一次在心中认知到此事的宇文泓，唇角忍不住有点点上扬，他强行保持神色平静，袖在袖中的两只手，却忍不住在宽大的衣袖里，悄悄地交握在一起，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指尖，那方才被观音轻轻握着的地方，他在袖中，悄悄握着那其上的温暖，似是想叫这暖意，在他指尖留久一些，再久一些……
悄悄做着这样似是头脑不清的傻气之事的同时，心里却还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诫自己，不可多想，不可多想，眼望着萧观音请他坐下，并预备亲自煮茶请他喝，宇文泓在心内，一声声地告诉自己，这仅仅是待客之道而已，观音是个好主人，她那样的性情，不会对上门来的客人，做出什么失礼之事的，仅此而已，不可多想，不能多想。
已在心内，将自己贬得极低极低了，低落到尘埃里，被厚土掩埋，可在袅袅茶雾升起、在烧茶声“噗噗”轻响时，那低落尘埃的心，却还是因为这份宁和的相处，难以自抑地有声息轻轻跃起，像是有芽尖忍不住蹿出土来，要悄悄发芽、展露嫩叶，宇文泓忍不住要寻些合适的话语，与萧观音闲聊几句时，不经意眼光一扫，见案上放有一枚玉佩，佩上篆有一“卫”字，像极了那些世家子弟好佩之物。
……这世间姓“卫”的，与萧观音有关的，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她那玉郎表哥卫珩了……
精心寻找的可聊闲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宇文泓微垂着眉眼，像是只在静静坐着出神，眸光实则木木愣愣地落望在那玉佩上，心里也木木愣愣的，像有一团浆糊，混混沌沌地搅来搅去，最后搅想起了一件事，在他心间浮起……这个卫珩，好像……还没有成婚……
……五六年前，观音有告诉他说，只是将这卫珩，当做兄长看待而已……五六年后呢……还是一样吗……卫珩……卫珩在她心中，定是比他好的，这世间任何男子，在她心中，都是比他这不堪之人，要好的……
……如果观音另嫁他人，他……能够接受吗……
原先悄悄冒芽的心绪，因这一陡然在心中浮起的疑问，立如经严霜寒雪，被凛风一扫而空，宇文泓深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这个对他来说，似比任何军国大事都要为难的问题，越想越是心境复杂，连眉头不由皱起，都不自觉，他的这番异常，落在萧观音眼中，见他眸光长久盯望着那枚玉佩，自然以为宇文泓是在因这枚玉佩而皱眉，遂开口告诉他道：“这是玉郎表哥，落在这里的，他今天早些时候，来过我这里。”
这回答，宇文泓早已猜知，他听萧观音嗓音微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算‘落’，玉郎表哥走时，这玉佩从他袖间滑落下来，我已提醒他了，但他却并没有将之拾拿带走，只说这玉佩已是无主无用之物，让我随意处置，碎了或是扔了都可。”
……观音岂会这样糟蹋物事呢……宇文泓于心中默默怀疑卫珩遗佩的动机时，果听萧观音道：“听玉郎表哥这样说，我也不知怎么处理好，就先将它放在这里，也许哪日表哥又想要回这玉佩了，也说不定。”
说话间，观音斟好了一杯茶，奉到他手边，又道：“玉郎表哥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托我，是……关于宣平公夫妇的，表哥来我这里，同我讲说了些宣平公夫妇之事，说他之前，谏请宣平公夫妇离京未成，想请我，同你说一说……这样的朝廷国家之事，我也不懂的，表哥既请，你今日恰又过来了，我顺说一句罢了，到底如何，还是你拿主意的……”
原是因卫珩有托，他宇文泓才能坐在这里，得她亲手煮一杯茶，无声用着茶的皇帝陛下，品不出茶水清甜清苦，而萧观音口中的宣平公夫妇，即为从前北雍的帝后二人。
在逼如今的宣平公、从前的北雍皇帝，禅让皇位时，宇文泓的同母姐姐，曾经的皇后娘娘，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在当时，冷静到出奇，对这一向关系冷淡的姐姐，宇文泓无甚感情，而这姐姐亦是，从前，宇文泓心底多少有些奇怪，这亲姐姐，待他冷淡就算了，他宇文泓天生招人厌憎，可姐姐她，却对大哥、四弟亦是，对他们这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一视同仁地感情淡漠，他从前不解，而在那一日，逼君禅位时，终从他这姐姐口中，听到了答案。
生在这世道、生在宇文家，早知你们后来为会权势杀来杀去，最初就不要付出感情，以免未来伤情，姐姐说这话时，声音听着是极理智冷淡，绝情于世，可后来，在他登上皇位后，一次有意对宣平公下死手，一次疯疯癫癫、迁怒卫珩时，他这无情的姐姐，竟低下头来，求了他两次。
宣平公便罢了，到底是姐姐的丈夫，虽多年来都传他们感情极差，可夫妻之事，外人哪里知道得清楚，姐姐为她丈夫求情，是多少可理解之事，只这卫珩，与姐姐八竿子打不着，如何能叫姐姐为他低头，就叫他这弟弟为之不解了。
不解的宇文泓，后来命人一查，查出姐姐早年原和这卫珩有私情牵连，心知这内情的宇文泓，此时默默看着萧观音将那“卫”字玉佩好生收起，口中清茶，越发不是滋味，再看萧观音，收好玉佩后，又为他添茶，就依坐在他身边不远，眉眼柔和，弧度美好，心中的那些不是滋味，又被当惜福的心绪，给慢慢地压平在了心底。
……此世能这般，得她一盏茶，说几句话，静静地看她，已是上苍恩赐了，她这般待他，已是她对他这不堪旧人最大的好了，当惜福，不该再奢求妄想什么了……
“……如果，你想再嫁，不是不可，只这卫珩，实在是……有点乱，不是什么良人之选……”
艰难磕绊地说出这句话后，宇文泓见萧观音静静地望着他不语，默了默，拼命压了又压的心芽，还是忍不住往上窜了点，语气中，隐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想再嫁吗？”
想听到否定答案的北殷皇帝陛下，听他曾经的妻子，声静如水地肯定回答道：“想的。”

陈情
像是有道闷雷狠狠砸下，宇文泓那悬系着最后一丝希望、颤颤巍巍的心弦，就这么被“嘣”地一声劈裂开了，心像是被人用刀子，直接剜劈成了两半，鲜血淋漓，绞痛难当，可脸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强绷着唇角抖抖索索的笑意，努力将直往下耷拉的面皮，硬往上提，照不到镜子的宇文泓，看不见他自己此刻的神情，堪称笑得比哭还难看，落在旁人眼中，会有多么奇诡，只是极力平和着语气，保持镇定地接话道：“……好的，这样挺好的……你还年轻，想再嫁是好的……不，跟年纪没关系，什么时候想再嫁都是好的，你喜欢你愿意就好……挺好……挺好……”
心中越是慌极乱极，说话越是大声密集，恍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自己半点也没有被刺激到，强行保持镇定的宇文泓，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通，方慢慢地停止了自己毫无意义的聒噪话语，“挺好”“挺好”的声息，渐渐低至无声，他哑涩着唇齿，喉咙处酸得像在肿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没有发声的力气了，在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后，他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沉默里，沉默地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浑身骨架松散，像一具无魂无心的骷髅架在那里，大小骨头，在这死寂的沉默中，一道道地直往下掉落，要落成一地支撑不起的破碎白骨了。
聒噪言语只是虚张声势，长久的死寂沉默后，宇文泓方真正接受了萧观音要再嫁他人的事实，他微垂着头，极缓慢地张开唇齿，低声问道：“你想嫁谁呢……卫珩吗？他不行的，他跟别的女子牵扯不清，不会一心一意对你的……”
并没有追问或是反驳他这句话，身前的女子，只是接话问道：“玉郎表哥既不行，那怎样的男子，才是可以呢？”
绝想不到有一天，竟要为萧观音操心再嫁之事，为自己曾经的妻子，为自己在这世上唯一所爱的女子，选挑新的丈夫，宇文泓心里泛起无穷无尽的苦涩，似如刚刚饮过极浓的苦药，心肝脾肺全被这苦涩浸满，唇齿间所萦绕的，也俱是深浓的酸苦，他强抑着自己苦极的真实心绪，努力扯着唇角，微笑着望着萧观音道：
“你这样举世无双的好，那可做你夫君的男子，必得极优秀极优秀，才能配得上你，相貌上，必得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方不负你花容月貌，心性上，必得温润如玉、光风霁月，才不负你柔善纯真，能力上，既得惊才风逸，可陪你日常谈诗论佛，也得武艺超群，可护你一生平安无虞，平日里待你，定要时时温柔体贴，为你遮挡外界所有风雨险阻，永不会欺你半分，此外，还要通乐理、会莳花才好，你所喜欢做的事，他通通精通才好，如此，才可陪着你风花雪月……”
一句句絮絮讲下，似有美妙图景，随之在眼前徐徐展开，是婚后幸福的夫妻二人，天作之合，岁月静好，白日里，他们一同莳花弄乐，琴瑟相合，不时相视一笑，眉梢眼角爱意缱绻，夜晚，他们相依相偎，共在窗后望月，影落成双，恩爱情浓，所谓神仙眷侣，即是如此了，宇文泓缓缓说着说着，竟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到那与萧观音相伴余生的男子身上，好像自己就是那天下第一幸运之人，陪在她身边每一日、每一夜，无论四季几度流转、世事如何变迁，他们至此世终，恩爱白首，一世不离。
因这不该有的畅想，宇文泓眸底，不自觉微微湿润，鼻喉的酸痛，令他及时醒觉了自己差点失态，忙借低头喝茶，掩饰过去，强自恢复成原先的神情，可他这样神色“平静”地再望向萧观音，想要如先前一般“平静”说话时，话说出口，却因喉中微哽，不由自主地磕磕绊绊的，“你再嫁那人……等你再嫁时……我……我……”
“我”了四五声，亦因满喉酸苦，未能接出话来，末了，宇文泓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我能来你婚礼上看一看吗？”
萧观音道：“定是要来的。”
如一锤定音，尘埃落定，此世，再无法抱有任何一丝幻想了，心中越是苦极，面上虚缈的笑意，越是扩散，宇文泓笑望着萧观音道：“那到时我一定过来，我来为你主婚，有我这皇帝主婚，你的夫君、你的夫家，无人敢对你不敬不好的，还有婚礼，婚礼一定要办好，要比天下间任何一场婚礼，都要盛大热闹，我……我来帮你办……从前，我毁了你一场婚礼，是我欠你，有欠必要还，等你再嫁时，我还你一场世间最好的婚礼，婚服、花车，样样都要最好的，我命天下最好的匠人为你做，用世上最好的珍珠绮罗，都说皇后后冠所用的珍珠，是世间最大最好的，我让人把它们卸下来，镶在你的新娘花冠上，还有婚服，让宫中最好的绣娘来绣，总之，样样都要极好极好……嫁妆也要极好，宫里那些女子饰穿的簪钗琳琅、绮衣华裳，都无人穿戴空放着，我让人都装了给你当嫁妆，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你身后，不仅有娘家，还有我这个靠山，你的夫家，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永不能欺了你半分……”
“要是你的夫君不懂事，在亲迎礼上胡闹打架，把婚礼弄得一团糟，我就帮你揍他”，宇文泓这样笑容明朗地说着玩笑话，眸底隐约的湿意，却不由更深了，他微垂眼睫，在静默须臾后，声音也略低了些，轻哑地道：“……不会的，你要再嫁的夫君、你所钟意的男子，不会那样瞎胡闹的，只有天下第一的蠢人，才会那样不懂珍惜，你不会喜欢上那样的蠢人的，是我多虑了……”
喉中难抑的酸哽，令宇文泓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微垂着头，在心中对自己道，该走了，该起身离开了，再不离开，他也许就要难以自控地在观音面前掉下眼泪来了，显得自己这个天下第一的蠢人，越发疯蠢了……
“……总之，你想再嫁，是好事，但这良人人选，得细细地挑，慢慢地挑，要挑一个最好最好的，才能配得上你。”
用尽最后的力气，故作轻松地说了这句话后，准备赶在失态前、起身告辞的宇文泓，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观音，眸光静静地落在他面上，望着他道：“没得挑的，你先前说的那番标准，太高太高，这世上合此标准的良人，只有一人，没有选挑的余地。”
这是已有心上人、已认定这心上人为未来夫君的意思了，宇文泓原想着离她再嫁，应还有段时间，没想到竟就快在眼前，原就快要绷不住的无尽伤思，因这突然的冲击，越发摇摇欲坠时，又听萧观音，轻轻地问他道：“你想见一见他吗？”
心里已是溃不成军，偏身体，还不能做逃兵，不能在她面前，失了先前极力表现出的大度与成全，宇文泓随萧观音一步步地向外走着，如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先前，他随她走进这温暖居室时，再怎么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亦忍不住心头温热、幻想飘生，而现在，他随她复又走入冰天雪地里，心里也像是成了一座冰窖，一点盼等春日的希望也没有了，连幻想也不可有了，他跟着她，一步步地在雪地里走着，路程的终端，有她的心上人，于她来说，是温暖归乡，可对他来说，那将是冰冷的刑场，将有锋利铡刀落下，在得知她有意再嫁后不久，立令他直面她与她的心上人两相情好，半丝缓冲余地也无的，将他心底所有幻想余地全部粉碎干净，宣告他从此毕生孤独，此一生，至白头，都只是个多余旧人，只能静默地旁看他在这世上唯一深爱的女子，与别的男子花前月下、恩爱终老。
一步一步，脚步滞沉地，穿走过梅林，四周极美的白雪红梅之景，半点也落看不进宇文泓的眸中，唯一可感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呼啸寒风，如刀割面，如剑锥心，此一世，都走不出这冰天雪地了，心境沉郁难受至极的宇文泓，不知今日上午，萧观音曾与卫珩走过他此时足踏的路径，聊说了许多许多，不知他先前藏在山石后悄看萧观音时，萧观音并不是在赏看梅花，而是在漫想心事，那件心事，为情不知所起，在不知何时，悄悄悬浮在她心中后，已在她心内悬系了太久太久，这件历时太久的心事，在这冬日，终于一丝一缕地慢慢理想清楚，所有彷徨与迷惘，都已安定，只等一个开口之机，而今日上午，与表哥一番深谈，在得知了一些事后，所体会的“惜时”二字，令她决定不再沉默等待，人生长久却也短暂，花开堪折，直须折。
一支低枝的红艳梅花，为萧观音抬手折下，她执花看向宇文泓道：“既去佛堂，顺道折花供佛”，心神混乱的宇文泓，恍惚想，她的心上人，是身在佛堂吗，也想不清楚，心境低沉至极的他，无法思考，只是见萧观音浅浅笑着同他说话，勉强回之以一笑，面上在笑，心中却似在滴血，她的笑颜，是在为将见心上人，而欢喜呢……
跟着她，一路因心伤，如走在刀山火海上，结果，却真走至了她家里一处小佛堂，堂内唯檀香袅袅，四看不见人，而萧观音也并不找人，只是将那新折的梅花，插|在佛前供瓶中，而后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地仰望着面前佛像，喃喃轻道：
“信女萧观音，曾发愿礼佛、普爱众生，如今，却要食言，我爱上了一个人，与众生有别，世无其二，一世不移。”

皈依
宇文泓碎着的一颗心，正因这句近乎虔诚的陈情之语，越发支离破碎时，却见合十望佛、言罢此语的萧观音，回过头来，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来极轻极轻，似春日里的风，轻轻地拂在人身上，似温软的花瓣，轻轻地落在人面上，可却在宇文泓心中，如勾掀起滔天波澜，他心中一震，似不解这一眼是何意思，又似隐隐约约应该能解，想解之时，不可能、不该作幻想、不要自作多情等种种心声，又如惊雷一道道在他耳边来回炸响，声愈发高，正心海一片混乱，耳边轰然欲炸时，萧观音轻柔的嗓音，又接前响起，如一束天光，破开了所有阴霾混沌，令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渐渐轻隐，唯留她的声音，如清泉潺潺，如梵音仙灵，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他的心里。
“我爱上了我的夫君，不知是从哪一刹那开始，只知真正意识到时，已是情难自拔，原以为，我此一生，将会清静礼佛，却不想，会遇此情缘，也曾想这情缘，许只是短短二三年的光阴而已，是一生中弹指一瞬，是佛祖设与我的一道修行考验，过了也就过了，那五年未见的时间里，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过了，直到身在南国，看到夫君他，时隔五年，向我走来，那一瞬，我发现，原来自己从未能‘过’，原来自己一直身陷情网之中，不仅从来没能离开半步，反还随着时间越久，越陷越深……
……情难自拔，也，不愿自拔，从前，我眼见众生，却独独见不到自己，在这情网之内，我看到了自己的心，曾经，我发愿要一世常伴青灯古佛，但现在，观音要食言、要离开了，我要离开诸佛座下，到我的夫君身边去，伴着他，一辈子……
……我愿做这情网中人，一世缚守在他身边，他心病了，我做他的药，他疯似无鞘之剑，我做他的剑鞘，他手上沾染鲜血杀戮，我带着他，渡这一生苦海，渡至此世尽头，一世，再不分开，至死不渝……”
不是不疑心自己所听所见，皆是在梦中，可他的梦，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敢想得这般美好……这样美好得令人不敢的相信的美梦，竟就在眼前，真真切切，向佛陈情尽的女子，站起身来，向他走近，宇文泓想，他此刻应该笑，从绝望谷底骤至云端，在至暗之时忽见光明，惊喜至极的他，该激动地将心中狂涌的欢喜，全然笑出，观音爱他，观音的心上人是他，他盼等了多少年的事，他后来再也不敢想的事，他原已绝望了的事，竟然成真了，观音爱他，观音原是爱着他的！她一声声唤他“夫君”，她的心上人就是他，就是他宇文泓！！
无尽的激动与欢喜，令宇文泓心尖直颤，他望着观音走近，想要伸臂抱她，想要张口唤她，可手臂颤着像抬不起来，甫一张口，音未出声，即已喉咙酸哽，先有眼泪掉了下来。
该笑……该欢喜啊……不要这样在观音面前闹笑话……在爱他的观音面前闹笑话……心里一声声地这样想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像是落不尽地没完没了，许久都无法说出半个字来，在佛前，在他的观音面前，宇文泓像孩子一样，哽着喉咙，落着眼泪，他想笑，可唇弯起时，泪水却也一同往下掉，他笑中带泪的泪眼朦胧，渐也染湿了对面女子的双眸，他的双臂颤抬不起无事，因那女子，微微踮足，展臂抱住了他。
说不出话来也无事，什么也不用说了，心意既已相通，此时一字也不必多言，绵绵情话，有往后一生的时间，可慢慢细说，这一生，长长久久，可执手白头。
原先，萧皇后“死而复生”，北殷民众都以为之前相思成疾的皇帝陛下，定要将皇后娘娘接住宫中的，却不想皇后娘娘自回神都城后，一直住在安善坊娘家之中，民众不解，如此困惑了近一个冬季，才等来了皇后娘娘将正式入主中宫的消息，也终于明白了皇帝陛下先前异常之举的因由——原是要再次迎娶皇后娘娘呢！
多年前那次迎娶，神都城民众看足了热闹，对佳人蒙尘之事，叹了又叹，而这一次，等看热闹的神都城民众，虽知曾经的宇文二傻子，已是当朝皇帝陛下，但对萧家长女再嫁皇帝一事，还觉是皇帝陛下，多少占了便宜，毕竟，古往今来，皇帝多的是，可“死而复生”、“神女归来再嫁”这种事，就不是每个皇帝，都能遇的上的了。
依当朝皇帝陛下，对萧皇后那般爱恋深重，这再嫁之事，定会操办得极其盛大风光，这一年的年底，如此想着的神都城民众们，都议论等看着来年春日里那场定然无与伦比的盛大婚礼，至于曾经的帝后，如今宣平公夫妇，将要离京之事，便无多少人关心了。
亦几无人送别，宣平公身份敏感，在这新朝，几无人愿节外生枝、主动亲近，而从前的皇后、如今的宣平公夫人，一向冷情，无甚交好之人，为士兵护送的车马，走得冷清，却也清静，有心相送之人，也并不愿令这一潭静水再起波澜，未曾近前半步，只是选择了远望目送，望着那车马驶向天际，越来越远。
在知宣平公夫妇已经离京时，尚身在萧家的萧观音，不由目望向那装有卫字玉佩的木匣，心想，玉郎表哥他，应有去送别吧，至少，远远一望，毕竟，此一去，山水渺远，这一生，再见之机，应是极少极少了……
能真正下定决心，于佛前陈情，在一定程度上，与那一日同玉郎表哥的长谈有关，那一天，玉郎表哥为请她帮忙谏请宣平公夫妇离京之事，有告诉她一些她从前所不知道的事情，从玉郎表哥口中，她得知年前，宇文泓疯疯癫癫之时，曾下令毒杀宣平公，纵是宣平公夫人苦苦哀求，亦未来得及，等夫人赶回府中时，宣平公已在御旨威逼下饮下毒酒，宣平公夫人多年的冷情，原是隐忍的深情，在死亡面前，当看到宣平公临死前、手攥着的一张书有姓名的红笺时，宣平公夫人泫然泪下，怔怔看着那红笺的姓名，起先难以置信，而后几是疯狂地宣告般，泣告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爱我”，“他是爱我的！”
此世，原已在多年虚掷光阴后，又以这般生死错过，彻底收场，但，宇文泓先前所赐下的毒酒，原来并非要人性命的毒物，只是混有令人暂有死状的秘药，宣平公未死，这一世，尚未完，也许未来，他们可放下旧事，终成眷侣，也许不能，一切，离开这旧地，交由时间和余生来决定，可能，在宣平公夫妇身上延续着，而于玉郎表哥来说，那份隐秘的情意，再无可能，应只能永埋心里了。
尽管玉郎表哥没有说明，但懂得了情爱的她，能从表哥的话语中，隐隐感觉到他对宣平公夫人的感情，这枚被表哥选择放弃的玉佩，应与宣平公夫人有关吧，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传玉佩，应是送给心爱的女子、未来的妻子的。
人生长久，却也短暂，在得知那样一段旧事后，她放下了最后的顾虑，解下了最后一丝心结，花开堪折直须折，她不愿她与宇文泓，再兜兜转转、虚掷光阴，余生的每一日，都当由着自己的心，顺心而为，听自己的心声，到他的身边去。
将目光从那装玉的木匣上移开，复又落回手中的团扇上，这面团扇，是宇文泓先前送来，扇上是他亲画的兰叶双蝶，她将执此扇障面，再度做他的新娘，对未来的憧憬，充盈在萧观音的心间，而一段旧事，随那玉佩，彻底尘封匣中，再无人知晓，多年前的夜里，年轻失意的皇后，曾以这枚玉佩，迫一臣子陪她夜游，一夜烟花落，皇后放弃了移情解忧，而臣子，却真将心遗落在了皇后身上，醉酒的皇后，遵守诺言，将玉佩还给了臣子，但臣子，在当时，却未收回。当时未收回时，他只是下意识如此做，仍不十分明白自己的心，但日后，当以为自己醉酒失诺的皇后，在清醒时，再度将玉佩归还时，接佩的那一刻，臣子终于明白自己先前所为为何，却，从此以后，都是无可奈何。
尘封的旧事，因离人的远去，因留下之人的沉默，永远地埋藏在了这一年的冰雪中，来年，雪化春回，北殷上下，议声最烈的，便是当朝帝后的婚礼，人人等看着爱妻如狂的皇帝陛下，要以怎样盛大的婚礼，将萧皇后再度迎回宫中，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见着，传闻说，是不愿铺张的萧皇后，婉拒了皇帝的盛情。
倒似皇后娘娘会做之事，世人失落之余，亦能理解娘娘心性，他们以为，因皇后娘娘的一再婉拒，这万众瞩目的再嫁婚礼，直接归无，但其实，也不是半点也无，只是那红纱低垂的洞房佳地，不为外人所见而已。
满目喜庆红色，像极了那日新婚，而这一次，他宇文泓，不会再不懂得珍惜，一步步，他走向他的妻子，她将他从深渊牵回人间，且将牵着他的手，与他爱守一生，她将渡他一世，她是，他的佛。
“今夜……”
紧紧牵握着她手的宇文泓，深情凝望着他的妻子，双蝶画扇移下，烛光潋滟，她眸光如醉，柔声轻问：“今夜如何？”
他深深吻下，在她耳边轻喃：
“今夜，皈依我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