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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所有皇子之后
作者：禁庭春昼
内容简介
 排雷：本文有强制剧情，都做了最好的选择，不是纯粹的爱情，雷者勿入 沈宣穿越到了一个名为《君临》的小说世界。 手握剧情，还成功傍上了最大的靠山，沈宣和在襁褓中活得很安逸。 他一定可以改变书中被炮灰皇帝送给五皇子然后不堪受辱一头撞死的结局！ 然而在一次宫斗中，他失忆了。 失！忆！了！ 皇帝病重他才想起这一切，这时候他已经在皇帝和贵妃的盛宠之下日天日地搅风搅雨地过了十八年。 并且成功当选大雍第一纨绔。 据说皇子都要避其锋芒。 沈宣和： 得罪所有皇子之后怎么办？ 死是不可能死的，又不愿意引颈就戮，只好找个新靠山继续嚣张下去这样子。 新靠山候选人谢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为人君者当如是。 同时还是京城第一美人的沈宣和：( △ |||)︴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x我］ ［我要的不是这个一人之下] 隐忍腹黑攻x娇艳美人受 宫殿格局参考故宫，行政制度行政区划生产力水平参考明朝，但本质是架空，谢绝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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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宣和！你别以为有父皇给你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不能吗？”
沈宣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盯着手上的茶盏看纹样，六皇子被他这轻飘飘的语气激怒，一拍桌子站起来一副要撸袖子干架的样子。
“六弟。”这气质温润的男人一开口，六皇子便愤愤坐下喝了口茶，将茶盏弄得叮当响。
宣和将茶盏往桌面上一抛，茶水没溅出来，动静却比他还大，嗤笑道：“应声虫，买不起你怨谁？”
“明明是你狮子大开口！”
三皇子摁住又要坐起来的老六无奈地看向宣和：“都少说两句吧。”
六皇子被三哥摁在座椅上生闷气，沈宣和无趣地转开视线，三皇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宣和，往常他拉架的时候他总是一脸不屑，今日倒是乖觉。
却不知沈宣和自己也愣了。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身体好像不受控制？
这两人是谁？不对这是哪啊？他不是在飞机上吗？
一连串的疑问浮上心头，宣和四下打量一番，发现不但对面两人锦衣华服姿容俊秀，屋内的摆设也都透着古意，看起来是家卖字画的店，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店里只有他们三个一看就不像做生意的人。
这是……拍戏呢？
三皇子微微蹙眉，面带关切地看着宣和：“宣弟面色不大好。”
关你什么事？伪君子！
又来了，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宣和克制着没有开口，揉了揉额角，眉心微蹙，看上去确实不太舒服的样子。
六皇子见缝插针地嘲讽：“在绾花楼宿了一夜，就他那小身板，能好吗？”
绾花楼是哪？好耳熟，宣和内心疑惑，这一次他没有压抑，说出了到嘴边的话：“哦，听说六哥去了三次都没见上苏姑娘，要弟弟给你引荐么？”
他坐在靠椅上，一只胳膊支在桌面上撑着额头，半掩着面孔，仍旧是那副能气死人的语气。
眼见又要吵起来，三皇子岔开话题：“七弟在凉州呆了六年了，如今边关一切都好，昨日齐大人上书要父皇召他回来，叫父皇按下了……这事还得劳烦宣弟。”
他叫老七回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这不是沈宣和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凉州，七皇子，回京……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簇火焰点燃了引线，大脑轰然炸裂，宣和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哪了！
这是他一直在着追的小说《君临》啊！
《君临》是一本不太标准的升级流爽文，主角谢淳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蛰伏多年一步一步走向帝位，说它不太标准是因为谢淳没有后宫，主角他不近女色。
很难想象，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七皇子竟然才是最终赢家。
而他，如果他没记错，书中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炮灰沈宣和，死在谢淳进京那一天。
……
视野可及之处，一切都透着荒谬的虚无感，喉结上下滚动，宣和深吸口气，掩在袖中的手掐了自己一把。
嘶——
真疼。
宣和恍恍惚惚地从剧情中回神，老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跟在老三身后向外走，忽然，宣和站在原地不动了，他见过不少的古代建筑，但那都是充满历史气息的，苍凉的，它们孤独地矗立在不属于它们的时代，全然没有这样的生机。
青石铺就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木质建筑，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他熟知的世界，他穿越了。
可若说是穿越，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本能反应，他和原先这身体的主人，适配度那么高？连本能反应也可以继承……
他看着心不在焉的，三皇子替他叫来了马车，看到熟悉的车架，宣和按了按太阳穴，头越来越晕了。
谁在呼吸？
好吵。
还有心跳声，是我吗？
腿好沉，我怎么了？
林安被三皇子叫来还有些诧异，自家主子和几位皇子关系都不大融洽，将信将疑地来诗画坊接人，然后眼睁睁看着宣和走出大门，脚步越来越迟缓，走一步恨不得打八个弯，这是昨夜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他快步走过去搀扶，走到近前才发现不对，疑问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宣和眼睛一闭直直地倒了下去。
沈宣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飞机上看小说，然后死于空难，穿越进了他正在看的小说世界，成了同名同姓的炮灰沈宣和，嗯，还是刚出生不久的。
炮灰宣和出身一般，但有个极受宠的贵妃姨母，亲娘走得早，姨母将他接到身边养着，皇帝对他也视如己出，除了不能继承皇位，他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着皇子来的。
虽然身体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奶娃娃，但骨子里毕竟是个活了二十多年的成年人。
宣和对自己的处境接受良好，不就是穿书吗？主角谢淳也还是个奶娃娃，现在倚小卖小借着孩子的身体讨皇帝欢心，将来倚仗和主角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好好活着，那不是易如反掌吗？
抱着这样的心思，宣和见人就笑，见到贵妃就伸着小手要抱抱，见到皇帝更是喊含含糊糊地吐泡泡喊爹，把人逗得合不拢嘴，所有皇子加起来都没他一个受宠。
贵妃将他照顾得很好，生活安逸，宣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成功养出三层下巴，并且有朝第四层发展的趋势，直到有一天，宣和半夜被冻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好像是窗户开了，听说今天在下雪，难怪这么冷。
宣和十分不满，挥着小手咿咿呀呀，然而往常给他守夜的丫鬟没有立时过来看他，整个屋子里值夜的四个丫鬟两个奶娘全部睡得死死的。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宣和直觉有些不对，努力扯着嗓子嚎，不过片刻就没了力气，到底不是真的奶娃娃，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遇上了传说中的宫斗。
贵妃这样受宠，自然碍了别人的眼，只是为什么要针对他，他还个孩子啊，还不是皇帝的儿子。
知道不会有人来，宣和干脆不再挣扎，努力往襁褓里缩一缩，然而怎么缩，脑袋都在外头。一开始是冷的，冷着冷着就又热了……天蒙蒙亮时，趴在桌上的人终于醒了。
“啪——”
茶盏落地的声音。
宣和猝然惊醒。
他听到了求饶声，梦境现实交错着，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无力的夜晚，忘记了言语，只剩下意味不明的呜咽，大脑一片混沌，一点点响动都叫他烦躁，好在很快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耳边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血液鼓噪撞击血管的声音，即便是睁了眼，仍有些意识模糊。昏沉间，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又服侍他喝药，苦涩的药汁滑过喉管，落入胃中，让他清醒不少。
煌煌烛火之下，锦绣罗帐熠熠生辉，是他熟悉的环境，这是他的卧室。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宣和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怔忡片刻，他挥退众人，而后背靠软枕，合上眼整理思绪。
他应该是飞机失事穿越了，然后生了一场大病又失去了记忆，直到十八年后的今天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来了。
回想起当年的雄心壮志，宣和捂着脑袋呻/吟一声，说好的要改变命运呢？我这十八年做了什么？
天天跟老六吵架顺带怼一怼劝架的老三；曾经冲老二挥过鞭子还破坏他的姻缘；抢过二公主的公主府，跨马游街当日给驸马没脸；至于老五那个色胚就更别说了，不知被他明里暗里教训多少次；就连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大哥也被他骂过病秧子……
这是好好活命该有的样子吗？
宣和恨恨地想，都怪那个……谁来着？
不管当初害他的是谁，贵妃肯定都已经处理了，他连报仇都找不到人。
宣和愈发苦闷，无论他接不接受，这十八年的日子已经过了，该结的梁子也已经结下，与其后悔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做，怎样避免原书中宣和的悲惨命运。
按照原本的剧情，二皇子趁着老皇帝昏迷弑君上位，贵妃自缢，而他会被囚禁多年，直到谢淳带兵进京他才有机会趁乱出逃。
《君临》中说谢淳为了小时候的一块桂花糕愿意给沈宣和收尸下葬，想来也不介意提前救他一命，只是桂花糕——他和谢淳可没有桂花糕的交情。
宣和有些心虚，他自小爱吃桂花糕，不抢人的就不错了，送出去，怎么可能？
这样说来，他比炮灰宣和更惨，没有那一块桂花糕的交情，那个杀伐果决的君王可能连给他收尸都懒得。
宣和直起腰身，他必须阻止老二逼宫！
况且，即便抛开剧情，他内心也是把皇帝和贵妃当作爹娘的，想到他们，宣和神色暖了一些。
贵妃行事向来有分寸，不似他满朝树敌，但到底是受宠二十年，多的是人眼热，一旦皇帝有什么不测，他们娘俩其实是一个下场。
好在他已经恢复记忆，剧情还没开始，他还有机会。
只要避免皇帝昏迷，保证皇权正常更替，就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嗯，如果可能的话，帮谢淳一把，毕竟这人不在京城多年，是唯一一个没和他起过冲突的人了。
老三说得没错，该想办法让他回来了……
“爷，宫中来人了。”
林安小声通传，宣和回神：“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是贵妃宫里的人，见了宣和便行大礼，磕完头诺诺道：“昨日陛下见了五皇子，勃然大怒，如今昏迷不醒，太医说是气血攻心……”
他说了什么，宣和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那一句陛下昏迷不醒……
剧情，开始了。

第2章
林安送走了来传话的小太监，宣和定了定神，让人服侍自己起身。
皇帝昏迷，若是小问题，贵妃也不必特意派人来知会一声，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
“林安，准备进宫。”
过不了多久就是宫门下钥的时候，但宣和既然吩咐了，下面自然有人准备。
上马车前锦瑟送过来一盒子点心还有大夫配的丸药，他烧还没退。
几块糕点下肚，勉强果腹，宣和揉了揉额角，就水咽下两丸退烧药闭目养神。
这十八年他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却时不时就会“灵光一现”，这丸药就是。丸药自然不是他发明的，但满京城也没有哪一家会像他府上备下常用药，他还开了卖成品药的药房济世堂……眼下倒是方便了。
他一向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不曾这样将就过，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能随时进宫的人也就这么几个，贵妃清楚他的脾性，连时间都替他算好了，没叫他赶在几位皇子之前进来。
宣和一到，殿中几人停止谈论，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宣和一眼扫过去，连一向不大出门的老大都在，宣和想到书中自己的结局，罕见地和几位皇子都打了招呼，然后也不理会他们的反应，径直找了座椅坐下。
大皇子看了众人一眼，开口：“宣弟也在，便一起听听吧。”
沈宣和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皇帝昏迷一天，他们还不至于生出什么异心来，现在讨论的无非就是政事。
果然，他轻咳一声说道：“如今父皇龙体微恙，朝中自有几位阁老主持大局，咱们兄弟咳咳咳——”话说到一半，他忽而捂着帕子咳嗽起来，面色都红润了不少，谢泽抱歉地看向弟弟们。
宣和本就头疼，听他咳嗽更觉不耐，触及他的视线到底是将心中的燥郁压下，倒是二皇子皱眉打断：“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不该问政？”
他又看向余下几人，老三和老大一个意思，老五心不在焉，老六一向是老三的应声虫，似乎只有他一人有心摄政。
“这天下到底是我谢家的天下，我们身上都留着父皇的血脉，七弟当年不过十四便替父皇镇守边关，如今父皇有恙，我等为国为家都不该袖手。”
宣和撇撇嘴，说的倒是大义凛然，老二对皇位一向志在必得，原本大家也以为陛下属意他，但许多年过去，一直不曾立储，这事就微妙了。
眼见着老三势成，老六渐渐长大，老五也不安分，老大看似病恹恹的一切不上心，到底怎么想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谢泯真要坐得住就不会有原书中弑君上位的剧情了。
宣和眸色渐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左右这事与他无关，让他们兄弟几个去争就好，他即便要插手立储的事，也该是陛下清醒，谢淳回京之后。
《君临》的主角是谢淳，自然是以他的视角为主，这个时候谢淳远在凉州，二皇子逼宫的剧情书中没有详写，但从后来谢淳进京时的情况看，只有老五过的还不错，至于其余三位，都没有在书中直接出现过。
有他在，老二不会有机会逼宫，因而比起老二，宣和更忌惮全然未知的老三。
夜幕四合，殿内点上了烛火，火光透过灯罩映照在众人脸上，愈发显得神色莫测起来，天潢贵胄，说得好听，也不过是为了家产而兄弟阋墙的普通人。
众位太医轮番诊治又讨论完毕，太医院院使柳大人来同他们汇报，宣和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太医看病一向是往重了说，今日却不敢。又因说陛下是怒急攻心难免联系到五皇子，如今形式未明，还是明哲保身为要，于是略过病因只说了病情。
宣和视线扫过老五，五皇子立刻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随即又欲盖弥彰一般同他对视。
宣和垂眸暗自思忖，当日这父子俩说了什么只有当天在内殿伺候的下人知道，眼下整个养心殿都被方公公掌控着，贵妃给他递消息时也不过是说和老五有关。
柳大人的话总结下来不过就一个意思：目前没办法，但是会努力医治。
六皇子听完便斥责：“庸医！”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庸医，柳大人一口点明了宣和在发烧的事。
众人这才看出不对，难怪这样安静，他们都有几分稀奇，沈宣和有多娇气，满京城无人不知，今日这样乖巧实在难得。
倒有些惹人心疼了，三皇子温温和和地笑，白玉般的手指轻扣桌沿：“父皇醒了若知道哥哥们没有照顾好你该怪罪了。”
原本二皇子神色略有松动，老三这话一出他直接转开了眼，当年宣和一鞭子挥在他脸上，父皇也不过是轻轻放下。
小儿玩闹？呵。
其他几人也都神色微变，宣和不是皇子，皇帝的一腔爱子之情却都给了他，宣和是过得肆意，他们几个当亲儿子就不那么美妙了。
宣和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最后视线落在老三身上，白天这人送他上的马车，他什么情况，他会不知道？
不过是在挑拨他与其他几位的关系，宣和心底暗骂，伪君子。
你要挑拨，我便偏不如你意。
他面色淡淡：“不劳三哥挂心。”
三皇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天色已晚，宣弟又在发热，出宫不便，不若到三哥那凑合一晚？”
他们都已经成人，当然不能住后宫，不过几位皇子出宫前都有自己的住所，只有宣和，他到十六岁离宫，都是住在贵妃宫中的。
宣和确实需要休息，但他不会去老三那，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里能让他放心的只有一个老六。
他和老六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天生不对付，见面必掐，他几乎没输过，偏偏老六依旧乐此不疲，见了他就炸。
宣和说：“六哥，我要去你那。”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烧傻了？
三皇子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这是故意的还是歪打正着？
不出所料，六皇子又炸了：“谁要你去，没得脏了爷的地。”
宣和轻飘飘地说：“今日你看中那副画，送你了。”
六皇子：！！！
想想姐姐最喜欢的千山道人的画，他到底是领着人回去了。
宣和看上去确实不太好，六皇子别别扭扭地叫人给他送了药来，宣和没吃，过了一会他亲自来了。
他看上去极为不耐：“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这，把药喝了。”
宣和已经吃过药了，只是没什么力气，见他这样便忍不住生出些逗弄的心思来：“我怕你下毒。”
六皇子彻底不管他了，重重摔上门离开。
几人在宫中宿了两日，陛下仍未醒，几位阁老主动请各位皇子听政，几方制衡之下，真想做什么没那么容易，听政就真的只是听政罢了。
大皇子首先撑不住，虽然没有早起的朝会，但这般天气，日日在文渊阁观政以他的身体来说确实是个负担，不出三日他便告了病。
而后是六皇子被长公主接到了府中，也告了病。每日准时到文渊阁的只剩下二皇子与三皇子，老三几乎是不加掩饰了。
皇帝迟迟不醒，压力最大的还是太医院，每日要应付几位皇子、后宫妃嫔还有朝中大臣，柳大人扛不住压力于是想了个缺德的法子。
“裘老先生医术精湛，卑臣望尘莫及。”
柳院使说完这话便跪伏在地上，大雍讲究君臣共治，即便是面对皇帝也没有跪着奏答的规矩，大概他自己也知道这提议有些缺德。
给皇帝治病，治好了自然万事大吉，治不好……也不知那位裘老大夫同柳院使有什么仇。
说来荒谬，按理说太医院里应当是国朝最好的大夫，如今太医院院使却说他们都比不上一位民间大夫。
“柳院使看来对这位裘老先生知之甚深。”
开口的是三皇子，就差直接说柳大人和这位老先生有宿怨，这是在祸水东引了。
柳大人额头冒汗，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三皇子点到为止，看向诸位兄弟。祸水不祸水的也不是对他们而言的，没人在意这个。
大皇子沉疴难愈，多年来遍寻名医，自然听过这位裘老先生，他苦笑：“裘老之名，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他只坐堂不出诊。”
“大哥去请他也不来么。”
大皇子无奈摇头，六皇子眉眼之间俱是傲气：“那本王亲自去请，他总该来了吧？”
不管柳大人出于什么目的推荐裘老，他既然说了，他们肯定是要去请人的，至于到底是怎么个请法，那就说不好了。
宣和想起原著中被半路截杀的老大夫，若有所思，不知道是哪一位下的手。
好在他早有打算。
宣和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悠悠开口：“那日我出宫就差人去请了。”
宣和没有说实话，事实是他进宫前就吩咐林安派人去请了，如果顺利，现在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作者既然特意提了，这人应该是有能力救皇帝的，这是书中世界，当然是作者说了算。
他懒得去猜到底是谁下手半路截杀，他只需要护着裘老顺利进京就好，至于能不能请到人，他并不担心，不说原书中裘老最终选择了进京，便是他那济世堂的招牌也足以请动人了。
二皇子盯了他一会：“宣弟思虑周全，哥哥们都不如你。”
宣和展颜一笑：“好说，爹爹一向疼我，我自然着急些。”
他亲生父亲尚在，却喊皇帝作爹，反倒是几位皇子，礼法压在头上，喊出口的永远只能是那一句父皇。
宣和说完便起身向他们道别，今天他赢得漂亮，也不介意将礼数周全了。
说来那天他派出去的可不不止这一波人，还有去给凉州送信的，不过算算时间，估计走了还没一半的路。
那可是凉州啊，判决书上流放三千里都到不了的凉州。

第3章
凉州。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雪色无边无垠，天与地的界限不甚分明。大雪已经下了三日有余，雪落之势稍缓，两列黑甲士兵自燕王府踏出，数百人的队伍安静肃穆动作迅捷，这是燕王亲卫。
北风呼啸着穿街而过，卷起地面上的积雪，又洋洋洒洒落在众人身上，白色的热气自口鼻而出，倏忽便散去了。
为首之人骑着一人高的骏马，一手提缰一手执鞭，行止间黑色大氅不断扬起，雪白的粒子顺着光洁的皮毛滑落，悄然无声。
一声长唳划破寂静天空，苍鹰在王府上空盘旋片刻，俯冲而下，谢淳抬手，苍鹰便稳稳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解下鹰爪上的竹筒，取出内里的卷纸，指尖微动，卷纸便被展开，只见那皱巴巴的纸片上写着四个字：紫薇星动。
字迹缭乱，可见其匆忙，谢淳眉心拧起，皇帝出事了？那阿和……
谢淳提着缰绳欲转方向，胯/下骏马在原地踏着蹄子表达不满，这马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唯有四蹄雪白，宛若乌云踏雪，是谢淳两年前得的宝马，极通人性。
它在府中关了三日有余，今日终于能出门，还没跑开就又要回去，它自然不情愿。
谢淳拍了拍它的脖子，唤一声：“黑棋。”
它这才喷出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转过方向。
今日出行是为清雪，他在与不在问题不大，赵诚带着人继续前行，谢淳回府便径直入了书房。
边关苦寒，即便是燕王府，也不过是建得大气舒朗，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回环曲折，房中陈设更是简朴，整间书房找不出个像样的摆件，也就是书案上未做完画有看着几分精致。
画上的人，只看背影便知是个难得的美人。
慕家多美人，不论男女，个个生得一副好皮囊，当今贵妃便是慕家之人。
宣和今年十八，他母亲是贵妃胞妹，容貌又肖母，想来是比年少时更好看了。
燕王出府不过片刻又折返，自然有人去通知军师，孔明摇着羽毛扇赶到书房，发现王爷又在看画。
他正欲行礼提醒谢淳，谢淳就从画中抬头，示意他看笔山下的纸片。
孔明看着闲置在旁的纸镇摇摇头，捻起纸片扫了一眼，表情便凝重起来了。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若回京……子善以为，可行否？”
孔明斟酌片刻：“王爷眼下羽翼未丰，京城不比凉州，多方势力交错，何况如今形势未明，此时回京不是明智之举。”
谢淳转了转手上的虎骨扳指，他在凉州六年，从一开始无人看好到现在人人尊一声燕王，而一旦回京，光是亲王，头上便还压着五个，现在回去，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但他仍旧他摇头道：“我可以在凉州明哲保身，阿和失了倚仗却无处可躲。”
孔明无言，他们都知道王爷有个心心念念的弟弟，时不时就要收些稀奇玩意儿备着，连黑棋的名字也和他有关。
虽然王爷从来没说过是谁，但这么多年了，他们也能猜到这位弟弟大约就是那位名满京城的贵公子，不是皇子却被封了郡王的沈宣和。
沈宣和不知道几千里外还有人在记挂自己，皇帝昏迷多日，迟迟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前朝后宫乱象渐生，无数人盯着他。
和诸位皇子不同，沈家和慕家都靠不住，他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他的状况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皇帝的状况，大部分人得不到确切消息就自然而然地观望起他的态度来。
真正的执子之人不会这么快下手，前来试探的多半是些不入流的玩意，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这边两个泼皮在摘星楼前赖着说吃坏了肚子，那边锦绣坊门外聚着几个裁缝说短了布料，到了云香阁又是换汤不换药的套路说香料以次充好……
这些事甚至不需要宣和出面，几个大掌柜商量着就把事办妥了，只是生意多少有了些影响。
宣和瞧不上这几个钱，现在少的，将来他会连本带利收回来。但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一步也不能退，一旦露怯，那些人只会更猖狂。
这两年他做的几乎是垄断的生意，背靠大树的一切都好，如今风起树影摇，就有人想来分一杯羹了。
就像是闻着猛虎血腥味聚集而来的豺狼，猛虎强时，一切安好，一旦受了伤流了血它们便扑上来分食。
派去接裘老的人已经两天没有传回来消息，昨日宣和梦见那老大夫死在马车上，双眼瞪圆质问他为什么要害他。
宣和醒来不放心又派出去五十名亲卫。
按制郡王亲卫最多可以有两千，亲王三千，但那是战时，如今四海升平，若没有皇帝特许，郡王府的亲卫是两百人。
太平年月，也没什么成气候的山贼，他王府四分之一的亲卫放哪都够了，况且为了行事隐蔽，就算有人要半途截杀也不会派太多人。
又等了两日，这天傍晚，王府亲卫终于护着裘老回来了，宣和松了口气。
林安带着回来复命的人请罪，人是他点齐了派出去的，路上却出了意外，若不是主子另派了五十名亲卫，裘老此时怕是凶多吉少。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两次袭击，第一次只有六人，林安派去的人足以应付，第二次来了十四人，个个都不容小觑。
宣和坐在上首听堂下之人汇报，说话的人胳膊上缠着绷带咬牙切齿道：“第二波人来时并未遮掩行踪，上来便杀，咱们折了三个弟兄……好在王爷料事如神派了亲卫前来接应。”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身上仍旧有浓重的血腥气，宣和闻不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让林安好生安置他们，又召来亲卫，带人出去的是副统领钱毅。
他说话就专业多了：“武器，尸体都没有特殊的标识，看不出什么。我等到时他们也不撤退，反而愈发凶狠，像是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
“尸体带回来了？”
“属下担心路上有人伏击，因而不敢叫弟兄们分散，行路不便只带回来两具。”
宣和点点头：“带上人证物证，明日随本王到顺天府报案。”
京中水够浑了，那就再乱一点吧，正好也让那些试探他的人瞧瞧他的态度。
顺天府尹陈大人一大早就听说宝郡王在外击鼓鸣冤，头都大了，这祖宗来干什么。
陈大人今年才上任，据说他的上一任王大人离职时很是庆贺了一番，只因这宝郡王刚出宫时为了整治京中纨绔三不五时便要压着人来报案。
王大人苦不堪言，沈宣和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纨绔，却不许别人行恶欺负弱小，他有陛下护着自然无所畏惧，可被他压着来的也不是王大人能开罪的。
可怜那王大人本是个再油滑不过的，被他折磨了一年之后竟欣然去了御史台上任。
京中恶少也怕了这魔王，行事收敛许多，陈大人接手顺天府时轻松不少，但这不代表他欢迎沈宣和。
陈大人亲自出来迎接，向宣和行礼，宣和十分客气地冲他拱手：“叨扰王大人了。”
陈大人忙道不敢。
宣和今日穿着便服来的，红底绣金纹的外袍罩在身上，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张扬明艳得叫人不敢直视，京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大雍第一美人自然是慕贵妃，京城第一却是宣和，贵妃毕竟常年在深宫之中，见过她的人不多，宣和就不一样了，整日招摇过市，京中没见过他的才是少数。
他又是这般风姿绰约叫人见之难忘。
大雍民风开放，不少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扬言非他不嫁，倾慕他的男子也不少，只是宣和向来洁身自好，花叶两不沾。
为表光明正大，大雍律法明文规定，官府审理案情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允许百姓围观的，陈大人征询宣和的意思，他若是不愿意，那就是特殊情况，交由刑部复核时也说得过去。
宣和表示无妨：“距京城不过百里，天子脚下，竟有人行如此恶事，王大人……”
陈大人终于忍不住纠正：“卑职姓陈。”
宣和顿了顿，面不改色继续说：“还望陈大人秉公执法，一切按律行事。”
陈大人只以为他又绑了哪家纨绔来，自然说好，却不想上堂甫一落座宣和就叫人抬上来两具尸体。
此时大家口耳相传，堂外已聚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带着面纱的姑娘。
宣和看向堂外温声细语：“姑娘们快回吧，莫要脏了眼。”
他温柔款款的劝阻惹来一阵骚动，事关人命，宣和一劝，这些未出阁的姑娘小姐就散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又将注意力放回堂上，示意仵作可以开始验尸了。
陈大人没有当堂宣判，他一脸凝重地说线索不足还需调查，宣和也没指望他能查出什么，当下告辞回府。
裘老路上受惊还在休息，宣和体谅他年岁不小便独自进宫去了。
养心殿仍旧进不去，他去了后宫。
贵妃受宠却从不张扬，如今皇帝昏迷，她更不欲生事，极少踏出宫门，养心殿也不过是一开始去了两回。
后宫不止她一人，宁寿宫里还有周太后虎视眈眈，比起宣和，她的处境更为艰难。
好在金印在贵妃手中，太后也只能以为陛下祈福为由让后宫妃嫔一起到宁寿宫抄经礼佛。
宣和到时，贵妃刚从宁寿宫回来，此时卸了妆发，宫女在给她按手。
她见了宣和便挥退了下人，笑着将宣和招到身边，扶着他的肩端详一番，而后得出结论：“瘦了。”
她年近四十，却肌肤莹润堪比二八少女，只是如今眉间笼着一抹愁绪，叫人看了便想替她解忧。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待陛下醒了……”她抚摸宣和鬓发，没有再说下去。
宣和笑笑，脸颊轻轻蹭过她的手：“谁让大美人蹙眉了？”不待贵妃反应，他又说：“我请了个大夫回来，陛下很快就能醒了。”
“长大了。”
陛下曾说贵妃展颜一笑，世间便再无颜色，饶是宣和自小看到大，一时间也看得痴了。
半晌才回神，他小声道：“如今爹爹不在，我护着你。”

第4章
出宫时已是黄昏，宣和没有上马车，一个人迎着夕阳向前走，落日余晖金灿灿的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主子在前面走，林安也不敢乘马车，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宣和身后，车夫赶着马车比他们还靠后，哒哒的马蹄声中主仆三人就这么走了一路。
不知不觉便出了皇城，西市锣鼓喧阗热闹非凡，几十年前京中便废除了坊市制度，但几个市集仍然是最繁华的交易之所。
宣和站在一旁目送舞狮的队伍远去，这才意识到快过年了，他回想许久终于忆起自己已经吃过腊八粥。
那确实快过年了。
与往年不同，世家大族一改往日的做派，不管有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庆贺都收敛许多。
反倒是平头百姓，对于皇城内的事毫无所觉，该置办年货置办年货，该清洗洒扫就清洗洒扫。
第二日宣和便送裘老入宫，临出府，这老大夫忽然在宣和面前跪下：“郡王爷，草民有一事相求。”
宣和亲手托住他，然而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居然扶不起个年近八十的老大爷，该说不愧是大夫？这身子骨果真硬朗。
他一向不喜被人威胁，往日要是有人跪在他跟前说什么不答应便不起来的话，宣和定叫他跪个够。这一次却没有动怒，他无奈道：“裘老有话直说便是，无需如此，这年关底下千里迢迢请您进京，本也是我理亏。”
“草民年纪大了，又没个后人，名利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这一把老骨头，只求落叶归根。”说到最后竟带着几分哽咽。
裘老大夫说完也没有起身，就这么抬头看着宣和，宣和的角度看去，可能看到他稀疏的白发，年逾七十古来稀，裘老已经将近八十了。
这不是现代，不是他曾经活了二十几年的世界，八十，实在算得上高寿。这样一个老者如今却跪在自己身前，宣和怔了怔，也不跟他说虚的：“裘老多虑，只要我活着，必定保您无忧。”随即又笑道：“我还想请您坐镇济世堂，改良药方。”
裘老面色稍缓：“王爷虽非医者，却有医者仁心。”
宣和不知道原书中这位老大人最后为何愿意进京来，不过皇权面前，他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没有后人，却有弟子师门。
他来时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宣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裘老进了养心殿，宣和在偏殿同几位皇子虚与委蛇。
“裘老进京时便有人行刺，不知道是谁不愿意陛下醒。”他说着，视线扫过众人，没看出什么端倪：“柳院使既然说裘老医术高明，几位皇兄可要好生看护。”
宣和不担心他们之中有人下手，路上派人截杀容易，到了皇宫可没那么好动手。
再说还有方公公在，他一手把控着养心殿，皇帝昏迷至今也没出什么岔子。
宣和这样笃定裘老能治，方公公自然不敢怠慢，他和宣和一样，唯一的倚仗就是陛下，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是他这样的内侍。
新帝登基固然不会亏待他，但他做了几十年的天子近侍，阁老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喊一声方公公，出宫他能做什么？
方公公带着裘老给昏迷的君王行了大礼，然后看着他为陛下诊脉。
裘老大夫十六岁随师父坐堂，至今六十年，医术精湛，望闻问切往往只需第一步便可做出大致判断。
如今为帝王诊治却慎之又慎，只是他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道理，不问陛下如何发病，只问近日用了何药。
柳院使一一为他做答，他有意让昔日处处强过自己的师兄瞧瞧如今二人的差别，裘老却仿佛不认得他，叫人有力无处使。
裘老大夫诊治完毕便说要施针，太医院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圣上昏迷多日，他们不是没想过要施针，只是这是圣上，万一出了差错，没有人担待得起。
宣和早说，太医院这一帮人，个个都是鹌鹑，自选医官时便是如此，只选那稳妥的。
裘老大夫又开始提笔写药方，写完交给众位太医过目。
“荒唐！”
“川乌乃大毒，如此用量，你是何居心！”
“裘老莫不是老眼昏花写错了剂量？”
……
裘老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这方子确实有风险，但皇帝已经昏迷多日，若要求稳，太医院里个个都是高手，宝郡王何必千里迢迢请他入京来。
他不急不缓地解释：“川乌是毒也是药，诸位大人都是杏林圣手，这个道理不消老夫多言，要解川乌之毒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圣上清醒。圣上昏迷多日，能有如今的状态都是诸位大人之功，论调养之道，诸位才是高手，老夫拍马难及。只是若再拖延几日，圣上怕是受不得这猛药了。”
众位太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柳院使出来说话：“施针可行，然此方过于凶险，不妥。”
裘老寸步不让：“若没有此方，施针亦无用。”
裘老要下猛药，太医要求稳，双方各执一词，就此僵持。
他们做不了主，这事还得是几位皇子说了算。
三皇子开口询问：“裘老可有把握？此法在多少人身上用过？”
“陛下是第二人，上一人没治好。如今老夫有六成把握。”
饶是宣和也被这老大夫的耿直惊得半晌无言，若非他是原书作者盖章的神医，宣和也要疑上一疑。六成把握放在皇帝身上已经不算高，他却还要说上一人没治好。
二皇子把裘老看作宣和的人，原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听完他的话更是斥责：“荒唐，六成把握也敢用在父皇身上？”
宣和也不指望他同意，问老大的意思——老三那里不用问，哪怕单纯为了跟老二对着干他也会同意。况且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想皇帝醒，这很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大皇子对与之这位老大夫似乎也很是信任：“本王相信裘老。”
宣和又看向另外两人，他们分别表态，老大老三同意，老五站在老二那一边。
宣和想到裘老路上遇上的两拨刺客，如果陛下昏迷确实和老五有关，再联系原书剧情中二皇子逼宫的剧情，那么这两拨人是谁派的不言而喻。
如今就看老六了，可他自从去公主府送了画，就在公主府上养病，摆明了是大公主不让他参与。
就算老六来了，和往日一样应老三的声，老二若不同意，裘老依旧不好动手。
柿子挑软的捏，宣和思忖片刻就敲定了主意，视线转向诸位太医，似笑非笑：“柳大人可是忘了当初去请裘老的原因？”他不是老三，没有那君子的假面，说话向来不留余地：“诸位大人学艺不精，这个时候就不要指手画脚了吧，倒不如趁着裘老先生在，跟人家学学，说不定也能精进些。”
一番话毫不留情，堵得太医院诸人哑口无言，当初他们受不住压力请了裘老来，如今又不愿担责，不肯让人动手。
宣和讽刺完还要威胁，什么软硬皆施，不存在的，在宝郡王这只有硬。
“诸位莫不是以为保守的法子治不好你们就无罪吧？”他目光锐利，扫过众人的脸，像是要将人牢牢记住，太医们强忍着转身的冲动站在原地。
“即便是大理寺判诸位无罪，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任何一位皇子的威胁都不如他，他们有想要的东西，需要好的名声，只有宣和，一向是个纨绔大少的样子，皇亲国戚朝廷重臣他一概不放在眼里，真叫他看不惯了当街套人麻袋也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整治京中恶少，百姓对他的观感好，见他打人，多半还会叫好。
诸位大人苦不堪言，一位太医想要说话，却被其他人摁了回去，宣和对他们这副鹌鹑样十分满意。
宣和看向五皇子，暗自摇头，这个说了不算，关键是老二。
对付老二么，也简单。
“二哥在怕什么呢，最好的结果是陛下醒了，你求稳本也不算错，若未醒，也不是你的错。”他突兀地开口，并不给二皇子辩驳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你已经表过态了，不过是没拦下，反倒是大哥三哥都要受我牵连，哎呀呀这么想来皇位简直是你囊中之物啊。”
“你！”谢泯被他说出心中所想，便有些恼怒：“沈宣和！平日里本王拿你当弟弟处处忍让，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他一副怒容，宣和却神色淡淡：“我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便是胡闹么？”
谢泯深吸口气，放缓了语气：“若出了什么意外……”
宣和无比笃定地打断他：“不会有意外。”
谢泯像是被他的冥顽不灵激怒，陡然提高了音量：“你拿什么担保！”
“我以性命作保。”
谢泯嗤笑：“你的命……”
话未尽便被打断：“还有我。”
不知何时门已被推开，北风裹挟着寒气卷进屋内，带来些许清冷的梅香。

第5章
贵妃宫中的香四时不同，近日便是梅香，闻到这冷香宣和便知来的是谁。
众人闻声都向外看去，竟是贵妃来了。
宣和撇下二皇子迎上去，其余诸人纷纷躬身行礼，贵妃向几位皇子还了半礼，她一向如此，恪守礼节，从不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皇后薨逝已久，贵妃是当之无愧的后宫第一人，她一来，殿中气氛便有些微妙。
大皇子让出尊位，宣和虚扶着贵妃上座，这才叫起了其他人。
视线落在二皇子身上，贵妃淡淡开口：“若宣儿分量不够，便加上本宫，我们娘俩以性命作保。”
宣和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敢说以性命担保的话一来是因为确实有把握，二来是为了激一激老二，如今牵连贵妃本非他所愿。
贵妃不动声色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稍安勿躁。
“陛下若真因裘老医治不当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娘俩今日便自绝谢罪。”
她这样说着，身后竟有宫女端了托盘来，乌木托盘上放着匕首瓷瓶和白绫，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几位皇子也都站起身，二皇子忙道不敢。
贵妃却说：“二殿下还不松口，想来是分量不足，那便再加上我慕家上下六十七口人，如何？”
慕贵妃姿容艳丽气质出尘，只是端坐着便叫人觉得高不可侵，何况还有那一身二十年荣宠养出来的贵气，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少有强硬的时候。
贵妃膝下无子，宣和就是她的养子，她会和宣和站在一起是意料之中，但是这样强势就让人意外了。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二皇子不能再说什么，难还真能去宁寿宫请周太后吗？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皇帝就这么去了，沈宣和，慕贵妃，还有慕家都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要处置他们，不必急于一时，但若陛下醒了……
二皇子明白这一点，后退一步以示妥协。贵妃也不再逼着他表态，温声道：“劳烦裘老了。”
裘老再三斟酌终于将施针时间定在两日后。这两日陛下用的药都将换成裘老开的方子，也都加了些川乌，提升耐药性，以防两日后出现差错。
听起来像是像是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不过这个手术不是开刀是扎针，定下了方案，宣和放心许多，有心思胡想了。
餐桌上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贵妃也喊着些笑意问他：“笑什么？”
宣和摇摇头嘴角依旧微微上扬：“陛下很快就能醒了。”
出宫建府之后他多半时间都是上午入宫，即便留膳用的也是午膳，想来已经许久不曾同贵妃共进晚餐了。
今日餐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宣和挥退了为他布菜的下人，贵妃便亲手为他盛鱼汤：“府上下人蠢笨么，竟叫你自己布起菜来了。”
宣和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叫人布菜了，王府里头他说了算，自然没有人多说，此刻贵妃点明了他才意识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那日在诗画坊同老六争执那天，他恢复了前世记忆那一天。
现代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和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家的孩子自然有些不同，即便两个都是他，即便记忆融合，习惯上还是有些微小的差异。
宣和随意笑笑，贵妃当初给他安排好了人就不再过问他府上的事，但他若真有不如意的地方也是要插手的，因而解释道：“没有的事，我喜欢什么自己夹了也不过是抬抬手。”
乳白色的鱼汤没有丝毫腥味，入口只余鲜香，慕家祖上是江南人士，慕家的女儿媳妇各个炖得一手好鱼汤，贵妃也是，只是她极少动手。
宣和自小就爱这鱼汤，如今也没变，贵妃说他母亲炖得更好，宣和也没个印象，在他看来，贵妃做的就很好。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开口，清清静静地用了这一顿饭。吃完饭，贵妃要留他住下，宣和说：“这不是亲手往人手上递话柄吗？”
贵妃淡笑：“我连养心殿都去了，怕那些作甚？”
“今日我……”
贵妃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事说穿了不过是儿子选择孤注一掷，做母亲的替他加些筹码罢了，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衣襟。
宣和比她高出半个头，她口中却道：“还小呢，这些事本也不该你来抗。”
说完接过宫女手上的斗篷替他系上。
宣和：……
他小声嘀咕：“刚才还说要留我。”
贵妃嗔怪道：“你真要走我还能强留不成？”替他细细系好了带子交代他：“这几日都进宫来吧。”
宣和自然听得出未尽之意，若真有万一，说不得哪一日就是最后一面。
“嗯。”
贵妃送他到门口，宣和虚虚抱了抱她：“外边冷，回去吧。”
贵妃就站在原地目送他，到见不着人了才转身回房。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秋兰替她解了发髻，轻轻揉按放松。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若……有什么不测，咱们的人会在城外接应小殿下。”
几路人马去的方向皆不同，如今他们也不知道宣和会上哪一辆车。
秋兰想起今日在养心殿外听到的话，轻声道：“殿下当真是长大了。”
贵妃仍旧说：“还是个孩子。”
她妹妹的孩子，也是她和陛下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该断在这。
这厢贵妃为宣和安排后路，却说宣和回府之后也吩咐林安做些准备，若有万一，去慕家接了未满十五的男女悄悄离京。
没了他和贵妃，慕家多半是保不住的，但事发不会太快，来得及带几个孩子离开。
慕家受着贵妃带来的滔天富贵自然也要担些责，至于孩子，还没到担责的时候。
他在京中生意铺开不小，这些明面上的生意都不能动，索性他也不准备立刻走。
现在情况和原书不一样，老二没有逼宫的条件，老三也还在，只要他们兄弟几个没有统一战线，他就有空可钻。
最不济，还有主角谢淳，他送的信也该到了吧？
谢淳确实收到信了。
宣和在信中先是叙了许久的旧，说前日梦见七哥，醒来惊觉许久不见，最后才说七哥在凉州呆了近七年，近期朝中有人上书要你回来，我也会和陛下说这事。
他絮絮叨叨许久，语气中透着些自然而然的熟稔，又不失分寸。
他倒是没有提陛下的情况，但是联系到京中传来的消息……谢淳捏着信纸半晌无言，他来凉州六年，从未收到过宣和的信，如今却给他写信，看来处境着实不妙。
谢淳想起记忆中那双灵动狡黠的眸子，那个软软的喊七哥的孩子摇头失笑。
他并不在意宣和的小算计，阿和自小便是如此，知道怎么讨人喜欢，让人满足自己的要求。何况宣和在京中有皇帝和贵妃宠着，所有人都捧着他，想不起来在边境的七哥，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年宣和于他更像是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他将人放在心上，倒也没有要求宣和同样看重他，如今这人忽然给了他一些回应，这感觉着实有些奇妙。
确实也该回去了。
京城
柳院使小心翼翼地喂昏迷中的皇帝喝下一碗药，今日这药，川乌的剂量已然有些危险了，即便已经适应了两天，也没人能保证今天不出意外。
柳院使技巧超高，喂一个昏迷中的人吃药，竟也没有漏掉多少。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龙榻上的人忽而有了些反应，屋内众人皆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方公公脸上透出些喜色来。
然而几息之后皇帝开始口吐白沫，太医院众人瞬间面无血色，裘老却说可以开始施针了。
“劳烦柳院使照看陛下。”
不需要多说他们都懂，口吐秽物容易窒息。
裘老一针一针扎下去，皇帝渐渐有了细微的动作，柳院使有些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裘老依旧稳稳地扎针。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方公公亲自拿着帕子为裘老擦汗，裘老终于扎完七十二针，他看了看陛下的反应，一口气未歇又按序拔出。
屋内留的人不多，只有裘老、几位太医和方公公，贵妃在外坐镇，连太后也出了宁寿宫，小小的偏殿，坐了许多人却安静地针落可闻。
日头在空中行了半轮，柳院使终于出来，他一脸喜色，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陛下仍然未醒，但观其反应，裘老此法可行。
太后来时没同贵妃说一句话，走时却打了招呼，宣和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位周太后此生最得意的事大概就是生了皇帝。
贵妃自小教他骄兵必败穷寇莫追，这一次他们赢了，他反而收起了尖锐的一面，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心平气和地同二皇子交流。
一时间又是兄友弟恭的模样。
太医们不再说反对的话，聚在一起商量药方，力求将副作用降到最低。
接下来两天裘老又扎了两次针，第三日，皇帝终于短暂地苏醒片刻，他问方公公：“朕睡得有些久了？”
方公公答完他又问贵妃如何，方公公知道他的心思，主动说：“娘娘同各位殿下都好，小殿下也好，朝中也一切都好。”
皇帝听完这才又放心睡去。
人已经醒了，接下来就是太医院的事，宣和大摇大摆地接了老大夫出宫带他去济世堂。
他笑呵呵地对裘老说：“住在王府您也不自在，正好这济世堂后头有院子，您就在这过个年，待陛下好全了，我差人送您回去。”
哪知裘老一拽胡子瞪着眼：“不是说要老夫改方子吗，这就开始赶人了？”
宣和忙说不敢，叫几位济世堂的大夫来认人。
皇帝已醒，宣和开始出手整顿生意上的事，一事不烦二主，宣和干错利落地将所有在他门前闹过事的人都绑到了顺天府。
什么秋后算账，不存在的，宝郡王这只有当场报仇，拖了的十天半个月他也要连本带利收回来，试探他，就该做好被他剁了爪子的准备。
这一来可就苦了陈大人，他听着消息出来就见王府亲卫在擂鼓，他显然是很有经验了，单手拿着鼓槌，一手挎刀一手擂鼓，鼓声隆隆作响传出去老远却极富韵律不会让人听了难受。
而王府的主人，端了太师椅懒懒地坐在顺天府衙前，手边还有小桌，上面放满了瓜果点心，瞧着倒比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还闲适些。

第6章
宣和见了陈大人出来，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弹，冬天的太阳着实舒服，晒得人没了骨头。
陈大人听人来报宝郡王来了其实是有几分心虚的，生怕他问起上次的事，那两具尸体，他还没查明白。
宣和却并不为难他，那情况一看就知道是哪家养的死士，别说查不出来，就是能查，他多半也不敢贸然行动。
当今圣上大力提拔科举出生的官员，如今朝上士族与清流之间泾渭分明，陈大人却是科举出身的没落士族，这水不好蹚。
陈大人觉得这祖宗忒能折腾人，明日就是停笔放假的时候，他非掐着今天来。一边腹诽，脸上却还要挤出笑向外走去，只是见了宣和便彻底没了脾气，无他，宣和实在生的好看，穿着一身红衣坐在太阳底下的样子十分讨喜。
他家中幼子和宣和一个年纪，整日招猫逗狗，闯祸见了老子也不知道怕，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要说起来宝郡王同他那个孽子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着却只觉得天真可爱，见多了宝郡王，陈大人请家法的时候都没有那么下不去手了。
不愧是靠着陛下宠爱封王的人。
宣和是压着人来的，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这些人明明没有被捆也没堵嘴，却没有一个趁机生乱，连吱声都不敢。
陈大人大致猜到了宣和的来意，无非就是将人暂时收监，等待开庭，至于什么时候开庭，要看这位爷什么时候想起他们。
这是地方衙门最常见的折腾人的办法。
宣和却说：“又来叨扰陈大人了。”
他扬扬下巴虚指那些跟鹌鹑似的缩在一起的人群，他们原本都在看着这边，一接触到宣和的目光又都忙不迭地移开视线，宣和嗤笑：“这些人在我家铺子前闹事，影响生意，劳烦陈大人好好审一审。”
大雍的商业发达，相关律法完善，用不正当手段进行商业竞争的如果查实，原告是可以索赔的。
这也不算是什么大罪，江南一带哪个衙门一年不接上那么几十起？只要原告同意，可以私下调节，但宣和明摆着是要送他们进去涨涨记性。
知道了他的意思，陈大人也不废话，立刻升堂审理，宣和铺子上几位掌柜都在，还带来了过往的账册与他们闹事之后的账册作对比。陈大人一边咋舌宣和这生财之道一边给他们定了羁押期限，最短的半个月，最长的三个月。
他开始审理案子宣和就叫人把椅子搬进了大门，在公堂与大门的天井里坐着继续晒太阳。
大雍律法之中还有一个“赎罪”条款，这类短时羁押可以用徭役或者罚款抵消，一个人一个月一到两贯钱。
各级府衙也很乐意罪犯以这样的方式抵罪，有些地方甚至不会给人选择的权利，强行要人服徭役。毕竟大部分人关在牢里还要管饭，放出去就是个壮劳力。
偏偏明日就要封笔，到时候顺天府大门关门，他们想“赎罪”都无处可去，今天进去了这年就得在里头过。
审了一下午的案子，顺天府大牢多了将近二十人，再看看公堂外，宣和已经歪着脑袋昏昏欲睡，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斗篷。
陈大人走到近前时，宣和自己醒了，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一滴泪，他随手一抹起身告辞。
林安上前来替他系上斗篷，陈大人有些为难：“眼看就要封笔了，冬日寒凉，在狱中待久了怕是不好。”
寒冬腊月的，大牢里又阴冷，即便不上刑，这么关上十天半个月也吃不消啊。
真出了人命，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宣和笑眯眯地拍拍陈大人的肩：“大人放心，本王自会派人为他们添衣送食，定然不会叫大人为难。都是我大雍的百姓，在里头，也该过个好年才是。”
宣和这么说着，心中却想到大理寺的大牢里还关着一位，说起来他和那位还算是有点渊源，得想个法子把人弄出来才好。
宣和愿意配合，陈大人松了口气。顺天府尹，正三品大员，说出去好听，但放在京城实在算不上什么，审个案子审着审着，不是这个学生就是那个亲家，多方拉锯牵扯得多了说不得还要交到御史台大理寺。
因而历来做这顺天府尹的大多处事圆滑，他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圆滑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陛下。
为人臣子自然要与君分忧，陈大人正义凛然地想，陛下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
明日就是小年，衙门都要封笔，许多铺子也关了门，宣和却反其道而行之，给店铺伙计们开几倍的“加班工资”，年里也每日营业，关门比平时早一些。
到了初其他店铺陆陆续续开始营业时他反倒关门给大家放年假，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
除了这“加班工资”，宣和还捣鼓出了个“年终奖”，京中的铺子年年都是他这个大老板亲自去发。
宣和坐在满车的金银中听宋钱汇报这两年的情况——他被宣和派去江南两年有余，如今生意走上正轨他才回来复命。
宣和心不在焉地听他夸自己，莫名有些羞耻，什么连锁店广告的，随便来个现代人都知道，自己先前没有确切记忆，总是不经意间想到些金点子，看谁都像是垃圾，自觉是个商业天才，于是做起了生意。
宋钱就是就是他盘下的第一家店铺的卖主，跟在他身边四年了。
他们坐在马车里一家一家发红包，铺子里会准备年货，宣和并不过问，他就是来送钱的。
大雍的流通货币以铜钱为主，对于普通人家而言，用银子的时候不多，黄金就更别说了，偏僻些的地方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上。
京城自然不至于如此，但宣和上来就是真金白银，不说别的，视觉冲击力是很大的。
最低等的伙计也能拿到五两银子，几位掌柜拿的都是金子。
四个市集上都有他的铺子，前头有人通知，他走到哪都有掌柜带着伙计们出来给他这个大老板拜年，顺便狠狠吹捧一通，周围还聚着看热闹的人。
他们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夸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宣和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不知道前几年自己怎么过来的，过了几家店铺就麻木了。
就当他们吹的不是自己吧，这样想着，宣和自在许多，直到他到了摘星楼——京城最大的酒楼，高三层，达官贵人们最爱的聚餐之所。
马车行至摘星楼下，宣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他没记错，摘星这名字是他取的，至于出处……
宣和走下马车抬眼一看，果然看见摘星楼的大门上挂着木刻的楹联：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沈宣和：……
这对联作为对联实在不合格，但它作为一首诗，从三年前摘星楼落成沈宣和站在楼顶随口吟出时已经被无数人奉为经典。
时至今日，还总有人慕名前来摘星楼，上了三楼之后无比陶醉地吟一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因而这诗句硬是被挂在了门上。
所幸摘星楼内的伙计和别处也没什么区别，成排的站好恭祝老板万事如意。
宣和顶着堂内食客火热的视线，面不改色地为大家发红包。
今日在一楼大堂坐的大半都是文人学子，无他，就是听说宝郡王今日要来发红包特地来见他的。
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摘星楼刚落成那一年还有人要求他再赋诗一首，说得好听是助兴，实则是怀疑这诗非宣和所作。
若是现在宣和说不得还要夸他一句好眼力，但对当时的宣和来说，这诗就是突然出现在脑海的，可不就是他作的么？当下就冷笑着踢翻了桌椅用鞭子指着人骂：“你算哪门子东西，也敢叫本公子给你作诗？”
众人皆惊惧，讷讷不敢多言，宣和却没事人一样给伙计们发了红包，发完又冲那帮子读书人说：“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又不是专门作诗的，没那闲工夫日日钻研。”
他随口而出一句话又被人奉为经典，称颂许久，倒是那个出言要他赋诗的人遭人冷眼，面红耳赤地给他道歉。
宣和真心实意地想：这兄弟真惨。
他现在回忆起当年的事只觉得之前的自己就像个矜骄自大的中二少年，黑历史遍布的地方真是呆一刻都嫌多。
然而还没完，每年红包发到这他都会在摘星楼用餐。餐桌上，各位掌柜管事接连向他敬酒，每个人必说一段祝词。
熬过了这一顿饭，宣和暗暗松了口气，走出摘星楼时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还要去哪？”
宋钱喝了点酒，此时和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听到宣和说话探进头来回话：“绾花楼。”
绾花楼这名字听起来像青楼，实际上也确实是青楼，但这里的姑娘不卖身。
宣和当初说要开青楼，又说所有人只卖艺时，宋钱是有些不服气的，他是个男人，也是个俗人，就他自己而言如果光是听个曲儿他去茶楼酒馆哪里不好，要上这来花钱。
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他这主家目光长远非常人可及，士族皆风流，绾花楼这样风流雅致的地方自然成了他们娱乐的好去处，他在江南都听过绾花楼的名气。
绾花楼和摘星楼有些不同，不是一座楼，而是连片的小院。楼里的头牌就是苏婉清苏姑娘，宣和觉得要论才华，这位苏姑娘远胜自己。
重要的是她虽有才却不清高，审时度势，将绾花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少有人知，这位头牌也是宣和放在绾花楼的管事。
知道宣和要来，苏婉清特意空出这一天。她很聪明，能看出来最近宣和遇上些事了，但就是因为足够聪明，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宣和毕竟是郡王。
即便他离经叛道来做生意，那也是郡王。
楼里的姑娘也不将些许金银放在眼里，宣和送的是首饰。
苏婉清看了一眼，发现今年的发簪上用了许多珍珠她一下就猜到了宣和的意图：“明年翠玉轩要推珍珠么？”
宣和点点头，宋钱带回来了一批珍珠，明年京中的风尚依旧是他说了算。
在外奔波一天，每一个荷包都是宣和自己递出去的，此时难免有些疲惫。宋钱十分有眼力将整个车厢让给他休息，自己继续在外头车辕上和车夫肩并肩。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不急不缓地向前移动，宣和昏昏欲睡。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在闹事，叫嚣着要车上的人下去。
车夫急急勒紧了缰绳，马嘶鸣一声，紧接着马车剧烈晃动，今天的马车不是平日里常坐的，没有四面包棉花锦缎，也没有用于固定身形的安全绳。
宣和一个没坐稳向前冲去，“嘭”地一声，额头狠狠磕在了马车壁上。
他懵了许久，直到宋钱着急忙慌地喊他，他才反应过来。
他捂着额头呆呆地想：这是，出车祸了？

第7章
宣和有点发懵，就前几年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自己，他自己见了都要头疼，竟然有人不长眼地惹到他头上来了？
这是不想过年了么？
宣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最后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疼。
是真疼啊，疼的眼前发黑，眼角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止都止不住。
额头本就皮薄，这一下又撞得极狠，他自小金尊玉贵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宋钱撩开厚重的帘子进马车来就见宣和泪眼朦胧地坐在马车内。
他和宣和说是主仆又没有签卖身契，撇除宣和郡王的身份，他们更像是合作。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宣和年纪小又讨喜，他总想着以后要有了孩子，有宣和一半可爱便好。
如今见宣和眼角渗泪可怜巴巴地坐在马车上，他一时连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宣和被他小心翼翼地搀着下了马车，站在地上还觉得天旋地转的，不会是脑震荡了吧？
他摇摇头，醒了醒神，问车夫怎么回事。
“回王爷话，那醉汉拦车，小的怕马蹄踏过出了人命，这才、这才……”他见了宣和头上的伤越说越没底气，最后竟然跪下磕起头来。
宣和后退一步，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并不苛待下人，府上的人见了他也没有哪个怕成这样的。
他没有立刻喊人起来，而是说：“回去领罚。”
那边醉酒拦车的人还在嚷嚷：“沈宣和你给老子下来，你、嗝，你算什么东西，苏姑娘，你放、放心，我……”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便被赶到的王府亲卫控制起来。
额头一抽一抽得疼，宣和没心思去管那个被人押着还在蠕动的醉臭虫，让宋钱处理那边的事，他抬脚又向绾花楼走去。
不过就他说出的这只言片语，已经足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了，又一个为了苏婉清跟他争风吃醋的。
他是绾花楼的老板，从没有高调公布过，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开不起绾花楼的。
他上苏婉清的楼理所应当，却总有蠢货来他面前丢人现眼。
宣和乘车离开没多久就又步行回来，楼中伙计引着他去了苏婉清的院落，伤处疼得厉害，宣和脸色便不大好看。
他一向笑脸待人，生气时最多就是换个笑法，沉着脸的时候极少。此时楼里的人见了他都退至一旁，招呼都没敢打。
苏婉清急急迎出来，宣和却没看她一眼径直进了她的屋子。苏婉清打发了伙计匆匆跟上，又让婢女去拿些伤药来。
苏婉清调整好表情，进去便替宣和斟茶，柔声问：“王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宣和冷笑一声：“怎么回事？苏姑娘魅力无边，有人为了你同本王争风吃醋。”
苏婉清听他这么说，并不多问，直接跪下。
宣和闭了闭眼示意她起来，自哂：“我也是昏了头了，拿你撒什么气呢？”
苏婉清低着头仍旧跪在地上，宣和亲自扶人起来：“对不住。”
苏婉清仍旧怯怯的，跪在地上，露出精致又脆弱的脖颈，宣和也不再碰她，直起身轻叹：“你去翠玉轩选一套头面。”
苏婉清这才从地上起来，扬起一抹笑：“王爷还真是怜香惜玉，”又略带心疼地说，“妾身给您处理伤处？”
宣和点头，他来绾花楼就是这个意思，这里比王府近多了。
不过片刻，白皙的额头上便已显出淤青来，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怖，苏婉清用银匙挑着清凉的药，一点一点抹在伤处。
微凉的药敷在发烫的伤处缓解了疼痛，加之苏婉清动作小心，十分轻柔，宣和便闭了眼开始思索方才的事。
皇帝已经醒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棒槌消息延迟许久，稀里糊涂地知道了一半来试探他，也或许就是那二傻子色迷心窍，加之酒壮怂人胆，就这么不管不顾得拦他的车。
宣和深吸口气，无论如何，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苏婉清上完药轻声说：“王爷可要小憩片刻？”
宣和摇摇头，这个时间王府的车也该到了，他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今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摆摆手，示意苏婉清不必送。
他走了许久，屋内伺候的小丫头才敢拍着胸脯说一句：“吓死我了。”
彩蝶方才吓得大气不敢喘，这时觑着苏婉清的脸色小声抱怨：“亏我还觉得宝郡王是个好……”
苏婉清从沉思中回神：“噤声。”
彩蝶委委屈屈闭嘴。
苏婉清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你也说了，他是王爷。”
只着一句，便叫彩蝶白了脸，她后知后觉，若不是宣和平日里实在好说话，偶尔逗她还会给她买糖，她方才也不会如此大胆。
苏婉清苦笑，王爷自然是好的，从未轻慢楼里的姑娘们，不然她也不会生出些妄想来。
她该看清自己的位置，王爷与她尊荣不是为了多个女人。
回了王府，自有人向宣和禀明今日之事，那醉汉是理国公周家长房次子，周沛。
喝醉了酒被苏姑娘拒之门外，管事打发他酒醒再来，醉鬼自然不承认自己喝醉了，闹了许久又见宣和上了苏婉清的楼。
后来的事沈宣和已经知道。
他默念周沛的名字，思索这事和二皇子有什么关系，他那二哥固然看他不顺眼，却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怎么说也是书中能当几年皇帝的人，若不是他继位之后天灾不断，男主，也就是谢淳，或许也没那么容易成功。
周皇后故去多年，周太后却一直在，宫中还有一位周妃，正是二皇子生母。
周沛此人家中有兄长，他同京中其他混日子的纨绔没太大区别，不，还是有的，其他人不敢在他跟前撒野。
他仗的是谁的势敢同自己叫嚣。
周家？他那太后姑奶奶？先皇后、周妃？还是他那姐夫谢泯？外戚周家不是白叫的，太后、皇后、就缺个太子妃了。
宣和嗤笑，紧接着皱眉，然后又很快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有些憋气，现在是脸上一有动作就疼得厉害。
宣和怕疼，他又是府上唯一的主子，他一喊疼就没人敢下死手，淤青没有揉开，第二天看着就更严重了。
他嫌缠着绷带跌份，就这么顶着一头的未散乌青进宫去了。
正如裘老所说，论调养之道，没人比得上太医，皇帝的情况一日日好转，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大部分时候都是召见朝臣处理国事，却一只字未提他昏迷的事。
不说昏迷前的事，不说裘老被截杀的事，连贵妃与宣和为裘老作保的事都没有提及。
他醒来第二日，几位皇子府上就都得了赏赐，说是为陛下侍疾孝心可嘉。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皇帝没有追究的意思，五皇子松了口气，他原本是兄弟几个之中最胖的，提心吊胆一个月清减不少，反倒好看了些。
又提到老二老三在文渊阁听政的事，陛下说：“不错，继续听。”
顺带着把老五老六也放进去了，至于大皇子，皇帝的原话是：“可量力而行。”
这位帝王似乎是大病一场终于想起来立储这回事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宣和这里，分明是他出力最多，给的赏赐看上去并没有比几位皇子丰厚，可若说宣和失宠，陛下又加封了贵妃。
贵妃不愿意为后，皇帝也不勉强她，硬生生想出个大雍不曾有过的封号。
这皇贵妃和皇后除了称号不同，例银略减，其他一切都同皇后无二。
年关将近，朝廷封笔放年假，册封大典便放在明年。
宣和来时，皇帝在和人议事。
这个时候宣和反倒是不急了，只要醒了，什么时候都是可以见的。
就像他和贵妃说的，爹爹不在，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护着娘，如今爹爹醒了，他又可以做回那个大雍第一纨绔了。
他额头上还带着伤，让他们瞧见了平白心疼，于是他离了养心殿也没进后宫，晃悠了一圈去御花园折了几支梅叫人去送给贵妃，然后又出宫了。
他不去，皇帝却问起他来，几个儿子都见过了，怎么最挂心的这个迟迟不来？
方公公解释：“小殿下今日来过的，只是方才陛下在和卫将军议事，便没进来。”
皇帝点头，他自然已经知道裘老是宣和请回来的，他想和儿子说说话，结果儿子迟迟不来。
方公公揣摩圣意：“陛下何不召小殿下入宫？”
皇帝缓缓摇头，宣和自小就亲他，他也不愿意拘束他，他说的话便是圣旨，此刻若下了什么旨，他情愿宣和抗旨不遵，这才显得亲近。
“他这是是怨了朕？”
帝王语带犹疑，显然也不愿如此。
方公公忙说：“小殿下自小贴心，自然明白您的意思。”
皇帝便点点头：“也是。”
面上露出个微笑，心中却更挂念了。
宣和出宫一趟再回来，周沛已经被人打发着过来赔罪了。
他也不玩那些大户人家给人下马威的把戏，不到一盏茶的功周沛就见到了王府主人。
周沛昨日是被王府亲卫扭送回家的，他亲爹理国公世子气得叫人泼了他一盆冷水。
今日还能站在这，实在是这些年母亲养太好，寒冬腊月的一盆冷水浇下来也病不起来。
他见了宣和头上的伤，又想起昨夜里冷水浇头的滋味，恨不得打死那个出言不逊当街拦车的自己。
罪还是要赔，周沛讪笑着给宣和见礼。
“你今天来做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宣和指着自己额头上的伤，竟还笑着说：“你姐姐是我二嫂，咱们也算是亲戚，我就不要求你跟我一样了。”
他和这样说，周沛如释重负，全然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姐姐是正经的晋王妃，你不过仗着贵妃的势，又不是皇家人，我们算哪门子亲戚。
他既然来了自然打听过宝郡王的事，据说王家三少爷曾经打折了一个举人的腿，然后也被宝郡王打断了腿。因而他今日来是做好了受更重的伤的准备的。
宣和这么好说话，他着实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都显得真实了几分，恢复了平时油嘴滑舌的做派：“怎么赔罪您说了算，只要我能做到，”他拍着胸脯保证，“刀山火海我也去闯。”
他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归结为不打不相识了。
宣和也笑，笑得温柔可亲，语调也十分温柔，眼神里却是明晃晃的不容置疑。
他说：“周公子跪下磕个头这事也就过去了。”

第8章
周沛笑容凝固在脸上，疑心是自己听岔了,他维持着僵硬的笑：“王爷说什么？”
宣和仍是那一副堪称温柔的表情，指尖划过精致的皮鞭，漫不经心地打量面前的人，似乎是在考虑从哪里下手。
“周公子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周沛这才发现他腰上还别着鞭子，这条鞭子，如果他猜得没错，当年二皇子就是被这条御赐的鞭子伤了脸。而事后皇帝一句兄弟玩闹失了分寸，象征性地罚了宣和三月例银。
他可不认为自己比二皇子尊贵。
这堂屋很深，光线原就不大好，此刻不知哪里飞来的云遮住了阳光，将宣和艳丽的五官笼在阴暗处，周沛竟生出几分恐惧来，他真的是人吗？
莫不是话本中吸人精气的艳鬼？
周沛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王爷这是何意？”
“周公子耳朵不好？”
周沛慌忙摇头。
“哦？”宣和取下腰间的鞭子，踱着步子向他靠近：“那为何还不跪？”
他刚回府，还未换装束，硬底的靴一步一步踏在木质地板上，更像是踏在周沛心上。
话题回到这，恐惧全然散却了，光线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好了，周沛看着近在咫尺的绮丽面容，涨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后退一步指着宣和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虽不是皇子也没有拿他当亲儿子疼的皇帝撑腰，但自小也是众星拱月地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欺人太甚！”
宣和执鞭的手抬起，坚硬的木质鞭柄拨开正指着自己的手指：“我是什么样的人，二爷不知道么？拦我的车？”
他眉目间带着戾气，一眼横扫过来，吓得周沛一个激灵，心脏猛然抽紧了。
“你若现在不跪，将来跪的可就不止是你了。”
领会了他话中含义，周沛不可置信：“沈宣和你敢？”
宣和有几分好笑：“我有什么不敢？”
“我姐……”
宣和打断他：“你姐夫在我这都讨不到什么便宜，你跟我说你姐姐？你不若回去问问，你姐姐，是怎么成了晋王妃的。”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眸中带着些玩味：“说来我也算个媒人，你若见了她，帮我问问，这谢礼，何时送来？”
他这样笃定，周沛心中打起鼓来。他多少听过一点，原本他姐姐是做不成王妃的，只是这是事和他沈宣和有什么关系？
那是承平二十四年，宣和十三。
近来京中大事就是二皇子的亲事。
周妃自然是希望他能选周家的姑娘，她并非周家嫡系，同太后也不算正经姑侄，皇后才是，若二皇子正妃是国公的亲孙女，无疑可以加深同理国公府的联系。
谢泯却另有打算，姻亲是一大助力，他自然不会挑对他毫无帮助的人家，但到了理国公府这个地步，已然是尾大不掉的累赘了，历来外戚干政的事也没少见。因而他更属意洪阁老家的女儿，不过周家，他也不打算放手。
洪阁老是科举出身，两个儿子也都进士出身，一门三进士，清流中的楷模。
洪大人只有一个千金，被父亲与两个兄长宠得天真烂漫。
大雍民风开放，女子可以自己择婿，二皇子使了些手段见过她几回便叫小姑娘念念不忘，这可愁坏了洪大人，他恨不得招个上门女婿，哪里愿意叫女儿入皇家。
周妃举办赏花宴，整个御花园都闹哄哄的，宣和找了个假山上的亭子乘凉。夏日午后容易倦怠，不过片刻就昏昏欲睡，将睡未睡之际被一阵哭声吵醒。
他睁开眼四下张望寻找声源，他站得高，很容易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湖边哭哭啼啼，这是要寻短见？
宣和看向她身前的池子，他早探过了，这池子的水不过及腰深，死不了人，跳就跳吧。这样想着宣和打了个呵欠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睡。
却不想他从假山上跳下来的时候被她瞧见，大概是把他当哪个皇子了，战战兢兢给他请安，喊了声殿下。
这也不算错，他自小是被人喊小殿下的。
宣和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不像是宫女，宫里好几年没进新人了，这也不会是妃嫔，但他依旧没有搭理的意思，随意点点头就要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瞧出了他的意思，这女人一声不吭直接倒在了地上。
沈宣和：……
别是中暑了吧？
不管怎样他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让人请了太医来给她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个大热闹来，她怀孕了。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宣和已经知道这是理国公周家的孙小姐，她醒过来，宣和随口一诈也或者是她根本没想瞒，总之他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二皇子。
原本二皇子说了要娶她，如今却说只与她侧妃之位……宣和自小怜香惜玉又正义凛然，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倒不是怜惜周姑娘，宣和一惯觉得蠢人不配得到他的怜悯，他是不忍看其他人落入老二毒手。
于是当天参加周妃赏花宴的京中贵女，都知道了二皇子与周家小姐私相授受了。
洪大人高兴得揪掉了胡子，直接给女儿定下了自己的学生。一个月后，二皇子封晋王，与周家小姐匆匆完婚，至今，晋王府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
宣和回忆起当年的事，神色莫测，他当初年幼，虽说是歪打正着破坏了老二的计划，也在一定程度上报复了周沄，但到底也是遭了周沄的算计，如今面对她这憨弟弟便愈发不耐。
“你若不肯就趁早走，别在这碍我的眼。”
宣和叫他走，可没说就这么算了。周沛犹豫许久，又左右张望，确定了沈宣和没有骗他，堂中只他一人，便咬咬牙撩起衣摆闭着眼跪下，草草磕了个头后立即站起身。
“是我不长眼招惹你，你有什么只冲我来，不要牵累周家。”
宣和不回答，他犹豫片刻自己走了，宝郡王虽说有个混世魔王的名头，倒没听说过不守信用。
宣和坐回椅子上，拄着下巴思忖：这二傻子总算没傻到家，也知道周家树大招风。
送走了周二傻子，林安上来说车夫的事。
那天宣和觉得车夫的态度有些蹊跷，便叫林安审了审，林安没费多大功夫就问明了情况。
原来有人用他妻儿要挟他办事，还说他在王府有人，一旦他说出去，老婆孩子都要没命。
他的车夫，竟然能蠢到这个地步？若说真怕府中不干净，他每日里送宣和进出，单独接触的机会还少么？
宣和用鞭子轻扣桌面，示意林安继续。
那人早年伤了一只眼，因此大家都叫他独眼，倒还没没让车夫做什么，只是他自己心虚露了马脚。
这独眼是个京中有名的皮条客，专门给勋贵子弟拉皮条，专门找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年轻男子下手，没错，这皮条客业务特殊，只拉男的。
“当初主子救下的那个举子便是……”
在林安心里自家主子虽说不上光风霁月，那也是金尊玉贵的郡王爷，说这些腌臜事都怕污了他的耳朵，因此话直说一半。
那个举人是王家三少找的，那么找他的又是谁？或者说谁给了那独眼底气，觉得找上他也不会惹出事？
他是郡王，放眼整个大雍，地位在他之上的也不过那么几个。
五皇子好男色不是什么秘密，宣和也一直知道找人对他有意，从前一直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也只能想想。
但是回忆起原书剧情之后他就上了心，回想起老五那样子都几欲作呕。
禁/脔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颗不定时炸/弹，提前给他引爆才好。
“一切照旧，把人都给我看好了。”林安躬身领命，片刻后宣和又说：“过完年，自去领罚。”
林安是他府上的总管，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自然要罚，这是贵妃教他的，他可以同下人亲近，却必须赏罚有度。
林安没说那马小远的妻子本是在府上的丫头的，去年马小远为她赎了身，还是宣和亲自放人出府，他只应一声：“是。”
马小远仍旧为宣和赶车，只是进出身边跟的亲卫多了。他本以为自己小命到头，没想到居然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妻儿更是直接被送到了王府别院。
只是每日里战战兢兢地在一干亲卫眼皮子底下护送王爷出入，林公公从前对他和颜悦色，如今看着他的眼神只剩下高高在上的防备。
皇帝等了许多日，终于等到宣和，他额上淤痕仍旧未消，他生的白，青紫色的淤痕便触目惊心起来。
这痕迹一看就不是新伤，他已然想到了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对宣和下手。
皇帝压抑着心中的怒意：“你这伤怎么回事？”
宣和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随意地说：“自己磕的。”
他一向说话算数，既然周二傻给他磕过头了这事就算过了。
“若有人为难你。”
“若有人为难我，自然有仇当场报，回家找爹，这也太丢分了。”
这一句回家找爹，让皇帝笑逐颜开，说来奇怪，他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却唯独喜欢没有血缘关系的宣和。
陛下昏迷多日消瘦不少，因而有幸吃到了贵妃炖的鱼汤，午膳时，贵妃让人送了汤来。
宣和一点都不客气，一人喝了一大半，瘫在座椅上揉了揉肚子。皇帝眼睁睁看着鱼汤见了底，自己却没用多少，气笑了：“王府里短着你吃是怎的了，上这来同朕抢。”
宣和不以为意：“府上厨子哪里能跟我娘比。”
皇帝摇摇头，也不和他计较。
他忽然昏迷，朝中有阁老们在，没出什么岔子，只是这事一出，立储一事怕是避不开了。
和朝臣打交道二十余年，自然知道接下来朝臣定然会劝他立储，若不想面对一干老大人的死谏，他该做出个姿态来。
午膳后，方公公端了果盘上来。餐后水果，这是宣和的习惯。
宣和捻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三两下吐了皮，皇帝见他吃得开心，状似随意地问：“宣和最喜欢哪个哥哥？”

第9章
接连几日穿着厚重的大朝服参加各种祭典，到了初四宣和终于得了空，带人下皇城的护城河玩起了冰嬉。
护城河与一般的湖面不同，绕城一圈，天然就是个赛道的样子，不过从前两年的情况看，这赛道也就是定个起点标记各自的滑行长度——基本没人能走完全程。
按前两年的情况看，围观的人不会少，宣和让人提前准备了冰嬉鞋，如果想试试也能下来玩。两边河岸都已经搭好了棚子，还有摘星楼提供的点心盘子。
这冰嬉原本在京中并不多见，当年宣和让人做滑冰鞋的时候，描述了半天，匠人才恍然大悟：“您说的是冰嬉吧？”
这是北边传来的活动，京中多半是杂耍团的把戏。贵妃只当他是哪里见过了才闹着要玩。年幼的宣和才不在乎是哪来的，能玩就好。他想玩，自然有人去满足他的愿望，皇帝叫人围了一块冰场出来让他玩，几双精致的冰嬉鞋连夜制好送到各位皇子那，他连玩伴也有了。
宣和顺着提前架好的梯子下了河，换上冰嬉鞋，脚下稍一用力便一到了一丈开外。
他手上系着红色的丝带，滑动时冲城墙方向挥挥手，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
他玩这个从来不追求速度，一切以大出风头为目的，怎么引人注意怎么来，一块丝巾从岸边飘落，被风带着到了宣和身边，他顺手一捞，将丝巾抓在手中。
往岸边看去，姑娘们都羞涩的看着他，也瞧不出来是谁掉的，宝郡王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宣和吹了声口哨，倒着向后划，忽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他没少同人玩闹，此时反应极快，反手抓住了身后的人，不过这样一来两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摔在冰面上。
谢沣胳膊被宣和抓在手里一时没有挣开，就这么给他当了垫背的。
失重感传来的时候宣和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不是在冰面上摔倒的感觉，而是有人垫背的感觉。
似乎，小时有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那年他在宫中捣鼓出冰嬉，几位皇子都带着伴读一起来玩，几个孩子玩虽说平时关系都不大好，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很快就玩在一处，出了一身汗宣和才想起来谢淳不在。
大概小孩子都很乐于教人，宣和自己还半生不熟就装出一副“我是高手”的样子要指点谢淳，语言表达不清他还动手示范，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摔在冰面上，谢淳反应快，给他当了垫背。
当时他没多想，只以为是七哥护着他，他一惯是被人护着的，自然觉得在寻常不过，然而此时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起摔倒，而受伤的是他，谢淳恐怕要受罚。
他一个养子，比皇帝对他却比任何一个亲儿子都要上心，确实挺招人恨的，也不知谢淳……
“沈宣和？”
“沈宣和——”
宣和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发现谢沣还在被自己压在身下，刚想起身又听到他喊：“沈大宝贝，你躺够没？”
宣和曲起的胳膊肘没有撑到地上，而是直接给了他一下，谢沣痛呼一声急忙求饶：“宣哥，宣哥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快起来吧。”
其他人见他们半天不起，也都围了过来，正好听到谢沣那一声沈大宝贝，差点就是一个原地摔，都去看沈宣和的反应。
都知道这位爷最讨厌被人这么喊。
宣和倒没多计较，杵完人就自己站起来了。谢沣被人拉起来还在摸着肋骨说宣和狠，众人笑他活该：“你明知他听不得那个。”
当年众皇子陆续成年离宫建府，宣和也年岁渐长，在后宫住着终归不方便，便是常人家的孩子也没有到了十五六岁还跟娘住一个院子的。
皇帝给他封王建府，一开始也是要封亲王的，但是朝中老大人死活不同意说没有先例，于是皇帝就吩咐翰林院的人去翻史书找先例，最后退而求其次给他封了个郡王。
大雍的郡王封号历来是二字，众人都以为宣和也是如此，没想到竟然是同亲王一样的单字。
还是皇帝亲自拟的宝字，可见一片拳拳爱子之意。
然而那个年纪的少年都急着证明自己长大了，这封号很是叫他这一干狐朋狗友们笑话了一番。尤其是谢沣，他是皇帝的亲侄子，梁王次子，同他一样的郡王衔，不像旁人那么怕他，张口闭口沈大宝贝。
后来他喊一次宣和就揍他一次，反正他自认习武之人，不会还手，他这才消停了。
一通嬉闹过后个个都出了汗，宣和带众人回了郡王府，泡澡。
谢沣舒适地喟叹：“咱们宝郡王，连王府也是宝地。”
宣和抄起水中浮木上的橘子就向他砸去：“吃你的吧。”
众人在水中吃吃喝喝许久，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冰面离河堤越来越近了？”
“你这一说还真是。”
最后他们讨论一番得出结论，护城河，该清淤了。
宣和赞同地点点头，众人就知道工部开春第一件事就该是清淤了。
年假里头本就走动多，冰嬉之后众人有了回请的理由，王府上的请贴就更多了。
宣和上门去，人家就先给他赔罪：“我爹/我伯父/我大哥要我来的打听打听，对不住。”
打听什么？自然是立储一事。
谢沣幸灾乐祸：“谁让你得圣心呢。”
他还给宣和出了个注意：“去护国寺住上几日，一来躲了京中的人，这二来嘛，”他挤眉弄眼，“这些日子去上香的小娘子可多。”
宣和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笑他满脑子女人，次数多了他也烦，开始考虑着事的可行性。
他先打听了一番护国寺的素斋味道如何，确定能下口才让林安准备出行一事。
临行前又招来宋钱交代一番：“近来你多照看，我去护国寺住上几日，元宵回来。”
宋钱虽然只是个商人，但跟在宣和身边多少也知道些事，打趣道：“王爷出去躲躲清闲也好。”
“避开什么？我是真心圣上祈福。”
宣和说完就上马车走了，宋钱站在王府门前目送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别家铺子都供财神，他们家不供，王爷说了，他就是财神。
明明不信鬼神，怎么如今又拜起佛来了？
娇滴滴的姑娘们为显虔诚都没坐软轿，宣和也不大好意思叫人抬着走，好在这个时节山上开满了梅花，在山道上走也而不算太难熬。
大半个时辰后，宣和站在最大的佛堂内发呆。
原书中宣和趁乱入宫在奉先殿自尽而亡，谢淳进宫之后为他收敛尸骨，将他葬在了老五的陵墓中，至于老五，作者没交代去哪了。
为了一块桂花糕，谢淳没有让他曝尸荒野，但是让他躺在仇人的棺椁之中……沈宣和忽然觉得，或许没有桂花糕也好。
不对不对，不能被剧情影响了，他现在和书中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他的生意摊子铺得极大，明里暗里都有，若真出了什么事，隐姓埋名地过下半辈子也不是不行，哪怕就这么青灯古佛一辈子呢？
也总比原书中的结局好。
宣和摇摇头，那是万不得已的选择，能风光过日子买还是风光过日子吧。他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干预储位之争，确保下一个坐上龙椅的人，是他的靠山而不是催命符。
如今皇帝从昏迷中醒来，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剧情，他可以改这一次，也能改第二次。
只是他在朝中实在没什么影响力，他有钱，有帝王盛宠，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宣和又看了一眼佛像，对住持说：“我要给佛像镀金。”
庙里自然是为帝王点着长明灯的，宣和又为他抄了一卷经，然后在金灿灿的佛像前烧了。
他见了皇帝都不跪，如今也不会跪一樽佛像，只是蹲在佛堂里烧经，一边念念有词：“爹啊，你可多活些日子吧，最好是再活上三五十年的，长命百岁，直接立个皇孙，我也不用纠结那么多了。”
宣和抄完经，捐完香油钱在护国寺里过了几天舒坦日子，直到第四天大早，府上送来了一封信，宣和看到信封就愣了，是谢淳。
读完信，他笑了笑：“我怎么把他忘了。”
这信不是凉州寄来的。
谢淳说自己今天就能到，提前告诉他。
宣和想，提前告诉我，显然是要我去接。再一思索，谢淳当初走得匆忙，京中连他的王府都没有，如今自己回来，定然是多有不便。
再者，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了，但是按照原书剧情推测他在京中是没有什么势力的，若是能帮他一把……多好的刷主角好感度的机会啊，还没有被葬在仇人墓里的风险。
他等不及回府，当即就说：“备马，本王去迎一迎我这七哥。”

第10章
官道上马蹄声哒哒作响，一列百余人的队伍跨马扬鞭在官道上前行，声势颇为浩大。
离京百里处，百余人的队伍化整为零继续向京城形进，燕王回京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京途中谢淳收到过一次京中消息，这一次显然没有那么匆忙，送信人细细说明了京中现状，京中局势已经稳住。
既然皇帝没事，那宣和定然是没事的，谢淳原本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若真有万一，他便带着宣和离京。此时他在京中势力还不及宣和，但若到了凉州，自然是一切他说了算。
如今虽然知道宣和没事，但既然已经选择回来，他不会半途折返。
又是一处界碑，离京城不过二十里。距离越来越近，谢淳的神色间却全然不见欣喜，凉州不是他的封地，大雍开国以来也没有哪个未成年的皇子独自离京的先例,他是第一个。
承平二十三年，边关大捷，卫将军收复凉州之后乘胜追击又收复肃州、定安两府，朝中一片贺声。
这样的好事，自然有人想要沾一沾，时任礼部郎中的张怀空上书：三地被蛮族占领近百年年，久无教化……
万言书列了十三策，前十二策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他的奏折被皇帝拿到朝上供众人传阅的原因是第十三策：派皇子亲往，以示皇恩浩荡。
张怀空只是个五品的礼部郎中，他说话实在不够看，但他岳家是理国公府，这是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理国公想要送二皇子过去赚个好名声，三皇子、五皇子，甚至六皇子身后的势力为此事在朝上争执许久，多方拉锯之后竟成了派皇子常驻凉州，一并行教化之责。
这一来就没有哪个皇子愿意去了，凉州离京四千里，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原本你争我夺的几人又相互推诿起来。
几位皇子都有母族势力倚仗，再不济，如六皇子，也有长姐为其谋划，只有七皇子谢淳，生母早逝，朝中无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扔去了凉州。
帝王旨意一下便无人可改，宣和被贵妃送去了慕家，他离宫的前一日偷偷来同谢淳道别，同他约好了回来一起玩冰嬉。
然而第二日，谢淳就被连夜送离京城，据说是因为钦天监算好了日子，若是那天不走，便要再等上月余。
当日封王的圣旨便下了，而他，在离开京城三日之后才知道自己被封王的事。
前方探路的人折返：“宝郡王在十里亭。”
孔明去看王爷的表情，没看出什么，谢淳说：“原地修整一刻。”
赵诚冲孔明努努嘴：“喂，军师，咱王爷什么意思？他书房那画的不是宝郡王吗？”
孔明虽然日常随军，但本质上是个文人，连日的跋涉让他十分疲惫，猜猜王爷心思还有必要，和赵诚交流就是浪费体力。
“军师？军师？你睡着了？”
孔明不堪其扰，敷衍道：“是。”
“是什么？你睡着了，还是那画像是宝郡王？”
“都是。”
“别睡了，快到了……那怎么还修整一刻？这不是耽误时间吗？我要有个弟弟，肯定急着去见。我脑子笨，军师你、军师？”
军师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谢淳上马，赵诚拖着军师上马，不知为什么，王爷的速度放缓了许多，赵诚干脆把军师放自己马上带着他走了。
孔明也有精力琢磨王爷的心思了，他发现，谢淳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不少，不是说他精神不好，而是长途跋涉之后，他们身上都带着灰，四个字概括就是风尘仆仆。
而谢淳现在，整个人精神抖擞，半点疲态不显，连衣服仿佛都比他们干净几分。他福灵心至，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故意叫人等，分明是为了见人的时候好看。
这里地势空旷，北风畅行无阻，宣和坐在小亭子里，王府亲卫围了一圈给他挡风，眼力好的配着千里镜远远盯着进城的官道，他从未见过燕王，原本担心自己认错了人，然而真的见到人的时候，他无比笃定，这一定是燕王。
宣和得了消息登时从椅子上坐起来迎向路边，眼见着一个黑点，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心脏随着马蹄声跳动，宣和看着黑衣黑马的人有些恍惚。
分开的时候谢淳不过少年，还是自小被宫女养大的少年，如今，马背上的谢淳已然是青年模样，宣和想，或许这就是主角的风采。
他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心虚，如果不是那天突然恢复了记忆，现在谢淳依然在他脑后。
他依稀记得，那天贵妃忽然说想念母亲，但她出宫不便，要他回去看看外祖母，他还和谢淳约好了回宫之后一起玩。
回来后他的七哥已不见踪影。
他很是伤心了几日，好在出宫一趟结识许多宫外的伙伴，小孩子忘性又大，一年之后已然将谢淳抛到脑后。
他们已经，七年未见了。
他还在盯着人瞧，谢淳已经下马，走到他面前。
“阿和。”
宣和听到这久违的称呼，一下就觉得真实许多，见到了人，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谢淳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谢淳，而不仅仅是《君临》的主角，那个杀伐果决一统天下的君王。
赵诚带着军师和四个弟兄赶到时，居然看到王爷眼含笑意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这人可真好看。
孔明推着他的脑袋看向别处，赵诚又转回来，孔明看了那边一眼，王爷这态度，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赵诚这傻子还想着凑热闹。
宣和认真地用视线描摹眼前的人，目光真诚的仿佛要将他刻在心上，半晌，宣和才喊了一声：“七哥。”
他方才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其实很少喊谢淳七哥，一般都是直呼其名，有时候只用一个字代替：喂。
谢淳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宣和总觉得这笑有几分违和，但又和老三那种装出来的如沐春风不大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能归作许久不见产生的陌生感。
说起来，这是他和作为“主角”的谢淳，第一次相见，得关心几句。
但他毕竟不是贴心的人，往常同人交流不是他压着人就是别人主动捧着他，绞尽脑汁也只能问一句：“凉州……如何？”
“风沙大，同京城不大一样。”
宣和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瞧着你黑了些。”
谢淳：……
笑容凝固。
“凉州不比京城。”
索性宣和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说起了别的：“我在摘星楼为你准备了接风宴。”他往谢淳身后看了看：“你只带了这六个人？”
谢淳点头。
宣和有些疑惑，按找原书剧情线来看，这个时候燕王虽然羽翼未丰，但在凉州已经有一定势力，燕王府亲卫更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结果他来京城，就带了这么六个人？
他努力按下疑惑，告诉自己，主角的想法不要猜，他的事不是自己这个小炮灰能过问的。退一步讲，谢淳有隐瞒有计较，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摘星楼门前依旧挂着诗，谢淳停下脚步念了出来，而后看着宣和道：“阿和大才。”
沈宣和：……
他不是在凉州吗？怎么会知道京城的事，还是他的事已经传到凉州去了？
宣和忍着捂脸的冲动带他上楼，再一次反思，自己这怎么十八年都怎么过的？
宋钱前几天还告诉他，派去蜀中找熊猫的人有消息了。
他记得是自己几年前做了个梦，梦见了毛茸茸的黑白团子，便说要找神兽，也没说在哪，只说这神兽叫食铁兽。
宋钱拍着胸脯说，只要有，一定给他找到！

第11章
宣和提前派人知会过，掌柜在三楼为他预留了包间，还贴心地把隔壁两间屋子也空了出来。赵诚和孔明跟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其余四人被掌柜带到了隔壁招待。
摘星楼没有什么招牌菜，宣和找了各大菜系的厨子，保证什么人都能在这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一道道菜上桌，
当年他们虽然在一起玩，但那就像小朋友和邻居每天玩得开心，却很少一起吃饭，即便一起吃，也是家长张罗。要说谢淳的口味，宣和可能还没有贵妃了解。
当年就不清楚，何况如今。不过好在他看过书，既然作者特意提了桂花糕，给他上盘桂花糕总没错吧？
用完正餐，伙计上来收拾了餐桌，一叠叠点心被端上来，赵诚拿了几块，谢淳却一点都没动，宣和频频望向桂花糕，谢淳却无动于衷。
他是不知道宣和在想什么。
最后宣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七哥不尝尝吗？”
谢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面前的桂花糕：“阿和一点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什么意思？宣和有点慌了，他小时候什么德行他自己能不知道吗？然而他很快就无心再想，谢淳低头直接用嘴接了他的桂花糕。
摘星楼的糕点做的十分精巧，个头也不大，宣和捏在手中递过去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多年未见，谁知道谢淳这么不客气，居然直接就上嘴！
指尖触碰到柔软温热的唇，宣和触电般地撒开手，原本前倾的身体瞬间后仰，收回的手不自然地放在桌上。
谢淳将嘴角的碎屑抹去，阿和确实是一点都没变，即便有什么小心机也是简单直白，他在讨好自己。
多年不见，或许是有些生疏了，谢淳想，如今讨好人都不先说出目的了。
谢淳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我给你带了些礼物，过几天叫人直接送到你府上。”
宣和没注意为什么礼物没跟他一起来，他的注意力还在手上，之间仿佛还残留着余温，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原来一个生杀予夺的人，嘴唇也是柔软的。
谢淳波动茶盏，摘星楼的茶虽称不上顶尖，也可属一流，没有茶水清澈也没有什么浮末，陶瓷清脆的响声唤回宣和的注意，谢淳说：“阿和给我讲讲京中的事可好？”
“年前陛下龙体微恙，如今已大好了。几位哥哥大约是要正式入朝了，你如今回来得正好。”
皇帝让几位皇子正式入朝参政，多少有几分考教的意思，多半会直接分开放到六部，谢淳回来，六个人正好。
谢淳很有自知之明：“父皇一向不喜我。”
或者说不在意，对几位皇子而言，他是“父皇”，对宣和而言，他才是“父亲”。
“爹爹喜欢我。”
宣和十分自信，这自信是皇帝给的。前朝后宫的人都想着要猜皇帝的心思，而他自小在贵妃跟前长大，向来是皇帝猜他们娘俩的心思，变着法地让他们开心。
“阿和不必……”
宣和打断他：“七哥，除了你，只有老六了，可是老六看起来不太靠得住，再说，他眼里只有老三。”
他几乎是在明示要帮谢淳了。
谢淳没有说过自己对那个位置有意思，但宣和从见到他开始，或者该说是给他写信开始就默认，他会参与。
他们说了一会话，分别时宣和邀请谢淳去自己府上住，众所周知，京城没有燕王府。谢淳推辞之后他就没再提，他一个亲王回京在被人府上借住，确实不太像样，更重要的是，主角自然是要发展事业的。
宣和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直接塞进谢淳手中：“七哥刚回京，当弟弟的一点心意，不要再推辞了。”
谢淳拒绝他一次，不会再拒绝第二次，收下了他的钱，宣和离开后，他就把银票都交给了孔明。
孔明翻接过来翻了翻，而后咋舌：“郡王爷有钱啊！”
他们在凉州虽然也做生意，燕王还有食邑，但打完了大仗，朝廷的军饷迟迟不到，王府少不得要补贴一二。
凉州军户多，燕王得民心也有这一层因素在。别的不提，至少他不会扣军饷，不会亏待跟着他的人。
这一来二去的，燕王自己都过得紧巴巴，孔明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个花。
“宣和自小是如此。”不肯受半点委屈，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方才宣和的话，孔明和赵诚都听见了，谢淳没有表态，但孔明十分心动：“郡王爷财大气粗，若是……”
谢淳摇了摇头：“阿和的能耐远不止如此。”
宣和不是说白话，他是真的要帮谢淳，第一步就是为他跟皇帝求个情。
大雍也是不允许藩王离开封地的，但是整个大雍如今只剩一个藩王了，老老实实在西南窝着，其他都是遥领封地的皇室子弟。
凉州不是谢淳的封地，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的封地是几个兄弟之中最富庶的。既然不是封地，就没有不能离开的规矩，他如今无旨而还也没什么不行的。
只怕朝中之人说他不尊皇命——可没听说哪个外调的官员可以随意回京的，但谢淳到底是皇子。
这事说到底还是看皇帝，至于皇帝……
都说帝王无情，大雍的皇帝却是个至情之人，处理朝政时井井有条，对朝臣都一视同仁，但在感情上他又爱憎分明。
对自己爱的，便千般爱护，不在意的看一眼都嫌多。
其他皇子兄弟情深他少不得要琢磨是不是在做戏，但若他们对宣和好，不论真心假意，他都觉得这是应该的。宣和自己也清楚他爹有多双标，所以这事其实很好解决。
“年前我总梦着七哥，便同他写了封信，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回京来了，爹爹不会怪我的，对吧？”
皇帝坐在书案前，宣和坐在他的腿边抬头看他。
“起来，多大了还往地上赖？”
宣和拍拍屁股起身，方公公给他端了椅子来他也不坐，硬是往皇帝身边挤，拽着他的袖子：“下次我不和你抢鱼汤了，爹爹别罚他。”
皇帝被他拽着袖子提不起笔，只好暂且放下：“你说喜欢对你好的，看来是老七对你最好？”
宣和回忆一番，实话实说：“七哥从前都让着我。”
明明年纪比其他几个都小，照顾起他来却像模像样，不愧是主角。
宣和说完他又看起了折子，宣和等了片刻等不到回音，忽然气呼呼地站起来：“我要——”
“大典过后便让他去兵部。”
皇帝深谙他的脾性逗够了才慢悠悠地说出决定，宣和还是往外走：“谢谢爹爹，我去看看我娘去。”
皇帝说的大典，是贵妃的册封大典，几乎所有流程都是比着皇后来的，十分繁琐，宣和到时，贵妃在试衣服。
宣和原本以为是在准备新的朝服，没成想是在裁开春的新衣，一个没防备就被着一起量了尺寸。
一通折腾下来，宣和没了脾气，贵妃知道说什么能叫他高兴：“高了半寸。”
果然就见方才还蔫蔫地趴在说上的人瞬间两眼放光抬起头来，惹得屋里的宫女们掩嘴轻笑。
宣和看着满屋子颜色艳丽的绫罗绸缎忽然问：“怎么没有黑的？”
众人面面相觑，贵妃从来不穿黑的，往年宣和也没提过要黑衣，自然没人准备。
宣和其实是看着谢淳那天一身黑衣骑装英姿飒爽有些钦羡，便也想试试。
贵妃说：“如今都开了府了，旁的不说，你那锦绣阁是放着看的？有什么喜欢的自去裁去，我这只裁我喜欢的。”
众所周知，贵妃最爱给宣和做红衣。
沈宣和：“……”
贵妃这边送来的衣服，宣和都会穿一穿，他性格张扬又生得好看，红色确实很衬他。
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爱穿红衣，还是越艳丽越好的，谢沣还为了他跟自己嫂子要过一匹布，那料子还是锦绣阁出去的。按宣和说的饥渴营销，那一批只对外放了十匹，也不知道他嫂子如何想的，辛辛苦苦得来的料子就被小叔子要走还给了老板。
宣和决定跳过这话题说点别的：“谢淳回来了，我方才去给他求情了。”
贵妃脸上笑意收敛了：“你选他？”
宣和点点头：“除了他只有老六了。”
“我会见他。”
方公公见到谢淳的时候有几分惊讶，实在是，燕王殿下的长相同陛下年轻时有六分相似，他若是在京城长大……
他暗自摇头，可惜了。
倒也不是没有转机，也不知他做了什么，竟让那小殿下同他站在了一处，昨日里来这一趟直接就把人放在了兵部，他在凉州呆了多年，这一来也算是相得益彰。
谢淳当年离京时就知道，皇帝只是皇帝，不是他的父亲，因而请罪时也没指望他轻轻揭过。
“儿臣擅自回京……”
“宣和昨日同朕说，他给你递消息让你回来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莫测。
谢淳揣度他话中含义，不卑不亢：“不，是儿臣自己回来的。”
皇帝不置可否，将手中的折子轻轻扔在桌上目光如炬：“你是说，宣和骗朕？”
谢淳躬身：“儿臣不敢。”
皇帝瞧不见他的表情，殿中静默许久才听到他说：“起来吧，去见见你舅舅，过了元宵去兵部。”
这是默认他也参与竞争了，不知道阿和做了什么，或许只是说了几句话。
就像他说的，阿和的能耐远远不止在钱上。

第12章
皇帝说的舅舅不是亲舅舅，是表舅卫尧卫大将军。将军府只有一个老管家，是管家也是门房，眼花耳背，整座宅子就他一个人。见有客人上门，老管家也不说招待只是告知：“我们将军不在府上，客人要找便去京郊大营。”
至于进不进得去就看这位客人的分量了。
谢淳的分量还算足，通报一声，卫将军亲自出来接他。
谢淳向他拱手致意：“大将军。”
卫大将军相貌英俊奈何胡子拉碴，虽然是谢淳表舅，却最厌恶他喊舅舅。
当年表舅差点就和他母亲成婚，只是不知为何最后他母亲又选择了进宫，于是卫大将军直接自请去了边塞，年逾四十，至今未婚，过年也在京郊大营里住着。
谢淳和他有点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过节，他冒着风霜能千里入京，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宣和昨日刚回来，谢沣今天就上门来了，说是要听苏姑娘抚琴，一般人去了苏姑娘不见非要拉上他。
周二傻子撞过他的车之后宣和也许久没有去过绾花楼，谢沣软磨硬泡之下他也就去了。
苏婉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会茶也会酒，别人来了她最多只泡茶，宣和来了她就拿出自己酿的酒招待。
“大宝贝就是大宝贝，上哪都叫人捧着，我要自己来，即便是见到苏姑娘也喝不上这酒。”
谢沣咂了口酒，一本满足。
左右这里就他们三个人，宣和懒得搭理他，打开窗户看了会夜景又被冷风吹得关上，晃着酒杯转过头来：“你说谢淳他对我什么看法？”
谢沣被他问得懵了一下：“谢淳？谁啊。”
宣和正要说，他又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谢沣放下酒杯：“你小时候老护着他。”
“我能护着人？”这话说出来宣和第一个不信。
谢沣也说：“要不然你二哥脸上那一下怎么来的？”
老二一开始也曾想要宣和好好相处，或者说是听母亲的话哄好他，孩子罢了，既然父皇喜欢，就哄哄，也不费什么力气。
说起来他态度的转变就是因为宣和那一鞭子。
谢沣看他表情，晃了晃已经倒空的酒瓶，往桌上一扔：“你不记得了？老二要是知道还不得被你气死。”
宣和蹙眉：“就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是不是还要恨谢淳？”
谢沣：“……”
“谢淳给你灌迷魂汤了？”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谢沣睁大了眼凑近他：“打小你就护着他，那天我也在马亲眼看见的，他们几个故意抽鞭子抽到了谢淳身上……”
谢淳反应还算快，偏身躲过，但老五不依不挠，紧接着又是一鞭子过去，这一下正面抽在了肩上，外袍抽出了一道口子。
谢淳身边的太监不顶事，他的伴读一个向着老二一个向着老五，没有人帮他。
宣和过来时众人只以为他也要凑个热闹，没想到他取下了腰间的鞭子掂量着看向了谢淳。这一次谢淳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宣和扬起手中的鞭子，不少人都闭了眼，只有谢淳，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鞭子落下的同时还有一声痛呼，却不是谢淳的声音。
宣和满脸无辜地把手上的鞭子丢给了身后的太监：“哎呀，二哥，对不住，我今日刚来，准头不好。”
谢泯无暇顾及他，整个马场乱作一团，众人拥着二皇子离开，宣和接过太监手中的鞭子环视一周：“不是说要骑马吗？”
教习师傅满头大汗，二皇子是陛下亲子，但在场这么多人只有宣和手上的鞭子是御赐的，这事到最后追究的只有他们这些下人。
宣和于是上了马，他第一次骑马是皇帝带的，如今也不算是毫无经验。
今天是他和谢淳第一次来马场，他的马是提前选好的，谢淳却没有，因此只是跟在他身边，护着他。
他牵着缰绳，教习师傅只好在一旁指点，宣和反倒嫌他啰嗦，要谢淳放手自己在场子里玩了一会，然后又嫌这里跑不开，很快下来。
“爹爹说等我再大一些为我寻一匹名驹，我就要照夜玉狮子，”他沉吟片刻，“你就乌云踏雪吧。”
他一脸高深莫测，实则这两种名驹都是皇帝马圈里的，他只说得上来这两种，又觉得那玉狮子通体雪白合他眼缘。
“嗯。”
“我的马叫白棋，你的马叫就叫黑棋。”
“好。”
宣和最近在学下棋，围棋学了许久还是半吊子，五子棋倒是上手很快，时不时就要找人玩一玩，此刻给马取名字也要用棋。
当时宣和不过七岁，上马还要人帮忙的年纪，哪里记得这许多，谢沣和他同龄，也是稀里糊涂，至今都记得不过是因为宣和竟然真的打了老二。
宣和听他说了半天，也没比自己记得的多了多少，谢沣喝得有点多，说话大舌头，宣和越听越不耐烦，不如回去问问贵妃。
还是要想个法子让人住到他府上去，近水楼台先得月，住得近了才能搞好关系。
宣和在思索对策，一个没注意谢沣又喝完了一壶，宣和顾不上想了：“你喝完了？”
谢沣懵懵懂懂地点头，宣和有些头疼，这酒后劲大，他们又是两个人出来的，要是被谢沣知道他随便找个人送他回去，酒醒了又要来折腾，宣和捏着鼻子准备亲自送他回去。
绾花楼门外，马车已经在等，但谢沣死活不肯上去，闹着要跟宣和去玩冰嬉。
“玩玩玩。”
宣和一边敷衍他一边要把他往车上塞，没想到这个醉鬼喝醉还不傻，居然知道宣和是在骗他上马车，赖着不肯上。宣和盯着他看了一会，考虑现在这个情况把人直接仍河面上，让他下水清醒清醒的可行性。
“大宝……唔”
人来人往的街上，宣和不会让他喊出那个称呼，十分冷静地拿帕子堵了他的嘴。跟车夫打手势准备直接把人弄车里，冷不防被他反抓住然后半抱着往护城河走。
他居然真的要去！
谢沣比宣和高一些，应该说谢家兄弟都比他高一些，喝多了力气又足，宣和一时挣扎不开。
“来……”
“阿和？”
宣和闻声望去就见谢淳牵马停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谢、七哥？”
说话间谢淳放下缰绳向他们走来，谢沣松开宣和摇摇晃晃地挡在两人中间呸呸两声吐出帕子：“你，你谁啊？”
谢淳扬眉含笑看向宣和：“这是？”
“梁安郡王。”
亲王之子封郡王，封号梁字开头便是梁王之子。
谢沣还在嚷嚷：“大宝，他、他谁啊？”
宣和被他抱了那一下本就有些不耐，这时候直接推开他：“闭嘴。”
谢沣踉跄两步，倒在了地上，一脸懵逼地抬头看着宣和，宣和终于良心发现，下手好像有点重？
跟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他正要去拉人，却被谢淳挡下来：“我来吧。”
些不知道谢淳怎么做到的，单手就制住了醉鬼将他塞进车里。
谢沣满身的酒气，宣和不乐意和他一起进车厢，于是谢沣在车上，他们两个人跟着车一起走。
谢淳牵着马，走近了宣和才发现，这马有点高。
谢淳说：“它叫黑棋。”
宣和点点头，没有心思多看，他的注意力都在车上，谢沣又在喊了。
宣和过去掀开窗连，凶巴巴地警告：“你再喊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大街上。”
谢淳看着他眼神暗了暗，阿和不记得了。
正月十六，开年第一次大朝会，皇帝下旨让六位皇子分别入六部，许多人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谢淳回京了。
几人纷纷领旨，皇帝又下旨，内务府与工部一同建造燕王府，燕王暂居宝郡王府。
谢淳原本是没有同那几位争的能力的，如今皇帝先是让他去见卫将军又让他住在宝郡王府。
众人互相使眼色，京中的格局，怕是要变一变。
宣和没想到他的问题皇帝直接替他解决了，十分愉悦地来同谢淳说话，准备一起回府。
几个皇子都是站在一处的，此时少不得要交流两句。
你来我往地交流一番之后宣和便有些不耐，正好也到了宫门口，可以道别了。
“有时间操心七哥，二哥不如管好自己府上的事？”
老二正要回话却见到了不远处的沈大人，登时眉头舒展扬声道：“这不是沈大人吗？”有含笑看向宣和：“宣弟许久没有回沈家了吧，不若趁此机会同沈大人说说话。”
沈宿彦刻意放慢了脚步避开他们，不想二皇子主动打了招呼，他自然不能再避开，上前来给众位王爷行礼这其中也包括宣和。
宣和不喜欢他，去也不受他的礼，侧身避开，也同他打招呼：“沈大人好。”
沈大人一点都不好，亲爹还在儿子却认了别人当爹，偏偏那个爹是皇帝，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开年第一次大朝会，四品以上所有人都要参加，包括宣和这样的是只有爵位没有实职的，也包括沈宿彦这样的四品京官，但他没有入殿听政的资格，方才在殿外冷风中站了许久。
他并不想同他们多呆，宣和这个儿子他一向是当没有生过的。
“下官……”
宣和见他这样就来气，他不喜欢这个当爹的，却不允许他不在乎自己。
“二哥说的没错，我许久不曾上门，得找个日子去一趟，我娘的嫁妆可都还在府上放着，如今我也开府了，正好拿回来。”
沈宿彦脸色平静，他早已习惯宣和如此做派：“王爷有空，随时可以来。”
宣和道：“大人今年才调回京里，怕是不知，我每次登门，令夫人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也不知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虚成这样。”
沈宿彦没有否认：“叫王爷见笑了。”
他自然知道他这续弦，比不得宣和母亲，外貌就不说了，性子也是。
但她温柔小意，没有男人不喜欢，何况她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他们自己养大乖巧懂事的儿子，而不是宣和这样当众给他没脸的。

第13章
“送佛送到西，沈大人不如直接送到我府上？”
沈宿彦仍旧称好。
宣和不再理他，沈大人养气功夫好得很，十年前他就知道了。
宣和心情不好，懒得同他们逢场作戏，敷衍地拱拱手算作是道别。
他快步向宫门外走去，身后不知是谁跟了上来，他也没有回头看，这样一直走到马车边。车夫懦懦地缩在一边，林安站在一旁，见了他们先是同他行礼又向他身后的人问好：“燕王殿下。”
是谢淳？
宣和回过头就听这人说：“父皇要我暂住郡王府，叨扰阿和了。”
宣和眨眨眼，同他对视，他以为谢淳不会来，一边又觉得主角他现在不会公然违抗皇命，反正，做什么都是对的。
谢淳波澜不惊，任他看着。
半晌，宣和露出个笑：“哪的话，便是陛下不说，我也想请七哥上我那住，”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七哥住多久都是可以的。”
谢淳和书中差别好像有点大。
谢淳先他一步上了马车，宣和随后上去。
马车柔软舒适，这舒适是对于一个人而言的，内部空间并不大，两个人坐着就显得有些拥挤。何况谢淳又做得这样正，宣和若是向后靠，他们就不再一个平面上了，这样狭窄的空间内对着人的背影是在难受。
平日里宣和一上车就全身放松，让自己陷在柔软的坐垫靠枕中，如今却不得不挺直了腰板和谢淳肩并肩，不过片刻腰就塌了。
宣和在心中计数，算着还有多少时间能到家。忽然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谢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搭在他腰上了。
沈宣和：！！！
谢淳说：“放松。”
宣和本能地坐更直了。
过了一会他还是选择屈从本能，放松下来，谢淳比他高一点，靠在他肩上也算舒服，当然，和身后的靠垫还是有差距的。
好在很快就到了。
林安打开车门，谢淳又在他之前掀帘子下车，宣和盯着他的背影摸摸腰，他们关系有那么好？
好像小时候谢淳确实抱过他，可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啊。
宣和兀自纠结，拧着眉下车，他向来是直接往下跳的，今天却看到了一只手。
他抬头，又是谢淳。
谢淳的表情很自然，宣和努力让自己坦然一点，反正谁都照顾他，谢淳小时候也是的。
可他是主角啊！
宣和忍不住揣度，谢淳对他好的时候是否也在“忍辱负重”。
不管怎样，和一个人拉近关系，求助比帮忙更好，宣和深谙这个道理，尤其是像主角这种强大的生物，适当示弱会比较好，哪怕被他当成草包也比被他记恨好。
要投诚，要依靠就彻底一点。
宣和朝谢淳扬起一个笑，把手递给他，稳稳地下车。
王府外有人在换坏了的灯笼，皇城内四处都还挂着多彩的灯笼，到了晚上，这些灯笼会全部点亮，皇城外的灯会更是要持续几天。
宣和问谢淳：“七哥晚上有事吗？咱们去逛逛灯会可好？”
“好。”
王府很大，如果他们想，住在一起也可以一直不见面，但是皇帝都给人把他送来了，宣和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因此午膳叫人准备了火锅然后请谢淳一起过来吃。
主人家的意思表达地很明确了，接下来看客人。
客人也没什么意见，一起用餐很好，晚餐谢淳时主动出现在餐厅。餐后，宣和照旧让人上了一叠桂花糕，这次谢淳倒是主动吃了一块。
晚间他们再出门，乘的车便换了一辆。
元宵节的灯会还没结束，大多数节目都在昨天，今天没有第一天热闹，但街上的人仍旧不少。
与昨天阖家出行的情况不同，今街上男女同行的不少，有年轻的夫妇也有跟着自家兄弟出来转转的闺阁小姐，还有有定了亲的未婚男女。
宣和问谢淳：“大姐姐已经在为六哥想看适龄的姑娘，七哥有什么打算么？”
谢淳生母早逝，太后眼里只有老二一个孙子，皇帝不下令还真没人为他操心这个，但是贵妃掌着后宫，这事可以她来提。
妻族多少也是助力，如果谢淳需要，宣和会向贵妃开口。
谢淳神色淡淡：“不急。”
他说不急，宣和就更不急了，他就是随口一提卖个好。
他可没忘记，原书中主角到快结局都没成亲，为此还有人猜测谢淳其实是同性恋，并且在评论区列出了他cp的可能人选。
说起来“沈宣和”也是热门人选，不过这条线走到最后是be，嗑的人不多。
来往的人手上都提着灯笼，只有他们什么都没拿，他们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停留在同一家铺子。
这铺子上挂着十二生肖的灯笼，个个栩栩如生，两个人都盯上了那盏小兔子灯笼。谢淳看完灯笼又看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宣和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淳当年给他送过一只小兔子灯笼。
承平十八年，元月十二。
元宵在即，宫中早早就开始准备花灯，宣和日日提着灯玩，今年最得他心的是一只小兔子花灯，他带着小兔子花灯去寻谢淳。
咸福宫没了主子，只剩一个不得圣心的皇子，多年未修缮，地砖之间杂草丛生，碎石满地，宣和跑得急了就被绊倒在地上。
冬日里身上穿得多，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林安抱起来，只是手上的花灯已经坏了。
宣和看着花灯忍不住扁扁嘴，又扯平嘴角，红了眼眶又使劲把眼泪憋回去，这样反复许久，在看到谢淳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挣扎着从林安怀里下去冲谢淳张开双手，谢淳会意抱起他，宣和被贵妃养得很好，十分敦实，谢淳不过比他大了两岁，按理说抱着他是十分吃力的，但他这些年抱得多了，比起林安也不差。
谢淳熟门熟路地抱着人进屋。
宣和一坐下又往外探头，抽抽噎噎的：“兔，兔兔……”
小兔子花灯摔坏了骨架，又被污水染黑了身体，早已成了一只脏脏的歪兔子。
眼见着宣和又要掉眼泪，谢淳只好说：“我帮你修好。”
“真的吗？”
宣和粉白团子一样的脸上满是欣喜，大大的眼睛下还挂着没有擦去的泪珠。
“真的。”
小哭包，谢淳心中默默补充。
宣和玩够了欢欢喜喜地离开，谢淳熬了两宿终于在元宵前修好了那花灯。提着灯笼到贵妃宫中时秋兰谦恭地向他请安问好，问明了来意之后接过他手中的灯笼又向他道谢，保证会将灯笼交给小殿下。
至于宣和，这天被皇帝带出宫了。
谢淳身上居然带着铜钱。
宣和就看着他买下了那盏兔子花灯送给自己。这灯笼自然比不上当年宫中的花灯精致，宣和也早已过了爱玩这个的年纪，但这是主角给的。
他接过谢淳手中的花灯提到眼前播弄了两下，乖巧道谢：“谢谢七哥。”
谢淳眼中带了几分玩味：“喜欢就好。”
宣和不但是讨好他，还有些忌惮他。
宣和却在想，当年他跟着皇帝和贵妃出宫第一次见识到民间百姓过元宵有多热闹，兴奋得不行，回到宫中时早已昏昏欲睡，第二天才知道谢淳给他把修好的小兔子花灯送来了。
但他拥有的太多了。
谢淳修好的那只兔子灯既没有红宝石的眼睛也没有绣上去的根根分明的兔毛，除了造型精巧，再普通不过了，他不过是看了一眼。
如今想想，谢淳又不是他，没有一大群人伺候着，那花灯多半还是他自己动手修的，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良心有点痛。
手上的兔子都沉重起来。
“七哥……”
谢淳停下脚步看他：“阿和累了？”
他不提当年的事，宣和反倒问不出口，对他好的人太多了，谢淳不过是其中一个。
心血不被人重视是什么感觉？他问不出口。
不如到时候帮他一把。
宣和顺势点头：“是啊，我们回去吧？”
今年朝中第一件大事就是加封贵妃，皇帝精神奕奕，全然看不出先前大病过一场。
阖宫的人都在忙，宣和也跟着操劳了几日，二月大典之后满朝都放了三天假，这是帝后大婚时才有的恩假。
如今皇帝掌权数十年，君臣互相知道对方的底线，没有人触他的霉头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一句于理不合。
君臣一起放假，皆大欢喜。
假日第一天，谢沣就来找宣和骑马，满朝都在放假，谢淳也不需要去兵部，此时正在家呆着，宣和让人去问问他的意思。
谢沣盯着宣和看了许久，企图用眼神逼迫他说实话：“你怎么对谢淳这么上心，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宣和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瞎想什么？”
“那你说为什么，你对他们几个不都一视同仁的吗？”
“谁说的，我对老六不好吗？”
提起老六谢沣就笑：“你可歇歇吧，老六可不认你的好。”
他们都奇怪，明明是皇家人，老六怎么就能这么单纯。
宣和不说谢沣就不依不挠地问。
“我吃醋，你对他那么好干嘛？”
“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我那时候被我大哥教训了，你不是说当哥哥的没一个好吗？”
宣和：……
“他好看行了吧？”
林安身后，谢淳顿住脚步，摸了摸自己脸颊，阿和喜欢这张脸？
幼时他粘着自己是因为这张脸？
结合他回京那日，阿和说他黑的话……莫非是真的，喜欢这张脸？
“阿和。”
谢淳一来，他们就换了话题，谢沣围着宣和的马转：“你家玉娘愈发温婉了。”
宣和给玉哥喂了一块糖，它蹭了蹭宣和的脸。
谢淳有些意外的样子：“玉娘？”
谢沣乐了：“是啊。”
宣和拍拍玉哥的脑袋跟谢淳解释：“别听他胡说，叫玉哥。”
谢沣虽然对谢淳没什么感觉，但宣和既然想跟他搞好关系他也不会拖后腿，因此还算热情：“前两年还有些当大哥的气派，现在这脾气是越来越好了，可不就是个姑娘？”
谢淳点点头，眸中含笑，摸摸玉哥的鬃毛，低声道：“玉哥啊……”

第14章
宣和往日出门是很张扬的，骑上马就走。在大街上纵马的纨绔有，但是在皇城内就敢让马儿撒开蹄子跑的还是少见，宣和就敢。
皇城内高门大户多，街道都是青石板铺就，宽阔又平整，跑起来也十分畅快，反倒是出了皇城，许多宽阔的街道上都又小商贩，宣和会放缓速度。
今日不是他一个，谢沣也就算了，他们都是名满京城的纨绔，御史见了都不会弹劾，谢淳就不一样了，他回京不久，多少人都盯着他，宣和不能带着他胡来。
他只纵着玉哥慢悠悠向外行，到了热闹的大街上，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见到穿红衣骑白马的俊俏郎君就知道是宝郡王来了，胆儿大的还敢冲他喊一声：“宝郡王！”
宣和也不回头，抬起捏着鞭子的手随意挥了挥算作回应。
前头他相熟的混沌铺老板冲他挥了挥勺，宣和乐了，扬声道：“今日的馄饨本王请了，您老自去王府账上支。”
这一嗓子成功让馄饨铺子围满了人，这可是宝郡王请的馄饨！
谢沣瞧着街头百姓就差夹道相迎了也有些纳闷：“你对你那几个哥哥要是有对他们一半好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宣和心道，我若是早点恢复记忆自然不至于闹成这样，偏偏他这几年就是和一般的孩童没什么两样，幼时的事也记不大清了。情况已然如此，他也只能嘴硬：“他们不真诚。”
谢沣：“……”
他转头去看谢淳：“这样说来，你是觉得燕王殿下真诚了？”
谢沣话音一落，谢淳也看向宣和，等他回答，宣和避开他们的视线：“七哥待我好。”
真诚不真诚的有待商榷。
谢淳给他的感觉和老三有点像，身上都有种违和感，老三是因为他戴着一副君子的面具，谢淳，又是因为什么呢？
宣和骑着马，走得并不快，谢沣跟在他身侧，同他错开半身，谢淳走在最末。
走着走着宣和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主角啊！
于是他稍停片刻，谢沣走到前面，他就和谢淳并肩走了，谢沣回头一看，这两人一个白马一个黑马，一个红衣一个黑衣，看着还挺协调。
谢沣轻夹马腹加快速度向前，宣和不说他也知道，多半是其他几个得罪狠了，只有谢淳小时候关系还不错，为了将来的好日子，自然要选谢淳。不说关系如何，总要多加了解。
他作为好兄弟，就暂时委屈一下吧。
温泉庄子修在山上，里头还有宣和折腾出来的大棚，加上温泉影响，山上气候本就温润些，即便是冬日，庄子上也瓜果不断。
晚间，三个人泡在温泉里吃西瓜，谢沣又开始胡咧：“大……”他看着宣和的眼神，把宝字憋了回去，改口：“我宣哥府上都有地龙，燕王殿下用过没？”
“不曾。”
谢沣往一边盆里吐了口西瓜子：“舒服吧……嗯？没用过？”
宣和恨不得把谢沣嘴缝上，地龙就是地暖，地板底下埋上铜管，引热水从铜管里流，费钱费力，即便是他府上也只在自己院子里埋了，谢淳自然没有用过。
不说还好，一说倒像是他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了。
他踹了谢沣一脚要他闭嘴，这头同谢淳说：“这个容易，到时候叫内务府的人给七哥府上也埋一套。”
谢淳不置可否，凉州呆惯了，他并不畏寒。
三个人在庄子上呆了三日，宣和爱泡温泉，每天都要到池子里呆上一会，谢沣第二天就没来了，池子里只有他和谢淳下棋。
他就没想过在池子里同人认真下棋，因此棋盘是特制的五子棋的棋盘，他们就玩了两天的五子棋，谢淳钱袋子里的铜钱大半到了他手上。宣和还是第一次跟人赌铜钱，拿着这十来个铜板稀罕得要要人编成了挂饰。
回到王府，沈家已经把东西都送过来了，不单是他娘的嫁妆，还有他娘生前用过的没有随葬的东西，以及为他准备的东西。
上百只箱子满满当当地占了两间库房，这是专门挑他不在家的时候送来的？
宣和嗤笑，沈宿彦送他就跟送瘟神一样。
说来十二岁以后他就连沈家祭祖都不再去，早该断了，只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娘一往情深，那个男人就这样对她，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去过他娘生前住的院子，说来奇怪，沈府正房年年修缮却不住人，院子里所有东西都还是主人在时的模样，沈宿彦和他的填房夫人住在另外的院子。
一边深情款款，一边在他娘死后不到半年就娶了新人，他弟弟也不过比他小三岁。
宣和摇摇头，不再去揣度他亲爹的想法，花两天将东厢房布置成他娘卧室的样子。
他飞机失事来到这里时已经在皇宫，对他娘其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些年一直拿贵妃当亲娘，但贵妃一直告诉他：“你娘很爱你。”
她们姐妹都一样，原就不适合生养，生下他之后沈夫人身子一直没大好，拖延了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
宣和拿着拨浪鼓趴在可以摇晃的小床边，轻轻喊了一声：“娘……”
“是他不要我的，你不能怪我啊。”
拨浪鼓轻轻摇动：咚咚咚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拨浪鼓再次摇了摇。
“你想不想葬回慕家呀？”
这一次宣和没有摇，额头抵着床沿：“娘，我怎么梦不到你呢？”
他轻声低语：“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也是，或许你们早已团聚了。
谢淳今日去了兵部，不过半日就回来，看着宣和眼眶边还未退却的红，不愠不喜：“沈家的人来过？”
宣和兴致不高：“嗯，把我娘的嫁妆都送过来了。”
宣和交代过，府上的事不必瞒着谢淳，但谢淳没有刻意打听，只知道他们去庄子上时沈府的人来过，却不知道来做什么。
原来和他娘有关。
谢淳自小就知道眼泪是无用之物，在凉州更是如此，只是阿和同他不一样，幼时就受不得半点委屈，如今也没大变。
同样是自幼丧母，宣和有贵妃宠着长大，谢淳却是宫里的嬷嬷带大的，在他面前，宣和没有资格哭惨。
“七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
接下来宣和发现谢淳不但是早退，还迟到，他连平日上朝都不去，只去每五日一次的大朝会。
这算什么？晨间会议不开也就算了还迟到早退？
就算你是老板儿子也不能这样随性吧，老板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谢淳整日和自己一起呆在家，宣和比他还急，要说老六被人架空整日闲在家他还信上几分，这事放谢淳身上他是不信的，主角这么佛真的没问题吗？
他改变了书中的剧情是希望谢淳可以平稳地接过皇位，可不是让他提前养老。
好在如今谢淳在他府上住着，他们暂时是一体的，谢淳养老，他可以找点事做。
用完午膳，宣和拖着谢淳坐在暖阁里下棋，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搬上来谢淳却问：“连珠五子棋？”
宣和难得有些羞赧，下棋是文人雅事，但这个棋指的是围棋，可不是五子棋，五子棋是小孩和赌坊里头的人玩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宣和棋艺还是有些进展的，谢淳在凉州想来没什么人教他，因此宣和信心满满。
最后他也确实是赢了，只是谢淳大概是很少给人让棋，而宣和，被人让棋让多了，一眼就看穿他在让自己。
他有点摸不清谢淳的意思了，是习惯性地照顾自己，还是在“忍辱负重”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宣和扔开棋子有些烦躁：“七哥下午去兵部？”
“不去。”
“那七哥陪我走一趟？”在家都闲成什么样了。
谢淳将棋子一粒一粒地收拢在棋盒中：“好。”
下午，宣和拉着人到了顺天府，大典之后他已经没了忌讳，有些事，该算算账了。
那段时间去他铺子上闹事的人大多已经刑满释放。
陈大人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他没有在开府第一天来。他以为宣和是为先前闹事的那一批人来的，同他解释：“人都是按律法判的，如今已经刑满释放了。”
宣和摆摆手：“我自然相信陈大人，不过本王今日来另有要事。”
他自称本王，陈大人就感觉不大好，
果然，宣和说：“裘老进京路上遇刺的事，陈大人查得如何了？”
陈大人表情变了变：“不瞒王爷说，实在是无处下手啊。”
“是无处下手还是陈大人不想下手啊？”
宣和拖着调子似笑非笑。
陈大人第一次见识到宣和这副模样，果然是皇上亲自带大的，他认真起来，满身的威仪叫人有些吃不消。
陈大人不敢看他的眼睛，躬身请罪：“下官不敢。”
谢淳见他如此，无声地笑，这才像是他记忆中宣和的样子，作威作福，在他面前，乖得有些假了。
他只在一旁看着，并不出声。
宣和也不急着叫起：“大人说无从下手，本王倒是有些头绪。”
“这……”陈大人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还请王爷示下。”
“裘老回京路上遭了两拨人刺杀，第二拨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确实不好查，但第一波，不过是群亡命之徒，想来是做惯了这类事的，陈大人不如查查过往卷宗，查查朝廷的通缉要犯？”
“下官愚钝，多谢王爷指点。”
陈大人作为顺天府尹自然不是个草包，这方向并不难想，他不查，或者说不明着查，不过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背后牵扯甚多，若宣和不推，他便拖，拖上半年就可以作为疑案录入卷宗。
只是没想到，年都过了，宣和又杀个回马枪重新提起这案子。
这事他们都心知肚明，宣和笑着说：“陈大人哪里愚钝，依本王看，陈大人办事谨慎，再机敏不过了。”
他就差明着说你是胆小怕事，陈大人苦笑，知道宣和是不满他方才的推诿，只好保证：“下官定然竭尽全力。”
宣和这才放过他，拍拍他的肩：“老陈啊，我也不跟你见外了，你说这背后的人连我王府的人都敢截，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了？”
陈大人额冒汗：“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宣和没理他继续说：“我这心里呐，不安啊。”
陈大人只好停下冠冕堂皇的套话再次保证：“下官一定不负王爷所托，找出幕后之人。”
宣和指着堂上的匾额：“明镜高悬，陈大人，本王就不打搅你办案了，回府等你的好消息。”
出了顺天府的大门，谢淳忽然说：“阿和不必担忧。”
“什么？”
“我在凉州学了些武艺傍身，能护着你。”
谢淳上次单手就制住了谢沣，他说他学过武艺宣和只信的，只是，护着他……他说的是护他安全还是护他周全？
宣和有意当着谢淳的面这样敲打陈大人，就为了试探谢淳的反应，他这是什么反应？方才那么多话他就只记着自己说不安了？

第15章
皇帝将六个儿子都安排到了六部，却不是每个人都有事做。众位大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圣上将人放进来是存着考教的心思的，只要不僭越，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皇子来了让他做鸡毛蒜皮的小事并不合适，没有半点经验，做大事就更不合适了，因此最简单的就是将人架空。
归根结底，能接触到多少东西，都得看他们自己的能力。
谢淳第一天到就被安排了最舒适的班房供起来，再不得宠也是皇子，是亲王，这安排至少在明面上是挑不出错的。
大雍武将只领兵不理朝政，虽说是在兵部，其实还是一群文官，个个踌躇满志准备耐心地同谢淳周旋，努力让他宾至如归。
没想到这个看似最弱势最好拿捏的燕王居然公然翘班？
其他几人的情况和他差不多，老二在吏部翻人事档案，老三在刑部看积年累月的疑案，老五在户部，倒没人想着要架空他，如今户部被欠银的事扰得焦头烂额。
当初边关大捷，看似风光，实则是举国之力供出来的，所幸那几年都风调雨顺，不然这样的打法是个什么结果还未可知。战后还有退役军人的军饷问题要解决……朝中财政吃紧，捉襟见肘，户部曾向江南、蜀中的富户借过银子，欠条也都是打过的，说好的连本带利还，还了许多年也没还上。
民不与官斗，户部的账自然无人敢催，直到宝郡王开始做生意，向这些商户“买”下了欠条，时不时就要派人来户部讨债。
魏王殿下若能接手这事，户部尚书说不得还要感恩戴德，然而他根本不想沾这样的麻烦。
初入朝堂，六位皇子之中只有大皇子和六皇子还有些事做，大皇子素来体弱，没有人为难他，礼部的事也并不多，只是今年有春闱，略微繁忙一些。
老六在工部就不一样了，冬春季是疏浚河道的时候。
工部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治理河道，比起长江黄河，这京城的护城河清淤实在是小事一桩。事小，干系却大，体面又简单的事，交给韩王殿下再合适不过了。众位大人一拍即合，这是就落在了六皇子头上。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也是来闲坐的，最多就跟他大哥一样做些简单的事，万万没想到他们给自己排了个苦差事。
河道清淤要在枯水期，水面解冻之后为宜，正好就是这段时间。
虽说也不用他亲自下去挖，但他毕竟是皇子，有自己的傲气，接手了这事就要负责到底。况且万一父皇问起来，他一问三不知的也不好，因此日日在河道边巡视进度。
直到他听前来协助的河工无意间提起原本京城的水道是十年清一次的，上一次清淤是七年前，今年还没到要清理的时候。
这次提前是因为宝郡王下去冰嬉的时候发觉河床高了……
这也就罢了，谢淇每日累得沾床就睡，结果给他找了这事的人还闲得能上顺天府寻事，谢淇每天看着老七和沈宣和结伴出皇城去，恨得咬牙切齿。
更可气的是宣和在某个雨天给他们送来了姜汤。
刚开春，雨虽然不大，但是浸湿了身体还是冷的，一碗热姜汤下肚确实是舒服。
疏浚河道不是什么大工程，从京城征发徭役足矣，京城的百姓又大多知道宝郡王，如今听说他来送汤，愈发感恩戴德。
谢淇听着一声声的赞叹，更不爽了：“你做什么好人？”
明明是他看在上次沈宣和送他一幅画的份上去摘星楼定的汤，同样的姜汤，就数摘星楼最贵。
结果沈宣和亲自送汤来，再加一句免费，就成了他的人情了？
他越想越气：“本王缺那几个汤钱吗？”
宣和看够了他生气的样子，主动解释：“这是王殿下让我送来的。”
然后冲老六扬扬眉：这样你满意了吧？
谢淳是同宣和一起来的，站在他身后撑着伞，此时换了风向，雨有些斜，谢淳也换了位置，替他挡下落入伞中的雨。
好巧不巧阻隔了二人的视线：“这里冷，早些回去，你昨日说下午要入宫。”
交流被人打断，谢淇脸色又不好看了，动不动就气成河豚，宣和都想请裘老给他看看肝。
谢淇：“七弟在兵部无事可做？给他打伞来了？”
谢淳面色淡然，丝毫不觉得给人打伞有什么丢人的：“比不得六哥，深得父皇信任，被众位大人委以重任。”
平静的语气说着嘲讽的话，气死人不偿命的嘴，谢淇觉得老七和沈宣和其实有点像，难怪能玩到一起去。
宣和瞧他这反应觉终于知道谢淳违和在哪了。
他在他面前太好说话了。
对着谢淇这样不冷不热的才像是他知道的主角。
他认知中的燕王，弱势的时候不卑不亢，强势的时候杀伐果决，铁血无情真帝王。
他面前这个将他照顾地无微不至的人，实在不像。
二人回府用了午膳，宣和换了身衣服前脚进宫，谢淳后脚就出了府。
谢淳去找赵城几人，宣和坐在皇帝身边写大字，写完了两张皇帝用批阅奏折的朱笔给他圈了几个字。
宣和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再圈几个，再圈几个。”
方公公看得发笑，脸上堆满了褶子，皇帝抬头看看宣和，又给他圈了两个，宣和继续催促：“再圈……”
皇帝干脆把笔给他：“你自己圈。”
宣和果真不客气，接过笔，将这百来个字硬是圈出了八十。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好，准备一会去向贵妃讨赏，却见皇帝翻开一本奏折又变了脸色。
宣和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皇上将几位殿下安排在各部之后就再也没有插手，朝臣们便都猜测他是要立储，因而纷纷为自己支持的皇子上书，皇帝一律留中不发。
短短几日就多了许多。
皇帝冷笑：“他们都觉得朕活不久了……”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便被打断，宣和看上去比他生气多了：“谁说的？我去套他麻袋。”
皇帝被他逗乐了，将奏折推到一边，招手喊他过去：“朕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
宣和觉得，不论古今，父母的愿望都一样，皇帝的愿望也很质朴。
不过他才多大呢，还早还早。
安抚好了老父亲宣和又往贵妃那去，今日就是贵妃喊他来的。
贵妃如今成了皇贵妃，日子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皇上从来都是给她最好的。
贵妃喊他进宫来试衣服的，前几日裁的春衣已经差不多做好了，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试衣服这事宣和驾轻就熟，只管伸着手将自己当做衣架，衣裳自然有人替他穿好。
忽然，他想到还在他府上住着的主角，是不是也该给谢淳裁春衣？
宣和一时有些头疼，他府上没裁缝啊。
这人也真是，这么大岁数了哪怕不娶妻，纳个妾也好啊，这下可好，连换季的衣服都没个房中人替他准备。
谢淳这个人钱袋子里还放铜板，自己给他的银票也不知道花到哪去了。衣服也就是寻常的料子，款式简单，上面连刺绣都没有的，要不是身量好，气势足，那一身黑衣穿着同他府上侍卫也没什么区别了。
宣和打定主意要去锦绣坊给主角好好裁几身新衣。
————
宣和态度强硬，顺天府又摆正了姿态——陈大人清楚宝郡王的脾性，他若不查，恐怕就是刑部插手，到时候御史还得参他办事不力。
按照宣和说的方向，顺天府收拢了近五年的案子，将在逃的嫌犯的画像拿出来让王府之人一一只认。
这一来二去的还真查到了点东西。
当初截杀裘老的两批人马中，第一批有六人，其中有两人与顺天府提供的画像对上了。
虽然还是没抓到人，但也算有些进展，陈大人见到宣和底气都足了。
“此二人乃是怀安侯府一处庄子上的长工，杀了庄子上的管事，索罗金银逃了。”
管事的家人来报案，侯府丢了这样大的脸，却不欲多查，这案子就这么被按下来了。
宣和看着这画像皱了皱眉，该有的特征都有，拿着画像对照应该能认出人，可单这画像，实在记不住什么。
他命人去翠玉轩请来了一位匠人，他会用硬笔作画。匠人得了吩咐带着自己的竹笔来的，根据原本的画与那日护送裘老的人的描述不过片刻就画出两个人像。
画成之后宣和又叫人排版印出来，连画像带雕版一起送到顺天府。
“陈大人，有劳了。”
陈大人见着雕版和栩栩如生的画像有些惊诧，这法子比找画师效率高多了，当下抚掌而叹：“宝郡王聪慧过人。”
宣和：……
自从他不作诗，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夸奖了。

第16章
原本就是在逃的通缉犯，通缉令下很快下达，主要搜查范围在顺天府内四州二十三县，永平、保定、河间三府也发了文书要求协查。
虽然事发至今将近两月，这个时间凉州回来都够了，但逃犯没有路引，行动多有不便，最大的可能还是在顺天府匿藏。
也不知是这次顺天府花了大力气，还是因为画像过于逼真，通缉令下发不过几日功夫，远一点的河间府还没收到消息，便有人向县衙报案，说发现了通缉犯。
武清县典史亲自带人将逃犯捉拿归案，只是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两个人逃了一个，没逃的这个是因为身上带上，多半是被撇下了。
这人被羁押回京，陈大人第一次主动询问宝郡王要不要来顺天府听审。
左右宣和没事做，就来看看。
堂下之人受了刀伤，是林安点出去接人的护卫留下的，这两个月估计也没少奔波，到如今这伤还未好。
受审之人名为闫三儿，当年伙同堂兄闫大杀了侯府管事之后一直在外流窜。
这人不傻，当年侯府的事都草草结了案，这一次却这样兴师动众，背后牵扯定然不小，因此不论陈大人问什么，他都只说是临时起意，无人指使。
劫道不伤人命最多是流放几年，况且他们连钱都没摸着就被打退了，构不成什么大罪。
“既然是为财，尔等不过六人，为何要劫有十几人护送的车队？”
“有钱人怕死啊，越是富得流油越是惜命，找了这么多人保护，肯定是个老爷。”
“这么说你不知道车中是何人？”
“不知。”
他们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说同样的话，宣和听得有些腻，打了个呵欠盘算着午饭吃什么。
陈大人看了一眼宝郡王的反应，手中的惊堂木重重落下：“大胆！”
宣和一个呵欠没打完被他惊了回去，眼神中透着几分茫然与无辜，回过神来他将视线投向陈大人，陈大人一个激灵而后挺直腰板干咳一声找回几分威严，继续问：“闫三儿，你若供出同伙与幕后之人，本府可以从轻发落。”
“没人指使，闫大那孙子跑了，那四个人我也不认识。”
陈大人再次拿起惊堂木，余光瞥见宣和又在发呆，惊堂木轻轻落下，斥道：“冥顽不灵！”
扔下一支令签：“先打五大板。”
昨日贵妃让人来提醒宣和今日是谢淳母亲，淑妃的忌日，如今人在他府上住着，他若真要拉拢人，总该注意这些。宣和想了许多种谢淳可能有的反应，和他应该有的应对没想到一大早谢淳就出门去了。
一板子落下，闫三儿重重嚎了起来，衙役眼疾手快堵了他的嘴，嚎叫就成了吚吚呜呜的申吟，宣和皱了皱眉，他倒也没有不能用刑的观念，既然目前律法没有这方面的限制，他不会站出来宣扬人权。
违法犯罪总该付出代价。
就是有些聒噪。
闫三儿本就伤势未愈，挨完打身上又开始渗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陈大人再次发问，他仍旧咬紧牙关不松口
陈大人看了看宣和，宝郡王在这他也不会用太狠的刑，宣和知道他们问话有自己的一套，因此主动告辞。
宣和到家时谢淳还没回来。
倒是前几日他那几个“红圈”的奖励到了，贵妃让人做了乳酪糖送过来，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三粒。
同糖盒子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他的新衣，十二套衣裳有六套是红的，其余几套也都是亮色。
宣和瞧了瞧就让锦瑟收好，他自己则开始研究糖盒。
糖在平明百姓家里头是精贵的东西，在宫中却不算什么，宣和自小爱吃甜的，一个红圈一颗糖还是宣和换牙时同贵妃定下的约定。
宣和不爱习字，贵妃不逼他，但为了让他少吃糖，硬是想出这么个法子，没想到皇帝第一个帮着他作弊，一张大字上满是红圈。
当日皇帝到上书房看他们，正撞见宣和写字，平日里见着他就扑过来要抱的孩子如今老老实实坐在桌前临摹，他手边还放着几张写好的字。
这是被先生罚了？
皇帝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上书房历来是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他一直担心宣和在这被人欺负，时不时就要来瞧瞧，今日果真叫他撞见了。
方公公已经去问今日的教习先生，宣和撅着嘴晃晃小手，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眼前一亮，想到办法啦！
贵妃说先生圈几个字，他明日就吃几块糖，大概贵妃是事先同先生打过招呼了，不论宣和说什么先生都不肯放水，他只好靠量取胜。
为了多得些圈宣和已经写了四张了。
宣和站在皇帝身前可怜兮兮地抬头说，要叫先生多圈几个字好让娘开心，皇帝立时就心软了，亲自给他圈了几十个字。
皇帝亲自画的圈，先生还能说不好吗？
于是宣和欢欢喜喜地带着几十个圈去向贵妃要糖吃。
贵妃拿他没办法，先是将糖往小了做，后来又叫人给糖盒子做了机关，每次打开都要费些力气。
宣和左右看了看盒子，三两下打开，甜甜的奶香味扑面而来，他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弥漫。
他叫人拿了盒子上来分出一半装好，准备送去给谢淳。
除了桂花糕，宣和也不知道主角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讨好一个人不能投其所好的时候就让他知道自己送他的东西是自己所珍重的。
林安说锦绣坊的裁缝到了，大掌柜亲自带人来的。
宣和的衣服大多是贵妃给他备好的，大约要等到他成亲才会把这事交给王妃。
他不缺衣服穿，偶尔有什么新奇的想法就画个图过去让人做，请裁缝上门来倒还是头一遭。
林安明白宣和的意思，这是想给燕王殿下裁几身衣服，又不好直说，只好给自己也一起裁。
其实外衣都还好说，朝服自有朝廷发，常服也可以去铺子上买，穿什么都随意。
贴身的衣物就不一样了。虽说也能买，但大部分都是家中妻子母亲或者姐妹做的，大户人家还有房中的丫头，府上养的绣娘。
谢淳住在他府上，宣和这里没有专职做衣裳的，锦瑟她们顶多就是给他秀上两只荷包。他的衣物都不要她们过手，自然不会要她们给别的男人做衣服。
好在还有锦绣坊。
大掌柜听说东家要做衣裳，亲自带着人就来了。
他十分自豪地对宣和说：“东家别看我现在是个掌柜，我这手艺也没放下。”
反正谢淳还没回来，宣和就跟他多说了两句，先是说了生意上的事，聊着聊着，郑掌柜说起了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
“我有一个绝活儿，只要看一个人的穿着就能猜出他的身份，八九不离十。”
不同的人，穿着自然不同，郑掌柜又是做这行的，能看出来也正常，宣和并不意外，却听他说：“各地的名产料子不同，众所周知蜀中有蜀锦，江南有云锦，却少有人知道即便是农户家里织的布，各地也不一样。
靠山吃山，各地用的染料也不一样……”
这是生意人的精明智慧，宣和听得认真，郑掌柜说得兴起，不知不觉就说了许久。
“我若拿了料子来，你能给我说出产地吗？”
郑掌柜拍着胸脯保证：“自然可以，若是这顺天府内，还能分辨各个州县。”
“我这有一件事，要请您帮忙。”
郑掌柜忙道不敢：“东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这辈子就是要当牛做马报答您的。”
宣和点点头：“不急。”
他们等到天黑谢淳也没回来，宣和干脆留他们住在府上住下，将来工作也方便。
宣和用完晚膳谢淳还没回来，他沐浴完躺在贵妃塌上由着锦瑟为他干发。
一觉睡醒，他问锦瑟：“谢淳回来没？”
锦瑟忽略了他直呼其名的行为，答道：“燕王殿下还未回府。”
“还没回来？”
这是上哪买醉去了？
宣和坐直身体醒了醒神：“去东苑，把我今天分出来那盒糖带上。”
东苑是谢淳住的地方。
淑妃死时谢淳实在年幼，对她没什么印象，卫将军就不一样了，每年只在这天喝一次酒。
谢淳在破败的将军府呆到深夜才告辞。
“屋里有人了？”
“没有。”
卫将军并不深究，挥挥手：“走吧走吧。”
谢淳回来时宣和几乎睡着，他坐在东苑的亭子里等了大半宿。
剧本也换了几个，一开始准备“知心好友送温暖”，后来准备“年幼弟弟无理取闹”，再后来是“深夜苦一个不归人”。
然而真到了谢淳回来读时候，宣和已经迷迷瞪瞪没有力气玩角色扮演了。
谢淳一模他手是凉的，看了一眼林安，林安被他看的一个激灵，差点就想跪下喊冤枉。
不是他不照顾王爷，是王爷说戏要演全套执意不肯用手炉加斗斗篷啊。
谢淳牵着宣和进屋，宣和也乖乖地跟着。
林安在后面擦擦汗，自家主子确实有些任性，好在王爷已经十八了，想来离王妃进门也不远了。
还未跨过门槛，门在他眼前合上了。
林安瞪着门，这是什么意思？留主子在这睡？这倒无妨，只是东苑这边服侍的人都说，燕王殿下事事亲力亲为，他们几乎无事可做。
他们郡王爷不一样啊！
自小被人伺候大的，不让他进去，燕王给他宽衣服侍他睡觉么？

第17章
谢淳牵着宣和在床边坐下，宣和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着，这是等着人给他脱衣服。谢淳伸手解开他的腰带替他脱了外衣。
宣和乖乖地坐在床上，需要的时候就抬抬手。脱完外衣他踢踢蹭蹭地将鞋甩开，然后直挺挺地往后一躺。
谢淳端了水进来的时候，就见他横躺在床上，两条腿还垂在床外，呼吸绵长又温暖。
他忽然感受到了愉悦，只是看着宣和，就自然而然地产生的轻松、舒适的感觉。
他知道宣和靠近他，讨好他，都是有意为之，知道他早已忘了他们幼时的事，但深夜回府在门前看到一个等着自己的人，谢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归家。
谢淳想到方才卫将军问他的话，原来是以为他房中有人才急着回来的。
温热的毛巾落在脸上，宣和眼皮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撩起来，口中发出些细碎无意义的音节，一边转开脑袋，企图躲开这只扰人清梦的手，但是失败了。
这只手仍旧隔着帕子蹂/躏他的脸！
作为一个有脾气的王爷，宣和闭着眼警告：“谢淳！”
这掷地有声的呵斥把他自己吓醒了，谢淳也停下动作，收了手，一片静默中尴尬蔓延。
宣和眼神逐渐清明，后知后觉，他刚刚好像冲着主角吼了，还是直接喊的名字。
他试图挽救一下：“七……”
“重了？”谢淳拇指拂过他白皙的脸颊上一道突兀的红痕，确实有些重了。
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主动解释：“许久不曾照顾人，生疏了。”
生疏？什么生疏？你还熟练过？
困倦让人思维迟钝，宣和来不及仔细思索，谢淳将手上的帕子给他：“擦擦。”
宣和还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他照顾谁了？此时将手一缩，躲开帕子：“我洗过澡来的。”
谢淳就扶着他躺下，这个动作倒是很熟练的，捞起两条垂在床外的腿平放在床上，把人往被窝里一塞，然后掖好被角，吹灭蜡烛，在一片黑暗之中自己出去洗漱。
他再回来时，宣和又睡着了。
谢淳在床边站了一会，准备出去另找一间屋子睡，宣和却主动往里头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口中轻声呓语，谢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喊他。
谢淳躺下之后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往自己怀里钻的小脑袋，良久，他才闭眼，阿和长大了。
这样想着，宣和就靠过来了。
谢淳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冷的。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长大了，也是我的阿和。
宣和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屋里伺候的是锦瑟，和往日一样，他一睁眼，就有人扶他坐起来，递上漱口茶。
嗯？他昨晚好像梦到谢淳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不是梦了，这屋里的摆设和他那里一点都不一样，这是东苑，他王府里居然还有那么寒酸的屋子？！
既然不是梦，那……他昨晚冲主角发脾气了？
宣和绝望地想：起床气真是要不得。
东苑只是常年无人居住的客院，没有地龙，谢淳又不烧碳，屋子里的砖木仿佛都透着寒意，好在宣和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倒也不算冷。
等等，他昨晚，是不是还抱着人取暖了？
他仿佛看到他用一块一块桂花糕堆出来的好感度已经岌岌可危。
不不不，不能再想了，反正是谢淳主动带他进来的，不能怪他。
“他人呢？”
“燕王殿下在外头打拳。”
宣和打了个呵欠，用手背擦去眼角渗出的眼泪，作为一个主角文武双全是基本配置，晨练也很正常。
他就不一样了，这里太冷了，他不想起来，于是又钻进了被窝，又睡了一个回笼觉才起床。
已经是晌午了。
谢淳在书房，在研究昨天宣和带来的糖盒。
“七哥。”
谢淳放下盒子同他打招呼：“阿和。”
这盒子表面上看着与一般的糖盒无二，实际上另有玄机，他已经知道是什么机括了，却没有打开，等着宣和来给他演示。
宣和瞧着他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是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还是一笔一笔给他记着账，将来清算。
宣和拿起盒子轻巧地打开，然后献宝似的放到谢淳面前：“我请七哥吃糖。”
“多谢。”
宣和自己也含了一颗糖，试探着问：“七哥昨夜去哪了？我等你许久。”
“将军府。”
谢淳去的还能是哪个将军府，自然是卫将军，不过他母亲的忌日，去表舅家做什么？
这样看来谢淳和卫将军的关系比所有人认为的都要好，不仅仅是皇帝给他加的筹码，恐怕卫将军本身就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我昨日找了锦绣坊的裁缝来，原本想同七哥一起裁两身新衣，没想到七哥迟迟不回来。”
“对不住。”
他这么干脆利落地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宣和反倒不知道说什么。
“那今日七哥可有闲暇？”
郑掌柜亲自来给他们量了尺寸，宣和一边问谢淳一边同他商议定下要做的衣裳，他还夹带私货，给自己定了两套黑色的骑装，又叫掌柜给谢淳裁几套亮色的常服。
他就要成为唯一一个看主角穿紫色衣服的读者了！
林安悄悄叮嘱郑掌柜：“给燕王殿下备几套中衣。”
郑掌柜这才知道这位竟然是燕王，他还以为东家也学着外头那些纨绔养起了男人。
这不能怪他，按理说皇子的穿着都该是宫中准备的，宫里头出来的衣裳是不一样的，宣和身上的就是，谢淳那身一看就是街边铺子上买的。再者，他气势虽盛，东家可是宝郡王啊！也不是不可能……
想想他昨日还跟东家自己夸自己的识人之术，这事可不能叫人知道咯。
这厢胡思乱想，那边宣和就叫人拿了两套衣服来叫他辨认产地。
郑掌柜原本还觉得只看衣服不看人，限制了他的发挥，钱毅真将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衣服时，他脸都绿了。
这什么气味？
血腥味混杂着还有肉类的腐臭味，恶臭扑鼻。
郑掌柜见多识广，马上反应过来这衣服是死人身上来的，这个天气，能有这个气味，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掩住口鼻，手上垫着帕子，细细查看起来。
他一时研究样式，一时看观察脚，一时裁下一小片料子水浸火烧，一时又拿到太阳底下透透光。
钱毅关切地盯着他：“怎么样，郑掌柜，可看出什么没有？”
郑掌柜总喊宣和东家，实际上他也有锦绣坊的股权，他们是合作关系，钱毅是王府亲卫的副统领，作为下属名自然知道王爷对这些“合作伙伴”都十分看重，此时他虽然急，却也没有失了分寸。
“钱统领为何不早说这衣服是……”
钱毅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他已经看出来了，嘻嘻哈哈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回头报给王爷，他必然给您老压压惊。”
郑掌柜也不再卖关子：“看这料子应当是永清、固安一带的东西。”
永清固安二县接壤，乃是顺天府所辖，分属霸州与通州，而霸州是理国公周家祖地。
郑掌柜正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自己是如何分辨出来的，钱毅想通其中的关节，神色凝重地跟他道谢，去向宣和复命了。
郑掌柜只好憋回去。
宣和原本就怀疑第二批人同老二有关，这下好，证据都有了。周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庄子，大一些的甚至能盐铁自足，豢养私兵。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你亲自去霸州核实，小心为上，还没轮到他。”
现在要对付的是老五。
陈大人不是他，心中早已有猜测，那闫三儿不招供他便没有办法往下查，宣和等得不耐烦叫人写了匿名信去提醒他，年前魏王府上有一个随侍暴毙了。
随侍就跟门客似的，只要主家想，那是一抓一大把，混的好的有品级，混得不好的甚至主家连名字都记不得。
这人不过是魏王众多随侍中的一个，曾在事发前出京。
陈大人不知道什么人给他递的消息，但是很快联想到裘老被劫一事，左右这案子已经在查了，不如早点查出真相，才能早日脱身。
牵扯到五皇子，自有刑部去头疼。
这暴毙之人被人裹了草席浅浅地埋在乱葬岗，陈大人叫人带着闫三儿一起去挖坟。
回来之后之分耐心地劝告他：“幕后之人所图非小，此人已被灭口，你若不从实招来，本府判不了案只好放你出狱，到时候……”
陈大人得到口供共干脆利落地结案：魏王府管事以利诱之，指使闫大闫三儿等六人截杀裘老。
宣和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有劳陈大人了。”
折腾许久，陈大人终于可以松口气。
这案子还不算完，但接下来是刑部的事，此事涉及到魏王府、宝郡王府，若是寻常兄弟相争的事他们只需要递上去叫圣上定夺，但这次，明眼人都知道裘老就是宣和请进京城来给皇帝治病的。
加上三皇子如今就在刑部当差，此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结。

第18章
宣和坐在刑部接待客人的大堂里，来这里办事的人不少，其他人都挤在一处等待召见，只有他被迎进来，一人独占整间屋子。
三皇子也没有让他久等，茶水点心还没上齐，他就出来了。
谢润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宣弟。”
偏偏宣和不爱拿正眼瞧他：“老五来过没？”
谢润扬眉：“刚走。”
宣和点点头：“那就省的我多费口舌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依宣弟看，父皇是何意？”
“圣上的心思，我如何知晓。”
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来刑部。皇帝既然没有调查裘老被劫杀的事，如今也不会翻旧账。眼下他不会大动几个儿子，只有罪状定重了，惩罚才可能重。
老三自然也知道，因此他不会将截杀裘老的事安在老五头上，更不会提裘老进京是给皇帝救命的。
眼下皇帝身体康健，立储一事虽有些苗头，却不会立刻下决定，他们做儿子的既然有求于他，自然得顺着他的意思来。
更重要的一点是，老五那个名声，没有人会把他当作对手。
这次放了也就放了。
“不若宣弟帮我个忙？”
一般来说，这就是要做交易的意思了，但是宣和想都不想就拒绝他：“不帮。”
谢润面色不改，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为兄想见一见七弟。”
宣和看他跟看傻子一样；“你想见就见，找我干什么？”
这次谢润脸上的无奈不是伪作：“七弟只在兵部与郡王府两地走，如今连兵部都少来了。”
宣和回忆了一下近期谢淳的活动地点，还真是，他都没有注意原来谢淳那么宅。
不但宅，还佛，真的没问题吗？
“他今天出来了，你自去兵部找他便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宣和说完转身就要走，他今天就不该来。
身后谢润说：“为什么是他”
宣和不准备遮掩自己态度，谢淳都住他府上了，即便是皇帝下的旨，这态度也够明显了。
皇帝还能逼他不成？
他回头道：“不是他，难道是你吗？你们哪一个不是恨我入骨？”
“宣弟怎么会这么认为？”谢润向他走近：“你我之间何来深仇？”
宣和后退半步重新与他拉开距离：“你离我远点。”然后才回答他的话：“没有仇，我就是不待见你。”
谢润哭笑不得：“不知宣弟为何总是对我有这样深的偏见？”
这次宣和没理他，走了。
哪来的？
自然是因为见过他的真面目。
老三如今看着是风度翩翩芝兰玉树，但年少时养气功夫要差一些，宣和亲眼见他折断了一只鹦鹉的脖子。
那时几个皇子都在皇子所里住着，连老七都已经搬出后宫，只有宣和还住在贵妃宫里。
老六自小喜欢跟着老三，偏老三不顾宣和冷脸，总是哄着他，他一炸三哥就说宣和是弟弟，他们作哥哥的要让着他。
因此他从小就不喜欢沈宣和。
谢润提前几个月在给宣和准备十岁的生辰礼，老六见了看宣和愈发不顺眼，一次争执之中说漏了嘴，宣和表面上浑不在意，却暗自将这事记在心底。
三哥要送他一只鹦鹉，还亲自教鹦鹉讲话。
他去找谢淳时，偷偷躲开人上了谢润院子边的树。
枝叶掩映之下，他看不大清那边的情景，但是能听到。
三哥果然亲自在教：“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但是鹦鹉不太聪明，一只没学会，宣和听了一会有点无聊，正准备离开，鹦鹉忽然没了声响。
不知怎么的，他有些不好的猜测，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上爬，他身量小，整个人覆在不算太粗的树枝上摇摇晃晃。宣和拨开眼前的枝叶，那边院子里，谢润收回覆在鹦鹉脖子上的手，接过身后侍从手上的帕子擦了擦，冷漠地吩咐：“再去寻一只聪慧些的。”
宣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树的，谢淳来找他的时候他钻进谢淳怀里哭了一场，抽噎着恶人先告状：“都怪你！嗝，我同你玩嗝，捉迷藏，你也不，不来找我，害我在树呃，上呆了那么久。”
谢淳没有辩解，拿帕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脸颊，擦去眼泪抱着他回去。
彼时他是个双层下巴还未消的小胖子，谢淳身形已经开始拔高，但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抱着他走路的样子有些滑稽。
他下树时没注意，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小口子，贵妃因此圈了他大半个月才许他出去玩。
两个月后生辰当日宣和收到了谢润送的鹦鹉，这只鹦鹉显然比死在他手里的那只聪慧多了，一叠声地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连贵妃都露了笑，宣和却只觉得心中发寒，这是第几只？
之后他连续发了三天烧，梦中谢润的声音与那只鹦鹉的声音重合，魔咒一般地在他耳边不停地念：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耳边仿佛又听到那鹦鹉的声音，宣和皱皱眉，更不待见老三了，还是谢淳好。
宣和轻轻敲了敲脑袋，他好像忘了一些事。从那天恢复前世的记忆开始的，他忘了许多这辈子的事，尤其是和谢淳有关的。
如今零零散散地想起来一些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小时候和谢淳的关系真的这么好？
那书中的炮灰宣和呢？这是他来之后的改变，还是原本就在的剧情轨迹？
他一下子想起小时候谢润干的混账事，愈发心气不顺，于是转道去了兵部。
“七哥……”
于是谢润到兵部时被人告知：“燕王殿下同宝郡王离开了。”
谢润：……
摘星楼有黑历史，宣和这次就带谢淳去了绾花楼。
宣和临时过来，苏婉清在招待客人，宣和也没非要她来陪，只说找个会抚琴会煮茶的过来。
嬷嬷说：“郡王爷说笑了，咱们楼里哪个姑娘不会抚琴煮茶？”
宣和笑：“这倒是，论才华也都比外头那帮子穷酸秀才强多了。”
这是他的产业，姑娘们各个才貌双全，他当然自豪。
他从不觉得自己开的是个青楼，顶多算个经纪公司，没见京里的夫人小姐们也愿意上这来坐坐吗？苏姑娘今天招待的就是个郡主。
在宣和问谢淳这里如何时，谢淳也说：“不错。”
事关魏王，刑部复核时顺天府与大理寺都到了。
身为皇子自然不用自己辩述，魏王府上的人早已准备好说辞。
仵作验尸之后说那暴毙之人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他们便说刘全借口要同王爷出门去账上支银子，趁机中饱私囊，而后卷了一大笔银子跑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回了京城，王爷宽厚，只叫人打一顿了事，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这就死了。
他们绝口不提截杀这人指使阎三儿等人截杀裘老的事，这是他自己出逃的时候做的，与王府无关。
宣和没有找人辩述，他去顺天府也都是自己说话，他讽刺：“魏王殿下好生威风，这随侍可不是奴才，您说打就打死了。”
五皇子一脸歉疚：“为兄本意是想让他涨涨记性……也确实是手下人失了分寸，这错，为兄认了。”
他好吃好喝一个月，将年前瘦下去的肉又长回来了，他自认的宠溺纵容在宣和眼里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若真携款私逃，你大可向顺天府报案。”
老五摇摇头：“家丑不可外扬。顺天府每日要办的案子多如牛毛，宣弟不就每个月都要去上两趟吗，我这当哥哥能不劳烦就不劳烦了。”
眼看着宣和越来越生气，谢润开口下了定论：魏王治下不严，府上随侍出逃作案，又动用私刑致人身死。
陪同审理的众位大人全程没有发言，他们自家的事，旁人没必要掺和。
罪状定下，如何惩罚却要由皇帝定夺，皇室中人犯错一律由陛下亲自处理。
散了堂，五皇子叫住宣和：“宣弟对哥哥有些误会啊，我怎么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死无对证，五哥自然是没有做过的。”
他看向谢润：“五哥府上死的那个随侍叫什么，两位兄长知道吗？”
宣弟大部分时候同京中纨绔没什么区别，他也恃强凌弱，但这个弱只是想对他而言，放到外头，都是不能惹的主，对着真正的弱者他反倒会生出怜悯。
这样说来谢润就知道为什么即便老六总是同宣和吵，宣和仍旧不讨厌他了。
六弟，也很善良。
善良？
谢润摇头失笑。
刑部复核之后，卷宗递到御前，皇帝没有提出任何质疑，认同了这个罪状，简简单单下了令：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宣和闭了闭眼，罚奉，禁足，轻飘飘的惩罚，连斥责都没有。
即便不提老五企图截杀裘老的事，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第19章
刑部结案比顺天府还要快，陈大人预想中的牵涉大半个朝廷的大案没有到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就连圣上也没有深究的意思。
怎么回事，这次皇上竟然没有站在宝郡王这一头。谁都知道圣上宠爱养子远胜亲子，这是要变风向了？
郡王府
后院人工湖上飘着一只小船，船上王府的主人披着蓑衣，手执钓竿在上面垂钓。
这船同外头的渔船不大一样，小小的船，却有“甲板”，整个船面都是平整的，看起来更像是不渗水的竹筏。
湖中养的都是锦鲤，宣和不大约束下人，丫头小子们都爱喂鱼，他自己也爱喂鱼，因此这湖中的鱼个个膘肥体壮又贪嘴，其实很好钓。
但他这竹竿，别说勾，连线都没有，竹竿上绑的是柳条，风吹过，柳条上的小叶子颤巍巍地贴着柳条动。
他就是摆个姿势，勉强体会一把江上独钓的乐趣。
这湖也不是死水，水是向着一个方向流的，宣和坐在船上，飘着飘着就飘到了那头的亭子下。
船身轻轻震动，这是撞到岸了，宣和将钓竿随手扔开，摘下斗笠，就着盘腿的姿势向后倒，然后将斗笠盖在脸上，胳膊枕在头下，口中喃喃念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谁写的？后面是什么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不想了，左右也无处可问，宣和叹口气将这诗扔到脑后闭目休息。
一般来说船飘到这就不会再动了，但没过多久小船又晃了一下。
嗯？
这动静像是有人上来了。
宣和右手仍然枕在脑后，左手掀开斗笠，努力仰起头向后看，透过缝隙看到了上船的人。
意料之中，谢淳。
除了他王府也没别人敢不吱一声就上来。
谢淳走到这边来，宣和喊了一声七哥又把斗笠盖回去了。
谢淳走到他身边坐下。
然后捡起他扔在一边的竹竿开始“垂钓”。
宣和感受到他的动作，忍不住又掀开了斗笠看他。
居然还有人配合他的游戏？
他平时不说，其实很宝贝这池子鱼，所以就算是摆个架势也不愿意用真的鱼竿，即便是钩子上没有鱼饵，万一哪条鱼在他收竿的时候倒霉路过被误伤呢？
上次谢沣过来见他这样钓鱼就笑话他，还说早晚要吃了他池子里的锦鲤。
谢淳低头看宣和，他这个眼神，宣和一时找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谢淳好像在笑，这笑意一点都不明显，和平时的笑不太一样，更加贴近他认知中的“主角的笑”，也更加真实。
谢淳的五官对得起他主角的身份，即便是这样自下而上的死亡角度，也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宣和企图看仔细他的表情，胳膊肘抵着甲板支起上身离谢淳近了一些。
谢淳将钓竿换到左手，右手手掌垫在宣和后颈，轻轻扶着他。
宣和只觉一股电流在肌肤相触的地方产生，钻入毛孔然后从脖子分作两路，一路直达大脑，击散了思维，脑海中出现短暂的空白。
另一路沿着脊柱下到达腰椎，他忍不住抬了抬腿。
宣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待酥麻的感觉过去了才轻轻喘气。
有点像躺着让人给他按摩头皮时的感觉，很舒适，忍不住想要放松下来。
他好像有点敏感。
宣和不敢再继续躺在谢淳手上，匆匆起身，没有注意到谢淳收回手后轻捻手指的动作。
宣和脱了蓑衣坐到谢淳身边，池子里的鱼果真又肥又笨，此刻都聚在一起啄柳条上的嫩叶子。
他在船板上摸索片刻，摸出来一包鱼食，随手撒下去，聚过来的鱼更多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红脸白身子的大胖鱼也来了，宣和往那个方向多洒了一把鱼食，然后看着大胖鱼嘴巴张张合合吃下一粒又一粒。
两个人在船上坐到日暮西沉，谢淳再看宣和，不见丝毫阴翳，他终于说话了。
“不必急于一时。”
宣和有些摸不着头脑：“七哥是说？”
“魏王。”
宣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突然说这个……谢淳不会是觉得他因为这个事不高兴所以来这独自忧伤了吧？
刚才陪他坐那么久，其实是在安慰他？
原书中这个时候老二已经篡位，而主角跟本没有回到京城。现在因为他剧情发生了改变，谢淳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
他会怎么行动，原本应该死在手里的老三老六又会怎么行动，这些都是未知的。
宣和原本甚至有点担心，谢淳会直接选择退出。
现在看来，主角还没有佛到家啊。
不必急于一时不就是说以后算账吗？势单力薄的七皇子自然没办法跟老五算账，这是对皇位志在必得的主角。
谢淳跨上岸，回头来拉宣和，宣和被他牵着上岸，心里喜滋滋，他的分量应该比炮灰宣和重一些，这个情分，应该不只是收尸，他们还可以手拉手共谋大业。
翌日，宣和进宫面圣。
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事皇上和宝郡王定然要生出些嫌隙来。
宣和要追查到底一大半是因为老五差点耽误裘老给皇帝看病，皇帝却轻轻放过，就算是亲生父子也要生出隔阂。
一旦他心怀芥蒂了，皇帝还会拿他当亲儿子宠吗？
但宣和一点芥蒂都没有，他很清楚皇帝的想法。
理解归理解，他保留发小脾气的权利。坐在养心殿写了两张大字然后带着纸去了后宫。
他走后皇帝长叹一声：“朕老了。”
方公公掂量着说：“圣上须发乌黑……”
皇帝摇摇头：“朕开始怕了。”
年轻时他从来不怕，爱贵妃便给她最好的，疼宣和就拿他当儿子。
如今却怕了。
“怕朕走后，没有人照料他们母子。”
贵妃像是知道宣和要来，煮了鱼汤等他：“委屈了？”
宣和摇摇头：“我知道爹爹是想缓和我和他们都关系。”
贵妃见他明白就没再解释，还替他做了决定：“今晚宿在宫里。”
“我都这么大了……”
“你多久不曾在养心殿住过了？”
宣和恍然，他小时候身体还算不错，但小孩总要生病，病了就要人陪。
皇帝心疼贵妃，就将他接到养心殿，带着他同榻而眠，说他身上龙气护体，离他近些，病气去得快。
确实是很久没有住了。
宣和到时皇帝已经准备就寝，他故意大声问方公公：“今晚没有娘娘过来吧？”
侧殿寝室便传来皇帝的声音：“滚进来。”
宣和同方公公眨眨眼，然后做出一副纯良无辜的表情才进去。
父子两个一起躺在床上，方公公取来一只软枕。宣和睡不惯玉枕，这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方公公吹灭了灯，值夜的太监静默地守在窗前。
宣和听到皇帝说：“老七好？”
“我说我最喜欢七哥就是七哥了吗？”
“他喜欢你才重要。”
黑暗中，帝王终于吐露心声：“朕的江山，即便帝王昏聩也有满朝文武，但朕的孩子，谁能一直待你好？”
宣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爹爹，你多活几年吧？”
皇帝：……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宣和还在说：“万寿无疆是骗人的，那长命百岁也好啊。然后立一个皇孙，我呢当个小皇叔，日日带着他玩，他自然喜欢我，辈分又高，多舒坦啊。”
皇帝：……
他终于不耐烦了：“你再聒噪，一个人睡去。”
宣和委屈：明明起头的不是他。
他乖乖闭眼酝酿睡意，其实他在自己府上从来不那么早睡的，但是皇帝老爹要早朝，一般都睡得早，他得迁就一下。
过了一会，宣和迷迷糊糊的，皇帝又说话了：“真的不怪爹爹？”
宣和说：“娘让我过来的。”
贵妃将朝中诸事都看得十分透彻，宣和这样说，即便是他自己没有明白，贵妃也一定和他解释过了。
“朕要安顿好你们母子才安心。”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宣和才睁开眼，轻声嘟囔：“明明裘老说您身体很好，安排什么身后事？”
王府里，借宿在此的客人等着王府主人回来一起用餐，却等来“今日宿在宫中”的消息。
晚膳后，谢淳便出府了。今日孔明传了消息来。
谢淳过来没有提前打招呼，孔明在厨房不知做什么，赵诚来开的门：“王爷。”
谢淳颔首：“子善呢？”
孔明从厨房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些面粉：“王爷，属下找到白师兄了。”
“在何处？”
“大理寺牢房里头。没受什么苦，但是想要弄出来也不容易。”
“流放。”
正常途径弄不出来就想法子让他被流放，流放到凉州就是燕王府的人了。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眼下有人保他。”
他没有卖关子：“是宝郡王。”
宣和做什么都光明正大的，他说他喜欢这位白公子的字就敢进大理寺去求字，因此小白大人在狱中过得还行。
“阿和？”
小白大人才高八斗，当年受父亲牵累含冤入狱，谢淳准备救他自然不是为了多个人吃饭。
不过既然阿和看中他，他收手退一步也无妨。
谢淳轻扣桌面：“盯着魏王府。”
孔明迅速发散：“王爷是说当年的事同户部有关？”
他们注意力几乎都放在兵部，放在理国公身上，莫非错了？
谢淳言简意赅：“阿和。”
孔明：“……”
他就说，当年户部都被逼得借银了，谁敢伸手？军饷一定是在路上被拦下的。

第20章
户部只给钱给粮，负责押送的是兵部，当年的兵部尚书是理国公。
在此之前他曾经镇守边疆二十载，如果没有卫将军横空出世收复三州，他就是大雍百姓提起将军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如今，众人提起他也是赞不绝口。
然而就是经他之手，战后三州收到的粮草是积存多年的陈粮，收到的军饷实实在在到将士们手上时不足三成。
燕王府在凉州几乎垄断了和北边的贸易，挣的钱却都用来填补了这个空缺。
如今拖欠的军饷还上了，王府的日子依旧过得抠抠搜搜，燕王一年的花销怕是还赶不上宝郡王两件衣裳。
既然回了京城，他们当然要将此事追查到底，好好算算账。
孔明有些摸不清王爷的意思，他知道宝郡王同魏王有些龃龉，王爷若真想为他出口气，大可等到将来荣登宝座大权在握再清算不迟。
他们在京城可用的人不多，说捉襟见肘不为过，这里多派了人，其他地方必然要少人。
三皇子也就罢了，五皇子……说白了都没有让人对付的价值。
要找出魏王的把柄太简单了，他好男色不是什么秘密，但要因为这个要他彻底起不来又很难，毕竟是皇子。
没见宝郡王几乎将他意图截杀裘老的事放到明面上都不能让皇帝真正惩罚他吗？
谢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因为阿和罚他们。”而不是什么终于站在了亲儿子这一头。
他们几个对他而言不过是储君候选人，永远也越不过他儿子。
孔明琢磨他话中的含义，即便他听说过圣上宠爱宝郡王胜过几位皇子，真的见识到了还是忍不住咋舌。
皇帝这意思是几个皇子可以斗，但是不能牵扯到宝郡王？
“那您也……”犯不着当这出头鸟啊，他把后半句话憋回去：“属下明白了。”
您是王爷您说了算，就当是早点开始收集证据，为将来做打算呗。
五皇子被禁足，对众人似乎没什么影响，一个多月过去老六终于将京城、皇城、紫禁城的河道清理完毕，风吹日晒之下成功超过谢淳成为兄弟几个之中肤色最深的。
宣和叫人从伊人妆给他送去了几盒养容膏。
听说当场就被他砸了，还放话：以后宝郡王府的人上门一律不许放行。
宣和拿着一只木匣子过来的时候同谢淳提起这事，说老六不识货：“他这是偏见，男人怎么就用不得了呢。我也用啊，七哥你用吗？”
谢淳说：“好。”
宣和正准备进一步劝说冷不丁听到一声好，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主角说，好？
他原本是想着既然给老六送了，谢淳这也不能落下，用不用是他们的事，送不送就是自己的事了。
他居然真愿意用？
宣和试探性地指指一个盒子：“这是晚间用的。”
谢淳颔首。
“这是风大的时候……”
宣和给他把所有男士护肤产品都介绍了一遍，走的时候还有些魔幻，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谢淳将所有瓷盒打开闻了一遍，没有找到宣和身上的气味。
也是，他向来是最特别的，自己用的定然是独一无二的。
阿和既然喜欢他这张脸，这些东西，用用也无妨。
自从办完了魏王的案子，三皇子在看卷宗之余能同诸位大人说上话了。
二皇子在吏部，倒是同谢淳差不多，吏部向来是年底忙些，如今所有人都闲，不过吏部存着朝中所有人的“人事档案”，左右无事可做，他就整日坐在书案前翻卷宗。
父皇果真是更加重用科举出生之人。
只可惜他原本苦心谋划的婚事叫沈宣和搅和了。
大皇子终究是没有撑过春闱，又病倒了。齐王妃亲自到郡王府求他让裘老过门为大皇子诊治。
宣和不喜欢晋王妃，对这位大嫂却没什么意见，何况她如今身怀六甲。
裘老就这么住进了齐王府。
原本他在济世堂住着，大半时间和其他几位大夫一起改良药方，偶尔会出来坐堂。
京中的高门都隐约知道他治好了皇帝，想挖墙脚的人很多，但是宝郡王一座大山压在这，谁敢呢？最多不过是天天派人在济世堂看着，见裘老坐诊就赶过去。
如今先例一开，上门来求人的便多了。
不是所有客人都能拦下的，但也不是所有病人都需要裘老医治的。
宣和最不耐烦应付人，几日下来干脆把事推到了大皇子那，得了好处，总该干些事，这样一来他才终于得了清净。
还没清净几天，这日一出府就又见人跪在门口求医，亏得这是皇城，街道上安安静静没什么百姓，不然指不定多少人围观。
说不得过两天满京城都要传他宝郡王仗势欺人逼的人在他门前下跪。
林安让人把他拖走，宣和冷笑一声：“他要跪就让他跪，本王这是王府不是医馆，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法子去请了宫中太医，上我这来装什么孝子贤孙呐？”
他同谢淳约好了要出去出去跑马，今日特地早起，一开们却遇见这样的事，难免心中不快。
谢淳说：“怀安侯庶子。”
淮安侯自然可以从宫中请太医，但是谢淳一说庶子，宣和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嗤笑：“还真是上我这装孝子贤孙来了。”
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谢淳怎么知道得比他还多？谁才是在京城长大的？
他都不知道怀安候有这么一个儿子，不对，他连怀安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谢淳能知道一个怀安侯就能知道靖阳侯，镇北侯。
不愧是主角。
剧情被打乱，宣和如今也不知道谢淳在京中到底有什么势力。
谢淳对京中势力了若指掌的样子倒是让他多了几分成算，主角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主角。
要说老五被关在府里，宣和最高兴的就是去户部不用到见他了，因此开开心心地上门去讨银子。
户部的人见到他就头疼，前段日子来的都是他名下各家铺子的大掌柜。
虽然也都是来要钱的，但毕竟是白身，进了府衙，个个都客客气气挂着笑，半点没有催债的样子。
说是讨债倒不如说是在例行公事，每个月来这坐上半天，也不需要人招待，给续茶就好。
只是宣和铺子多，各家店铺轮着来，也能轮上大半个月。
而宝郡王亲自到访的时候不但要有专人接待，还要被嫌户部的茶不好喝，点心不好吃。
“要不要和摘星楼合作？以后这儿的点心都在摘星楼定，价格好说。”
户部尚书苦不堪言，好在今日他入宫去了，成功逃过一劫。
尚书不在，侍郎就要出来顶岗，今日接待宣和的书户部左侍郎蒋大人。
才三月，宣和已经带了折扇，他收拢了扇子在指尖腾挪转动。
“当初借银时说的是连本带利还。我也知道圣上仁慈，有些搭载小难的就要免除百姓赋税，户部也不宽裕，要是实在还不上来……”
宣和说到这顿了顿，蒋大人以为他要说免了利息，这也不错，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欢喜。
然而宣和说：“那就先还利息吧，或者分期也行。”
蒋大人：“……”
这可不是现代，也没有大量的白银输入，没什么通货膨胀。
几年前的三百万两到如今也没贬值，利率很低，但架不住本金多啊，如今户部是越欠越多了。
要说这商户也是真有钱，当初借了户部银子的不过是六十个商户，六十个商户抵得上国库一年的收入。
当时最多的一个借了四十万两，这四十万两还不是人家倾家荡产凑出来的。
他们把这钱借出来就没想过还能收回去。
难怪大雍商税比农税重许多，但仍然有人要去做生意。
这三百万两的债，大部分是宣和领着各家铺子做的投资，八万两买十万两的欠条。
皆大欢喜。
而他就像个专业讨债的，背景强硬，利用这业务赚了不少。
蒋大人被他涮了一回，敢怒不敢言，只在心中腹诽：你怎么不跟你爹说去？
皇帝并不管这事，不说还也不说不还，显而易见是要他们自己看着办，但是该往户部要的钱却一分不少。
宣和也知道如今户部是真的没钱，有钱也不会拿出来给他，门口那貔貅是白放的吗？
六部离得很近，宣和从户部出来去了兵部，最近谢淳上班认真多了，不知道是户部众位大人终于觉得这个爱翘班的皇子不好拿捏了，还是从皇帝的对老五的态度中推断出他如今比较看重几位皇子，不敢再这样明目张胆地架空人。
宣和反而开始带着他翘班，带着谢淳去看他的生意。
谢淳进京那日他就给了十万两，如今谢淳几乎已经是明着说要参与储位竞争，他作为合作伙伴当然要展示自己的实力。
“七哥今日若得闲，我带你瞧瞧我在京中的生意。”
皇城出去最近的铺子是济世堂，裘老名声响，就算他如今在齐王府，来求医的人也没少。
好在济世堂卖的都是丸药，看起病来也快。
里头人多，他们在门口站了站就要离开，忽然一个相貌精致的少年从里头出来。
经过宣和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他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你……”
他还没说完这少年就叫喊起来：“救命——”
宣和错愕间谢淳已经制住他：“闭嘴。”
这少年被他吓住，噤了声。
宣和这才得了空仔细看他，他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熟了，这少年居然同自己有五分相像。
偏偏这时这少年又叫喊起来：“我可是魏王府的人……”
宣和一下子脸都绿了。
老五那德行，养这么个人在府上……这少年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谢淳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眸色深沉，制住人的手用力不少，引得那人又是一声惨叫。
谢涟，他怎么敢。

第21章
宣和想起原书中，炮灰宣和的下场，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个时候在魏王府是不是就是他沈宣和？
一想到老五曾经不止一次地夸他好看，宣和就忍不住反胃。
不行，绝对不能放过他。
他们就近将这少年带进济堂的后院里头。
这人不知是疼得狠了，还是知道逃不了变得乖顺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
“宣儿。”
“……”
宣和深吸口气，转开视线不再看他，他真怕自己忍不住一把火烧了魏王府。
“干什么的？”
“唱戏的。”
“买什么药？”
“那种药。”
“什么？”
“就是那种……”谢淳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不敢玩花样了，老老实实地说：“伤药，男子交/欢的时候容易……”
宣和匆匆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他弄清楚了情况就要人走，多看一眼都会勾起他不美好的联想，人走了挺久宣和才抬起头来，就见谢淳也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阿和。”
宣和不习惯略显沉郁的氛围：“哎，行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主意打到我身上，早晚跟他算账。”
碰见这样的事也没心思继续逛了，他们去了摘星楼，不是饭点，但楼里人很多，只因掌柜请了个说书先生来，在饭点以外的时间说书，他们就坐在二楼听故事。
一壶茶水，几碟点心，这种环境最适合聊天了。
“七哥最近在忙什么？总去兵部？”
“追查当年军饷的事。”
“军饷？”
当年户部为了供给前线，借的银子到如今都没还上，军饷还有问题？谁那么大胆？
宣和眨眨眼：“户部到现在还欠着我银子，当年的军饷不该出问题才是。”
“不是户部。”
不是户部，那就是兵部了？
原书剧情中，主角是在七年之后杀了老二上位，什么军饷，剧情中根本没有提。不过谢淳进京当日，京中高门除了理国公，只要闭门不出都没有受到波及。
理国公就是当时的兵部尚书，莫非他就是因为这事被清算的？
“这样说来户部这银子欠得冤。”
可不是冤吗？辛辛苦苦筹措的钱粮，到最后还没送到前线。
不过他该还是要，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谢淳显然也想到他的生财之道：“父皇该叫阿和去户部才是。”
宣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要去也得等他们还了债，不然借了我的银子再用我的法子去生钱？”
谢淳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日后，阿和想去哪里都可以。”
宣和因为他这个动作愣愣地看他，只见谢淳翻转手掌，食指指尖上沾着酥皮点心的碎屑。
宣和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指尖，又看看他，谢淳好像在笑。
“……”
二楼的点心就这点不好，味道好却不够精巧，没办法一口一个，嘴角难免要沾到。
宣和干咳两声，然后不自觉地舔舔嘴角，应该没有了吧？
他把点心碟子往谢淳那里推：“七哥尝尝梅花糕，今年的梅花制成的。”
梅花糕不是点心套餐里的，是特意为他端上来的，制成了梅花的模样，十分精巧。
谢淳却只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手。
“七哥？”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阿和果真忘了。”
“嗯？”
“我不爱吃糕点。”
“啊？”
宣和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每次点心端上来谢淳都只吃一块，他原先以为这是主角的矜持与克制，如今想来……莫非是为了不落他面子？
他们在上书房的时候，午膳都是御膳房统一准备好，然后装在食盒里送来的，当然后宫各位娘娘如果想给孩子开小灶也可以送东西来。
宣和的食盒自然是贵妃准备的。
谢淳却没有人为他准备，只有他的盒子是御膳房的。
御膳房送来的菜，荤素搭配合理，卖相一流，但天冷时容易凉，只有点心能还能入口。
宣和最爱吃点心。
他将自己那只底下放着扁形铜炉的食盒推过去：“我要跟你换。”
那一小碟点心哪里够吃，从那以后宣和的食盒里就装了两人份的午餐。
宣和发觉自己被原书中的剧情限定了思维，原书中主角给炮灰宣和收尸的时候提过一句，小时候主角曾从他那得到过一块桂花糕。
不是因为他喜欢吃桂花糕，而是因为桂花糕上的一点善意。
宣和试探他：“那七哥吃白玉糕吗？”
这是为数不多的宣和不爱吃的点心，寡淡至极，每次贵妃为他准备了，他都要推给谢淳。
“吃。”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宣和感叹：“当年要是七哥没有去凉州就好了。”
这当然不可能，主角一生的业绩就是从凉州开始的。
但他们如果一直没有分开而是一起长大，他哪里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么久。
当年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对谢淳这两个字却天然带着亲近。
第一次见到人的时候趾高气扬，一听他的名字就开始粘着人不放，像一条小尾巴，谢淳到哪他到哪。
反倒是几个想方设法讨好他的兄长，他一点都不看在眼里。
如今他回来了，他们却这样生疏。
谢淳说：“不走了。”
宣和发现，谢淳的瞳色好像比普通人深一些，黑漆漆地看着人都显得格外专注，他硬是看出点深情款款的味道来。
这么好看的主角居然没有成亲，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幅好皮囊。
魏王府大门重新打开已经是五月。
今年的夏天来的早，宣和畏寒又畏暑，冬日住底下埋地龙的主院。
夏日要到湖边的“水屋”里住，水车将湖水送上屋顶，在顺着屋檐往下淌，檐下是铺着鹅卵石的水道，水从屋顶上下来，顺着这水道流回湖里，偶尔还有小鱼顺着水游上来。
这院子是半开放的，唯一一面墙还是因为宣和觉得需要一个月门，景墙下绿植掩映，门边不远处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石头，上书：水帘洞。
宣和：……
这里离东苑很近，谢淳那边的书房若是开了窗，就能瞧见这里。
宣和只穿着中衣，挽起裤腿坐在檐下吃西瓜，冲着那边挥挥手。
往常他招手了，谢淳就会过来，今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迟迟没有过来。
谢淳在作画。
宣和在这院子里一向放浪形骸，谢淳画上的人也恣意风流。
宣和啃完两片西瓜，林安来了。
“那独眼今日来找了马小远。要他在魏王生日当天送您去他事先准备好的院子。”
“院子在哪？”
林安摇头道：“马小远妻儿不在他们手里，他没有立即说。”
“去查，别打草惊蛇了，本王要钓鱼。”
“是。”
林安领命而去，宣和又将人喊住：“等等，给七哥切个瓜送过去。”
当天宣和就收到了魏王府的帖子，两份帖子，他和谢淳的一并送来了。
谢淳也收到了消息，魏王身边的随侍同一个叫独眼的皮条客有些接触，在外头买了个院子，不知要做什么？
宣和亲自到东苑送帖子：“七哥，谢涟喊咱们吃饭。”
“阿和要去？”
“七哥不想去吗？”
“不想。”
宣和噎了一下，这么任性的吗？
好歹是兄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谢淳解释：“他对你不怀好意。”
“怕他作甚，他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我就剁了他的手脚。”
言语间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就是因为知道老五不怀好意才要去啊，将计就计。
正好解决他。
东苑虽然有些偏，但是独自开了门，出入不用经过王府大门。
赵诚他们出入走的都是这个门，今日一见到谢淳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谁这么不长眼啊？
不过不管他的事，他只管说他的该说的。
“那独眼见了郡王府的车夫，带他去了先前的院子。”
别人在外头找个院子可能是要养外室，对谢涟来说根本不存在，他什么脏的臭的都直接往府里带，王妃虽强势他们，也奈何不了他，府上大半日子都鸡飞狗跳的。
何况这次还牵扯到了宣和的车夫，再联想到之前能叫宣儿的戏子，谢淳脸色愈发难看。
他起身背对着赵诚推开窗，对面宣和又坐在檐下吃西瓜。
“那个戏子，如何了？”
赵诚还是第一次听见王爷用“那个戏子”这样的称呼叫人，大概是宣儿这名字是在喊不出口。
“他本就想离开王府，只是走不了。”
“继续盯着，调些人手过去。”
“是。”
赵诚犹犹豫豫地说：“盯着他们的人不止是咱们，属下瞧着像是郡王的人。”
他这样说是为了告诉王爷不必太紧张，郡王爷心中有数，没想到谢淳更生气了。
阿和，为什么不听话？
谢淳神色莫测，扶着窗柩的手，渐渐收紧。
那边宣和无知无觉，见他出现在窗口又在冲他招手：“七哥过来吃西瓜。”
静默片刻，谢淳说：“派人过去，日夜轮值将那院子盯好了。”

第22章
“你说什么？调人调人，你自己不知道咱们带了多少人来吗？”
赵诚捂着耳朵后退半步，在凉州时军师就抠搜，如今到了京城，不但抠搜钱还抠搜人。
“这是王爷吩咐的。”
孔明深吸口气：“这些人若是动了……”
王爷还不到可以露锋芒的时候，因此保险起见他们带来的人若是漏面了，最好立即回凉州去。
谢淳要是想要那个位置，最大的对手应该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再不济也该是大皇子、六皇子；就算无意皇位，为了查清当年军饷的事给众将士一个交代也该在理国公身上着力。
如今在魏王这花费这么多精力，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等等，魏王？
他顿住了，魏王想做什么显而易见，王爷不会是想……
不不不，应该是他多想了，王爷应该只是想制止他。
万一呢？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郡王爷他是见过的，说是倾国倾城不为过。
孔明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是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在脑海中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不管怎样，他收回了去劝王爷改变主意的想法，和赵诚一起调遣人手。
锦绣坊又送了新季的衣裳来，宣和特意吩咐的。
这是他准备在老五生日宴上穿的，虽说他主要是冲着老五去的，但也不妨碍他给老三添添堵。
他前些日子去绾花楼竟然听到楼里的姑娘拿他和老三比，说他们一个适合红衣一个适合白衣。
他今天就要穿身白衣叫人瞧瞧。
他不但自己穿，还要拉上谢淳，正好老五会请绾花楼的姑娘来献艺，宣和打定主意要叫他们开开眼什么叫好看。
谢淳不比他谢润好看吗？
他亲自送衣裳到谢淳那里：“七哥明日穿什么？”
谢淳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盒子上。
宣和就没再卖关子：“我给你准备了。”
说着他拿出盒中的衣裳，展开：“明日绾花楼的姑娘来，七哥若是在她们那得个好名声，将来京中不知有多少姑娘要对你芳心暗许。”
“不必。”
这几天谢淳看着没什么变化，但宣和明显感觉他在窗边站的时间变少了，也不来吃西瓜了，说话都比以前更简练了，他们几乎只在吃饭的时候碰见。
这是还在气他应了老五的邀？
“我同七哥一起穿好不好？”
谢淳沉默片刻：“燕王府修得差不多了，阿和明日同我去看看可好。”
燕王府是在一处旧宅邸上改建的，离皇宫有些距离，倒是离郡王府不远，他们想看，什么时候都能去。
谢淳选在明天，无非是不想他去赴宴。
这个借口粗糙又好笑，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去做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宣和的态度。
宣和再一次拒绝了。
《君临》中主角谢淳，言出必行，但是并不多话，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的大佬人设。
剧情开始他就处在一个较高的位子上——远在凉州的亲王。
几乎所有人和他都是上下级关系，很少有这样的和同龄同阶层的人交际的时候。
现在看来，他是不是内向不爱交际啊？
不得不说，这样的主角其实还有点招人喜欢。
但他必须去。
先前裘老的事，皇帝不处置老五是因为那事同他有关，不想让他和皇子之间的矛盾加深。
这次就不一样了，老五先怀着那样的心思招惹他，他再出手反击，只要留条命在，怎么也能糊弄过去。
这样的机会哪里找去？况且他那车夫也该换换了，成日看着这么一个唯唯诺诺的车夫，他烦。
将来不管是谁坐上皇位，哪怕是谢淳，他也做好了收敛锋芒老实做人的准备。
殴打亲王这种事，不太好做，还是要趁现在。
“七哥若实在不喜，明日我一个人去便好。”
谢淳没有说话，宣和越想越觉得可行：“七哥若是准备了寿礼我一并给你捎……”
“不必，”谢淳打断他，“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宣和也有点生气了。
他比谢淳骄纵得多，脾气上来了，就算是主角又怎样？
他的语调冷了不少：“那明天我等你。”
说完就离开了，谢淳只是看着他走，没有开口留人，他们可以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谢淳坐在桌前，展开衣裳又随意放回盒子。
不必急于一时，阿和为什么不听呢？
傍晚赵诚来汇报那小院的事，谢淳说：“一切照旧，见机行事。”
宣和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觉睡醒见到谢淳穿着他准备的衣裳在院子外等自己，一下子就将昨天的那点芥蒂抛到脑后。
“过了今日，京中姑娘们想嫁的如意郎君又要多一个了。”
谢淳没有反驳，反而说：“既然如此，为何不骑马？”
骑着马招摇过市，看到的人才多。
宣和看了一眼马车，以及佝偻着地站在马车边的车夫，这要是骑马，还怎么跟老五玩？
“咱们便是骑马也不过是在皇城内走一圈，见到的能有多少呢？况且，坐马车去，也方便喝酒。”
在宣和眼里，骑马跟开车没什么区别，喝了酒就该乖乖坐车，酒驾要不得。
谢淳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毕竟是刚解禁，谢涟也没有太张扬，只喊了自家兄弟，请了绾花楼的姑娘来助兴。
大皇子称病没来，遣人送了礼物，大公主倒是难得来了，老六在她身边显得规矩不少。
谢淳和宣和一到人就齐了，谢涟十分热情地迎上来，他伸出手想扶着宣和的胳膊同他一起走，被忽然站到他们中间的谢淳挡住。
他看了一眼谢淳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遗憾地收回手。
“宣弟今日格外好看。”
宣和随意笑笑：“五哥却不如过年那会子好看。”
他摆明了是说老五这段日子又胖了，他却浑不在意：“都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这话在宣弟身上不适用，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上下打量着宣和，宣和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他告诉自己暂且忍一忍，一会就能出气了。
“要我说，今日绾花楼里来的姑娘都比不上你这个东家。”
不行，忍不了了。
宣和把谢淳往自己身前推：“我今日同七哥穿了一样的。”
确实是一个款式，只是绣纹不同，穿在他们身上却天差地别。
谢淳穿上这一身显得有几分出世的冷漠，同样的白衣穿宣和身上却中和了他过分艳丽的姿容，中和了那身傲然凌厉的气势，显出几分乖巧温顺来。
看得人心猿意马。
谢涟摇头晃脑连声说：“不一样不一样。”
寿宴无非就是祝寿加宴饮。
大家纷纷送上寿礼，都是自家兄弟送起礼来倒也没那么讲究，递上礼物然后说两句吉祥话也就过去了。
按次序，大公主先来，然后是二皇子。
到了三皇子这，他说：“愿五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明明只是一句吉祥话，谢涟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承三哥吉言。”
宣和翻了个白眼，没一个好东西。
老六过了就是谢淳，他送了一尊观音像，送子观音。
谢淳说：“五皇兄成婚多年无所出，弟弟去镇国寺求的像。”
镇国寺可不在京城，京郊的那叫护国寺，里头也没有这样的观音像。更重要的是谢淳这段日子也一直在府上没有出过城。
敷衍得够彻底。
说送礼不如说是为了讥讽。
宣和没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谢淳也有那么促狭的时候。
不过比起他还差一点。
宣和拿出来一只三足金蟾蜍。
老六正喝着小酒，一眼扫过来，差点一口吐出来：“你拿个蛤/蟆干什么？”
宣和心中为他叫好，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反驳：“六哥此言差矣，这是蟾蜍。”
他看向老五：“五哥解了禁，就要回户部，如今户部欠了不少债，弟弟便送你一只招财蟾蜍，若五哥能解决了户部这麻烦，爹爹一定夸你。”
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这就是一只蛤/蟆的事实。
他就是在告诉老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众人视线聚集到谢涟身上，看他会作何反应。
谁都知道老五就是混日子的，他自己也知道，除非几个兄弟都死了，不然轮不着他。
何必费心费力做事呢？
蟾蜍也好，蛤/蟆也罢，谢涟半点没把他的嘲讽放在心上，仍旧是一副笑模样。
越是傲气，折了他的翅才越是爽快。
谢涟亲自为宣和斟酒：“多谢宣弟。”
他连斟三杯，宣和也连饮三杯，算是开了宴。
宣和转过头就见谢淳在看自己，露出袖中的同色帕子，冲他眨眨眼。
这种酒桌上的小把戏，作为大雍第一纨绔，哪有不会的道理。
角度缘故，谢涟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但是能看见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宣弟自小就喜欢七弟，如今七年过去了，也没大变。”
宣和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五哥醉了？这就开始忆当年了？”
谢涟不知从哪找来的酒，还挺合胃口，就是后劲大，开席到现再，即便大部分都落在了袖子里，宣和仍旧觉得有些上头。
他一心要给老五一个教训却并不自大，真喝多就不好了，于是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就说要先回去。
谢淳也跟着站起身，却被老五拦下：“七弟自从回来就一直在宣弟那呆着，今日也同咱们兄弟几个聚一聚。”
老六也习惯性呛声：“多大个人了，回去还要人陪着。”
但他忘了大公主今天也在，轻飘飘一眼扫过来他就不敢说话了。
宣和说：“五哥说的是，我先回去了，几位哥哥尽兴。”
“自然自然。”
老五也喝了不少，看着宣和的背影，眼神越来越露骨。
谢淳忽的站起来：“我送送阿和。”
说罢不顾众人挽留了就离了席，快步追上宣和。
宣和诧异回头：“七哥？你怎么……”
谢淳搀着他上车：“阿和，小心。”
宣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谢淳知道他想做什么，难怪接连几次地阻止自己。
他从车里拿出一条鞭子，眨眨左眼，露出小虎牙：“七哥放心便是。”
谢淳站在原地目送他，阿和不要后悔才好。

第23章
送走了宣和，谢淳回到宴席，他还有事要做。谢涟既然敢伸手就该付出代价。
不过人还是要留着叫阿和出气才好。
谢淳回到席上，甫一落座，谢涟就向他举杯：“我以为七弟这就一去不回了。”
谢淳淡淡道：“五哥多虑。”
说是要联络兄弟感情，但其实他们和谢淳也没什么话好说，谁都知道当初谢淳去凉州是怎么回事，他们几个争名夺利最后却连累了谢淳。
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老三同他打招呼也被他不冷不热地应付过去之后，谢淳一个人自饮自酌。
过了一会儿魏王妃出来了。
满京城都知道，魏王妃只是看着尊贵，日子过得还不如五品京官的太太。
要说别家正房夫人该有的烦恼她一点没有，她们家王爷根本就不往府里纳女人，何况是生下庶子庶女。
她只有被良妃叫进宫里斥责留不住人的时候。
魏王成婚二载至今无所出，这是她的问题吗？也不想想，当娘的都管不了的人，她这做媳妇的能干什么。
不过如今，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只要能生下嫡子，她下半辈子就有指望了。
说来还要感谢圣上将王爷禁足，叫他老老实实在府上呆了三个月，虽然府上也养着些戏子，到底是愿意宿在她房中了。
谢涟见到她，显而易见的有些不悦，这恶婆娘为了逼他留宿一天不同他闹就不痛快，现在又来干什么？
众人相互见礼，谢淳也向她举杯致意。
不远处绾花楼献艺的姑娘已经退下，换上了魏王府养着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调子中，魏王妃笑吟吟地说：“这是七弟吧，初次见面。”
“五嫂。”
只有谢涟，饮多了酒有些大舌头，含混不清地道：“你来干什么？”
谢淳看了一眼戏台，戏开场了。
马车一路向前，宣和靠在软枕上给窗户开了条缝。他平日里用的马车一个人坐着舒服，两个人就要嫌挤，今天和谢淳一起出来，就换了内部空间更大的。
夏天的马车不像冬日里的包裹的严严实实，阴凉通风，车顶上还有放置冰盒的空间，宣和将脸贴在凉凉的马车壁上，惬意喟叹。
这酒后劲大，即便大部分酒都落在手帕上，他也有些上头。
宣和坐直了身体，从袖子里抽出两条浸湿了的棉质手帕随意丢在一边，然后开始靠着软枕闭目养神，不无得意地想，我早有准备。
不单单是这帕子，他还去问过大夫春/药的事。
世家大族在这方面都是有专人启蒙的，到了年纪都有婢女教导人事，皇子更不用说。原本宣和也是有的，但他誓死捍卫贞操，被一个突然出现在卧室的陌生女人吓得跑到贵妃那里哭，一副叫人污了清白的样子把人都逗乐了。
他十分委屈：“先生讲过的，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我要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贵妃忍着笑说：“你不喜欢日后就没有了。”
宣和还不放心，生怕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觊觎他要给他下药趁机爬床，不过到底是有几分羞耻心，没好意思说出来，于是去悄摸过去问太医。
太医说，没有这样的药，催/情/药只能助兴，不存在失去理智或者无法反抗的情况，小殿下放心。
宣和放心了。
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件瞒得过贵妃的，何况是去见太医。只是贵妃从来不说，直到出宫建府之后才知道贵妃对他的小秘密了如指掌，也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多少回。
但是宫中没有不代表民间没有，知道老五想干什么之后，他还特意去向裘老求证。
裘老将他当成了不学好的纨绔，吹胡子瞪眼地斥责他：“没有这样的药，莫要动那歪心思。”
这下宣和彻底放心了。
马车走了有一会了，怎么还没到？
也不知是那独眼故弄玄虚还是不能彻底信任马小远，只说要他把人送到这，然后会立即给他一笔钱一辆马车让他出城，他的妻儿在城外等他。
这话自然是骗人的，马小远的妻儿如今在他的庄子上好好呆着。
马小远不参与后续，宣和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安全起见他安排了不少人在那院子守着，见机行事。
快到的时候马小远在外头说：“王爷，快到了。”
宣和精神一震：“嗯。”
随即他拿出十二分的演技来，歪倒在一旁，装出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过了一会，马车停了。
车门被打开。
大概是来了两个人，和马小远简单交流之后，一个人架起他带进屋。
宣和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此时又刻意装出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沉得很，那人一个人搀着他大约是有些吃力的，却没有让人帮一把。
忽然，胳膊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宣和皱着眉差点就要睁开眼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扎他，好歹是忍住了。
进了屋，那随侍将他放在床上，想要抽走宣和手上的鞭子，但宣和没有松手，他尝试了几次发现抽不开就放弃了。
而后是向外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屋内光线又弱了下来。
宣和等了片刻才却悄悄睁开眼，确定他们都出去了才起身。
屋里点了香，是他不曾闻过的气味，有点甜但是略含腥气，像是没有好好炮制的劣质香料，他努力嗅了嗅，辨别出方向，锁定香炉的位置。
宣和走过去，打开盖子凑近凑近闻了闻，扑面而来的浓重气味熏得他大脑一阵空白。宣和嫌弃地捂着鼻子推开两步，太难闻了吧！这也叫香？
莫非是传说中的催/情/香？
他左右看看，拎了拎桌面上的水壶，满的。
准备还挺充分。
宣和倒了一盏茶走到炉子边，噗的一声，不大的香炉就凉了。
屋里连条椅子都没有，宣和转了一圈又回到床边。这床看着是新的，他抖开被子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后往后躺，他感觉有点晕乎。
不知道是刚刚那个香熏的，还是酒劲未散。
不对啊，方才他在车上已经过了最迷糊的那一阵了，现在怎么越来越晕了，还看到床顶上的图在动。
天旋地转的，好像还有点无力。
怎么回事？宣和伸手将鞭子抓在手中，惊恐地发现他攥不住了。
这是什么黑科技？春/药？软经散？
这种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太医和裘老不是都说没有吗？
宣和一头雾水，他很确定自己现在状态不对，但是一时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时候着了道。
好在五感之中似乎只有视觉受影响，只要闭上眼，眩晕感就没有那么强了。
宣和闭着眼思索现在的处境，浑身发热，四肢无力，大脑运转越来越费力了。
这到底是什么？毒品？
听说第一次吸毒的人会很难受，那个香难道是什么古代毒品，是因为他刚才凑得太近了？
宣和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思考状态，不要停止运转，他怕自己一放松就睡着了。
一炷香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他只是晕，根本睡不着。
就是随着时间推移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越来越明显，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儿时的担忧居然成真了。
宣和狠下心咬了一下舌尖试图告诉自己的身体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给我冷静！
尝试无果之后，他心里将老五千刀万剐了无数次。
没关系，这周围都是他郡王府的人。
他吩咐过，只要老五来了就把人绑进来，到时候自然有就人发现不对。
再等等就好。
屋外。
独眼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拿了钱就出城，就当没见过我，知道吗？”
马小远好歹还记得王爷的嘱咐：“王爷他……”
他是问给守在附近的王府亲卫听的。
独眼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两只手握拳大拇指碰了碰，分外猥琐：“不要担心，我们主子就是想和郡王爷亲近亲近，疼他还来不及，哪能害他？”
马小远还想多说两句，独眼拽着他的衣襟：“识相就老老实实走，你老婆孩子在城外等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
独眼拍拍他的脸，剩下的那只眼目光混浊，透着十分的凶恶，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王爷早就将他妻儿安顿好了，这独眼这样说，根本就是没打算给他活路。马小远心底无比后悔，当初就该直接告诉王爷这事，如今后悔也晚了。
马小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暗骂他们不要命，然后照林公公吩咐的收了钱驾车离开。
这院子内外都是郡王府的人，他一离开，立刻就有两人跟上，宣和看不惯他，却不会放任他去死。
独眼朝正房看了一眼，魏王的随侍在们口守着，这人对魏王忠心耿耿，方才连让他搭把手都不愿意，可惜了。
小郡王那模样，说是天仙下凡都不为过，也难怪王爷冒这么大险也要把人弄来。
好在有马小远，他们又有神药，趁着小郡王人事不省把他办了，再放回马车里，加上被洗劫一空的马车，和马车外车夫的尸首，任谁都只会以为是遭了贼。
那小郡王还能自己跳出来说被男人玩了吗？
也不知王爷办事要多久，若是药效还没过……
他正想得上头，院门被推开了，独眼收回满脑子龌龊，谄媚地笑：“王爷……”
他抬起头却傻了眼，来的确实是个王爷，却不是魏王，而是燕王。
藏在院中各处的王府众人也有点懵，一个二个面面相觑，王爷吩咐的是魏王过来就把院子里的人都拿下，再把魏王绑进去。
但王爷没说来的是燕王殿下要怎么办啊。
这，还出不出去啊？

第24章
众所周知，宝郡王同几位皇子关系都不大融洽，但燕王殿下不一样，他一直住在郡王府啊。
独眼和那随侍发现不对就要逃，几乎是瞬间，刚刚还空无一人的院子就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了郡王府的人将他们两个制住。
为首之人过来同谢淳见礼：“燕王殿下。”
谢淳点头，向他解释：“魏王府上出了些事。”
意思是说魏王来不了了，不管宣和有什么计划都可以终止了。
至于魏王府上为什么会出事，这就耐人寻味了。
他们也不奇怪谢淳知道这事，没见近来王爷同燕王殿下同进同出吗？
谢淳往屋子那看了一眼：“阿和饮多了酒，我进去看看。”
郡王府的侍卫们一直在这守着，王爷按计划装醉被人扶着进去，现在这情况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他们不是丫头小厮，也不会照顾人，倒是燕王殿下，每次王爷上下马车他都会扶一扶，应该比他们靠谱。
于是一丝犹豫也无，就这么让了路。
宣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抵抗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只觉得屋子里越来越闷热，刚才进来就该开窗的，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
闷窒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宣和出了不少汗，他有点渴，但是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下床去倒水无疑是一件费力的事，要是半途摔在地上起不来，有点不划算。
怎么想都是床上舒服，况且这屋子里的水他也不敢喝。
身上越来越燥热，宣和企图解开腰带透透气。
然而今天这一身是束腰的，他尝试几次都没有解开腰封，倒是将领口先扯散了。
宣和被这腰封弄得十分憋屈，躺在床上喘气，方才这一番动作下来，几乎耗尽了力气，呼吸便有些急促。
谢淳推开门就听到这灼热的呼吸声，眼神微暗，不急不缓地将门合上，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敞着领口，白玉般的肌肤泛着红，手中虚虚握着鞭子，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谢淳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宣和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人进来了，通过光线的变化，他知道门被推开又关上，他知道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他偏过头，努力睁大眼，却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团人形光晕。
不是王府亲卫，捏着鞭子的手指紧了紧。
“阿和。”
宣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声调绵软又拖得长长的，谢淳扶他的动作顿了顿。
宣和没有很清醒地意识到来人是谁，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人不会害他，因此在谢淳扶起他的时候没有挣扎。
谢淳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阿和？”
宣和没有说话，只是喘气，一番动作就教他耗尽了积攒多时的力气。
谢淳牵起他的手，鞭子就这样落在了地上，宣和有片刻分神，这声音没有宫里的金砖好听。
片刻才反应过来，手里空了，曲了曲手指，握住一把空气。
谢淳捞起他的手探了探脉搏，他不是大夫，不会通过诊脉看病，但是通多脉搏的强弱和速率判断状态还是可以的。
略快了些。
宣和浑身乏力，便软软地靠着他，半阖着眼，张了张唇：“难受。”
“嗯？”
谢淳没有听清，于是凑近了。
“难受。”
宣和又说了一次，他本意是想要大夫，但是谢淳显然不是那么理解的。
他一只手仍旧搂着宣和，单手解开了他的腰封。
他现在浑身发烫，肌肤触及到微凉的体温时，宣和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想要逃离，又无处可去。
像是误入了鱼罾的鱼儿，找不到方向，徒劳地挣扎。
谢淳手上动作很稳，宣和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片刻后彻底放松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吸着气。
谢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随意，宣和却莫名觉得他是故意给自己看的，虽然他也看不清。
遂闭上眼偏过头去。
忽然感觉到左耳一热，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是全身肌肉疲软，没有接收到大脑的信号，他仍旧是软软地靠在谢淳肩上，任他施为。
谢淳低哑的嗓音几乎是在他耳廓中响起：“阿和。”
宣和懵懵懂懂地看向他。
他在干什么？
谢淳包裹着他的手，带他解开自己的腰封。
“你今日挑的衣裳，很好。”
腰封落地，谢淳脱了外袍。
宣和略微睁大了眼，眼尾的红晕便愈发显眼。
谢淳也发现了他的视力问题，凑近了，抵着他的额头问：“我是谁？”
宣和开始意识到有些不对，企图推开他，但手上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谢淳抓住他的手，轻吻他的指尖，目光却对上了他的眼睛，又问了一次：“我是谁？”
宣和只觉得连视线都被他掌控，脱口而出：“谢……”
“嗯？”
宣和陡然间清醒，就要喊人，却被谢淳识破，捏着他的下巴堵住了嘴。
宣和疯了一样挣扎，口腔中血腥味弥漫开，是谢淳的血。
他怕宣和伤了自己，松开他，却在宣和在次出声之前告诉他：“王府亲卫在外面。”
宣和当然知道他的亲卫在外面，谢淳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谢淳碰了碰他的嘴角，告诉他：“燕王亲卫。”
宣和便收了求救的心思，燕王亲卫，主角的利刃，不是陪他斗鸡撵狗的郡王府亲卫可以比的。
谢淳想，阿和果然知道。
他继续动作，宣和又挣扎起来，谢淳怕伤了他，只是虚虚地限制他的动作而非全然压制，宣和仍然感觉到一阵无力。
他终于意识到躲不过去，索性闭上眼不再浪费力气。
谢淳亲亲他的眼皮：“阿和，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若是平时听到谢淳说这样的话，宣和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但现他受制于人毫无反抗之力，他只觉得憋屈，觉得委屈。
他转开脑袋，谢淳就亲吻他的鬓发。
阳光照耀在山间，山上的雪水融化，汇成了一股一股的溪流，在山麓汇成又宽又浅的河，滋润了草木，淌入山谷，带来春的气息。
宣和眼角渗出泪水，不知是委屈还是疼。
谢淳俯身吻去他的泪，压着嗓子说：“阿和不哭。”
外头王府亲卫见他们这么久还没出来，便来敲门。
谢淳没有应。
“燕王殿下？我们郡王爷如何了？可要小的进来帮把手？”
谢淳感受到了宣和的紧张，贴着他的耳朵问：“阿和想他们进来吗？”
宣和没想到他还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气得咬他。
别说现在他现在使不上力，不疼，就算宣和从他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谢淳都不会皱一下眉。
但他知道怎样叫宣和泄愤。
闷哼一声，装得还挺像回事。
门再次被敲响：“燕王殿下？”
谢淳终于开口：“阿和睡着了，晚些回府。”
门外，亲卫摸着脑袋走开，四个人聚在树荫底下坐着，至于那俩被绑起来的已经叫人带回王府。
却不知隔壁院子里的人松了口气。
赵诚就带着的弟兄藏在隔壁院子里，时刻关注这边的响动，胆战心惊的。
赵诚到不是怕了郡王府的亲卫，他们都是战场上厮杀过的，而这些人打猎可以，打架一定比不上他们。
但他心虚啊。
他单是知道燕王亲卫要上阵杀敌，不知道还要帮主子做这档子事啊。
他情愿回凉州去。
他看着身边以为魏王不来任务已经结束的兄弟们十分羡慕，身为副官，总是要承受更多。
宣和一开始咬着谢淳的肩不松口，后来也反应过来这对他什么影响，转为咬他的脸，怎么看都是这里比较软。
谢淳笑了一声，宣和能感受到他胸腔在震动，谢淳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如果忽略其他动作，这场面看起来颇有几分温馨。
只是他刚刚咬得谢淳一脸的口水，现在口水就回了他自己脸上。
谢淳自始至终都很克制，正面相对，时刻都能看到宣和的表情，他像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宣和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山谷中的的鹅卵石，溪水淙淙，流入山谷，覆盖了他。
水流温柔又无法阻挡，包裹着他，不断冲刷。
没有很强烈的刺激，温温和和却不容抗拒，磨平了他的棱角，磨灭了他的锋芒，叫他再燃不起一点儿斗志。
只想沉沦。
石头合该沉在水底的。
春汛过去，水流便平缓了，鹅卵石仍浸没在水中，溪水缓缓地从他身边流过，缠缠绵绵，余韵悠长。
宣和满身的汗，谢淳亲亲他的眼角：“累了，睡一觉。”
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宣和暂时没力气同他计较，他也确实累了。
谢淳抱着他，轻轻触碰他的眉眼，直到宣和蹙眉他才微笑着放开。
再次睁开眼，天已经彻底黑了，谢淳不在，宣和试着捏了捏拳，身上仍旧是软绵绵的，但也算有了些力气。
他撑着自己坐起身，门被推开了。
谢淳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的。
“醒了？”
宣和原本以为他已经离开，就像老五计划的那样，占完便宜就跑，该说他不愧是主角吗？
可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不怕任何人知道这事，他志在必得。
面对刚刚春风一度的人，还是个男人，宣和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不是自愿的，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总不能跟个失了清白的女子一样吧？
但是揍他一顿，别说打不打得过，他现在起身都费力。
宣和脸色变了又变，谢淳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时，宣和下意识地躲了躲，谢淳与他对视，他也只垂着眼不看他。
谢淳说：“能看清了？”
宣和这才发现视力已经恢复了。
他仍旧抿着唇不说话，谢淳端着粥来喂他。
宣和终于正视他，略微有些干涩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滚。”

第25章
谢淳又把粥放下。
“阿和。”
“别那么叫我，你不配！”
谢淳就不说话了。
宣和满肚子气没处发，找个由头发泄一番，结果这人居然不说话了，两个人说才能叫吵架，一个人叫无理取闹。
更憋气了。
谢淳低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再抬头时已经与往常无二：“阿和想我叫什么？”
宣和知道说什么能叫人高兴自然也知道怎么叫人不痛快，他顿了一下迅速找回状态：“叫宣弟啊，老五不就这么喊的，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果然，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半晌，谢淳说：“阿和怪我？”
他不痛快，宣和就痛快了，继续冷笑：“不然呢，我该感谢你吗？谢谢你替我解决了谢涟，谢谢你来救我？”
他嘴上只是反讽，心里骂得过分多了。
趁人之危，王八蛋！狗东西！无耻！！
宣和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他沈宣和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亏，现在他的黑名单上老五都要往后靠！
谢淳不愠不怒，倒像是个跟弟弟讲道理的兄长：“我提醒过你许多次，你若好好的，我如何趁虚而入？”
说到这个宣和更气了，要是没有谢淳插手，即便他着了老五的道也自有亲卫帮他教训人，结果这个人一来他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方才显然没有达成共识，谢淳仍旧唤他阿和。
“粥凉了。”
宣和又说：“不吃，滚。”
谢淳探了探碗沿，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他定定地看着宣和，确定他不会改变主意了，就端着粥出去了。
他说走就真的走。
宣和看着他的背影，思来想去又觉得犯不着跟自己置气，他就中午在老五那吃了点，之后又是中毒又是跟谢淳不可言说，还真有点饿。
但是再喊人太没面子了。
眨眼的功夫谢淳已经在门口，没时间纠结了。
好在出尔反尔的事宝郡王也不是没做过，眼一闭心一横忘了刚刚自己说的话：“站住。”
谢淳转过身来：“阿和？”
“拿过来。”
谢淳没有问他做什么，走至床边，舀起一勺粥喂到他唇边，宣和偏头躲开，要接他左手的碗。谢淳松手给他，宣和接过碗，胳膊颤了颤，好在谢淳托住了他的手，干燥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指腹上的茧清晰可感。
碗里的粥险险地没有溢出。
谢淳再将勺子送到宣和嘴边的时候他没再拒绝。
一个喂一个吃，没有争执，十分和谐。
然而没多久，宣和一眨眼，透明的水珠就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谢淳手上，轰然散开。
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宣和索性也不在忍着。这一下可不得了，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眼泪接连不断地啪嗒啪嗒往下落。
明明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偏偏还要倚靠他，连吃饭都要他喂。
谢淳记忆中宣和没少掉眼泪，小时候不说，两个时辰前他也才见过，但他头一次这样手足无措，甚至不知该不该为他擦去眼泪。
“……阿和？”
宣和吸吸鼻子，自己随意抹了一把脸，两行清泪就成了糊一脸的水渍，他推开谢淳的粥：“什么玩意也拿来给我吃，摘星楼里烧柴的伙计做的都比这好。”
仍旧是十分尖锐的语气，却因为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受了委屈在撒娇。
是因为不和胃口？
谢淳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我不常做。”
宣和愣了愣，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做的？”
谢淳刚要应，宣和又冷笑：“你做的就格外金贵些么，爹爹做的比你好多了。”
“拿开！”
谢淳：……
这话说得违心，可能是因为他饿了，其实味道也还行。就没有主角不会的。
至于皇帝做的，反正贵妃是不愿吃的。
谢淳不与他争辩。
“你体内余毒未清，需要好好调养，明日我送你进宫，你的亲卫都在这院子里，安心睡吧。”
宣和刚醒，其实不困，就是虚。
他有点好奇谢淳大半夜的还要去干什么，他这样交代显然是有事要出去，但他才不说，爱去哪去哪。
这一晚宣和睡得不踏实，许是白天睡久了，闭上眼就开始做梦，出了一身的汗。
天快亮时谢淳才回来，替他擦了擦汗，又将人揽在怀里，哄小孩似的拍着背安抚他。
宣和终于睡熟，谢淳却一直没有合眼。第二天起来又不辞辛劳地替他穿衣穿鞋，真叫林安说中了，他们不在，燕王殿下伺候他们王爷起居。
宣和醒来仍旧是捏捏拳，还有点使不上劲，但比昨天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仰着头，任谢淳为他擦脸洁面，倒是比之前轻多了，左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右手摩挲着鞭柄上的暗纹，思忖着要从哪里下手。
谢淳却一言不发在他面前单膝着地，跪在他面前给他穿鞋。
那一鞭子到底是没挥出去，他上脚了。
居高临下，正好一脚踩在谢淳左胸口，脚上的鞋还是谢淳刚刚给他穿好的，他也半点不心虚。
他没收着力，这一脚下去谢淳竟往后颤了颤，单手撑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
谢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握住他另一只脚，宣和以为他终于生气了，挣了挣，谢淳淡淡道：“穿鞋。”
穿好了鞋，宣和有些稀奇地看他，这都不生气啊？
谢淳还穿着昨天的衣裳，他站起身，灰扑扑的脚印明晃晃地挂在肩上十分显眼，依稀还能看出来鞋底上的纹样。
宣和这才发现谢淳脸色有点不对。
中毒的是他，昨天吃亏的也是他，怎么谢淳这脸色瞧着比他还差。好歹也是能上阵杀敌的人，主角有那么虚吗？
难道是装的？这装的也太像了，什么便宜都占尽了装什么无辜可怜？
宣和心中唾弃，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君临》中，都快大结局了主角还没成亲的事，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宣和终于见到了这院子里的亲卫，一个二个都是身材伟岸相貌堂堂，拉出去很给王府长脸，就是不太靠谱，被谢淳三言两语就说动，放进来祸害他。
算了，现在不是跟他们计较的时候。
“那两个杂碎呢？”
“回王爷话，昨日您醉酒，小的们就做主先将人押回王府交给林总管了。”
宣和现在没空处置他们，就像谢淳说的，他得先进宫一趟，因此只吩咐：“告诉林安，给我关柴房里，饿不死就行。”
郡王爷不知道，王府的拆房干燥通风，其实也比一般人家的房子不知好了多少，但这显然是他认知中最折磨人的地方了。
谢淳生母淑妃早逝，他去后宫不大方便，就带宣和到了皇子所。
从他八岁搬出后宫，到十四岁去凉州之前，一直住在这，他将宣和安顿在他的卧室。
“阿和在这等我两日。”
贵妃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一起来的还有太医，几个太医轮番给他诊脉，确定他没什么大碍，贵妃才放下心。
方才她一进来谢淳向像她见礼，她没有理会，现在才端坐着看向谢淳，一贯的雍容端庄。
谢淳再次向她见礼，她也没有回礼：“七殿下请起。”
贵妃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谢淳，说起来他应该是几位皇子之中最像皇帝的一个。
淑妃当年害她，自己也丢了性命，谢淳就被各方无视，一个皇子在冷宫之中无人问津地长大。
若不是宣和后来喜欢他，他们又都到了上学的年纪，贵妃也不会同皇帝提起他。
她自认和淑妃有些恩怨却没有亏待过谢淳，宣和更是自小拿他当哥哥，倒是没想到他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燕王殿下好算计。”
宣和需要静养，贵妃不想扰了他，便同谢淳出去谈。
太医们只能从宣和现在的状况判断他如今没有大碍，却说不上来他中的什么毒。
最后还是谢淳带来的人为他们解了惑。王爷喊他来把关，太医给的方子没问题，因此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宣和把他们问倒了孔明才开口：“此毒名为解相思。”
名字好听，其实是下三滥的媚/药。
“是房中助兴之药，中此药之人，轻者视力受损，浑身乏力，重者双目失明，呼吸困难，不过极少致死。”
他说完才对着宣和作揖：“在下孔明，见过郡王爷。”
孔明，宣和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应该说没有读者会不深刻，这人的名字听着就像是个军师。他也确实是，不但是军师还是军医，是主角身边很重要的角色。
他们在回京那天就见过，只是不知道，原来他就是孔明。
“怎么解？”
春/药还能怎么解？
孔明硬着头皮说：“硬撑着有点伤身，不如顺其自然，疏解过后调养几日便好。”
宣和愣了一下，难不成谢淳还是在帮他，略带纠结地问：“怎么纾解？”
他就不信了这玩意难道还分得出男女上下，不同性别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效果。
那他的反应也不对。
孔明也很心虚，当然是怎么纾解都可以，但王爷做了什么事，他心里也有数。
他要不要撒个小谎告诉小郡王，王爷是不得不这样做？算了算了，燕王殿下向来敢作敢当，他跟着添什么乱。
他言简意赅道：“皆可。”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但他总不能说，主要是舒适度上的区别吧？
就算他是大夫也说不出这种话。
孔明说完瞧着宣和的表情都怕小郡王冲出去打死他们家王爷，好在宣和克制住了，继续问他这药的用法。
他至今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中的招。
“这药是从蛇毒中提炼出来的，剂量极少便能起作用，通常是用针下药，防不胜防。”
宣和想到了他下马车时，胳膊上被扎的那一下，原来不是不小心的。
居然有人敢拿针扎他？宣和在心底计划等他好了也要拿针扎回去。
用最粗的，纳鞋底的针，戳死他。
孔明欲言又止地看着小郡王：“王爷他……”

第26章
皇帝不爱离宫避暑，每年夏天只在宫中修建夏凉宫，到了秋日便拆除。
谢淳同贵妃说完话就去了夏凉宫，他在魏王府做的事没有瞒着人的意思，倒是在那小院，知道事的人不多，但贵妃既然知道，自然也瞒不过皇帝。
谢淳不准备向他们隐瞒，宣和想的没错，他就是志在必得。
夏凉宫外，谢淳撩起衣摆，正正跪下。
谢淳同宣和进宫时，皇帝就收到了消息，龙颜大怒：“孽子！”
他气得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带得杯盏都在震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帝王震怒，所有人都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却无人敢劝。
他站起身时眼前一黑，跌坐在龙椅上，原本静默跪原地跪下的众人，一下子又都动了起来。
方公公立时就上去搀扶，机灵的小太监已经赶去隔壁找太医，自从上次皇帝昏迷之后，不论皇帝在哪，都有太医侍奉着。
好在这一次皇帝只是短暂地眩晕，还没等太医赶到，他已经缓过来了，挥手叫太医退下。他同贵妃的反应是一样的，要见见宣和，却又有些踌躇。
皇帝知道老五好男色，却不知他有胆子把主意打到宣和头上，昨日他听闻魏王府出了点乱子，老五和一个戏子厮混当众出丑，也不过是让良妃斥责，顺道查一查是哪个动的手脚。
此时知道了来龙去脉他竟有些后怕起来，若是当初老五果真得逞，裘老死在进京的路上，他再没醒来，那个孽子，会做什么？
当时谢淳没有回京，这位子多半是老二来坐，他和宣和关系也并不融洽，宣和，又会如何？
老大身子骨弱，撑不起来，当初他醒来就有意召谢淳回京牵制老二老三，老七倒是自己回来了。
至于是宣和喊他回来的还是老七得了什么消息自己回来的，他没有真正计较，说到底，帝王并不介意用这些许小事来哄孩子高兴。
魏王府的事和老七有关皇帝也不意外，凉州再远也是他大雍的国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自然知道谢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谢淳若是老五那样的庸碌之辈不会让他暂住郡王府。
只是没想到他竟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百密一疏。
如今老五好处置，老七……
方公公小声禀告：“七殿下在外头跪着。”
“他让你来通传？”
方公公连忙跪下喊冤：“奴才哪儿敢呐，是奴才自己瞧见的。”
即便是没有那冕旒帝王神色也让人捉摸不透，方公公心惊胆战地跪了许久，终于听见皇帝沉沉出了口气。
便看宣和的意思吧。
“让他跪。”
皇帝三个字，谢淳便从晌午跪到傍晚，朝中大臣，轮值侍卫，太监宫女不知走过去多少，皇帝始终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
他在凉州呆得久，同京中几位娇生惯养的皇子不一样，跪了几个时辰仍旧腰杆笔直丝毫未动。
有些人即便是跪着也叫人不敢小觑，谢淳从进京至今，这是最锋芒毕露的一次。
他跪得越久，越是明白，生杀予夺不过是为人君者一句话的事。
这是皇权，至高无上。
皇帝一直是高在上的君王，一直是阿和的爹爹，却从来不是他的父亲。
今日他跪的不是大雍的君主，不是他父皇，而是宣和的父亲。
天空黑沉沉的，乌云越压越低，眼见着就要到碰到那金銮殿。空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在空中徒手捞一把似乎也能拧出水来，整个紫禁城如那四方蒸笼，焖煮着笼中人。
所有人都在等雨落下。
窗外的乌云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屋内却灯火通明，橙黄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贵妃亲自端着果盘坐在床前喂宣和吃西瓜，这西瓜都是切成小块剔了子送来的，贵妃插着竹签子一块一块地喂。
宣和上午端不动一碗粥，现在插个竹签子却没什么问题，但他不说。
有美人娘亲喂着吃西瓜不好吗？
他晃晃脑袋对贵妃说：“我想喊林安进宫来。”
贵妃一眼看出穿了他的心思：“老实呆着，太医说好了才许回去。”
宣和便拖长了调子和她卖乖：“我不是要回去，我有事儿要吩咐他。”
“什么事？”
宣和不说，张开嘴讨食：“啊——”
贵妃往他嘴里放了两块：“还想瞒着我？”
宣和仰起头捂着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什么瞒着你，你不是说你不管王府的事吗？”
他不想和贵妃讨论谢淳的事，他不是小孩了，何况这次涉及到主角，还是这种羞于启齿的事。
贵妃也依着他。
“这次还去顺天府？”
“看爹爹的意思。”
要是仍旧不想处置老五，他就把那俩人打一顿送去顺天府，要是皇帝准备处置，那这案子就是大理寺来接了。
“这一次陛下自然不会轻饶他，却要另寻个由头。”
这是照顾宣和的面子。
宣和点点头：“我府上亲卫……”
“玩忽职守，护主不力你说该如何？”
贵妃这样说，可见是很生气了，宣和也不为他们开脱，确实他们若是机灵一些，昨日的事本可以避免。
“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处理完了送到卫将军那里去。”
“当年淑妃进宫前差点同卫将军定了亲。”
宣和立刻想到谢淳和卫将军关系不错。
“卫将军这是爱屋及乌？”
“你知道他向着谢淳，还把人送到他那去。”
这一次宣和吃了这样大的亏，贵妃不会责怪他，眼下见他不长记性就要提点一二了。
宣和怔了怔，贵妃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宝儿心善又正直，但你不该指望别人同你一样，不论是谁。”
既然已经说了，索性多说一点。
“谢淳在夏凉宫外跪着。”
宣和似乎还在想她方才的话，应了一声，没有后文了。
贵妃也不扰了他，片刻后问他：“这几日想住哪？”
“……就这吧。”
夏日里贵妃是和皇帝一起住在夏凉宫的，他就不过去凑热闹了。
宣和看了一眼天色就说：“你快回去吧，一会该下雨了。”
贵妃确实该走了，这头看了宣和，那头还有皇帝，他如今受不得气。
贵妃走后，宣和叫了个识字的丫头过来给他念话本，没一会便厌倦了。
他平日里能赖床，真叫他躺探又不乐意，躺久了就想起来转转。
一眼就看见了几只造型奇怪的小兔子花灯，骨架仍旧是完整的，只是纸张已经泛黄。
宣和仿佛看到多年前半大的小少年读自己说：“我帮你修。”
当时分明是在咸福宫，他居然带出来了。
宣和有点烦燥，想起这是谢淳住了六七年的地方，不想看了。
他又回床上躺着。
一道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不久后雷声隆隆，看来是长大雨。
又想起贵妃说谢淳在夏凉宫外跪着，宣和便怎么也躺不安稳了。
方才孔明告诉他，昨晚谢淳去找他了，问他要了一种名为“断红尘”的药。
这药宣和知道，《君临》之中就提到过，是一种十分神奇的药，还有读者吐槽这药效果堪比结扎，还不需要动手术，就是没什么反悔的余地。
关于这药的来源还有些故事，但眼下宣和无暇顾及，这也算是种毒药，吃了之后不会好受，如果是真的，那么从昨晚到今天，谢淳一直在忍着钻心刺骨的痛，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在发烧。
孔明的话他没有全信，毕竟是谢淳的人。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早上谢淳确实脸色不佳，这还能用没休息好解释，但那他一脚踹去，谢淳竟然要用手撑地才能稳住身形。
宣和有自知之明，放在平时，他那个居高临下的姿势能踹动谢淳是有可能的，但是连握拳都费劲的他，能踹动他，确实不太可能。
时间也对的上，孔明说的是昨晚子时，他那时醒来喝了粥又睡了，而谢淳是出去了。
这事多半是真的。
也确实像是主角能做出来的事。原本他还觉得谢淳和他认知中的主角不一样，现在他才发觉，明明就是一样的，只是他傻，被他骗了那么久。
主角就是那个主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他自己都可以利用。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谢淳是在谋划江山还是谋划他。
现在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的主角就在夏凉宫外跪着，眼看着就要下雨了，他要不要去救呢？
要是没有昨天的事，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去刷主角好感，但要是没有昨天的事，谢淳眼下也不会跪在那。
他还记得小时候和皇帝玩捉迷藏，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谢淳也是皇子，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皇子。
在他的认知中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只是忘记了谢淳，见到了就想起来了。
于是用他聪明的小脑瓜想了个办法，他让谢淳提前躲在御花园，然后缠着皇帝陪他玩捉迷藏。
皇帝眼前蒙着布，他们圈出来的范围内摸索，全然没有帝王的尊驾，碰到一个小娃娃直接就抱了起来。
“爹爹抓住宝儿咯。”
他一抱起人就发现手感不对，放下人，摘下眼睛上蒙着的明黄色缎带。
宣和在不远处做鬼脸：“爹爹笨笨，我在这。”
皇帝看着谢淳，淡漠地问方公公：“这是谁？”
方公公也有些为难，他自然知道这是谁，只是显然陛下不想知道。
他到底还是说了：“咸福宫的七殿下。”
“带他回去。”
宣和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很清楚皇帝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但是真的对亲儿子又绝情得很，标准的天家父子。
他是真的有可能让谢淳在雨中跪的。
起风了，原就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一出就来了，嘲潮空气涌进来，倒是比方才凉快不少。
要下雨了。
宣和坐起身，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来人。”

第27章
伺候的人进来了，宣和却迟迟没有开口。
贵妃既然知道这事了，皇帝一定也知道了。
爹爹肯定气得不轻，说来也确实是他轻敌了，低看了老五，又错估了谢淳的心思。
就像是一个自己在外头调皮捣蛋受了伤的孩子，一边委屈一边又因为没有好好听从父母的话而忐忑。
他这些年，过得太顺遂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纨绔的首要生存技能拼爹，更是点到了满级，放眼整个大雍都无人能及。
也就是剧情开始那会儿警醒了一阵，随着皇帝身体逐渐恢复，主角也回来了，并且看上去还念着小时候的旧情，他就自然而然地把谢淳当作自己人了
没想到谢淳就这样捅了他一刀。
没想到书中坐拥天下功绩累累就是不娶妻的主角谢淳，居然真的是断袖？
宣和看向进来的内侍：“谢淳还跪着？”
皇子所在外廷，夏凉宫修在内廷，夜间皇宫里又不能随意走动，他们哪里知道燕王跪没跪。
其实也不用问，在皇帝那，跪一晚都算不上罚。
不行，还是得去。
老三先不说，老二一定不是谢淳的对手。就算过程曲折些，将来皇位多半还是会落在他手里。
倒也未必，宣和看了一眼窗外，狂风大作，院中唯一的一棵海棠摇晃地厉害，天色也愈发昏暗，看样子是场暴雨。
宣和自认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剧情，这里的医疗条件不比现代，说不定谢淳就被他自己作得一命呜呼了。
宣和又看了一眼那边架子上落灰小兔子花灯，算了，看在他小时候对自己不错的份上，看在他是皇帝亲儿子的份上。
郡王爷想不开非要在大雨天往外走，下人自然也只能依着他，太监抬了步撵来，宣和却说不坐。
侍者指指窗外斟酌着说：“好叫小殿下知晓，若是慢慢走过去，怕是走不到夏凉宫，这雨便落了”
要的就是慢慢走，皇帝只是让人跪着，而不是直接发落谢淳多半还是在顾忌他的面子，他自己下不去手，皇帝替他出气，他何苦这样眼巴巴地赶上去当好人。
他随意道：“无妨，我身上有了些力气正想走走。”
宣和知道他们这些王公贵族还能找大夫看病，这些下人生了病多半只能生熬。
“多带些雨具。”
于是宫女太监们带着雨具随他往夏凉宫去。
走到半途果然下起雨来。
太监宫女们不慌不忙，提灯的提灯，打伞的打伞，然而即便是用了最好的防风灯也还是有灭了几盏，风太大了。
他们走到的时候正殿之外果然还跪着一个人。
宣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谢淳已经浑身湿透，发丝也有些散乱。衣服还是昨天那一身，只是如今被雨水打湿，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仍旧勾勒着身形，只是狼狈了许多。
宣和亲自撑着伞走到谢淳身边，在他身前站定，谢淳便抬头看他，宣和不合时宜地想，居高临下的感觉真好，难怪各个都想当皇帝，他要是皇子，他也想。
“阿和。”
谢淳应该是真的在发烧，光线不好看不清脸色，但听得出来音色，这个嗓音绝对不是低沉，是沙哑。
“谢淳。”宣和一手仍旧撑着伞，一手提起衣摆蹲下同他对视，准备趁着他发烧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劝他放弃。
然而他还没开口谢淳就说：“阿和，我放弃江山都不会放弃你。”
又是一道几乎劈裂了天空的闪电，闪电迸发的光芒提供了短暂的照明，宣和得以看清谢淳的脸，唇色苍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然而最叫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双眼。
黑沉沉的格外深邃。
他说完不甚明显地工躬起了背，整个人极度紧绷。
这是在忍着咳嗽，宣和想。
原书中主角说过：只要我活着一日，这大雍的江山我便守一日。
怎么连毕生理想都能放弃？
他们现在离得近，宣和甚至能感受到谢淳身上蒸腾的热意，明明是在淋雨，却比他还热些，看来烧得不轻。
宣和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眼下这江山不是你坐，将来轮到谁也未可知。”
谢淳便没有再同他争辩，眼下他说一句话都极为费力。
宣和耐着性子和他商量：“谢淳，昨日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这笔账我记在老五头上，以后我仍旧帮你，但你别打我的主意。”
谢淳微微勾了勾唇，还是不说话。
宣和见他这副死不悔改胜券在握的样子就来气：“谢淳！”
谢淳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阿和，咳咳还是算咳咳咳咳、算在我身上罢。”
宣和深吸口气，克制着自己打他的冲动，站起身就走：“那你就在这跪着吧。”
宣和撑着伞离开，豆大的雨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带走了方才积攒下来的一点温度。
谢淳望着宣和走入殿内的背影，终于抬起略微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眼睫上的雨水抹去，视线便清晰不少。
宣和很快走到廊下，小太监通传一声，方公公就亲自来带他进去：“我的爷哟，下着这样大的雨呢，怎么自己就走来了？”
他一边领着宣和进去，一边叫人拿了毛巾衣裳来。
贵妃见到宣和有些无奈：“我知道你要来，却不曾想来得这样快。”
宣和噎了一下，解释：“我怕他死了，怎么说也是皇子。”
贵妃有些好笑：“我便不知么？”
宣和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不会留情，却还有贵妃，她自然不会叫自己间接背上一条人命。
“……我还想见见爹爹。”
他这边说着，皇帝就进来了：“见朕做什么？”
宣和有几分心虚：“不做什么，来看看爹爹。”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朕白教你了么？”
宣和无言以对，和几位皇子相比，他才是皇帝亲自教导的，结果居然是他输。
他乖乖低着头挨训，皇帝叹了口气，吩咐方公公：“叫他进来等着。”又问宣和：“你想如何。”
宣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自然是想谢淳断了对他的心思，好好去当他的主角，去做个盛世明君。
但这显然不可能，谢淳那意思就差说不死不休了。
宣和憋了半天只好说：“我想爹爹立个小皇孙。”
皇帝气得差点甩袖而去，贵妃忍俊不禁，轻点他的脑袋：“还不说实话？”
“谢淳在发高烧。”
贵妃脸上笑容淡了，当着皇帝的面端起茶盏来，掩住了神色：“那又如何，我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便连场雨都淋不得了么？”
宣和解释：“不是，他家大夫说他用了‘断红尘’。”
断红尘本就出自宫廷，皇帝和贵妃自然都知晓。
大雍是复辟的王朝，中间曾经被胡人灭了，统治了大约二十年才重新夺回政权。
前雍后期，吏治混乱，朝纲不振，贵族间男风盛行，宫中还有男妃，为了防止后宫男女通奸，又不能真的阉了，就有了这绝嗣的药。
皇宫在百姓眼中是天宫，进了这天宫，可不就是断红尘。
宣和说完了事便说要回去，皇帝这才出言：“来来去去地折腾什么，今日就在这宿下。”
方公公奉命出来领人。
他一惯觉得燕王是几位皇子中最肖似陛下的，此时也不敢怠慢。
谢淳浑身湿透自然是不能直接面圣的，因此方公公叫人带他去换一身衣裳。
其他几位皇子的衣裳或许后宫还有备着的，谢淳可没有，如今也找不着他的衣服，若是宣和，给他拿皇帝的衣服的凑合都没关系，但这是燕王，不得圣心。
夏凉宫中连碳都没有，烘干衣服自然也是妄想，最后谢淳也只是拧干衣服擦干身体又穿上了原来那一身。
也不知这是什么料子，这样难洗，在水中浸泡了许久，宣和早上留的脚印还依稀可见。
夏凉宫里头原就有太医当值，何况今日皇帝还差点出事，如今柳院使也在这随时听命，听了传召立时提着药箱到了。
谢淳跪着，柳院使也只好跪着给他诊脉，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谢淳，一般人烧成这样离昏迷也不远了，燕王竟还能直挺挺地跪着。
柳院使暗自摇头，燕王一看就是不常跪，跪的比一般人坐得直，多累啊。
太医诊完脉摇摇头颇有些为难，断红尘是前雍时的药，他也只是听过未曾见过，如今一时也诊断不出。
谢淳知道应该是宣和说了什么，皇帝显然是来确认的。
“七日后自然分晓。”
昨日晚间他去找子善时，子善以为他服这药只是做个样子，还提醒他：“这药需要连服七副，但其实三副下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便是一副也有些风险，王爷三思。”
孔明同宣和说这事是为了叫他心软，自然没有说这药需连服七副，他却不知谢淳拿了药当下便用了三服。
他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余地。
皇帝对这几个儿子虽然不上心，却有基本的了解，他知道谢淳多半是真的用了。
“你既不娶妻不留嗣，朕便随了你的意，这爵位也别留了。”
旁人这样说还有几分可信，但皇帝要是个在意亲缘的也不会放着六个儿子不管，独独宠爱宣和一个。
谢淳方才问方公公要了冰块含在舌下，因而没有咳嗽，他不急不缓道：“将来，阿和儿臣护着，贵妃，儿臣敬着。”
“你在同朕做交易？”
皇帝的声音喜怒难辨，正如他曾说过的，这天下不少能人贤士，治国良将，做一个太平盛世的皇帝，不需要多英明，他的几个儿子，除了老五，谁都可以。
他唯独放不下的不过是贵妃与宣和母子。
他知道，谢淳也知道。
“是。”

第28章
药至少需要三副，现在应该是有机会挽回的，这是一个沉没成本的问题，谢淳做得越多，将来就越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宣和自然是想要阻止他，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贵妃略有些诧异：“你既不是心疼他，管他作甚。他不娶妻不留嗣，便要我儿陪着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宣和：“……”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管谢淳做什么，他都不会给任何回应。
但谢淳是主角啊，好像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若是别人，宣和大可以嘲讽一句自我感动，然后转头就忘，但谢淳……他既然付出了就一定会索取，他不给不代表谢淳就不要。
宣和有些头疼。
贵妃不紧不慢道：“你自小便看中他，我也不问你缘由，左右这是你的喜好。只你该记着，你不欠他什么，他自做他的，与你何干，我倒是不知，你何时成了圣人？”
这世上读圣贤书的人多了，贵妃却从来都要他顾着自己。
宣和又想到据说当初慕家姐妹到了婚龄的时候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千方百计地讨好这姐妹俩，慕家的兄弟天天被一群想要做他们姐/妹夫的人邀着参加各种宴会。
他们这样造势，倒是叫慕家姐妹芳名传到了陛下耳中，更叫人扼腕的是，姐姐入宫不久，妹妹竟看上了一个新科进士，便是沈大人了。
宣和只好说：“我知道了。”
“下个月便十九了，若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不必藏着掖着，你这般身份相貌，公主也娶得。”
好在皇帝没有适龄的公主等着他来娶。
宣和一向回避这个话题，毕竟十九岁已经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而他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虽说大雍民风开放，但真要和一个女孩长期相处还是很难的，别说长期相处了，能有固定的见面时间都极为不易。
所以那种老师的女儿嫁给学生，表妹嫁给表哥的都算是有感情基础叫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宣和读书是和皇子们一起在上书房，去上过课的大人都能叫一声先生，却没有一个是正经拜过师的。他们算是请老师来家里上课，自然没有去老师家里头学习的机会。
在他的观念中，表姐妹也并不是可以结婚的对象。
他可以说是失去了自由恋爱的机会。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贵妃多半就更要给他娶妻了，他不喜欢谢淳，但随便来一个不大熟的人，对于他而言，本质上和谢淳没有区别。
贵妃见他这样，便知他仍旧没想着成亲，也不再提着事，只说：“这几日早些休息。”
宣和松了口气，起身请辞，走前还轻轻抱了抱贵妃。
他一惯如此，皇帝和贵妃却都爱他这样的小儿做派。
宣和一走，青鸾便上前来为贵妃宽衣，继续方才的睡前洗漱。宣和是希望可以阻止谢淳，但贵妃知道，他若真服了药，陛下多半是不会阻止他的。
这是他的筹码。
正殿之中，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仍在对峙，谢淳应完便静默不语，皇帝也半晌没有说话，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屋内却仿佛针落可闻。
原本谢淳确实是不错的选择，所以皇帝愿意给他机会，但他对宣和怀了不该有的心思。
皇帝审视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谢淳。当年贵妃是有过孩子的，只是没有保住，罪魁祸首就是谢淳的母亲淑妃。
因此谢淳是所有皇子中最受冷待的一个，其他几位最多是缺父爱，他却像是没有爹。
最后皇帝也没有说什么，负手入了偏殿：“退下吧。”
宣和可以留在这留宿，谢淳就没有这个待遇，他自然是要回皇子所去。
皇子所里头都是三进的院子，皇子们成婚之前居住的地方，说白了是单身公寓，不小，但全是供一个主人居住的。最好的卧室自然是正房，如今被宣和占着，谢淳就住了东厢房。
东西间厢房原本是要给伴读住的，但谢淳那两个伴读当初可不是住在他这，因而这两间厢房也十分简陋。
这东厢房还是书房的模样，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张榻，没法挂上防蚊虫的帷幔，下人拿了艾草来熏，谢淳沐浴过后饮了一碗姜汤便躺下。
第二日太医来时不单开了治风寒的药，还有一剂谢淳前天才喝过的断红尘。
那太医心虚地不敢看他，虽说是圣上吩咐，但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药只怕比宫刑好上一些，何况这还是亲爹的意思。
谢淳倒是毫不犹豫地将药喝了。
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父皇默许了他的做法。
不过说到底，还是看宣和。
太医诊了脉又瞧着他将药喝下便请辞：“燕王殿下底子好，这风寒，将养两日便好。”
太医提着药箱离开，暗自摇头，作孽啊，燕王还未成亲便……莫非是涉及到了皇室血脉的问题？
他收敛了心绪不敢再想。
到底是病了一场，几副药入喉，谢淳也难得在床上静养了两日。宣和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没见过面。
宣和已经没有大碍，每日里会在院子里头活动，谢淳开了窗便能瞧见他。宣和发现有个人天天从窗户里头看自己之后，谢淳再喝到的药就比往日苦了几分。
黄连是个好东西，清火去燥。
谢淳平日里不常做梦，近来许是身体抱恙，也或许是白日里躺着想得多了，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他总梦见小时候的事。
他自幼在冷宫长大，咸福宫离御花园不远，在宣和见到他之前，他就见过宣和许多次，一开始他以为这是他弟弟，后来才知这是贵妃的外甥。
宣和身后总是跟着许多人，满花园地跑，身后十几个太监宫女跟着他，既不能跟丢了又不能太快赶上他叫小主子没了乐趣。
那日宣和跑得快了些，跌倒在他面前，没有哭，只是冲面前的人伸出了手，明知道很快就有人来扶他，谢淳仍旧忍不住半扶半抱地搀他起来。
宣和没摔疼，站起来之后明明比他矮了一截，却趾高气扬地问他是哪个宫的奴才。
他没有说话，宣和又问他叫什么。
这一次他说了。
“谢淳。”
宣和一下子瞪大了眼，二话不说就扑过来抱住他，喊了一声：“哥哥。”
谢淳睁开眼，床前果真站了一个人，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贵妃挑的，宣和能进来也不稀奇。
不过长大了的宣和是不喊哥哥的，如今连七哥也不喊了。
“谢淳。”
“阿和。”
宣和是来告别的，皇宫里虽也没人拘着他，到底是没有王府自在，再说他也不耐烦跟谢淳一起病病歪歪躺在一个院子里头。
还是他住正房，谢淳住厢房，这算什么？宣和一点儿都不想欠他。
宣和随意拖了条椅子过来坐着：“我走了，正房还你。”不等谢淳应，他又说：“好了也别回我王府了，自去你那燕王府吧，我那小庙可容不下燕王殿下。”
宣和显然是想到那天谢淳请他去燕王府看看的事了，十分不愉快，要说后悔也是有一点点的。
但他也很清楚，谢淳既然有这个心思，早知道比晚知道好，就是代价有点惨。
这事倒在谢淳的意料之中，他也没有多呆，宣和上午出宫，谢淳下午便也离开了。
宣和果真是叫人把他的东西都搬到了燕王府，他大概是连谢淳用过的东西都嫌碍眼，几辆大车在燕王府门前排队。
这是把东苑都清空了。
老五在他生辰的第二日又被禁足了，这一次禁足不是不痛不痒的惩罚，而是收押待判，但他毕竟是皇子，没有定罪之前，没有牢房可以收他。
按照宣和吩咐关在郡王府柴房里的那两个人也被大理寺接管了。
宣和心心念念地要扎人报仇也没扎成，便把这账一并记在老五头上。
谢沣来找他时笑话他：“听说你差点着了老五的道，还是谢淳救的你？”
一上来就提他最不爱听的事，要是说话的人不是谢沣，宣和当即就能把人轰走。对于关系最好的小伙伴，宣和的容忍度稍稍高一些，嫌弃道：“谁说的？”
“都这么说的，那天你不在，他府上的小戏子，”谢沣收了折扇靠近他，呀低了嗓音，“那小戏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宴上便勾/引他，他也真是喝多了，当众同他厮混起来，魏王妃就在席上，生生气得晕了过去。”
他说得好像就在现场似的，宣和就说：“你亲眼见到的？”
谢沣噎了一下：“我自然不在……哎这不重要，谢淳也够狠的，他们兄弟几个，连大公主都在，就叫谢涟出了这么大的丑。”
他又打开折扇坐了回去：“要说还是你眼光独到，我们都不看好谢淳，倒没想到他有这样的能耐，人都放进魏王府里头了。”
确实挺狠，那天他们一起遇到的那个小戏子，他就没想到还能这样利用人。宣和不耐烦听他：“别跟我提他。”
“这可稀奇了，你竟还有说谢淳不好的时候。”
宣和：“……”
我瞎。
宣和愈发后悔，想想谢淳进京一来自己做的事，简直是引狼入室，他截住谢沣的话头：“不是要出去骑马？你在这等我片刻。”
“我和你一起去，许久没见玉娘了。”
不当着玉哥的面，宣和也懒得纠正他。
马厩里多少有些气味，他们不远不近地站着等人将玉哥带出来，谢沣指着马厩说：“你何时又得了一匹好马？”
宣和不明就里抬头看去，只见玉哥不远处的隔间里头，一匹浑身乌黑的马正在嚼着草料。
这时谢沣也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谢淳的马吗？”

第29章
朝臣能干的时候，皇帝要亲自批阅的折子其实不多，如今又是太平盛世，只有言官的谏言和各地的密折是直接送至御前的。
大部分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当皇帝也很累的，于是朱笔提点写下“已阅”二字，这还是宣和的主意。
当时宣和不过十岁，在养心殿等着皇帝陪他去骑马，皇帝有意要磨一磨他的性子，便说：“爹爹要看完折子才好。”
宣和就要过来一起看，方公公笑眯眯地给小殿下找了椅子来，宣和说：“听说折子过了内阁都会夹上纸条，先生说了那叫‘票拟’。”
“不错。”
宣和便摇头晃脑道：“那我今日也是阁老了。”
皇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不同他分辨这些折子其实并不相同，摇头道：“你还小。”
宣和拍板：“那就是阁小。”
他一句话逗得殿中服侍诸人皆低头轻笑，他们自然也知道什么时候一点表情都不能有，什么时候可以跟着笑一笑逗趣，小殿下在的时候多半是可以笑的。
皇帝也笑着朝他招手，宣和就过去坐到了爹爹腿上。
“那朕的阁小来给朕看看，这折子该写什么？”
写这封奏折的大人文采斐然，字也是非常标致的馆阁体，只是太长了些，洋洋洒洒近万言，宣和哪里耐烦看，抓着皇上的笔就在那折子上写了个大大的“已阅”。
皇帝难得无言，这折子自然不能再发还回去，便将手边的茶倾倒在上面。然后抱着宣和起身带他去骑马：“你这促狭鬼。”
今日在御案前的不是当年那个小促狭鬼，是贵妃，红袖添香是夏日独有的福利。
皇帝一一将该看的奏章看完，与贵妃同榻而坐，牵着贵妃的手感叹；“惜娘，朕也曾以为能护你们一世周全。”
贵妃说：“陛下自然可以。”
皇帝轻抚她的手：“朕还记得当年宣和第一次喊朕爹爹时的样子，眨眼便这样大了。”
贵妃笑了笑：“孩子总要长大的，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惜娘可有看好的人家？”
贵妃连说了三家，都被皇帝一一否决了：张家的姑娘同宣和差了辈，李家的姑娘不是长房嫡支的，配不上宣和，宋府的小姐性子太过骄纵。
贵妃便向后一靠从婢女手中接过了绣扇自己轻轻摇起来：“您知道得可比臣妾多。”
皇帝其实私底下早就看过了，不过他看来看去也没看见一个配得上自己儿子的。不夸张地说，这比太子妃难选。
既要知情识趣和宣和说得上话，又要容貌才情心性上佳，还要家世好，家里人好相与。
这里头其实首要的还是宗族，皇帝不喜世家大族，但若是成了姻亲，他也愿意为了宣和给他们些优待。宣和靠不上沈家，也靠不上慕家，若是妻族再靠不上，可真就成了单打独斗了。
他虽默许了谢淳的做法，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为宣和铺的其中一条路罢了。
郡王府马厩边，宣和同谢沣面面相觑。
对啊，这是谢淳的马啊。
那么问题来了，谢淳都不在了，这马怎么还在？
玉哥和黑棋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远远看着就和一般的马不一样，不单单是长得高，那气派，那威风凛凛的样子放马群里就是妥妥的老大。
两位马中大哥和其他马是分开住的，正如谢沣所说，玉哥成年之后脾气温驯了许多，那显然是对着人，在马中它还是老大，如今又同一个跟他一样做大哥的当邻居，显然关系不太融洽，大概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吧。
马奴说它俩离得近了还会打架，因此隔开了。
宣和有点稀奇，之前一起出去的时候不是挺好的？不过眼下关键不是这个问题，他问林安：“这马怎么还在？”
自从那天被谢淳背后插刀之后宣和听到谢淳两个字就头疼，王府里的人虽不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动向，自然没有人不开眼地来跟他提谢淳。
郡王爷说把东苑的东西都搬去燕王府，却没说马圈里的马如何，黑棋就自然而然地被人留下了。
怎么说也是匹宝马，说不得王爷就是准备昧下的呢？
毕竟看着那一副恨不得燕王殿下有多远滚多远的架势，以他们王爷的性子，收点利息，再正常不过了。
谢沣拿了块豆饼过去喂它，但黑棋比玉哥高冷多了，原地踏着蹄子并不吃，谢沣就逗它：“你主人都不要你了，不如跟了我？”
黑棋喷他一口气。
谢沣偏过头躲开问宣和：“我记得是叫黑棋？”
宣和却愣住了，刹那间尘封多年的记忆被人轻轻拂去了尘埃，露出原本的颜色。
“爹爹说等我再大一些为我寻一匹名驹，我就要照夜玉狮子，”他沉吟片刻，“你就乌云踏雪吧。”
“嗯。”
“我的马叫白棋，你的马叫就叫黑棋。”
“好。”
如今他确实有了一匹照夜玉狮子，谢淳也确实有了一匹乌云踏雪，谢淳的马叫黑棋，他的马叫玉哥。小儿戏言，谢淳居然当真了。
愧疚的情绪一下子蔓延开，看不见的手撅住心脏，宣和有点憋闷，这几年他是完全把谢淳忘在脑后了，谢淳在凉州六年，他未曾写过一封信，也未曾向那打听过消息。
如果不是意外想起了他主角的身份，或许到如今他也不会联系谢淳。
宣和有些烦躁，没想起来的时候他是个问心无愧的债主，可以选择讨债，也可以选择一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想起小时候的事就好像债主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欠了债，虽说这不是同一种债，到底也是欠了的。
这不是简单的金钱关系，一来一往就可以结清。
谢沣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大宝？”
“嗯？”
谢沣上下打量他：“你问题很大啊。”
“什么问题？”
“我叫你大宝你居然应了？”
宣和：“……”
宣和盯着他看了一会，摸着腰上的小皮鞭面带微笑：“皮痒了？”
谢沣识趣地说：“关在府里多难受，咱们也带它出去转转？”
他说的是黑棋，其实这有些冒犯，说起来马跟车差不多，还能互动，但对于有些人来说，马就跟老婆似的，是绝对不能借给别人用的。
谁知道谢淳是不是那么想的，因此谢沣也就是随口一提，犯不着因为这么点事结怨。
宣和带着玉哥走，回头看了一眼黑棋，吩咐林安：“你去燕王府传个信，叫他来把马带走。”
他摸了摸玉哥脖子上被编成辫子又系着金铃的鬃毛，自认为走到哪都不会忘了它，谢淳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一身骑装招摇过市，一路走出皇城，冬日买馄饨的铺子夏日也卖凉茶，那老板不待他说便给自己招揽起了生意：“郡王爷今日请什么？”
宣和执鞭指着谢沣：“看清楚了，这位也是郡王，梁安郡王。”
登时便有人问了：“这位郡王可有婚配”
把谢沣吓出个好歹，生怕哪个奔放的姑娘就要给他扔帕子：“有了有了，”又拱手道：“都请都请。”
宣和便说：“这位郡王爷还未开府，大伙儿记得去梁王府上支账。”
众人皆应好。
马蹄踏在石板上，哒哒作响，两位郡王爷跨马离开。
宣和的手都离了缰绳轻轻摸着玉哥的耳朵，别的马大多不爱被人摸耳朵，就它不一样，宣和一碰他就轻轻抖了抖耳朵，步伐都欢快不少。
宣和笑了笑回过头问谢沣：“你王府选好地址没？”
“没。”
“不是说明年成亲？”
“是啊……不过成亲也未必要搬出去。”
“还是搬出去的好，你媳妇你娘你嫂子都自在。”
“说的也是，不过也不能立时就搬走。”
“你心底有数就好。”宣和点到为止。
离了喧闹的街道，宣和便纵着玉哥小跑了起来，谢沣很快跟上：“你说我直接住到京城外头怎么样？日日可以去跑马，哪怕是皇城外也好啊，皇城内怪闷的。”
“你忍心叫你小表妹随你一起住到外头？”
小表妹是谢沣的未婚妻，比他小两岁，真正的青梅竹马。
想到这宣和就惆怅，卫将军怎么就不娶妻呢，要不然谢淳说不定在凉州也能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表妹。
谢沣很佩服宣和，明明都是靠爹吃饭的纨绔大少，他居然还懂怎么种菜，冬日里果蔬不断也就算了，夏日里瓜果也比别处的好。
吃了宣和的西瓜不算，晚上还要跟人睡一起。
宣和像是扎炸毛的猫咪，立刻说不行。
谢沣有点奇怪，还有点委屈：“你怎么回事？不就一起睡吗，我们睡得还少吗？”
宣和听到这个睡字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跟谢淳睡了所以对跟人一起睡有阴影了吧？
他敷衍道：“你都要成亲了。”
“不是，成亲怎么了，成亲就不能一起睡了？你又不是女的。”
宣和不想再同他争辩：“……反正不行。”
“好吧，不行就不行，”谢沣很好说话，“不过晚上我要和你秉烛夜谈。”
“谈什么？”
谢沣理直气壮：“快成亲了我紧张不行吗？”
宣和：“……”
行吧。
结果晚上躺下之后，谢沣说着说又说起了那天老五生辰上的事：“你不知道，当日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宣和嗤笑：“整个京城？还差得远。”
不过谢沣既然这样说了……
三日后摘星楼里请的说书先生开始说起了“魏王爷贺寿”的故事。
宣和亲自参与了剧本编排，很注意分寸，骂老五，却不带累皇室的名声。夸皇上是必须的，此外为了皇室风评，连几位皇子他也昧着良心夸了两句。
那说书先生第一句便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第30章
这一出故事说得跌宕起伏，成功将魏王塑造成了一个好男色养戏子，终日厮混不学无术的草包，听得食客议论纷纷。
“陛下是千古名君，几位皇子也都是人中龙凤，只可惜出了个魏王。”
“可不是，哪个大英雄都有那不肖子。”
“也就是这摘星楼敢编排这样的故事。”
“这摘星楼的东家可是宝郡王，我听说圣上宠爱他胜过亲儿子。”
“嘶——莫非……”
孔明无聊地开始听邻桌人闲谈，当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但王爷为了听完这故事，愣是来这酒楼听了三天的书。
就为了那几句说他骁勇善战，十四岁代天子镇守边疆的话？
虽然这书是宝郡王写的，但这也太……孔明一时找不着词来形容他们家王爷，只是若真这样惦念，当初何苦那样招惹人？
算了，左右这事轮不到他置喙。他爹说过，燕王殿下几位皇子之中最肖似圣上的，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爹的原话是：“我原以为圣上是被奸人蒙蔽，如今看来，他什么都知道，倒是我想得太简单。”
燕王也一样，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宣和回府时正好在门口遇上了赵诚，赵诚正要同门房交流就见那头王府正门开了，郡王爷骑着马跨入王府大门。
门还没合上，宣和又纵着马出来了，在赵诚身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诚瞧见郡王爷这审视的眼神都有点发虚，冲他拱手行礼硬着头皮说出谢淳吩咐的话：“郡王爷日安，我们王爷说您不爱见他，派属下来讲黑棋带走。”
宣和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挽了个花：“他倒有自知之明。”
随即控着玉哥小跑着入了王府，留下赵诚和那门房面面相觑。
这是让进还是不让进啊？
过了一会王府里头出来了个穿青衫的管事，带着赵诚进去，黑棋是一贯高冷的样子，赵诚上去小心翼翼地顺毛，又拿甜豆饼哄它，才算是哄着它走了两步，然而这时一阵哒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就见不远处玉哥将马奴甩在身后自己跑了回来。
赵诚原本都快牵走黑棋了，一见玉哥，黑棋又不动了，这下子不管赵诚怎么喊大爷都不顶用了。
牵着玉哥的马奴笑着跟他说：“将军不知道，这马也分高低贵贱，如今玉哥和黑棋是这里的老大，它们斗了几天没有分出胜负来，自然不会随你走。”
赵诚看了黑棋半天，怎么也想不通还有这种事，好在王爷还说了，若是带不走也不必强求。
宣和一回来就进了水帘洞里纳凉，林安说赵诚求见。
“不见。”
王爷如今不待见燕王府，林安也不奇怪，他正要走又被宣和喊住：“等等，什么事？”
林安笑着说：“奴才听说是黑棋不肯跟他走。”
宣和想了想黑棋那高冷的性格，很有可能只听谢淳的话，那他让赵诚来做什么？
谢淳自己的马，跟不跟人他自己还不清楚吗？他玩的什么花样？
宣和如今轻易不揣摩谢淳的心思，谁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看小说的时候觉得主角高深莫测，很有王者风范令人膜拜，现在只觉得这人不按常理出牌，难以捉摸令人头疼。
宣和不在水帘洞里见人，换了衣裳再出去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赵诚做个称职的传声筒：“王爷还说了，若是黑棋当真不肯随属下回去，就留下银子，劳烦郡王爷代为照看，王爷他过几日便来。”
谢淳这是找个由头再来王府一趟？
没必要，事到如今，不是随了他的意，就是随了谢淳的意，他们俩想要的结果绝对不是同，所以跟谢淳反着来就对了。
“本王缺他那几个银子么？”
赵诚想到他们刚回京时郡王爷给的那十万两银票，确实不缺，但王爷就是这样吩咐的，他自然照着说。
“不过，”宣和话锋一转，又说，“你们燕王府的马，本王也没有白养的道理。一个月，一个月后若还不领走黑棋就留在我郡王府吧。”
赵诚委婉地说：“黑棋性子烈，除了王爷的话，它都不听。”
言下之意你昧下也没用。
宣和暗自冷笑，果然是故意的。他一脸的玩味：“谁说我要骑了？这样好的品相，看着也养眼，况且骑不得还不能拿来配种么？”
赵诚：“……”
算了，他就是个传声筒。
燕王府原本是个郡王府，还是多年没住人的那种，如今成了亲王府，不单是要修缮，还要扩建，这半年时间也就是修好了前院，王府的后半部分还在动工。
赵诚一路向里走，一边左右看看，这里和凉州的燕王府比不知道好了多少，但是和方才的宝郡王府比，那又是云泥之别。
燕王府是按制建的，郡王府却在不违制的前提下尽可能精巧奢华。
赵诚一来谢淳就停下同孔明的谈话，叫他先说，听完什么都没有说又转头跟孔明说当年粮饷的事。
赵诚也不明白王爷什么意思了，去的时候要他连郡王爷当时的表情都要描绘清楚了，可怜他盯着人看了许久，生怕看漏了。真的传回来了消息，王爷又什么都不说，王爷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难不成真让黑棋去做种马？
“当年白师兄同家父传过消息，他已经找到了当初兰州向西州买粮的账册，之后再传来消息就是他私自出京被下狱。”
一般人犯罪不是大理寺审，只有皇亲国戚朝廷命官才由他们审理，大理寺的牢房也不是长期羁押人的地方，里头的人大多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流放，大雍轻易不杀文官。
一般人犯事进不去大理寺，一般人想进大理寺探望也没那么容易，能进去探望的都要圣上手谕，宝郡王拿来容易，旁人可就行不通了。
谢淳在兵部这些日子，将能看的文书档案也都看了遍，一切都自然合理，还是要从当年白大人的事入手。
当初白大人是负责督查粮草押运的钦差，途径兰州时，十万大军的粮草被意外焚毁，白大人畏罪自杀，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历来粮草看守第一个要防的就是火，怎么会着火，二来白大人并不是那样的人，说他在大火中丧生还更可信些。
然而他不但畏罪自杀，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孔明说：“不若查一查刑部？”
当年案件审理完毕，所有物证判决书都已经在刑部存档，白大人的遗书应该就在那，只是他们在刑部没有人。
而如今赵王就在刑部，是不是要同赵王合作，这事得王爷定夺。
摘星楼里的先生连说几天，当真是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皇上是个千古名君，只是有个不争气的儿子，竟当着众兄弟的面和一个戏子厮混。
御史向来是闻风而奏，如今这丑事都传的这样远了，自然不可能不动。雪花似的折子就飘向了御前，都是告老五私德不修，身为皇子，却不能为天下表率，请圣上下旨斥责。
皇上将这事拿到了朝堂上说，朝上有告谢涟的自然也有为他脱罪的：“魏王殿下酒后失德，圣上确实应当降旨斥责，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却有居心叵测之人将此事传遍了京城，望圣上明察。”
两拨人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宣和难得来一次大朝会就听他们吵吵了半个多时辰。不过也没白吵，至少看出来了为谢涟脱罪的几位大人身后基本都有二皇子的影子，
退朝之后宣和喊住他：“二哥留步。”
谢泯自然知道那天的内情，宣和一向和老七走得近，他直接就将宣和划在了老七那一边：“宣弟好算计，为了帮他，不惜连自己都压上了？”
他对付老五初衷原本只是揍老五一顿出出气，但如今在他们几个眼里怕都是认为，那天是谢淳设计叫老五出丑，而他拿自己当饵诱老五犯事好推着皇帝责罚老五。
宣和自己都差点信了，但这事没法辩解，索性认下，总比叫人知道谢淳连着他一起算计了的好，宣和有些憋气，说话就更冲了：“这么个草包，二哥这样费尽心思也要保下来，莫非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谢泯的表情没什么破绽：“都是自家兄弟。”
宣和便说：“魏王府的随侍在大理寺，不单单供出了威胁我府上车夫意图劫持我的事，还交代了当初魏王派刘全出去的事。”
怕谢泯不知道刘全是谁，宣和还特意提醒他：“刘全就是买凶意图截杀裘老的魏王府随侍。”
这事到底还是皇帝说了算，皇上拍板说了要彻查便彻查。
这一回根本没有顺天府的事，是真正意义上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旧案复审，认证物证具在，比第一次审理效率还高些。结果呈上，皇帝便下了圣旨，魏王不忠不孝，私德不修……连着当初将皇帝气得昏迷的罪一起算上直接夺了爵，圈禁在府中，无诏不得出。
倒是没有从玉牒除名贬为庶人，王府也还给他留着，但他也是大雍重新建朝以来第一个被夺爵的亲王。
这样的惩罚不可谓不重，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但圣旨中罗列的罪名，有一项是弑君谋逆，这罪状常人沾上一星半点都要诛九族，倒没人再为谢涟开脱。
便是二皇子也只向皇帝求情，希望能偶尔去王府看看弟弟，这个时候老三倒是同他站在了一处，左右已经不成气候。
老五被夺了爵，宣和却没有多少畅快，解决了老五还有老二。他一个一个地对付，说是要同他们清算去年皇帝昏迷时的账，客观上却也在帮助谢淳扫除障碍，这算什么？
林安捧着一张请柬请宣和过目：“这是赵王府上送来的。”
老三？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第31章
宣和这是第二次到赵王府，第一次是在老三开府时他们来贺乔迁的。
宣和府上有个水帘洞，老三家里头有个湖心亭，人工湖中间堆起一座假山，绿植掩映间依稀可见一座亭子，夏日里纳凉十分舒适。
谢润就在这里招待宣和，没有茶没有酒，只有几盘水果。地点、点心都是宣和喜欢的，如果不是当年亲眼见到他扼死了一只鹦鹉，或许他也会很喜欢这个哥哥。
在京城吃到荔枝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当年宣和还曾经问过贵妃为什么不爱吃荔枝，似乎在他的认知中，贵妃就该喜欢吃荔枝。
或许贵妃也并不是不爱，只是她向来懂得分寸，不论是荔枝吃多容易上火还是荔枝的奢侈，都足以让她克制自己。
宣和倒是挺喜欢，就是剥起来麻烦，然而谢润连净手的水都给他备好了，一只十分精致的莲花铜盆就放在他手边。
这周到的，比他在自己家也不差了，连带着看老三都顺眼不少。
“三哥找我来有什么事？”
谢润并不同他卖关子，直言道：“当初截杀裘老一事，宣弟可查出什么名目了？”
宣和挑眉：“案子都结了，三哥为何如此笃定我还在查？”
“当初截杀裘老的不止一方势力，再者，宣弟府上的钱统领已经许久未见了。”
宣和将手上的帕子一扔，冷了脸：“三哥对我府上的事知之不少啊。”
“这满京城，谁家门前没有人盯着，又有谁不盯着别人？”
宣和像是重新认识了老三，纳罕道：“今日怎么转性了？”
谢润苦笑：“我思来想去，宣弟不喜欢我大约是因为我不够直白？”
宣和不置可否：“所以三哥今日来找我开诚布公了？”
“是啊。五弟被夺爵圈禁，户部便空了出来，宣弟挣银子的本事众人皆知，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何不试试？”
这是要宣和入朝参政了，谢润既然这样说了自然也会支持他，这是他给的筹码，同时也是要宣和上他的船了。
互惠互利，同舟共济。
宣和没有出声，他在思索谢润这话的可行性，他要是入朝，最方便的确实是户部，但就像他之前说的，户部还欠着他银子，却他上赶着给人出主意挣钱。
说白了不就是他出主意他出钱，户部现成拿银子？哪有那么好的事，他又不是除了钱么都没有的底层商户，户部的名头对他而言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又听谢润说：“听说宣弟同七弟有些不愉快？”
哦，撬墙角来的。
他跟谢淳不和，这事早晚他们都知道，只要不涉及具体原因，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宣和捏开一颗荔枝低头细细播起来：“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啊。”
谢润笑了笑：“宣弟十九岁生辰就快到了，父皇想来已经在为你筹备亲事了。”
言下之意，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仅仅凭借喜好做事。
谢润说的也不算错，就目前的情况看，跟他合作比跟谢淳合作要安全得多，何况老三还爱惜名声，将来即便要过河拆桥也不会做得太明显。
问题在于他加上谢润，都没有把握赢过谢淳。
如今看起来谢淳仍旧是最弱势的一个，事实却并非如此。说到底，他们斗来斗去都跳不出京城。谢淳不一样，他没有实质上领兵，但以他在凉州的影响力看，他调兵遣将未必还需要兵符，他身后还站着领兵驻扎在京郊的卫将军。
谢润在朝中名声很不错，宣和也有钱，但没用，归根结底是军权决定政权，有些事在他们当年你争我夺最后把谢淳扔去凉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宣和说：“我是觉得，你赢不了他。”
谢润收敛了笑意，过了一会说：“宣弟太低估自己了。”
宣和吃着荔枝摇摇头，他是不低估谢淳。
“三哥倒是提醒我了，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在你们之间做选择？”
谢润轻轻挑眉，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强求：“那为兄拭目以待。”
宣和不只是应付老三，他是真的这么想，既然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为什么不靠自己。
原本他以为站在谢淳这一边，给他金钱上的支持就够了，没想到谢淳居然还对他有想法。
他身份敏感，弄权可能会给皇帝给贵妃带来麻烦。他是郡王，但他姓沈，归根结底他也是异姓王，因此他可以有钱，却不能掌权。
皇权对他没有威胁的情况下确实是没有必要冒险，可要是龙椅上换了人坐，他参政不参政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不过就是好欺负和更好欺负的区别罢了。
他总说要皇帝立个皇孙何尝不是因为年纪小的好把控呢。但幼主二字本身就意味着大权旁落，君主集权的时代，皇权旁落可不是什么好事。
成年的皇子那么多，选择这么多，朝臣不会同意，皇帝也不会这么做。
举国之力供养着皇室，宣和享尽尊荣，自然也要为天下百姓考虑一二。况且真到那个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如果不想任人摆布就必须掌控话语权，不过得选个稳妥的法子。
宣和身边只有生意上的下属和伺候他起居的人，没有所谓的门客智囊团，但他有贵妃，贵妃将这朝堂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能替他出主意。
贵妃说：“历来想要在皇权之下自保，不是倚仗便是抗衡，你要什么？”
“如今看来我是倚仗不得了。”
贵妃心道未必，若真要倚仗，其实谢淳是首选，正因为他别有所求才最好拿捏，只是宣和毕竟不是女子，这话她也不会说。
“朝中百官，独善其身者寥寥无几，哪个身后不是错综复杂，这些关系归根结底特不过是宗族，姻亲，师生……如今慕家沈家指望不上，宗族是没有了，姻亲却不难，端看你如何选了。”
宣和没想到这样都能绕到成亲上，苦着脸道：“我自然也知晓，结亲最是容易，可我若娶妻，必然要给她最好的，喜欢也就罢了，要是不喜欢，我多憋屈。”
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她担心宣和现在不成亲，将来便成不了了。
“倒还有一个法子。”
“嗯？什么法子？”
贵妃只说了三个字：“长公主。”
大公主是老六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当初择婿时便选了家里头关系简单的，驸马爷家里三代单传，又性情温和醉心于诗词歌赋。甫一成亲，她就把持了夫家，公主府里养着一干幕僚，资助有识之士，帮他们入朝为官各展所长。
分明是公主，入朝参政却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早，不过是没有直接露面罢了。
若非如此，当年去凉州的恐怕就是老六了。
宣和所有所思，长公主是因为性别限制，他是因为身份敏感，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不好直接入朝，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找几个人放在朝中替自己说话呢？
再者老六虽向着老三，大公主可不是，这何尝不是一方势力。他又有钱，笼络些人也不算难，他们大可以联起手来明哲保身不站队。
“大姐姐的诗会也开了几次，可选定了人？”
长公主府的诗会适龄男女都可以参加，虽然分席，却有见面的机会，诗稿更是在两边传递，也算是个大型的青年男女交友相亲会，当然主要还是为了给六皇子相看。
老六其实就是个颜控，见了苏婉清一面就对她念念不忘，可要说他是好色，他也没想着当人家的入幕之宾。
宣和有几分好奇他会看中哪家的姑娘。
“慕家。”
慕家？那还真是看脸的。宣和将慕家几个姐妹的年纪对照一番，便大致有数了。
“是二妹妹？”
贵妃颔首，她同长公主素来关系不错，前几日长公主还托她将慕家二姑娘接到宫中小住几日，算是抬一抬身份。
慕家到底不是什么大族，进宫小住一段时日，说出去也便是贵妃亲自教养过的，将来定亲时也好看些。
“你对自己的亲事不上心，倒是关心旁人。”
“我才多大呢？”
“你想自己选，找个可心的也好办，不若趁着这个机会干脆托了长公主也为你办几场诗会。”
宣和忙不迭地摇头：“我不爱才女。”
直接定亲他要拒绝，叫他自己选他还要拒绝，贵妃便生出些猜测来：“喜欢好看的？”
他们慕家人各个都生得好看，也只喜欢好看的人，宣和若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宣和想了想说：“也不是非得好看，还是要性子好。”
“如何才算性子好？”
“温婉大方，不过可以对我耍耍小性子。”
贵妃愈发肯定了方才的想法，继续旁敲侧击：“绾花楼里的姑娘如何？”
“自然都不错。”
“那你看中了哪一个？”
“嗯？”宣和听到这里才觉出些不对来，哭笑不得：“我没有喜欢哪一个啊。”
“要你娶妻不愿意，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也不见你去找，可见是有人了。”
宣和就差对天发誓了：“真没有。”
“都说年少慕艾，你自小爱吸引姑娘，不知骗了多少芳心，怎的到如今也没见你说要娶哪一个呢？我倒情愿你多情些，府上只有下人，终究是照顾不周。”
宣和也不明白，怎么美人儿娘亲今日竟也关心起这些凡尘琐事来，还这样执着，他还未想好如何应对，便听她道：“罢了，你既不愿，我也不同你多说，只是近来我总有些不安，想看着你成家才好。”
宣和轻笑着宽慰她：“我如今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能娶妻带累人？等将来，尘埃落定了，我自然要成亲的。”
话虽如此，他若要成亲，定然绕不过谢淳去，他就是以身做饵对付老五了谢淳就敢教他做人，要是真成亲了还不定做出些什么事来。
就算现在不做，将来呢？
何苦拖累人。

第32章
燕王府书房内，谢淳换笔在画卷上题了两句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是宣和九岁时在贵妃生辰上脱口而出的诗，谢淳画上的人却并非贵妃，而是宣和。月色下，一叶小舟载着红衣少年郎，手执钓竿，钓竿下面垂着柳条，柳条下方的水面漾着波纹。
待画干得差不多了，谢淳便将画卷在避光的阴凉处，静静晾干。
孔明进来的见到这那边一字排开的三幅画卷已经习以为常，王爷这画还是跟他一起从他爹那学的，学得却比他好多了。
他今日带来个好消息：“咱们的商队进京了。”
燕王府借助地利一直在同北边贸易，如今带着大量的西域珍宝来京城一是为销货，二是为了谈将来的合作。
“这些事一惯是你做主，你看着办。”
最适宜合作的铺子，孔明早已经看好，是一家叫开源杂货的铺子，号称遍布南北，全国分号两百家，是不是真的遍布南北不知道，但杂货铺里的东西确实是来自五湖四海，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京中最大的杂货铺便是那开源杂货，只是这杂货铺子背后的东家不知是谁……”
不管是谁，能在这京中开这样大的一个铺子，总归是不简单的。至于到底是谁，他其实有些猜测，但这不符合那位的作风啊。
“第一家铺子是什么时候开的。”
“三年前。”
三年前横空出世的铺子，如今却在京城四条最热闹的街上都开了分店，京中百姓都习以为常，好在这杂货铺也不是吃独食不让人活。铺子中的东西质量上乘，铺子中的伙计服务周到，但相对应的，铺子中的货物价格也比别处贵上半成到一成不等。
除了阿和，还能有谁？
谢淳给他定了心：“你去谈便是。”
没一会赵诚又来说宝郡王去了赵王府上。
孔明听着都替王爷着急，当初何必要那样得罪人，好好哄着郡王爷多好，钱多还嫌烧手吗？如今情形郡王爷怕是要上了别人的船了。
“这次商队带回来的东西中有不少奇珍，都是京中不常见的，不若给郡王爷送去？”
多少挽救一下好感度啊。
谢淳颔首，孔明喜出望外：“属下明日就送去。”
“不必，你明日送去，这合作就谈不成了，过几日便是阿和生辰，同生辰礼一道送去。”
孔明所想谢淳自然也知道，他并不担忧这个，阿和爱憎分明，如今不喜欢他，所以不帮他，但他也不会帮老三。
至今也不知当年在树上瞧见了什么，哭得那样可怜。
往后自有他护着，如今，两不相帮明哲保身便好。
宣和不帮谢润，谢润多半要来找他，这倒是正好。
宣和拒绝了同老三联手，他要想对付老二，总得再找个人，老六是站在他这边，但他身后的公主府摆明了不想掺和这事。
如今，老七是最好的选择，顺便也瞧一瞧，宣弟为何这样高看他。
谢淳在府上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谢润。
原本谢润来不过是来探探老七的意思，若是可能，便合作一次，谢淳刚回京，他没有指望谢淳真的能帮上多大的忙。
没想到谢淳直接应下了，并且十分直白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查当年兰州粮草失火一案。”
这样大的案子，自然在刑部有备案，当年粮草粮草失火白大人畏罪自杀的事在朝中闹了许久，谢润比谢淳大上几岁，又是在京城，这事他多少知道点。
那火确实蹊跷，但最终这案子还是以小白大人被下狱做结，既然皇帝是这个意思，案子也没有明面上的疑点，这事便这样过去了。
只是之后为白大人站出来说过话的几位大人被陆续外放，孔大人更是直接自请去了凉州，皇帝一怒之下便允了他。
如今谢淳提起这事，是要为白大人翻案？
这也正常，当年谢淳去凉州的时候不过十四，孔大人又是白大人挚友，若是受他所托倒也正常。
不过，谈合作和谈生意是一样的，讲究一个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谢润脸上挂着谦和的笑：“七弟有所不知，刑部卷宗卷帙浩繁，查起来颇费功夫。”
“当年理国公在兰州驻扎十余年，到如今兰州也都被理国公一系把守着，凡到凉州的粮草军饷没有不克扣的。”
谢润怔了怔，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自然知道边塞安定的重要性，只是他着实没想到，这朗朗乾坤之下竟还有人敢这般行事。
别说此事还牵涉到理国公，若是利用得当便能除去老二最大的倚仗，便是同储位之争毫无瓜葛，只凭着他的姓，凭他身上流着的血，谢润也不会当作不知道。
谢润匆匆告辞：“三日之内差人将结果送来。”
谢淳没有说的是，军饷有他燕王府补着，粮草克扣之后加上军户们自种的粮食仍旧够将士们吃用，如今的兵部尚书可不是理国公，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为何这般贴心地为那帮老鼠留下了贪饷空子。
皇帝当真不知吗？
大雍国力强盛，如今的理国公当时的周将军，收复十三州之后却在兰州同胡人焦灼了十余年，同胡人打了十年都分不出个胜负来，而换了卫将军便一路势如破竹，两年三场大仗就收复了大雍最后的失土。
这些事若是仔细推敲，便有些微妙了。
不管谢淳的初衷是什么，这事既然涉及到理国公，谢润今天也不算白来，阴差阳错的，他们的目标倒是一致了。
谢润翻看着卷宗目录忽然停下动作，而后笑了笑，自语：“倒是我小瞧他了。”
他后知后觉，谢淳原本就要查这事，即便他不去，谢淳也会来找他，倒是他先沉不住气了。
宣和这日在绾花楼见了个人，开源杂货中代他出面打理事务的人，鲍康。宋钱负责的买卖都是明面上的，开源杂货却是他的底牌之一。
他当时并未恢复记忆，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如今自己都觉得有些玄妙，同其他的掌柜们不同，宣和很好与鲍康见面，一月一次汇报事务也都是在这绾花楼中进行。
这杂货铺子贯通南北东西，有自己的供货渠道，顺着货物，南来北往的消息也在传递着，哪里受灾需要粮食，哪里的纸价高了，宣和比朝廷知道得还早上一些。
今日并不是汇报事务的时候，鲍康来见宣和是有一桩大生意要同他商谈。不是数目大，而是合作的人恐怕不简单。
能同胡人做生意的人，都不简单，这事还得大东家定夺。
宣和听他报告，悄悄翻了白眼，还能是谁，主角谢淳呗。凉州、燕王，得天独厚的环境，他多次想要打开西北的商路都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这倒是瞌睡送枕头。
开源杂货也不是挂在他名下，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正好趁此机会赚他一笔。
“你应下便是，他们在北边路子确实广，不过咱们京城第一大杂货铺子的身价不能低了。”
鲍康摸了摸小胡子，笑得一团和气：“小的明白。”
“等宋钱回来了，你们聚一聚，我有些事要交代你们去做。”
“待宋掌柜回来了，小的自去见他。”
鲍康虽然管着分店遍布全国的杂货铺子，却不像宋钱似的到处跑，因此他们见面主要看宋钱。
“他很快就回来。”
“是了是了，大东家的生辰便在眼前。”鲍康站起来冲宣和拱手作揖：“小的提前祝大东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事事如意……”
宣和打断他：“差不多得了，还这小半个月呢。”
鲍康坐回座位：“您有所不知，小的听说京中的同僚们都已经为您备好了寿礼，宋掌柜还亲自去了蜀中。”
宣和的生辰，手底下这些掌柜们自然都要有所表示，皇帝过生日那叫万寿节，举国庆贺，各自官员都要献上寿礼。
宣和过生日则是整个京城的大事，这一日，所有他过年发红包的铺子都要为他庆贺，推出不同的活动，摘星楼更是免费办流水席三天。
宣和自小就是这样赫赫扬扬地长大，这样的场面再寻常不过了，如今想起来倒有些铺张过头了。
他才不到二十啊，他就没听说过了周岁还有这样大操大办的年轻人。不过今年该准备的估计都准备好了，现在叫停也不好，明年再说吧。
鲍康同他说完便去了别人院子里避人耳目，宣和仍旧在苏婉清这坐着，听她抚琴，脑中思索着如今京中的局面。
想着想着就神飞天外笑了出来，方才鲍康说宋钱去蜀中给他寻宝了，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水浒》中的生辰纲，他大小也是个王爷，给他送的寿礼，不知够不够得上“生辰纲”。
片刻后宣和又敛了笑意，他想到谢淳了。
他们年纪差了两岁，生日却只差了一天，谢淳比宣和要晚上一日。自幼宣和的生日，皇帝都会下旨派发赏钱，通常这是皇帝、皇后、太后、太子生辰时才有的事。
中宫空了多年，贵妃又惯有分寸，不愿皇帝为她这般贺寿，皇帝便在宣和生日上找补回来，因而他的生日也算是阖宫庆贺。
而身为正儿八经的皇子谢淳，他的生辰却从来都只有宫中一个照顾他的嬷嬷记着。咸福宫中宫女太监是不缺的，不过没有个正经主子在上头镇着，多少有些不经心，小主子的生辰也无人记挂。
御膳房的膳食每日按时送来，不过惯来是送来什么吃什么，陈嬷嬷便每每领了赏银都要想法子托人换成面送进来，然后为谢淳煮上一碗长寿面。
谢淳很小就知道，他有一个弟弟，父皇会在弟弟生辰的时候发赏银，嬷嬷会为他做面。

第33章
水帘洞内，宣和坐在屋檐下踩水，刚下过雨，这天气其实不算太热，湖中的水出去得慢，顺着檐下的水道漫上来，还有个头不大的鱼从这里游过来。
林安苦着脸在一边劝：“刚落了雨，眼下水凉，咱们明日再玩？”
宣和才不理他，手中端着水果捞，时不时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府中宣和才是老大，自然是他说了算。
明日哪里还有这样大的水？
坐在这里能看见对面东苑书室的窗户，他曾经坐在这里招呼过谢淳许多次，当时觉得有多好玩，现在就有多懊恼。
整个王府最得宣和欢心的就是这水帘洞，那边东苑本身就是这水帘洞的景，真拆了也不像话。
刚下过雨，这个水还真有些凉，宣和收回了脚，随意盘腿坐着。
老五生辰已经过去许久，久到谢涟已经被圈禁，京中谈论这事的人都少了，宣和却还是第一次细细回想那天的事。
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一开始觉得谢淳跟《君临》中的主角有些不一样，但事实证明，谢淳就是书中的那个主角，不过是在他面前一直伪装自己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书中的主角分明快到大结局都没有成亲，也从来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暧昧，男人就更别说了。
这样一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的男人，他那天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因为他不听劝？这理由未免有些单薄，谢淳分明有很多种方式“惩罚”他，把他得罪死了对谢淳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谢淳真喜欢他？
一想到这个宣和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摇摇头，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好看就盲目自信。
谢淳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人，对于谢淳来说自己都是可以利用的，何况是他沈宣和。
宣和咬着勺子继续想，谢淳还用了断红尘，虽然除了不能生孩子各方面都没什么影响，但是看孔明当时的反应其实也能知道众人对此药的看法——辱没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这人对自己也真是下得去手。
那天他分明已经跟皇帝贵妃说了这事，却没有后续了，爹爹，是不是默许了谢淳的做法？
这完全是皇帝会做的事，为他多铺几条路，为他安排好一切却给他选择的余地。
至于作为这条路的人付出了什么，他是不在意的。或许是谢淳做了什么保证，比如护他一世无忧……
一般人自然护不住他，真正能做到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现在是皇帝，将来也只能是皇帝。谢淳用断红尘表明自己的决心，去换取一个机会。
那也不对啊，要对他好难道就非得是那种关系？他们原本关系就还不错，他一开始确实有抱主角大腿的心思，后来却是真心相待，他的倾向更是一直都很明显，谢淳这样做完全是多此一举。
宣和有些烦躁甩了甩水，想不明白，偏偏这种事也不好问别人。
不管谢淳出于什么心理，他得为将来做打算了。
春闱之后翰林院便要进一批人，这里头的人，升迁未必多快，但大多走得很稳，在这里选人是一项长远投资，选对了说不定就是将来的首辅。
不过他们大多清高，清流，极少会同勋贵们来往。
宣和去翰林院转了一圈，又面无表情地出来了，他记忆中的状元郎可不是这样的。
宣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白修远，小白大人不是状元，因为二公主那一通哭，她连个探花都没捞上，他是二甲传胪。
但他完美符合人们对状元的设想，年轻有才华，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家世还好。
小白大人会试排在第三，二公主当时正要选驸马，早早就盯上了他。奈何小白大人一心入朝为官干出一番大事业，是绝对不能做这驸马的。
也不知她是不是看多了才子佳人的戏，一心觉得公主便该配状元，再不济也是探花。
白修远躲着她，她又盯上了小白大人的同年，这位也是年纪轻轻才情出众，只是比起白修远略逊一筹，会试之中正好排在第四，小白大人之后。
殿试前，二公主去找皇帝哭诉了一番：“这许多年，父皇疼爱宣和胜过我们兄妹许多，如今女儿只求婚事好看些，我也不求别的，若是，若是杨清郎入了前十，父皇做主给他个一甲吧。”
殿试只定名次不筛人，几位阅卷的大人看完当场就要定下前十，一甲交由皇帝定夺。皇帝到底是给了公主面子，杨清郎成了探花郎，白修远便落了二甲。
宣和是不会迁怒于皇帝的，就算最后决定是他做的，在宣和看来也是二公主的错。
知道这事之后他便在跨马游街当日，带着纨绔伙伴们在游街的队伍之前纵马而过。
街边的百姓不明所以，还真有将他们当作状元的，口中纷纷惊呼神童一个带着两个，纷纷将手中的绢花珠花真花扔下来铺了整条街。后来真的状元探花来了，手上的花也扔没了。
能考上进士的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出来的，自然比不得前头那几个锦衣少年恣意风流。
宣和当时不过十一，骑的马还是性情温和的小母马，却丝毫不影响他大出风头。他的想法很简单，二公主要她的驸马出风头，为此抢了人家探花郎的名号，他便让人出不成风头。
事后公主再去哭，皇帝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宣和大大咧咧地跟公主道歉，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白家父子同朝为官也是门佳话，只是没想到一年之后便出了那样的变故，如今想来，这样对自己胃口，又会做官的人，也只有他白修远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也就是身在其中，对皇家的事了解几分，真到了朝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还没有贵妃清楚，确实该找个人帮他。
白修远是后期的重要配角之一，帮谢淳做了不少事。
宣和做惯了生意，自然明白要想取之，必先予之。如今小白大人还在大理寺牢房里关着，他正好截个胡。
钱毅赶在宣和生辰之前回来了。
“属下按郑掌柜说的，先是去了永清，周家是永清的大族，属下在当地探访半月之久没发现什么问题，又转道去了固安，起初也没看出什么来，后来还是在一处田庄发现了不对。”
“周边的田地种的都是寻常作物，按理来说要防的不过是些鸟雀，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派上几个孩童便也够了，他们却派了几个男人在那守着，属下便觉得有几分蹊跷。当地的村民，戒心极重，属下潜伏数月才摸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固安的那处庄子依山而建，那山上看着是有三处庄子，实际上都是一家的。属下斗胆推测，此处有人豢养私兵，然而拿庄子同周家并无直接联系。”
钱毅说就等着王爷示下，宣和杵着下巴思索片刻：“将那两件衣裳一件送到大理寺，一件送到刑部。”
老三既然来找他合作是想对付老二，他不合作，不代表不能有共同目标，把这个送过去正好，还能要点好处。
“大理寺的你悄悄送去，送到何大人手中，刑部的，大张旗鼓地送，最好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便说是那时截杀裘老的不止是老五派去的人，我郡王府要翻案。”
宣和说一半，钱毅做全套，不但说了要翻案，还直言：“这是从尸首身上扒下来的衣物，如今我们已经查明了产地。”
他一副“我是代表宝郡王来的”高高在上的样子，叫人看了便觉得牙痒痒。
谢润叫人将当初白大人案子相关的档案文书都送到了他那，如今宣和送来的衣服也指名道姓地要他接。
谢润不知宣和为何又改了主意，觉得有几分好笑，宣弟瞧着是恨不得很老七划清界限，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地同时对理国公出手了。
第二日，谢淳还未到刑部，便被告知，昨夜刑部失火了。
别处问题都不大，独独三皇子常在的那一间屋子烧得没法看了，说是巡夜的人在此处睡着了，灯笼起的火。
荒谬得可笑。
这火一旦烧起来，烧了什么自然不是人能控制的，只是好巧不巧就在他那屋子起火，烧了他最关注的东西。
这倒是有趣了，谢润怒极反笑，这算什么，明目张胆的警告？
当年能一把火烧了军粮，如今也能一把火烧了刑部？
消息传到燕王府，有人比他还来气。
赵诚当着王爷的面就拍桌子起身怒骂：“周元忠那老贼，想当年也是收复十三州的英雄人物，亏我从前还一直拿他当个英雄。”
孔明淡定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周大将军深谋远虑。”
赵诚更来气了：“我呸。通敌就通敌，说得那么好听，我就是不信陛下是那样是非不分的人，卫将军回了京城还不是掌着京郊大营？”
“我大雍的将士，哪个不曾起誓要以身殉国守卫国门！他可倒好，同胡人亲亲热热地你来我往了十年，十年啊，多少百姓死在胡人铁蹄之下？”
孔明心道：卫将军孤家寡人一个皇上当然放心，理国公那可是一大家子啊，还有个当太后的妹妹，当皇后的女儿，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丈，皇上提防的程度自然不同。
卫将军不也是打完胜仗没有立刻回来，而是驻扎在凉州一年，等一年之后风头过了才会敬？他回京的时候虽然也有百姓欢迎，到底是没有那样的崇拜了。
卫将军回京之后还直接上交了兵符，而当初周将军说的是要继续为国效力，镇守边疆。皇帝便又放他回了兰州。
孔明看着赵诚，这傻子，帝王心术一概不知，将来要是王爷……他摇摇头，算了傻到底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那周将军不就是有几分聪明偏偏又不够聪明吗？
到最后落得个进退两难，竟做起了通敌的事。
孔明看看一言不发的王爷，提议：“如今只剩白师兄一条路子了，王爷……”
王爷您什么时候去跟郡王爷说说好话叫他帮个忙？

第34章
孔明拿出一卷纸来：“郡王爷的寿礼备好了，这是礼单，您请过目。”
谢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实也不用看，上面每一件东西都是他亲自准备的，未必有多贵，多半是些宫中见不到的小玩意儿。
谢淳在凉州这几年陆陆续续收的，原本回京的时候就要一起送过去，但那时带回来的小东西水土不服奄奄一息的，若是最后没养活恐怕还要惹人难过。
折腾半年才终于养好了，如今正好同寿礼一起送过去，顺便也将黑棋接回来。
见到谢淳点头，赵诚也松了口气，那小东西他养了许久，一边要照顾着，一边又不能叫它亲近自己，王爷说了，得叫他第一个亲近小郡王。
这倒是不难，拿些沾有小郡王气味的东西放在它身旁叫他习惯就好，喂药的时候才麻烦。就因为他会养马，这事就落到了他头上，如今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听说刑部那场火，烧的不仅是当年白大人一案的文书卷宗，还有郡王爷送过去的物证，若所料不错他要对付的应当也是二皇子一系。”
孔明的暗示之意连赵诚都看懂了，奈何王爷就是不接茬，他又说起小白大人的事。
“听说郡王爷常去看白师兄，王爷您看……”
“既然如此，阿和定会为他平反，等着便是。”
孔明算是看出来了，他就没想让小郡王帮他，孔明越发觉得王爷捉摸不透了，他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这不行啊。
因而同赵诚离开书房之后孔明又独自折返，探探王爷的口风，别的不说，至少要弄清楚王爷对小郡王的态度。
孔明的理由也很充分：“断红尘到底有些伤身，体质弱些的要一年半载才能恢复，不若属下为您探查一番？”
他一边诊脉，一边问谢淳近日的状况，十分自然地提起子嗣的事。
“王爷既然不留嗣，那将来这爵位……”
他嘴上说是爵位，但他们心里都知道说的不仅仅是燕王府，谢淳既然都能不留子嗣了，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亲王爵有没有人继承。
“宗室过继。”
“那王妃……”
谢淳看了他一眼：“子善想说什么？”
孔明深吸口气，站起身回话：“属下不明白，您若是为了郡王爷当初便不该那样得罪人，您若是为了那位子，更应该同郡王爷交好。”
他说完就深深作了一揖，他这样做无疑是犯了忌讳的，谢淳是王爷，他们在军总是上下属，在王府确实主从，哪有这样质问主家的。
“皇贵妃是父皇此生挚爱。”
在皇家，讲兄弟情就是个笑话，宣和以外的人同皇帝讲父子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说爱情能长久，别人不信，皇帝是信的。
“那您对郡王爷……”
谢淳没有直言，只说：“阿和是珍宝。”
这珍宝不好守，要想好好守着就必须坐上那个位置。说到底，这两件事，相辅相成，有一必有二，有二就有一，要么一起办成了，要么就都成空了。
孔明叹了口气，忍不住想：这想法是没毛病，就是小郡王可能会觉得您有病。
您可以视他若珍宝，但他毕竟不是珍宝，他是个人啊，还是叫皇上捧在手里长大的，哪能这样叫你摆布，即便真叫你摆布成了，多半也不会甘心。
以后恐怕有的折腾。
算了算了，说到底有关小郡王的其实是私事，他不该过问，至于另一件，对于他们来说，有助力自然好，少了这助力也不是就走不下去了。
如今知道了王爷的态度，他也好早做打算。
宣和生辰这日，清早就去了一趟沈家祠堂。一家的宗族祠堂通常是不会随便开放的，开祠堂除了祭祀那都是有大事，但这几年，宣和每年都要在生辰的时候过来看看。
起初沈家的人拦着不让他进，他便带了亲卫硬闯：“我来瞧瞧我娘，还要你们点头么？”
如今他再去，看守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何苦跟他过不去，万一真闹大了，说不得皇帝还要下一道旨，表彰他孝心可嘉，那拦着不让人进的岂不成了挡着人尽孝不知礼义的恶人了？
宣和进去给母亲上了炷香，出来又进宫去了。见过了亲娘，还有养父母。他今日来得早，皇帝还未下早朝，贵妃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生日贺礼等着他来。
今年仍旧是人人有赏，因此宣和入宫时，得了他好处的宫女太监们见到他不单是问安，还要说两句吉祥话。
每年生日，贵妃都要亲自为宣和梳发髻，他们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成年了还有冠礼，皇室子弟领了爵出宫开府就可以束冠了。
这样算，宣和十六岁就已经算是大人，但贵妃每年都会给他准备发冠。
今年这玉冠是第四件。
她一边拿着梳子为宣和梳头，一边同他说话：“去看过你母亲了？”
“嗯。”
宣和的头发比较软，但他自己护养得好，梳起来也不费力。
“如今可算是十九了。”
宣和嘿嘿地笑：“自然。”
其实过了年就算是十九了，但宣和一直不认，他不认，身边的人也都依着他。
宣和在宫中用了午膳便又出宫回府，方公公亲自带着人来该二塔送贺礼，这是圣上赐下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不一而足，甚至还有给他宴席添酒添菜的。
郡王府内，客人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都在后院里聚着，宣和平日里自己就爱住在后头，绿化好，如今将他住的主院一封，直接拿来待客。
今日湖中停着几只小船供人玩乐，宣和送走了方公公换一身衣裳就进了花园。
将王府一分为二的后座房前有人在唱礼单，不是每个人送来的礼单都要唱一唱叫所有人知道，多半是他手底下的掌柜们，一来是为了给东家长长脸，二来也是互相攀比一番。
有意思的是，唱礼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人一份，你一句我一句地接，先到底的通常就输了。
宣和府上没有戏台子，这礼单倒是比戏都好听。绾花楼里的姑娘今日也来了却不是来助兴表演的，就是单纯的老板请客，吃吃喝喝。
宣和刚坐下老六就过来了，这动作快的，显然是等他很久了。
谢淇那日在诗会上看见了慕家小姐，一见倾心，原以为他的身份，求娶应该不难，结果人家姑娘非不乐意，这事就这样耽搁下来了。
他千方百计地去打听到底怎么回事，甚至过反思是不是因为跟宣和关系不好，人家向着表哥。结果慕家二姑娘期期艾艾地说他不好看。
慕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好看，慕小姐的两个哥哥，加上宣和这个表哥都是天人之姿，她要求就高了一点。
更过分的是，慕家从上到下，竟都觉得很有道理。
谢淇自认比起宣和，他确实差点，但怎么也说不上丑吧？
他气得亲自上门去堵人，慕家二姑娘一点也不怕他，不但没有否认之前的话，还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就是嫌你黑。”
谢淇被她镇住了，居然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他今年开春就在当河工，又因为宣和之前给他送的那一盒子护肤品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越发觉得男人肤色深一些才显得有气概，因而夏天也没注意避太阳。
如今被她一说顿时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悄悄派人去伊人笑将店内所有东西都买了一份回来，然而没找到宣和之前送来的，他现在就是来问问怎么回事。
他这样一说，宣和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是伊人笑的一套少女护肤品，闻起来便觉得清甜可人。
宣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好歹是忍住了，板着脸：“没有了，当初特意为你准备的，你既然不知道珍惜……”
老六急了，忙道：“我拿银子买！”
“我缺你那点钱？”宣和冷哼一声，甩袖背对着他，一副话不投机就要走的样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咧着嘴笑。
眼见着有人来了，谢淇降低了音量，绕到他身前：“那你想怎样？”
谢淇看到他的表情呆了呆，宣和终于没忍住，倚着桌沿捧腹大笑。
谢淇这才发现自己又被他耍了，怒道：“沈宣和！”
宣和逗够了他，就叫人去给他拿东西，那是他准备今年冬天开始推的男士护肤品，生产不多，但送几个人没什么问题。
谢淇没好气地往他手上塞了一只盒子，宣和打开一看，是一只小玉壶，玉在皇家实在算不上稀奇，他想了想，将这小玉壶取出，对光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上面的纹饰。
这玉壶壁极薄，所有的雕刻竟然都是在内部完成的，着实精巧。
宣和历来喜爱这样的东西，见了便露出惊喜的神色：“多谢六哥。”
“算你识货。”
谢淇一走林安就来请教怎么处理燕王府送来的贺礼。
宣和有几分纳闷，还能怎么着：“收进库房日后再说。”
他再怎么不待见谢淳也不会坏了自己的生日宴。
林安有些为难，给他看了礼单，上面什么灯笼扇子小人偶的都有，甚至还有风筝。这是干什么来了？
“燕王殿下送的东西多，此类小物件便占了几箱子，若是都收进库房……”有点占地方。
王爷喜欢也就罢了，若不喜欢，那就是破烂啊。
宣和正要说那就扔了，就看见谢淳往这边过来，他一下子就警惕起来了：“还送了什么？”
“各色奇珍，”林安也看见燕王殿下了，他犹豫道，“零零总总装了八只箱子。”
别人都是礼盒，谢淳却直接送了几只大箱子过来，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宣和眼皮子直跳，生怕他来一句这就是聘礼。
好在是没有，谢淳说：“生日快乐。”
宣和怔了怔，这是当年他和谢淳的约定。
宣和当年第一回 知道谢淳生日就在自己后头时便同他说了这话，还跟他约好了以后每年都要互相说：生日快乐。
一时间，除了谢谢，宣和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淳手上提着一只木箱，摇摇晃晃的，夺人眼球。他像是知道了林安在来是为了什么，同宣和解释：“那是我这几年为你准备的生辰礼，刚回京时耽搁了，如今正好一道送来。”
他说着还把手上的箱子也递过来了。
宣和看看他，又看看箱子，直觉里面是个活物，并不敢轻易接过。
见他不动，谢淳自己动手抽掉了那箱子上了一块板，宣和眼前一花就见里面窜出来一条不明生物。
除了是长毛的条状的，他根本没看清这东西的样貌，它就已经扑在了宣和身上。
林安吓得差点就要厥过去，宣和强自镇定，扭过头看自己肩上毛茸茸的生物，不太确定地问：“这是，貂？”
这小东西还挺亲人，一直在宣和脸边嗅。毛茸茸的触感擦着脸颊，他不自觉露出些笑意，试着抬手摸了摸，这小东西也跟着蹭他的手。
谢淳说：“黑棋今日我带走了。”
宣和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黑棋带回去了，这个是补偿？
他把紫貂抱到眼前，这小东西滴溜着眼睛同他大眼瞪大眼。
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目睹两条小金鱼的死亡难过了许久，哭得狠了还病了一场，这之后贵妃再不许他养什么猫儿狗儿的小东西，只说她怕。
宣和便不再闹着要养，不过心底一直十分喜爱，后来老三要给他送鹦鹉估计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事。
谢淳今天也是投他所好来了。
只是他说要扣着黑棋，任谁都能看出来不过是为了叫他赶紧把马带走，怎么还有交换这回事的。
宣和表情有点奇怪，谢淳到底怎么想的，说他喜欢自己，好像是的，但是正常人的喜欢是这样的吗？
要说这么多年，喜欢他的人能从东华门排到西华门，这么多人也没见哪个跟谢淳似的，说变脸就变脸，他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精分。
老五生日那天他虽然迟钝，但是记忆没问题，谢淳那庄重的样子，他回忆起来甚至觉得他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宗教仪式。
不会真的精神有些问题吧？
不不不，好歹是主角，应该不至于。
宣和皱眉，有心问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又实在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启齿。
犹豫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询问：“谢淳，我们把话说清楚。”
谢淳看着他，被这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着，宣和反倒是能说下去了，谢淳都能这么坦然了，他为什么不行。
“你究竟想……”
忽然入园处传来一阵喧哗，宣和被打断了话头，转身看去，所有人都乌拉拉地过去了却又没有靠近，虚虚地围着。
宣和不明所以，有人落水了？
方向不对啊。

第35章
身为王府的主人总不能不闻不问，宣和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林安招手叫来一个侍从，叫他过去瞧瞧，不一会侍从就小跑着回来了。
“回禀王爷，宋掌柜送了神兽来给您祝寿呢。”
“神兽？”
宣和看了一眼谢淳，眼底有几分犹疑，最后还是过去了。
他刚一靠近就听到有人在议论：“神兽。”
“这是熊吧？”
“怎么可能，哪有黑白的熊？”
黑白的……熊？
宣和一下子联想到了过年那阵子宋钱说的，派去找神兽的人传回来消息已经有眉目了。
鲍康说：“宋掌柜在蜀中为您寻寿礼。”
宋钱不会真的给他把熊猫弄回来了吧？
宣和一过来众人便给他让路，果真瞧见不远处，一只憨态可掬熊敞着腿坐在地上吃竹子，那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传了老远，十分清脆，叫人听了也想吃竹子。
黑白的颜色，圆圆的耳朵，八字形的黑眼圈，不是熊猫又是什么？
宋钱给他行大礼：“宋钱给东家贺寿，愿东家事事如意，财源广进。”
他又指着熊猫，给他介绍：“东家果真料事如神，这是按您的吩咐在蜀中找到的神兽。”
宣和：“……”
没别的，就是后悔。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貂，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熊猫，有点头疼，一个两个的，给他送动物园来了吗？
养哪儿去啊？
这和熊猫很有大将之风，被许多人围观也仍旧淡定地吃着竹子。
谢沣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拿手肘轻轻杵他：“嘿，这熊还吃素呐？”他从竹筐里抽出一段竹子就想去逗它，却被宣和拦下。
“马还吃素呢，咬你的时候疼不疼？”
谢沣：“……”
要说他有什么丑事，那就是这一桩了，小的时候太皮扯马耳朵被咬过，好在没出大事，就是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到了十岁才敢正式开始学骑马。
宋钱见状便指着身后的人解释：“这是阿忠，就是原本养着神兽的人。”
宣和看着这熊猫不怕人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奇怪，果然是有人养的。
阿忠是个精瘦的男人，他穿着一身褐色短褂，应该是宋钱给他准备的。他身量不高，略有些佝偻，倒是看不出年纪，这个时候要是日子过得不好，三十就生白发也不稀奇。若保养得好，如贵妃，年近四十也如二八少女。
宋钱考虑得还挺全面，给他请了个饲养员回来，这倒好办多了。
阿忠冲宣和拱手，嘴里说了两句众人都听不懂的话，宋钱走南闯北，多地的方言都有涉猎，跟他交流起来没什么障碍，正好当了回翻译。
“阿忠一个人住在山上，神兽小时候总去他家吃东西，他喂了几次，神兽就在他家里住下了，还会帮他看家，神兽虽然吃素，但是连锅都能咬穿，所以当地人叫食铁兽。”
他说着话已经修饰了许多了，如果宣和猜得没错，阿忠说的应该是熊猫上他家偷东西被他逮着好几次，后来喂出感情来了。
这是因为他有言在先，他既然说了是神兽，宋钱自然不会驳他面子说这就是个憨憨。
“吃不上饭的时候阿忠会带他去城里转一圈，那些官家太太小姐就爱看这个，不用教它卖艺，坐着吃就行了。”
阿忠一边说一边递给宣和一支竹笋，宣和听完宋钱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熊猫不伤人，随便喂。
宣和手上还抱着貂，面上也有些矜持的样子，但到底是被熊猫的诱惑打败了，他若不喜欢，怎么会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让宋钱去找。
他怕貂和熊猫在一处要打起来，就先把紫貂交给身边的侍从，然后接过竹笋喂熊猫。
他一蹲下，熊猫就从他手中接过了竹笋，也不看他，十分熟练地批笋壳吃笋肉，咔嚓咔嚓的，宣和看得高兴，就想伸出手去摸一摸。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看着就要碰到圆圆的耳朵了，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瞧，正好对上了谢淳的视线，余光瞥见在侍从手里不安地想要逃窜的紫貂，他一下子心虚起来。
宣和收回视线，飞快地在熊猫脑袋上薅了一把然后立刻起身，示意侍从松手，紫貂一下子又蹿到他身上来了。
宣和安抚地摸了摸它，谢沣啧啧感叹：“真有你的啊，你自己说你像不像个处处留情的风流过客？”
“……”
宣和吩咐林安去安排熊猫和饲养员的住处：“除了水帘洞，其他院子你看着挑。”
宣和这个寿宴的主人一旦出现就别脱身了，到哪都有人拉着他说话，他暂时抽不开身去找谢淳。
谢淳今天一袭黑衣，一个人坐在一旁，没什么人上去搭话。他虽贵为皇子，但因为不是在京中长大，便同众人有几分格格不入。究其原因，大雍复国已有三代，国泰民安，京中繁华奢靡，京中纨绔自然就瞧不上谢淳这个“穷乡僻壤”回来的。
同宣和关系亲近的今天基本就要在这住下，但谢淳肯定是要回去的，别的不说，明日是他自己的生辰。
这是谢淳回京之后第一个生辰，不说像他一样大操大办，总该摆上两桌席面，请上几个需要认识的人吧？再好不过的交际机会了。
最重要的是，宣和不会留他。
散了宴他谢淳就离开了，他甚至没有来向宣和道别，还是林安来说了宣和才知道他要走，宣和站起身，不等了，这次不说清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拍拍谢沣的肩：“帮我看着点。”
谢沣只当他有什么急事，挥挥手，叫他只管放心。
好在谢淳要带黑棋走，耽搁了片刻，宣和到时谢淳才刚上马。
今日王府门前整条街上都挂着灯笼，各式灯笼散发着莹莹的光，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十分温馨。
“谢淳！”
宣和一喊，谢淳便回过头来，虽然有灯笼，但他们离得太远，这点光线不足以看清谢淳的表情。
宣和走过去，停在一丈开外，再近他就要仰视了。
谢淳手持缰绳正面向他，黑棋在原地小幅度地踏着蹄子。
宣和说：“我们把话说清楚。”
谢淳纵着马向宣和这边走了几步，然后下马来了，但他仍旧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宣和，像是在说：你说吧。
宣和忍不住想，原先谢淳确实寡言，但也不至于这样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不说一句话吧？
他忽然联想到把人骗到手就原形毕露的渣男。
“你要什么？”
“这江山和……”
宣和打断他：“行了你别说了。”
他怕克制不住自己打人的冲动。他不是谢淳的对手，这点毋庸置疑，不必自取其辱了。
一个男人的占有欲，他再面对几次都习惯不了，或许换成女人也无法忍受。
谢淳要说的无非就是江山和他。至于为什么，这不重要，不管谢淳为什么对他有执念，是因为他小时候的好，还是因为谢淳去了凉州之后他的薄凉，这都不重要。
他既然不想回应，那么追究背后的原因没有意义。
宣和是来表明自己的态度的，既然谢淳还想要这江山，那他们就可以达成共识。
“我之前说的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仍旧帮你，你既然不愿，那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帮你也不会阻碍你，”他停顿“我也可以不成亲，但多余的，不可能，这是底线。”
宣和没有把握谢淳会不会同意，他要是不同意……
谢淳没有应下，宣和那股执拗劲儿也上来了，谢淳不说话，他也不说，就这么盯着人。半晌，谢淳说：“好。”
宣和松了口气。
谢淳说：“它叫白棋。”
宣和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说得摸不着头脑：“什么？”
“貂。”
谢淳说完就上马走了，黑棋憋了许久，一下子敞开了跑，很快谢淳的身影就在两侧的灯光下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谢淳最后说的话宣和不大信，他多少也知道这些养宠物的事，一般来说送到主人跟前时是不会叫它认主的，自然也不会取名。
这紫貂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亲近他，谢淳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的，怎么会提前取名？
这小东西粘人得紧，大约是环境陌生，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挂在宣和身上不肯下来，大夏天的戴着一条毛围脖，宣和都要被它悟出汗了，只能时不时摘下来放在胳膊上。
宣和尝试性地喊了一声：“白棋？”
小东西冲他“吱吱”叫了两声。
“你真叫白棋？”
“吱吱”
“黑棋？”
“吱吱”
宣和没听出来这几声“吱吱”有什么不一样，谢淳多半是在骗他，但是晚间就寝，锦瑟问起这小东西叫什么的时候，他仍旧脱口而出：“白棋。”
这紫貂浑身没一丝白毛，却要叫白棋，锦瑟大约以为他是故意起这么个名儿，便抿唇笑了起来。
第二日就是谢淳的生日，宣和喜欢在早时处理些简单的事，林安便来请示贺礼的事，怎么燕王昨天才来过，这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也说不过去。
“你看着准备。”
林安有些为难了，一般人家他自然可以看着准备，对着礼单看看人上回来送了什么就好，但谢淳这不一样啊。
一来他俩生日时间太接近了不好准备，二来燕王送的东西太琐碎了没发参考，更不好准备。
宣和也想到这问题：“照着给其他王府送的厚两成吧。”
“那请帖……”
“不去。”
宣和给今天依然粘着他的紫貂喂了颗小果子，貂吃肉，但他的餐桌上自然不会有生肉。
宣和撸着貂想：昨天既然达成共识了，今天送一份不厚不薄的贺礼过去表明态度就好。至于其他的什么约定……又不是小孩子了，算了吧。
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就好。
宣和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如果这天下一直太平，河清海晏，如果皇位不会更迭，他大可以同谢淳计较这些，闹个天翻地覆，狠狠出口气，然后有债还债，若真看谢淳不顺眼了便老死不相往来。
但他不能。
原书剧情中，老二是今年登基的，他还特地选了元月初一，象征着万象更新。
日子是个好日子，就是人不大走运，从他登基第二年开始，全国各地雪灾旱灾水灾不断，连年天灾之下多地百姓颗粒无收难以维持生计，流民四起，造反的造反，当山贼的当山贼，生生耗空了国力。
谢淳起兵反倒成了众望所归。
钦天监会不会看星象占卜宣和不清楚，但他知道他们会观测天气，宣和小时候总拿他们当天气预报使，或许将来能派上些用处。
算算时间也不远了。
眼下看，谢淳还是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如果谢淳对皇位志在必得，而上位的又是老三，那么多半书中老二的结局，就是老三最后的结局。
曲曲折折到最后还是谢淳，何必呢？不若一开始就给他。
至于老二，手上明明白白地捏着他的把柄，宣和自然不会叫他坐上那个位置。
宣和吃完早饭慢悠悠走到书房，钱毅已经这等他了。
钱毅回来有几天了，但直到今天宣和才下定了决心叫他去做这事。
“我要的亲卫不只是能陪我打猎的花架子，我要他们能在任何时候保证我的安全，即便是战火连绵；我要他们绝对忠诚，就算在皇权的重压之下也坚定站在我身前。”
钱毅豁然抬头，这皇权的重压，指的自然不是当今，他明白王爷的意思，如今郡王爷是掌中宝，将来就是眼中刺，他是要自保。
王爷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说得上是推心置腹，士为知己者死，他居然也激起些豪情壮志来。
他单膝跪在宣和身前：“卑职定不辱命。”
“起来，说说你的打算。”
照宣和这个意思肯定不能跟之前似的将亲卫定时拉到卫将军那里去跟着操练了。
钱毅想了想，提议：“王爷若信得过，此事可以交给常大哥。”
宣和挑眉：“常旋？”
钱毅是他府上亲卫的副统领，常旋才是正统领，他是当初跟着卫将军一起从凉州回来的近卫。他在战中受了伤，跛了一条腿，如今是在宣和府上荣养。
正因为他是卫将军那里过来的人，平时行事也十分自觉低调，虽然住在这府上，宣和却没见过他几回，亲卫的事也都是钱毅在负责。
钱毅会提起常旋，这倒是在宣和的意料之外了，他以为头上压着个不干事的，钱毅多少会有些不快。
“我以为你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该有些不服才对。”
钱毅有几分不好意思，嘿嘿笑道：“属下一开始确实有些不服，但常大哥不愧是打过仗的人，即便是行动不便，身手也比我等好上不知多少。再说王爷您发给属下的俸禄不比常大哥低。”
宣和直言：“将来我若是和卫将军对上了，他会站在哪一边？”
万一将来谢淳食言又来招他怎么办，他们的共识是在有一致目标的情况下，谢淳登上皇位之后这个共同目标就消失了。
卫将军肯定站自己外甥，到时候要是关键人物反水，他还玩什么？

第36章
昨日宣和克制着没喝太多，还能大早地起来吃早饭做事，但住在府上的一干子高粱纨绔昨日里没了束缚，也不知闹到多晚，个个睡到日上三竿。
他们不比宣和，不成亲不分家，成了亲也多半不能分家，在家都有父母管束，哪有在宣和这里自在。
谢沣用完了早膳驾轻就熟地来找宣和，果然在喂鱼。谢沣也从篮子里拿了个白面馒头掰着往湖里扔。
“你貂呢？”
宣和抬起手，谢沣一看乐了，紫貂团在宣和袖子里睡觉。
“取名字没？”
“白棋。”
谢沣奇怪地看他一眼：“谢淳那马叫黑棋也就算了，这貂你告诉我，从头到脚哪里白了？”
宣和瞥他一眼：“牙齿。”
谢沣：“……”
袖子里带着意识貂终归有些不方便，宣和把白棋拿出来放在肩上，放开了手喂鱼。
“谢淳取的。”
“你们俩……”谢沣话说一半就停，宣和也不接茬，他自己摸摸下巴改了口：“听说今天是他的生辰。”
“是啊。他请你了？”
“没有。”
“你哥？”亲兄弟关系不融洽，找堂兄弟也说得过去。
谢沣不知是早饭没吃饱还是怎么着，将手中的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听到宣和提起梁王世子，他就摇摇头，咽下了嘴里的包子才说：“没有。”
这包子毕竟没什么味道，他又吃过早饭了，剩下的就想掰碎了喂鱼，宣和却嫌弃上了：“你吃过的馒头喂我的鱼？”
谢沣错愕地看着他：“我吃过的馒头，你的鱼还吃不得了？我偏喂。”说完整个扔进了水里。
宣和：“……”
“幼稚。”
谢沣左右看看，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看着他是谁都没请。”
“嗯？”
谢沣那么说肯定是问过其他人了，这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留宿在他府上的确实大部分都是靠家里活着的，但就是因为这样，他们对京中各家的关系了如指掌，如果谢淳发了请柬，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才是。
既然都说没发，那就是真的没发，他在想什么，既然要正常上位就该走正常途径，就像老三，不说要人都站在他那边，至少要多结交些人，在朝中尽力博个好名声才对。
谢沣感叹：“他可真呆得住，除了你我就没见他跟谁有什么往来。”
宣和心想你那是不知道他去找舅舅喝酒时半夜才回来。
“不说这个了，邱成章你知道吧？”
“知道啊。”宣和随手往貂嘴里也塞了一块馒头，它吃惊嘴里又吐了出来，并且十分不高兴地冲宣和“吱吱”，宣和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算作安抚。
“他说想娶你绾花楼里的姑娘。”
宣和手上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他认真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成亲不说门当户对也不会差太多。邱家不算是勋贵，但他家他大伯和他父亲两个人都在朝为官，一个正四品一个从五品。
在宣和他们眼中不算什么，却和普通百姓有云泥之别。绾花楼的姑娘们都清清白白，甚至有不少和京中的夫人小姐们交好，但要说哪家夫人乐意叫自己的儿子娶回家，那是没有的。
更何况邱成章年纪轻轻也已经中了举人，也算是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他就不信他父母会这么容易松口。
谢沣说的是娶，不是纳。
“我会拿酒后胡话来跟你说么？”
宣和的神色便带上了几分认真：“他托你来跟我说的？”
“不是，我自己听见的，估计今天就要跟你开口了。”
到了午间，邱成章果真跟宣和开口了。
宣和有了准备，并不惊讶，他虽然不看好倒也没有故意拆散的意思：“你这话同我说有什么用，我是那黑心的老板么？想娶谁你就去找谁。”
青楼中的姑娘们若是从良，多半是做了商人妇，绾花楼有些不同，年级到了的姑娘，宣和不会亏待她们，她们要成亲，宣和就给她们备嫁妆，不成亲的就给银子，若是愿意还可以聘作绾花楼的技艺先生。
她们见多了男人，清醒得很，大部分并不想成亲，要成亲多半也会选择远嫁。宣和倒不担心有人被骗。
“她若是点头我自然同意。”
邱成章十分笃定：“她自然愿意，我是怕郡王爷，您这老板不放人啊。”
宣和笑了笑：“我为什么不放人？今儿话就给你放这了，你要是能说动你父母，绾花楼不收你一分钱还贴嫁妆。”
众人听了都起哄叫好，说宣和阔气。
邱成章也恨不得立时就到绾花楼去求娶。于是散了宴这一群人就一起去了绾花楼，谢沣也跟着去瞧热闹了，宣和仍旧留在府上。
他没有说的是，他手底下出去的人，断没有被欺负的道理，邱成章要是求娶不成也就罢了，要娶成了却不好好待人，他可不会客气。
送走了这帮子纨绔，府上都安静不少，宣和长出口气，深深觉得自己最近忧心事儿有点多，放以前这种热闹他一定第一个凑。
“宋钱和鲍康在哪？”
“阿忠不大会官话，宋掌柜去帮着安顿神兽了，鲍掌柜在院中没有外出。”
熊猫！
没想起来就算了，想起来了宣和就有几分按捺不住，昨天被谢淳黑白棋闹得心虚，他就摸了一把。
“叫鲍康去书房候着，我去瞧瞧熊猫。”
“熊猫？是王爷给神兽起的名儿吗？”
宣和：……
熊猫安顿在竹子最多的“湘妃馆”，宣和一到湘妃馆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咬合声，这要是人发出来的，早就叫宣和扔出去了，但这是熊猫。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熊猫抱着竹子啃的场景了，转过一片竹林，果然就看见熊猫坐在地上吃竹子，阿忠和宋钱在说话。
宣和一到，宋钱就给他问好，宣和点点头，指着熊猫问：“它叫什么？”
不管喊不喊，好歹得有个名，总不能老是神兽神兽的叫。
“没有名字。”
宣和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刻意说没有，把这个“命名权”留给他，反正平时是阿忠照看，阿忠能喊他就行。
“安安吧。”
愿来年，还是国泰民安。
安安从地上捡起一段长长的竹子，两只爪子分别握在两端，中间一口咬下去，竹子就折成了两段，继续咔嚓咔嚓，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寄予了多么厚重的期望。
宣和看得手痒，他昨天没有好好撸，今天得找补回来。虽然紫貂的毛摸起来更加细腻舒滑，触感更好，但心理上的满足感不是撸熊猫可以比拟的。
他半蹲在安安身边，伸出一只手去，指尖刚碰到毛，白棋就顺着他的胳膊窜出去在安安脑门上来了一下，安安抬起头，八字黑眼圈下的小眼睛懵懵地看着宣和。
宣和把紫貂捞回来，破罐子破摔，左右是不能专一了，他就是两个都，又不是养不起。宣和将白棋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安安的脑袋摸。
摸够了才拍拍安安的脑袋起身，为了国泰民安，他得去做点利国利民的事。
宣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好在林安十分贴心地搬了椅子来叫他坐着缓了缓。缓过劲来，他喊上宋钱一起往书房去。
鲍康在这等了许久，原本只等东家一个，他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他骨子里是个商人，对宣和这样“达官贵人”带着本能的敬重，但是宋钱就不一样了。
他们很少碰头，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为了把生意往外做，平时也会合作，可偏偏就是八字不合，一直看对方不顺眼。
宋钱凭什么叫他在这等，再阴暗一点想，莫非是他使的什么手段绊住了东家脚步？
因此鲍康给宣和见礼之后再同宋钱打招呼就有些不阴不阳了。宣和知道他们俩当着他的面还能过得去，实际上明争暗斗没断过。他对此一直是真之眼闭只眼，只要不搞什么龌龊手段，良性竞争有利于共同进步。
不过他今天要说的事，必须是他们俩合作。
他要办教育，要建设物流体系，这些事他从恢复记忆之后就一直想做，因为觉得太出风头才耽搁到了现在。
至于为何现在又要做了——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相比这点是在风头不算什么。
“杂货铺南来北往有自己的渠道，这些年虽然没有出京，但这方面你做得很好。”
宣和上来就夸，鲍康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有点不安，看了看宋钱，不会是要他把杂货铺交出去吧？
鲍康脸上的笑愈发谦卑：“这是小的该做的。”
宋钱嗤笑一声，他就是瞧不惯鲍胖子这怂样，东家再好说话不过的人了，怎么就能吓成那样？
宣和也不卖关子：“现在我要你把这渠道同别人共享，南来北往，纵横东西，每一条。”
这下不只是鲍康，宋钱都有些惊讶了，各地行走的商人多半都知道些路，但是向鲍康这样全面地捏在手里的实在没多少，可以说这就是杂货铺子的命脉了。
宣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说自己的想法：“给别的商户带货，带货不带人，问他们收取费用，若办得好，将来可以向百姓开放。”
必要的时候还能跟朝廷合作。
鲍康斟酌着说：“东家的意思是，走镖？”
宣和摇摇头：“不一样，走镖价格高，一趟多半只做一单生意，咱们不一样。简单来讲，从顺天府捎东西到保定的人一定不少，却未必是什么大物件，咱们运货路上一次带过去也便捷。”
宣和越说鲍康眼神就越亮，他自然知道行商来往间也会替人捎信，这是一个道理，不过是宣和说得更加系统些。
“小的愚钝，多谢东家点拨。”
宣和又看向宋钱，宋钱停止了腰杆难掩激动之色，东家要同他说的一定不比给鲍康说的差。
“学堂开得如何了？”
大雍不兴什么愚民政策，但是生产力水平限制，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学的。
宣和曾要宋钱开设员工学堂，凡是他名下店铺的员工子女只可以免费上学，未必要学四书五经，认认字，学学算术也好。
宋钱惭愧道：“先生难请。”
宣和也不意外，读书人多半清高，要他们去给一帮子连商户都不是的伙计家的孩子上课，自然不愿意。
“现在我要你在各地建藏书楼，只要是读书人，便可以免费进去读书，但有条件。想要进楼中要么去学堂讲课，要么拿出楼中没有的书来供咱们复刻，若是都不愿，便替藏书楼抄书。”
这一来鲍康又有些眼红了，他那物流归根结底是获利的，宋钱这个可真是大功德了。
宣和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又道：“我既然叫你们一起来了，自然不是要你们分开做这事的，这两件事，你们一起做。”
杂货铺在鲍康手里，但宋钱走南闯北比鲍康更清楚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他俩不光是手上的掌握的生意可以互通有无，连性格也十分互补。
宋钱人高马大的，像个冒险家，很有进取精神，不停地为宣和开拓新的业务，鲍康就是很典型的商人，两撇小胡子，挺着大肚腩，脸都是圆圆的，脸上仿佛都写着：和气生财。
“这个藏书楼也不必咱们一家建，可以因地制宜找当地的地主官绅一起做，不必太过拘泥，这些你们比我了解，看着办就好。另外这件事既然做了，求的就不是利，不要本末倒置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东家大善。”
宣和看着他俩有点纳闷，不是第一次了。皇帝上朝的时候也是，山呼一样的“圣上英明”，这些人是怎么做到这样异口同声地拍马屁的？
他怎么从来就没有跟人想到一起去过？
谢淳整日都呆在府上不曾出门，孔明知道王爷在等人，不过一直没有等到。他有些发愁，他的想法跟宣和一样，趁着寿宴，正好请些人来聚一聚，即便请了人不来，也能探出个态度来。
偏偏王爷只给小郡王一个人发了请柬，小郡王也意料之中的没有来。
一个上午，王府的门只在几位皇子送来贺礼的时候打开过，郡王府连份贺礼都没瞧见，一直到过午，郡王府才终于来了人，送礼来的。
管事将礼单呈上来，谢淳扫了一眼就知道是随便准备的，和前面几个没有任何区别。
谢淳将礼单压下，思索昨日宣和说的话，或许他不该应下。
宣和自己瞧不见自己的表情，他却能看到，像是小时候同他换糕点的样子，眼神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祈求，偏偏神态语调中又含着隐隐的威胁。
你敢不答应试试？
若是不答应他会如何？谢淳至今都不知道。宣和说出那番话，他就鬼使神差地应了好，同从前一般无二。

第37章
谢淳送来的东西很杂，不好入库，宣和干脆亲自整理起来。箱子里什么东西都有，有些小玩意儿确实很有趣，宣和看着看着还会停下来研究一番。
宣和拿着一只草蚱蜢研究了许久才确定，它是真的不会叫不会动，上面没有任何机关，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蚱蜢，这玩意宫中不是没有，而是宫中的太过精巧，宣和幼时见过的没有一只是这样粗陋的。
这些小物件虽然粗陋却充满童趣，宣和还在箱子里找到了泥人木偶，这泥人比蚱蜢还糙，两只眼睛居然不对称，也不知谢淳上哪找的。
除了这些寻常街头随处可见的小玩意，还有不少玉制品，基本都是暖玉，品相还不错，宣和回忆了一番，凉州附近有玉矿么？
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棋盒，宣和到处看了看没看见第二盒，什么意思？送棋子只送一盒？
宣和打开棋盒看了一眼，是白棋，怎么又是白棋？他盖上盒子正准备放回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棋盒中抓了一把棋子。
羊脂白玉。
这一瞬，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腹摸索片刻，还真是。
宣和有点不敢置信，180颗棋子难道都是和田玉籽料？他看了看礼单，确定上面只写着：棋子一盒。
谁知道是这样一盒棋子？
有些人表面上穷得连衣裳钱都要省，实际上却能一声不响地拿出来一整盒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算不得什么，但是拿出一百八十颗籽料就为了制一副棋，这样的事宣和也做不出来。
他叫林安准备的寿礼不过是常规，而谢淳送来的这些，不说这价值连城的一副棋，单就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一对比就显得他有些敷衍，还不等价。
不过他们之间，也不差这一桩了，算不清，就不必算了。如今补救也来不及，他自然知道谢淳给他送那一张请柬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像幼时一样，等他那一句：生日快乐。
宣和将棋子收拢好叫人把东西搬到库房去。
不管谢淳做了什么要做什么，宣和一惯是觉得，若是无意便不该给人错觉，平白耽误了人。
不能亲自过去，要不写封信？写一张贺卡。
宣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熏过香的信笺，写了个生日快乐，戳完印却后悔了。
他又将信笺扔回了抽屉，内疚、怜悯都是要不得的，要让人死心就要彻底一点。
这一日朝会同平日里有些不大一样。
夏日的小朝会通常就在乾清宫宫门下开，门厅内，皇帝面南坐着，群臣向北站着。
小朝会通常只有实职的官员参加，今天却来了几位大朝会都未必能见到的人。
几位皇子和宝郡王都在。
皇帝还未至，众位大人面面相觑，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夏天太阳出得早，这个时间然天光大亮，但宣和其实还有点困。
朝会正式开始的时间不算太早，但朝臣不是皇帝，开会地点就在家门口。各位大人要一大早地起来赶到皇宫，然后在宫门外候着，到点了大家再一起排队进来。
有钱在皇城内买宅子的还好说，买不起的或许三更天就要起床了。
郡王府离皇宫不远，他又是掐着点来的，其实起得不算太早，但从站定开始他就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没有停过。
宣和同几个皇子站在一起处，他前头就是谢淳，听说他们几个最近都是天天到的？
燕王府还比他远上一些，看起来倒是很精神。
小朝会就像是例行早会，各个官署的领导交了奏折然后陈述重点事务，六部的最高官职是尚书，但这六部尚书中有两个还是阁老，自然不必自己述职，因此六部述职一般都是左右侍郎轮流代理。
今日刑部却有些不同，轮到皇帝拿出方才刑部递上去的折子时，刑部尚书秦大人亲自站出来请罪，言道：“四日前刑部夜间走水，烧毁了部分陈年卷宗，如今业已查明真相，乃是夜巡之人无意纵火，涉事人员皆已处置。”
秦大人说到最后伏下身道：“老臣治下不严，请圣上降罪。”
宣和觉得着秦老大人说话有些意思，那火着得这样巧，他却半点没有深究的意思，说是更夫不小心烧的他就信了，烧毁的卷宗也只是一句陈年卷宗便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他送去的物证更是只字未提。
皇帝似乎也不觉得秦老大人的说法有什么不妥，宣和却知道他在等其他人站出来说话，他一贯是个稳坐钓鱼台的君王。
果然各官署述职完毕之后三皇子就站出来说话了。
下头站着的大人们都互相打眼色：来了。
谢润出列朗声道：“儿臣有事启奏。”
“讲。”
“四日前在刑部走水烧毁卷宗是近日七弟托儿臣调查的旧事，此外还烧毁了宣弟刚送来的物证。”
“成载？”
秦大人应声而出，正要同三皇子辩驳，宣和又忽然出声：“朝会开了许久，陛下还未用早膳，此事不若延后再议？”
也只有他敢说出这样的话，偏偏皇帝还受用，真的就这样散了朝。
皇帝先走，大臣们站了片刻也散了，别人往外走，宣和却往里走，也没有人拦他，不过片刻他就追上了御驾。
宣和走近，喊了一声：“爹爹。”
皇帝面上露出些笑意来：“今日肯起早了？”
宣和卖乖：“宫里的早膳好吃。”
他们有默契，朝下不提朝上的事。
截杀裘老的事宣和一直没有放过，过去了半年他仍旧要追查，但是几乎没有在皇帝面前提过。
裘老进京是来给皇帝救命的，那个情况下，截杀裘老和弑君没什么不同，而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某位皇子，不管皇帝和他们几个关系怎么样，那都是父子。
宣和不愿意多提这些事，生怕皇帝老爹伤心，他是皇帝，真难过了也没地方说去。
宣和这般想着只觉得权力害人，他同亲爹关系也不好，但他总归不会盼着人死，他们中间毕竟没有皇权。
皇帝的早膳五日一换，共计十八道御膳，并不铺张，但肯定不是一个人能吃得完的，宣和来了也不必另加。
父子两个的早膳向来随意，皇帝想起方才朝上老三拖了老七和宣和两个下水，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三个孩子是站到了一起？
“最近同老三走得近？”
宣和吹凉了一只汤包便整个塞进嘴里，此时鼓着腮帮子摇头。
经了老五的事皇帝彻底放开了手，宣和同他们几个的关系已经这样过了十几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不如随他去。
既然老三老七都站在一处了，这事牵扯的多半就是老二了。
如今瞧着谢淳多半是真的对宣和有意，至少不会伤他性命。至于老三，长远看，怕是容不下宣和。
皇帝只问了一句便没有在多言，用完早膳同宣和一道走了走，绕道到了书房。
秦大人继续方才被宣和打断的话，向三皇子解释：“一般的案件，刑部只在结案之后复核，复核无误后将证物同各类卷宗一起封存，如今案件尚未审理，这证物不该直接送到刑部来。”
言下之意你不按规矩办事收东西，现在烧了算你倒霉。
大理寺少卿苏大人原本有些奇怪为何三皇子要亲他一起来议事，听到这里忽而想起那天宝郡王叫人送来的“证物”。
他不知道其实谢润自己也不知道这事，不过这事左右是要三司会审，就将三司的大人都请了来。
“巧了，宝郡王也给大理寺送来了物证，是一套黑色衣裳，不知道和刑部的是不是同一件？”
他们都没想到宣和竟然两处都送了。
宣老神在在：“这不是三司会审么？衣裳只有两件，送到御史台不大好，便送到了刑部和大理寺。”
他说得好听，做了两手准备不过是两个都信不过罢了，这其中对刑部的怀疑还更大些。
宣和十分惊诧的样子：“我没想到竟有人敢在刑部纵火……”
秦大人纠正他：“郡王爷，走水是意外。”
宣和从善如流，立即改口：“没想到有人居然敢意外烧了三哥那屋子。”
秦大人：“……”
左都御史兼汪大人不愧是内阁大臣，比另外两位沉得住气，听到现在大致明白了是什么事才出声询问：“敢问郡王爷，是什么样案件要三司会审？”
“是先前截杀裘老一事。”
汪大人问：“若老臣所记不错，此案已结。”
还处置了一个亲王。
宣和却说：“只结了一半，当初截杀裘老的人不止一批，第二批比第一批更难对付些。”
第一批人的幕后主使是按照谋害皇帝的罪名处置的，那么第二批自然也得这么办。
这样一来确实是又三司会审。
上次那案子并不难查，顺天府早已经查出结果，处理得晚不过是因为皇帝的态度，这一次怕是没有那么好查。
不过御史台一般就是督查，查案子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事。
汪大人问明白了事便拱手道谢退至一旁不再发言。
皇帝坐在御座上，等他们讨论地差不多了才说：“三司会审，一月之内查明真相，老三，宣和，你们配合。”
于是宣和叫钱毅去大理寺配合调查案件了。
虽说是三司会审，但主审还是大理寺，刑部协查，御史台则主要负责督查。
宣和在家闲着找起了常旋，钱毅说了不算，他得自己再看看。
常旋如今四十出头，也是没有成亲，不过和卫将军不同，有一个养子，他自幼丧母，父亲又死在了战场上，常旋就找到了人当作自己的儿子养着。
当初常旋跟着卫将军一同回京来不久便到了宣和府上做了亲卫统领，原本也是满腔壮志的，没想到宣和撇着他不用要将府上亲卫送到卫将军那里。
后来宣和又帮忙安置了许多在残疾退伍的士兵，他就明白自己也不过是郡王爷的“日行一善”。
倒是不知如今为何又来找他。
宣和也不急着说正事，只是每日找他聊聊天，问问凉州的事，常旋就随便说说，他尽量避开战场挑着风土人情说，以免吓坏了小郡王。
但宣和就是对战场上的事感兴趣，常旋耐不住便说了一些。
“有一回燕王殿下发现了胡人残军，带着六人设下陷阱，俘获了敌军二十几人。”
常旋就是个武将，讲起故事来也干巴巴的，惊险刺激的事愣是叫他说得稀疏平常，他大概自己也这么觉得，补充了一句：“那天燕王殿下走后，将军边说他是天生的将才。”
宣和忽然反应过来，卫将军在谢淳去凉州之后一年就回来了，也就是说谢淳那个时候最多不过十五岁？
“谢淳……我是说燕王，他一到凉州就入军了？”
书中剧情是这样的吗？宣和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个时候凉州知州死在赴任的路上了，燕王府在卫将军的授意下暂时接管了凉州。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燕王是来混个功勋，不久便要回京的，将士们出生入死地杀敌，自然瞧不上这般做派，将军也不客气，他说要入军时，将军便说：‘入军可以，你识得字，就从伍长做起吧。’”
“他真从伍长开始的？”
“是啊。”
常旋发现王爷似乎对燕王格外感兴趣，就又说了一桩事：“燕王殿下升衔很快，每一次交锋他都能立功。他升到伯长时仍旧日日带队出巡，又一次发现了七王子要搜罗的珍宝，将军便叫他自己挑一件留着。”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这个，收缴的宝物在上册前会先封赏一二。”
一为鼓励二是为了防止私吞。
宣和自然理解，点头催他继续说，常旋继续给他讲：“燕王殿下便挑了一个棋盒。”
宣和听到棋盒二字就想到了谢淳送来的礼单上写的那：一盒棋子。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听常旋说。
常旋说到这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兄弟们都说他走了大运偏偏不会挑东西，那棋盒子看上去平平无奇，珍宝之中任意一件都比那值钱，卑职倒是觉得，许是燕王殿下见多了好东西便不将这等俗物放在眼里了。”
宣和心道你是不知道他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他心中有个猜测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求证，于是问：“莫非这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常旋顺势恭维：“王爷料事如神。”然后接着说：“当是燕王殿下听了众人笑，便用长木/仓挑开了棋盒盖子，指着那盒棋子说：‘这是羊脂白玉，我只要这一盒棋。’”
宣和终于知道了谢淳那一盒子棋是从哪来了，原来是战利品。
他心中有些微妙，谢淳说那些东西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要送给他的礼物，这盒棋子也在其中。
谢淳不是到了京城之后才要送的，而是一拿到这棋子便已经准备要送给他，甚至连棋盒子都没有换过。
这一盒棋子可不止十万两。
而如果他所料不错，燕王府并不宽裕。

第38章
谢淳。
宣和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叹了口气，何苦。他不在纠缠于关于谢淳的话题，开始问常旋别的事。
“常统领在军中是做什么的？”
“卑职当时是卫将军的亲卫。”
“亲卫？”宣和自然还记得自己的目的，听到这两个字又打起精神问他：“将军的亲卫，要做什么？”
“都说将军调兵遣将，但实际上做部署的时候大将军只遣将，众将领各自领兵作战，而亲卫永远直接由大将军调遣，将军若是出战我们便战，将军若是镇守后方我等就拱卫中营。”
“大战结束之后少有大规模的交锋，卑职又受了点伤便没有再随将军出战过，不过，”常旋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谢淳，“燕王殿下的亲卫倒是去的多，有一回斥候发现千余人的散兵集结，他便做先锋带着三百亲卫去了。”
宣和忽然发问：“他的亲卫，也只有三百么？”
“自然，”常旋解释道，“这都是燕王殿下的心腹，随便出来一个都愿意为他出生入死，这样的人，贵精不贵多。”
“那我府上的亲卫，比之燕王府如何？”
常旋有些为难，宣和便直说：“我要那样的。”
说完宣和又补充：“未必要为我出生入死，但要我可以交付性命。”
常旋有些猜测，又不敢确定，试探地问：“王爷的意思是？”
“请常统领帮我。”
常旋看着他许久有点反应不过来，如今天下太平，他还有一条腿残疾，肯定是不能回到战场的。
郡王心善愿意养他一个吃白饭的，他便已经感激不尽，没想到还能有用武之地。
最恐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常旋虽自认不是卫将军那样的大英雄，却也有满腔的热血，报国报君也想报恩。
“我原先不用你，是因为你是卫将军身边出来的。”他可以找卫将军帮忙却不会用同他有瓜葛的人。
找人帮忙还能拉近关系，找一个你曾经的得力下属，转了几道弯不说，还隔着一层信任问题。
“但如今我不想找他帮忙了。”
常旋就明白宣和的意思了，这是要他表态，若是两方起了冲突，他会如何。
常旋拱手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卫将军自然也理解。
宣和嘴角轻轻翘起，露出一颗小虎牙来：“放心，不会轻易叫常统领为难的。”
谈话进行到这里，宣和今天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了，他站起身在，最后说：“钱毅信得过你，我便来找你，将来我的身家性命可全托于二位之手了。”
常旋对郡王府的事了解不多，对宣和的事也没有刻意打听过，只以为他是遇上些什么不顺心的是未雨绸缪起来，便说：“我家小子年纪虽不大，武艺倒是学得不错。不若叫他跟着王爷，做个小厮差遣也使得。”
宣哥想起来他有一个养子，倒是没见过。
“行啊，他叫什么？”
“百里汇。”
“什么？”
宣和以为自己听错了，百里汇，这不是后来谢淳身边的大将吗？
常旋只以为他是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复姓百里，单名一个汇字。”
“他多大了？”
“十七，能知事了，王爷放心差遣便是。”
宣和不记得百里汇的年纪，但他知道他跟小白大人正好差了十岁，白修远，今年似乎是二十六七。
□□不离十了，复姓，重名的概率是在不高，年纪也能对上，还有家学渊源。
这样说来常旋是半点没有夸大，百里汇，就是武艺高超，他有几分心动，这样一个人跟在身边，别的不说，安全感是足足的。
宣和另有顾虑，小白大人也就算了，毕竟是个文官，即便到了他的身边，宣和也有办法叫他一展宏图。一个武将，若是不得君王信任，什么都做不了。
他怕耽误人。
可这样好的机会，他若放手了，可就未必有下次了，他要是到了谢淳麾下……
宣和面无表情地想，万一将来对付自己怎么办？
他对常旋说：“叫他明日来见我。”
钱毅被宣和派到大理寺配合调查去了。
之前老五的事，其实就是审理，调查的部分基本是宣和完成的，这一次有些不同，连个活着的可以上堂受审的被告都没有，相当于有人报官说：有人抢劫，抢劫犯被我杀了。
如今这劫犯还连尸首都已经下葬多时了。如今唯一的证物就是宣和送到大理寺的据说是劫匪当时穿的衣服。
被告没有，原告到是在的，钱毅作为案发现场的见证人，同时也是郡王府的代表，一直在大理寺跟踪案情。
这事比他想的麻烦得多，或者说显然是有人不想让这事被深入调查。刑部失火后不久，大理寺也失火了。
这伎俩虽老却好使，一旦得逞了便能将所有罪证都消灭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次大理寺早有防范，前头才刚烧了刑部，这要是大理寺又被烧了，他们的颜面往哪里放。
许是这一把火惹恼了诸位大人，进度加快了不少，钱毅瞧着他们是真的准备查了，才明说为何郡王府要送一件衣裳过来做物证。
大理寺卿如今称病在家，苏少卿自然也不会亲自查案，查案的事几位寺正，他们倒是没有想到郡王爷又把这事查明白了。
瞧着架势，送衣裳过来就是走个过场。
但他们做事毕竟要讲究证据，钱毅说能靠着衣裳辨认出产地，他们去额没有看出什么区别，就算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有依据也不能单凭这个派人去出京去查案。
两方掰扯不断，最后干脆招了郑掌柜上堂当场证明。
郑掌柜到堂上时，苏少卿也在场，正坐在主位之上，堂下放着些衣物，郑掌柜一瞧便知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故作不知，等着他们请自己辨认。
苏少卿对奇人异士容忍度非常高，若是真掌柜果真有这样一双慧眼自然是可以这样傲气的，说不得将来可以帮着破案……
他客客气气地说了请人的缘由，郑掌柜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仔细看起那一堆衣物来。
他暗道，这些衣物多是京中产物，瞧着多半是他们临时找来的。
郑掌柜指着其中一件外衣道：“这衣裳是厨子的。”
普通的粗布麻衣，上面还有些油渍，猜出是厨子并不难，几位寺正以为他就这点能耐了，多少有些不屑，大理寺随便喊出来个小吏也知道这个。
却听郑掌柜继续道：“这厨子是个鳏夫。”
沉不住气的寺正便道：“你如何得知？”
这厨子确实是个鳏夫。
郑掌柜笑道：“原也不难，这衣裳是王家裁缝铺做的。”
众人便想起郑掌柜是锦绣坊的掌柜，能认得京中裁缝的手艺，也说得过去。
郑掌柜继续说：“厨子虽是鳏夫，却有个不大的女儿。”
不待人询问他自己编说出了推断的缘由：“这衣服有缝补的痕迹，针脚还算是平整，若再大上几岁大概就能给爹爹做整衣了。”
这下连苏少卿都毫不遮掩地露出些兴趣来：“郑掌柜不若说说这布匹产自何处？”
他们都知道这才是重头戏。
郑掌柜像上次一样拿起衣料端详了片刻，才慎之又慎地下了定论：“这是保定的。”
苏少卿提起桌上的衣服问他：“为何这个能确定州县，你手上的却只能确定是保定府？”
郑掌柜说：“保定府，靠近顺天府。”随即回答苏少卿的话：“回大人话，您手上的衣裳从织造、染色、再到针法都是一地只特色，草民手上的，您只叫草民辨认布料产地。”
从布料产地到经何人之手，再到这衣裳主人操何业，他分明已经将这衣裳的前世今生都剖析清楚了，却说只辨认出了布料产地。
苏少卿多看了他一眼，自认没本事从宝郡王手里头抢人，这才打消了挖墙脚的想法。
如今郑掌柜当众展示了自己的才能，苏少卿终于松口遣人去固安。
郑掌柜却敲起了竹杠，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他终归是个商户，哪里敢跟官府叫板，还是大理寺这种高官进来也要脱层皮的衙门，但来之前东家说了，要他务必谈成这一笔生意。
宣和自然知道查案的进度，他都将饭味到嘴边了还有人懒得吃，钱毅被绊在大理寺，他总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郑掌柜硬着头皮道：“大人叫草民上堂作证，众人都知道这线索是草民提供的了，草民只想安安生生做生意，如今却白费了东家一番苦心。”
前面都是废话，重点是最后一句，他东家是谁？
宝郡王啊。
这显见是仗着有人撑腰来讨要好处了，说不得这好处还是替身后之人讨要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郑掌柜也不装相了，没得惹人厌。
他直言：“东家叫我来谈一桩生意。”
同宝郡王谈生意？他还真不敢。
苏少卿一下子就谨慎起来了，没见户部还欠着百万两银子么？
“大理寺中诸位大人的官府自有朝廷发放，记录在册的胥吏也有一样的衣裳，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帮闲打杂之人，却没有统一的着装……”
话说一半，苏少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也知道锦绣坊之类的店铺中，伙计的衣裳都是统一的，看着确实是整洁明朗，不过锦绣坊的衣裳，他一个没有贪腐的四品京官都要掂量着买。
苏少卿摇摇头：“大理寺一个清水衙门，怕是订不起锦绣坊的衣裳，多谢郡王爷厚爱。”
郑掌柜摇头：“锦绣坊自然也有便宜的衣裳，摘星楼、翠玉轩里头伙计的衣裳都是咱们自家店铺里裁的，王爷的意思是，若是大人有意，咱们也按这个价格来，保证样式合理，好看又方便。”
宣和当日便收到了大理寺的订单，他笑了笑，不久之后整个京城乃至大雍的府衙，都会出现他们锦绣坊□□的“工作服”。
锦绣坊走的一惯是高端路线，如今他也想做做平民百姓的生意，越是基本，才越是稳固。不过即便是平民百姓那，他要做的也是精品，自然要找个好的切入点。
从京城到固安并不远，快马加鞭一天可以来回，钱毅随着三司外遣之人到固安时距离上次他从这里离开也不过是几天，感觉却大不相同了。
原先处处透着紧张的与不寻常的田地，如今却显得十分闲散，麦子已经收割完，地理还有拾麦穗的小孩。
照理说，他们奉命出来查案是有调令可以调动县衙之人的，奇怪的事三司之人都没有提起这事，跟着钱毅就到了这。
如今看着却有些奇怪了，分明是很寻常的田地。
钱毅看着现在的场景愈发觉得前几日有蹊跷。
即便是前几日确实有不对，如今也看不出来了，看这情况，避不避着县衙也没多大意义了，众人干脆到了县衙叫齐人手入内搜查。
这三个田庄确实是相互连通的，大约能看出来分工不同，一处主要负责后勤，庄子上还有机杼声；一处庄子格外大，格局也与旁的大有不同，寻常的田庄库房或许多，住的人却一定不多，这里却有许多住房；第三处庄子内更是发现了冶铁炉，管事解释说是练农具的。
大雍不完全禁止民间冶铁，但都需要想府衙报备，铁矿源头却是牢牢握在朝廷手中的，但也不能排除有人私下开矿。
盐铁私营是重罪，而县衙登记在册的数目与庄子上的冶铁规模显然对不上。
至少可容纳三千人的屋舍，大规模冶铁，方在何处，这都是大事，何况此处护卫的衣裳也同郡王府送到大理寺的衣裳是完全一样的。
但钱毅明确说明那日的劫匪不是护院能有的水平。
管事见了众人一开始有些慌张，后来便镇定地接受盘问，问到这衣裳的时候他说：“都是庄子上的护卫穿的，又多的卖出去。”
“别处田庄都是卖布匹，为何你们这卖衣裳？”
“自然是衣裳卖得贵些。”
这几处庄子都是周家的，会缺钱到这地步么？
事出反常，不能冒进，众人正要离开田庄却又有了别的发现，这山上还有人工开凿的山洞。
山洞阴凉通风，洞口的杂草东倒西歪，夏日的草木不该如此，况且这几日没有下雨，此处鸟雀的粪便格外多，若扒开杂草仔细看，还能看到些麦粒。
这是个粮仓，还是前几日刚刚搬走的粮仓。
细看之下，钱毅都有些心惊，他原以为不过是世家大族豢养死士罢了，但如今看这规模，更像是私兵。
大理寺的牢房没有和官署在一起，而是另外建造的，重兵把守严加看管，整座牢房不算太大却都事石砖垒砌而成，连地板都是铺了几层的青石板。
除了一样的不见天日，这里比寻常的牢房不止好了多少，没有刑具，没有难闻的气味。
宣和不是第一次来，他没有叫人带，自己举着灯进去，一边走，一边看，这里的人不多，却一个比一个麻木，见了有人进来也没有多看一眼。有一些宣和还叫得上名字，大部分是他不认得的。
牢房内，虫蚁仍旧无法避免，但不见老鼠，老鼠都打不了洞的地方，自然没有人能够通过挖地洞逃脱。
不见天日就意味着阴冷，六月的正午，宣和进来不过片刻，居然生出些凉意来。
终于到了。
宣和几乎是在一处牢房前站定，栅栏之后的牢房里，一个青年站在高窗之下，仰头瞧着那一点点可怜的阳光。
《君临》中白修远在后期帮助谢淳良多，他是被流放到凉州的，脸上还有一辈子无法洗去的烙印，无法入朝为官，却给谢淳出了不少主意。
他比孔明阴狠得多，也要无所顾忌得多，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自己的下场。
宣和印象中的白修远不是那样的，然而这个静默在阳光下的青年，他竟也分不清更像是哪一个，是书中阴狠诡谲的谋士还是他年少时最喜欢的读书人？
宣和站了许久，站到日头西移，那一点可怜的阳光也不见了，背对着他的青年才终于开口：“燕王殿下？”

第39章
“他来过？”
白修远这才转过身来：“宝郡王？”
宣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联络上的，或许他的计划要落空了，他仍旧问：“谢淳来过？”
白修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这里，眼睛派不上用场，不如耳朵好使。”
宣和将手上的油灯往前送了送：“那小白大人为何觉得，来的是他？”
“阶下囚罢了，当不得这一声。”白修远盯着他手上的油灯，半晌又将视线移向了灯火后的他：“郡王爷的脚步声变了。”
“变得像谢淳？”
白修远摇摇头：“我不曾见过燕王。”
“那你为何觉得是他？”
“孔师弟同我传过消息，想来是燕王回京了。”
白修远既然喊出了这四个字，心中一定是十分笃定的，仅仅因为孔明联系过他这个缘由，未免站不住脚。
“你还是没有说我哪里像他。”
“从前郡王爷从入门到这是三十息，今日是三十六息。燕王殿下自小便去了凉州，自然沉稳谨慎些，郡王爷身上从来只有张扬锐利。”
“当年您跨马游街时，我就在街边的酒楼上。”白修远露出些怀念的神色，感慨道：“小殿下变了不少。”
宣和心道，被人算计了自然知道谨慎。
即便手上有谕令，探视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宣和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留下让人攻讦的把柄。
“你想出去吗？”
“自然。”
“作为交换，你帮我，二十年。”
白修远向他拱手：“白某任您差遣。”
宣和蹲下，将手中的灯放在栅栏前的地面上，然后就这样离开。
白修远瞧着他离开，看了一眼那闪烁的油灯，看了一眼还透着光的高窗，摇头轻叹，失算。
他方才当真以为来的是燕王，燕王那样的人，就该叫他看到自己的**，毫不遮掩的。却也不是全无收获，从小殿下的表现看，他们似乎有些龃龉。
只是他将来若要为父亲翻案，绕不开凉州，这可如何是好？
本是有心算计，没想到换来这一盏灯。
白修远看着不远处地上的灯盏出神，在这阴暗湿冷的地方呆了六年，他的骨血都已经腐朽，哪里会喜欢光？
固安
山上的粮仓还是县衙派来的人发现的，再看县令的反应，似乎是真的对此毫不知情。原本按这个情况是要去周家取证的，但是如今那庄子上这许多人不知去了何处，万一就在周家，他们上门去自投罗网吗？
脱罪最简单的事就是毁灭证据，就像之前刑部的那一把火，他们若是再晚来几天说不得这几处庄子也要失火。
物证可以烧，那处理人证自然是要杀。
“周家毕竟是理国公本家，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要请苏大人定夺。”
其他人一听，赶紧附和：“对对，咱们先回京去。”
钱毅听得发笑，还挺怕死，不过他比他们更想回去，如今这情况，还是要早些叫王爷知道才好。
宣和一直奇怪，原书中老二是如何逼宫上位的，皇帝即便是昏迷，他身边也有十二亲卫营拱卫着，即便是皇宫戍卫军跟着一起反了，京城守备，京郊西北大营总不见得都一起反了。
若是没有打量的兵力，最可能下手的地方就是皇宫守卫，但这个时候他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皇帝的亲卫，还有皇城外的赶来的驻军。
换言之，一定还有其他势力。
如今想来，这是理国公府养的私兵？
一般的世家大族有财力豢养死士，却没有条件去养私兵，理国公就不一样了，当了十几年的镇国大将军，他若是以战养兵顺带着中饱私囊，还真不好说。
“那庄子上最多可以住多少人？”
“属下瞧着大约是三千，若是住得挤一些，四千也是有的。”
四千，这可不是小数目，皇帝亲卫共十二营，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千，皇宫驻军也才一万左右。
“主事的是管事？”
“是个管事。”
一般庄子上主事的都是管事，但是这个时候管事有点不顶用。主子犯了禁多半是要推到下人身上的，上次老五便是如此，但这一次，管事的分量显然不够。
总不至于理国公家的管事都有一颗当将军的心吧？
不知最后会推出谁来。
谢沣来时正撞见宣和牵着玉哥在外头散步，他原本是打算进宫一趟，将这事同皇帝说清楚，到了门口又开始纠结起来。
他如今愈发觉得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是靠着书中剧情，靠着各种证据推断，而皇帝或许是在一切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已经了如指掌，他能查这事还是皇帝授意，如今这样贸贸然地进宫去了又叫人无端猜测。
宣和想着想着便没有上马，牵着玉哥慢慢走，他在前头出神，玉哥拱了拱他的脑袋，宣和心不在焉地安抚它。
直到一声呼哨传来：“大宝，骑马去~”
宣和一抬头就看见谢沣骑着马居高临下看着他。他哼笑一声跨上了马，轻夹马腹催着玉哥向前：“走。”
他说完便率先小跑了起来，谢沣调转了方向跟上他，谁知宣和越跑越快，一直到出了皇城谢沣才追上他。
瞧着宣和衣袂翻飞的样子他就忍不住酸：“骑个马，你穿这么花里胡哨做什么？”
宣和原本出来不是为了骑马自然也没顾得上换衣裳，他今日一袭宽大的白袍，腰带也系得随意，看上去俊秀又洒脱。
本是无意之举，说不得还要引领一番风尚，过两天就该满大街的广袖骑服了。
带马出去兜风是京中纨绔的日常活动，况且昨夜里下过雨，今日天气还算凉爽，西郊的草场上人还不少。
自然也有他们相熟的纨绔。
年纪相仿的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又都是来骑马的，少不得就要比试一番，玉哥争气，宣和在这种比赛中就没输过，今日也一样。
他们的终点是一条河，宣和第一个到，他下了马牵着玉哥往河边去。
玉哥低头饮水，宣和也有些渴了，但他看了看玉哥踏在水中的蹄子，到底是没下去手。
宣和脱了鞋，挽起两寸裤腿便下了河，站到玉哥身边给它解开鬃毛上的辫子，这才想起来没带梳子，他冲身后喊了一声：“来个马梳。”
身后的人陆续都到了，一个个都牵着马来河边，闻言就有人给他扔了一把梳子，宣和给玉哥洗了澡梳了毛就放它自己去玩。
河里的那一帮人已经开始嚷着要捉鱼了。
宣和方才为了给玉哥洗澡，在袖子上打了结，如今解开随手一拧就是水，谢沣打趣道：“不知道学你穿广袖骑马的人会不会连这也一并学了。”
宣和不以为意：“都知道我身上的衣裳是锦绣坊出来的，他们要学也得给我交银子。”
“你这算盘打得精……”谢沣弯腰随手从水里捞出来一缕黑色的毛发，往上游的方向看去：“哪个孙子到咱们上头去了？”
这一看就是梳下来的马毛。
宣和懒洋洋的不愿意多给一个眼神：“闲得慌了，就算你姓谢，你也不能管着人不让饮马吧？”
河岸有些起伏，这里瞧不见上头是个什么光景，谢沣也懒得再计较，笑道：“我这姓谢的可没你这姓沈的金贵，大宝贝么。”
为了防止宣和发作，他又立刻转移话题：“对了你貂呢？”
宣和瞥他一眼：“在家。”
“他不是爱往你身上钻吗？”
“两天就野了，如今王府都快圈不住它了。”
他们在水里呆了一会就往岸上走，宣和手上提着鞋，随意找了个干的地方坐下晾脚。
“两位郡王，可有什么法子生火没？”
说话的也是个皇室子弟，不过比起谢沣关系要远一些，他祖父就是郡王，他父亲又不是世子，到了他这一辈已经只剩个辅国将军的虚衔。
谢沣看了看身边金贵宝郡王，大宝贝都在这晾着等风干，竟还有人比他更娇气的要生火烘干？
“大热天的生火做什么？”
“河里有鱼，我们想烤鱼。”
“这河才多深，哪来的鱼？”
“真有，就在那……”他指着上游的方向，却见那边似乎有些混乱：“他们干什么呢，怎么都下去了？”
宣和一下就意识到怎么回事了。
这里他来得多了，这条河说不上多宽，也没多深，唯独对面靠山处有一段，深不见底，要说有鱼，也只能是那了。
这里的人大多不会游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宣和顾不得还光着的脚，站起身扔开手上的鞋就往那边跑去，跑着跑着就成了游。
身后谢沣喊了几声也跟着一起赤脚跑了过来。
这一帮子人还不算太没有分寸，不会游水却会求救，已经有人骑了马赶去喊人，留在这的也都注意着脚下，站在水深及胸之处便没有再向前。
宣和记得有一个会游泳的当年还同他比过：“溺水的是谁，王博枫呢？”
“溺水的就是他。”
早该想到的，一般人也不敢下去。
有山体遮挡着，晒不着太阳，这里水有些凉，多半是没有热身就下去，抽筋了。
不过这个时候猜测假设都没有意义，宣和问清楚了就往那边游过去。
王博枫手上拽着长在岩石缝中的一丛杂草，虽然还有意识，宣和也不敢从他身前过去，于是逆流而上从他身后靠近。
眼见着就要到了，那杂草却撑不住了，手上没了可以借力的点，他立刻挣扎起来，宣和加快速度游过去，在他沉下去之前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往岸边去。
带着个人不好使力，何况这傻子还在不停挣扎，但宣和知道现在说话也没用，他多半听不见，索性攒着力气往岸边去。
好在这个时代，男人也蓄发。
谢沣方才赶过来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就要众人都脱衣裳，如今水中站着十几个打赤膊的男人。
衣裳接成长长的一条向水中抛去，落在宣和面前，宣和伸手去捞，没捞到，衣裳顺着水流走了。
脾气再好的人都想要骂娘了，何况是宣和，要不是没有空闲，他一定给谢沣比一个中指。
谢沣急急收回衣裳就要再扔：“大宝，你再撑一会啊。”
宣和不再指望他们，继续奋力向岸边游去，王博枫已经不大挣扎了，不过也因为这样他省了不少力。
就怕来不及，他虽然会游泳，但体力有限，如今已是勉励支撑了，长时间泡在水中，体力和体温都在迅速流失。
宣和咬了咬舌尖，这是人命，他得带回去，他自己，也得回去。
忽然宣和感觉到了些不一样的波纹，他往侧方看去，一个人正在向他靠近，救兵搬到了？
这人动作很快，眨眼间就到了宣和身边，钻出水面，抓住他微凉的左手。
“阿和。”

第40章
谢淳？
宣和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谢淳就已经顺着他的手腕抓住王博枫：“松手。”
王博枫小幅度挣动了一下，宣和没了累赘轻松许多，同谢淳一起向岸边游去。
岸上众人也不管来的是谁，救上来了就好，一个个都翘首以盼望着这边，恨不得能下水来推着他们走。
谢沣那边，几个人将长长的衣服接成的绳往回收，十几件衣服吸满水的分量着实不清，他们稍微将衣服拧干的的时候宣和已经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了。
谢沣终于将衣裳甩出来了，谢淳一把抓住，然后将王博枫固定好，就这么松了手。
谢沣没想到他说松就松，王博枫几乎是立刻就要沉下去，他们赶紧将人往岸上拉。
谢淳空出了手就来带宣和，触及他的身体就发现，他在发抖，宣和紧要着牙关，没有推开他，顺着谢淳的力，叫他带着自己向岸边靠。
脚踩到河底的一刹那，宣和就被谢淳扣住手搂住腰，带着向前走。
他们一步一步上岸，谢淳却没有放开他，谢沣没有跟着一起去岸上，还站在这等宣和，他也顾不上他们这姿势，往这个方向走了几步。
“放手。”
谢淳松开了手，宣和松了口气，但是离了水，又离了谢淳，热量在空气中散发更快了，宣和冻得牙齿打颤。
谢沣心疼道：“怎么冻成这样。”
宣和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王博枫，已经有同他关系好的在哭嚎了。
方才分明还有反应，不至于这么点时间就死了。
“让开。”
宣和一开口就牙齿打颤，嗓子还有点哑了，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十分狼狈。
但听到他的话，围在王博枫周围的人就让出了路，宣和跪坐在地上，探了探他脖子上动脉，这不还活着吗？
宣和看着他人中上那深深的指甲印，没下去手，不过呼吸确实弱到几乎没有了，宣和扶起他的脑袋深吸口气，还没吹出去，手上的人就被抢走了。
宣和不明所以地抬头，就见谢淳已经将手上的人倒转过来，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腹部，他先是猛地吐出一口水来，接着便开始剧烈地咳嗽。
谢淳看了一眼宣和，然后将人放下。
宣和总觉得他知道自己刚才要做什么，吹口气而已，又不是……脑海中某个熟悉的画面一闪而逝，还来不及等他细想，身上就多了一件外套。
紧接着他被谢淳打横抱起。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他抓住了谢淳的衣襟。
大家只是把注意力放在王博枫身上，又不是瞎，他们那么大的动作，马上就有人看过来了。
谢淳方才也算是救了他，宣和不想跟他闹出什么不愉快，低声道：“放我下来。”
谢淳根本不理他，仍旧抱着他稳稳地走，往河边走。
宣和试着挣了挣，谢淳抱得很紧，他又有些脱力，没有挣开，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淳的表情，这样子怎么跟要带着他殉情似的。
呸，什么殉情，昏了头了。
宣和胡思乱想间，听到一声惊呼：“谁的血？”
谢淳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河中有碎石，割伤了脚并不奇怪，但在水中伤了脚，许多时候都是没有知觉的，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
谢沣看着还被人抱在怀里的宣和喊了一句：“大宝，你脚伤了？”
痛觉是十分神奇的，不知道的时候一点知觉都没有，谢沣一说，宣和立刻就觉得脚底有些疼，还是随着脉搏跳动的那种痛。
这下倒是没有人奇怪谢淳为什么抱着他了。
别人伤了脚或许会要人搀着走，但若是宝郡王，叫人抱着走似乎才是寻常。
宣和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了，他更在意自己的脚，伸出脑袋想看看，却被谢淳按住。
谢淳抱着他又回到了水边，找了平整的石头将他放在上面。
这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刚才上岸时也没注意，就这样在岸上走了许久，好在这河边没什么沙子。
谢淳从宣和披着的外袍上撕下一角，在水中浸湿，宣和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清理伤口很疼的，他缩了缩脚，仍旧没有逃过被谢淳抓在手中的命运。
谢淳单膝跪在他身前，沾了水的半只袖子即将碰到伤口，谢淳停了手：“有点疼。”
宣和原本闭着眼等待痛感降临，被他一打岔又睁开了眼，眼看着他越来越近，终于没忍住，猛地挣扎了一下。
谢淳偏过头，好险没一脚踹在脸上。
再次抓住时，谢淳明显用力了不少，宣和彻底不能动弹了。
但是腿动不了了他还有嘴，谢淳一碰到他宣和就吸口气，发出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阿和吃不得半点苦，受不得半点疼，谢淳手上动作越来越轻，宣和忍不住蜷了蜷脚趾，这下不仅疼，还痒，他痛苦地捂着眼不去看：“给个痛快。”
终于清理完了伤口，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宣和的嘴角起了些皮，谢淳也知道他不会喝着河中的水，便也没有提，开始为宣和包扎伤口。
这草场离西北大营不远，他刚从西北大营出来，顺道带着黑棋出来转转，宣和到时他还在给黑棋梳毛。
黑棋脖子上的鬃毛没有玉哥那么长，谢淳也不像宣和，还要给马编个小辫，再用红绳系上铃铛，因此打理起来并不麻烦。
然而谢淳梳了小半个时辰。
宣和入水时，即便谢淳知道他水性比自己好仍旧脱了衣裳过去，因此不论是宣和身上的外袍，还是他自己穿着的中衣，其实方才都不曾下水。
宣和也发现不对了，谢淳怎么准备这么充分的？
他随即意识到刚才下水的时候没有穿上衣，谢淳搂住他的时候……
谢淳终于替他裹好了伤，拇指轻抚他的脚踝，低声道：“忘了？”
忘了什么？
宣和问什么谢淳都不再多说，惹得他回府都还在想谢淳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了，京中消息传得飞快，宣和刚沐浴完毕，王家的谢礼就到了，王大人还在信中说定要登门拜谢。
宫中送来的食盒也到了。
里面只有一碗姜汤，贵妃亲手熬的，大热的天，煮好了立即送来，眼下还冒着热气
方公公笑眯眯地对宣和说：“小殿下，皇上叫奴才瞧着您喝呢。”
宣和：……
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他的脚也受伤了。
可鞋底进了沙子尚且要不适更别说是几道细碎的伤了，宣和为了不路出马脚，接连几日没有进宫，连门都不出了，在两个院子间走动都叫人抬着。
拖了三天，脚上的伤便差不多好了，三司都已陆续上了折子，将固安的情况呈至御前，大家已经讨论过一轮了，宣和也该上朝了。
谁都没想到，这案子审到现在，竟牵出了谋逆大事。
更没有想到的是，理国公竟亲自进宫请罪了。
或者说是替周家请罪。
这样的请罪，自然是为了脱罪，只是没想到最后当这替罪羊的竟然是周家家主。
这分量倒是够重。
理国公一边请罪一边还不忘提醒众人：哪个世家大族不曾豢养死士，没有任何武力，称不上豪强。
听得众人想骂他，大家族里都有自己的一套，但那是在战乱时，如今太平年月，养这么多人，不是自保，是自寻死路。
昨日皇帝说这是暂且搁置，今日再上朝就成了：“众卿以为，周家，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朝中大人们自然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问什么罪的前提是，有罪。
圣上怕是要对自己的老丈人下手了。
早朝是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这类需要多番讨论的问题，一律是皇帝在早朝之后再召人议事。
这一次皇帝找的不仅仅是几位阁老，调查此事的三司长官，还有几位皇子。
众人还未开始商议，就见燕王殿下进言要求彻查当年兰州粮草失火一案，他说白大人不只是自杀，是他杀、
谁都知道当年的兵部尚书，是理国公。
如今这几位皇子参与朝政越来越多，这是皇帝授意的结果，如今看皇帝的意思，这是要拿理国公考教人了。
燕王所言若被查实……这是要理国公死啊。
“众卿以为如何？”
宣和抢在二皇子之前开了口：“自然要查，如果没做也不怕查，要是有罪，也正好一并罚了，省的大人们觉得这罪名太小不好定罪。”
宝郡王下场了，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如今小郡王似乎是站在燕王这一边，也未必，许是赵王。
不过眼下三人联合起来对付二皇子的架势倒是很明显。
谢泯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外祖父，征战沙场多年，为我大雍收复失土，如今年岁已高，若重惩或是旧案重查，怕是要寒了功臣们的心。”
宣和也说：“那功臣们的心可真是容易凉，”宣和笑了笑，明晃晃地给他下套：“二哥是觉得，该靠人情治天下么？”
皇帝的表情众人看不见，但是三皇子显见的是在笑，宣弟这张嘴，只要不是针对他，看戏就很有趣。
宣和还没说完：“二哥别急着反驳我，若七哥所言属实，那边关将士的心，是不是也该寒了？”
谢淳闻言看了他一眼，宣和却看着皇帝，这是在要说法。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查。”
几乎是立刻，宣和脸上便流露出笑意，爹爹从未叫他失望过。
散了会，皇帝极为少见地将老二老三留下了，宣和没兴趣掺和他们的事，去见了贵妃，然后才出宫，却在宫门处遇上了谢淳。
他前几天才被谢淳救了，今天又在朝上同他一唱一和的，七哥都喊出来了，如今也没法再冷着脸，干脆又喊了一声：七哥。
皇宫对于谢淳来说从来不是家，下了朝他就走，但是今天，他多呆了许久。
宣和是坐马车来的，最后却跟谢淳一前一后走了起来，他直觉谢淳是在等他，并且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如果没有……那就没有吧。
他那天回府就想起小时候的蠢事了，那其实不是他第一次用心肺复苏法“救人”。
宣和自小就爱水，在澡盆子里也能玩得开心，和别人家不爱洗澡的宝宝一点都不一样。皇帝怕他出事，遣了水性好的人专门教他，宣和学得很快。
他是宫中唯一一个会游泳的孩子，但谢淳不知道，谢淳只知道宣和跌倒了要人抱起来。
兄弟几个对宣和百般讨好，他眼里却只有一个谢淳，身为皇子，低声下气地讨好人已经够憋气了，宣和还对他们都瞧不上的老七另眼相看。
老五看不过眼，下定主意要教训教训他们，最后到底是没敢对宣和下手，就将一个小太监推入湖中而后告诉谢淳那是宣和。
他指着在水中挣扎的小太监，眼中闪着恶意的光芒：“老七，宣弟那么喜欢你，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谢淳知道老五在骗他，但他赌不起，暗骂了一声蠢货，便纵身入了水中。
宣和得了消息赶来时，谢淳闭着眼躺在地上，身下还有一滩水。老五假惺惺地感叹：“七弟以为你落水了，就要救你，我们都劝不住。”
他一下就懵了，即便有人告诉他，太医很快就到，他也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救救七哥。
忽而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水边，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在“亲他”，过了一会，躺着的人就起来了。
宣和眼前一亮，很快得出结论，掉水里了要亲亲。他每日都要亲一亲爹爹和娘亲，这多简单。
宣和将双手放在谢淳胸前，跨坐在他身上，然后弯下腰，撅起嘴，对准了那张抿着的唇。

第41章
太医匆匆赶到时，就见小殿下满脸严肃地压着七殿下亲，他的脚步都迟疑了，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说七殿下落水了？
宣和亲完发现谢淳没有醒，便以为是时间不够，再次低下头，只是这一次他还没碰到谢淳就被太医拦下了。
宣和有些失望自己没能成功就醒谢淳，不过太医来了就好。
太医观察了谢淳的呼吸与脉搏，暗道还好，还有救。他将人提着脚倒背起来走了一段路，待七殿下吐出腹中的水开始咳嗽就将人放下。
然后告诉眼巴巴等在一边的宣和：“小殿下，七殿下已无碍了。”
宣和走过去，却见谢淳仍旧没有睁开眼，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脸：“他怎么还不醒？”
太医说：“七殿下力竭，需要静养几日。”
宣和却不满意，分明就是太医的方法不够好，不然为什么别人亲完就站起来了，于是宣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唇贴了上去。
小殿下这是在玩哪一出？
太医倒是大致看出来他在救人了，就是不知这是什么法子，他行医多年也从我听说过。在场的都是下人，也没哪个敢大着胆子管教这小魔王，左右七殿下已经无碍了，随他去吧。
宣和亲完就观察谢淳的反应，谢淳睫毛轻轻颤动，好像是要醒了，但是他等了一会，谢淳仍然没有睁开眼，于是宣和又亲了一次。
这一次他亲完谢淳就醒了。
宣和十分自豪，一定是他的法子好，他一脸关切地看着谢淳：“七哥，你醒啦？”
宣和想起这事就悔不当初，他记得自己回去之后跟贵妃邀求夸说自己救了七哥，贵妃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真的夸他了。
他看了一眼谢淳，他当时昏迷着，应该不知道这事？
不对，他如今回想起来，当时谢淳好像是脸红了？
不不不，应该是记错了，毕竟过去了这么久。
谢淳其实知道，他当时很快就醒了。老五虽然是真的想要谢淳死，但他身边毕竟还有珍妃的人，自然不会眼看着五皇子担上谋害兄弟的罪名，七殿下再不受宠也是个皇子。
他落水之后很快就被人救起，确实也没有大碍。宣和第二次亲他的时候他已经恢复知觉了，只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便仍旧闭着眼，没想到宣和还亲了第三次。
何况就算他不知道，事后也从宫女太监口中听到过无数次。
宣和总有许多奇思，宫中传言他生来不凡，还有说他其实就是陛下同贵妃娘娘的亲子，所以陛下和娘娘才这样宠他，传得有鼻子有眼。
宫女太监们都对他的事格外感兴趣，这一桩自然也是，甚至还有说小殿下其实是个神仙，七殿下已经魂魄离体了，正是他唤回来的。
宣和不敢开口求证，怎么问？问谢淳：当年我亲你的时候你醒着吗？
他摇摇头，若是谢沣，亲了也就亲了，问了也就问了。谢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宣和自我安慰：小孩子不懂事，人命关天，这能叫亲吗？
他说服了自己才又看谢淳。
谢淳一个亲王，出入却基本不带随侍，如今也是自己牵着马走。他走得不快，宣和跟着并不吃力。
他们身后百里汇驾着马车却很是疲累，他得控着马，不超过前面的人。他武艺好，也会骑马，但这不代表他会赶车啊。
谢淳迟迟不开口，宣和只好硬着头皮搭话：“七哥在这等我？”谢淳点头，宣和继续提醒他：“有话要同我说？”
谢淳停下了脚步，翻身上马，然后伸出一只手来看着宣和：“上来。”
宣和愈发肯定谢淳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他，多半还是他想要的，他犹豫片刻，搭着谢淳的手，借力上马。
谢淳没有刻意搂着他，但他牵着缰绳的姿势，自然而然就将宣和拢在了怀中。
百里汇松了口气，不用再压着速度了，不过王爷怎么回事，就怎么跟人走了？
宣和身体绷紧了，尽量和谢淳拉开距离，谢淳也没有刻意贴着他，似乎喊他上来就真的只是为了捎他一程。
但郡王府的马车就在后头。
走了没一会，宣和就垮了腰，丁点儿大的地方，脚上还没个能借力的点，这也这样坐着着实吃力。
又过了一会，肩也垮了，最后索性靠在谢淳身上。而他身后，谢淳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姿势。
到了郡王府门前，谢淳说：“白修远看过当年兰州购粮的账册。”
小白大人过目不忘。
这证据要是用得好，为白大人翻案会容易许多，不但可以顺理成章地让白修远出狱，还能帮他完成夙愿。
他对于当年的事并不了解，原本不过是想为小白大人脱罪罢了，身为京官擅自离京潜入兰州军营，这是重罪，但法外容情的事并不少见，何况他也已经被关了许多年。出来之后，要翻案要报仇都随他去。
谢淳却为他指了另一条路。
宣和下马入府，看着谢淳离开，颇有几分不真实感，谢淳明明要为白大人翻案，却将这么个笼络人心的机会拱手相让了。既然告诉了他，谢淳不会再去接触白修远。
他不知道小白大人的能耐吗？
不可能，原书剧情中谢淳小白大人被流放到了凉州，这事一定有谢淳插手。他若是觉得白修远无用，何必要花这个心力。
燕王府内，孔明在门外来回走动，见到人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王爷迟迟未归，他以为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偏偏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郡王府和皇宫在一个方向，孔明没有往宣和身上想，见到谢淳仍旧颇为担忧：“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父皇下旨彻查当年粮草失火一案。”
这就彻查了？
受父亲影响，孔明一向觉得圣上是个明君，明在清醒，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将一切都虚握在手中，兰州的情况他多半是知道的。
兰州的问题这不止这样一桩，克扣军饷，屯粮倒卖，甚至通敌叛国，随便一项罪名都足以抄家没族，皇上却一直没有追查。
如今突然下旨，是时候到了？时候到了也该有个契机。
“可是王爷提了此事？”
谢淳颔首，孔明便难掩欣喜之色，他父亲同白大人是多年至交，他幼时也一直仰慕白师兄的风采，这样一来白师兄或许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白师兄知道当年他们交易的明细，要不要……”
叫白师兄出面，一来可以作证二来可以将功折罪。
谢淳却说：“阿和会去。”
什么意思？怎么又扯上了小郡王。
谢淳没有掩盖过他对宣和的心思，那日听下人说王爷浑身湿透地回来，他就知道多半是跟小郡王有关了，后来府上收了王家送来的谢礼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有些怀疑那日王爷究竟是去见卫将军的还是去见小郡王的。
别的事也就罢了，他们从凉州来，如今在京中正缺可用之人，白师兄胸怀经略，王爷就这么把人送到了郡王府？
若说小郡王全心全意地帮着王爷也便罢了，不论是送了什么都还是自家的，可如今这情况看，显见的，王爷也没哄住人。
自己家都不富余，怎么成天往外送。
孔明自忖，他一定做不到这个程度，说来还要感谢他爹早早给他定下了亲事。
“为白大人翻案，是答应先生的事。”
孔明自然知道这事，只是他爹自己也没抱多大期望，即便王爷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也不知是多久之后，或许理国公都入土了。
因此孔大人只说要救修远出来，保住白家血脉。
他明白王爷的意思了，对付理国公是为凉州的将士们，从这件事下手是为了他父亲的夙愿，至于为什么要交给小郡王，一来是因为他合适，二来……大约是要讨好人吧。
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宫中却已经开始准备秋衣，宣和张着手任人摆弄，贵妃坐在一旁看衣样子。
“也不知今年是冷是热，衣裳多备些。”
“秋狩衣裳我叫锦绣坊备下了，您这给我做几身常服便好。”
“我瞧着这绣纹正适合箭袖。”
“那就做。”
宣和量完了尺寸便过来坐下，盯着贵妃瞧了半天：“几日不见，贵妃娘娘更美了。”
贵妃早见惯了他的套路，仍旧忍不住笑开了，眸光潋滟，秀眉轻扬：“你这张嘴，不知是随了谁。”
“大约是随了爹爹。”不待贵妃驳他，宣和又说：“随了爹爹的心，替他说心里话来了。”
贵妃摇摇头，不同他计较这个了。
“老六的婚期定在明年八月。”
“这么晚？”
王府早已经建好，双方也都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怎么还拖到一年后去了？
“二丫头不愿意嫁。”
宣和想到上次老六来问他要的东西，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兀自笑了半天才想起来正事。
“我叫宋钱去建了藏书楼，我如今想着，不若借着藏书楼再见一个书社，书社中若是有人考□□名，便给他些银子。”
若是中了举人，多半是有当地的绅豪出资赞助的，但在这之前，许多读书人最缺的就是钱。
“此事若把握不好，便有结党之嫌。”
“若是同他们立下契约，有了功名之后还上银子资助社中其他寒门士子呢？”
宣和本意不过是为了设立一个奖学金，一来是为了提供些帮助，二来是为了激励，三来也可以结个善缘。
“你一惯最不喜欢读书人，如今倒是一心为他们做些事了。”
“谁说我不喜欢读书人，我一向喜欢小白大人。”
贵妃自然也记得当年那个名动京城书画双绝的大才子她回忆了一番，记忆中小白大人容貌也十分出众，不然当年二公主怎么会嚷着非他不嫁呢。
“倒是可惜了。”
“他如今还在大理寺牢里呆着，等白大人的案子重审之后就能出来了。”
“选定他了？”
宣和点头：“既懂得经济仕途又懂得风花雪月的读书人，长得也好看，我上哪里去找第二个这样。”
“你选定了便好，闲暇时可去公主府坐坐。”
宣和点头应下，随即又犹犹豫豫地开口：“谢淳告诉我小白大人看过当年兰州购粮的账册，小白大人过目不忘，又是这样重要的证据，想来如今也是记得的。”
“我是不明白他为何要同我说。他同老三联手，即便没有我，这事他也能做成，若成了还能多一大助力，怎地说放就放。”
谢淳动作不多，但几乎一次都是多方考量一举多得，宣和却从来只看得见一半，贵妃轻描淡写地点醒他：“自然是为了讨你欢心。”
贵妃轻轻拂过宣和的鬓发，他要的不是白修远，是你啊。

第42章
“啊？”
宣和愣了愣，他知道谢淳对他的心思，但从来都只是知道，平日里不会想太多，在他的潜意识里，谢淳仍旧是那个主角，眼中只有江山没有儿女情长。
贵妃一下子点明了这事，宣和有种早恋被家长发现的窘迫感，虽然他现在这个年纪不算早，他们这情况也不算是恋。
“你自小讨人喜欢，男男女女，多他一个也不多。”
话是这样说，但谢淳毕竟不一样，不说他的身份，不说他们幼时的交情，撇开这一切，宣和始终记得，他是《君临》的主角。
“有些事，既然存在，你就该放在心上，不论你是怎么想的，你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道之后可以接受，可以无视，甚至可以利用，但不能不知道。
宣和硬着头皮应了一声，然后笑着打岔：“不是一直说要我娶妻么？如今一本正经地同我说他，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贵妃挥退了众人，才又看向他：“你肯吗？”
宣和不答。
“如今我们都在，他自然逼你不得，你若是想成亲便该趁早，他即便不喜，总归不会害你，也不能断你血脉。”
宣和说：“何苦拖累人。”
就算谢淳不会对他的孩子下手，那么他的妻子呢？她的家族呢？
他没有非娶不可的人，何必这样折腾。现在的状态还算是不错，勉强维持着平衡，说他是鸵鸟心态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不想打破这平衡。
贵妃说：“我不过是忧你将来无人相伴，他不留嗣又如何，谁还能不让他娶妻纳妾么？”
宣和脱口而出：“他不会。”
谢淳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善人，但向来言出必行，《君临》中没有他的影响，谢淳都没有娶妻生子，如今自然也不会。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倒像是家长不同意这门亲事，在为对象说好话了。
好在贵妃并不在意：“那又如何，他于你，不过是无妄之灾。他若不招你，你还自在些。如今他自己用了断红尘，你老老实实陪着他不娶妻，将来他可以反悔却未必能能叫你抽身。”
“如今大势未定，你该好好考虑。”
“可若不是他，还能是谁，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贵妃轻轻叹口气：“若不是他，便有人挡在你前头了，这天下，能护住你的只有一人，真正能伤害你的也只有一人，你自私些，去做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请选择，这天下，不需要你来考量。”
宣和想到的却是明年开始长达六年的天灾**，他怎么可能不考量，那是多少人命？
贵妃知道宣和如今这样犹豫不决，到最后多半是要如了谢淳的愿的，若是别人，她一定不会多费口舌，自己养大的孩子到底不一样。
“你该明白，主动权在你不在他，是他求着你。你若无意便趁早娶妻，你若有意便叫他合你的意。你若不早做决断，到最后只会剩下一条他为你选的路。”
宣和好像有点明白贵妃的意思了，又好像没有明白。他试探着说：“待小白大人出狱，便叫他入户部。”
贵妃轻叹，还是没开窍，罢了罢了。
宣和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他大约明白贵妃是要他利用谢淳的感情，却想不到是怎么个利用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宣和再次进入大理寺牢房，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苏少卿，他们带了笔墨来，然后在里头呆了整天，走时带走了两本厚厚的账册。
关键的证据拿到。这案子查起来异常地快，更重要的事理国公自己认下了这事，虽把主要罪责都推到了别人身上，却也在配合调查。
周家、兰州，他都用了一个方法，化被动为主动，照他的说法看，他即便是被定罪也不过是个监察不力。
顺便还甩掉了一个累赘，若说周家是不得不甩，那后面兰州是就是顺势而为。
既然他自己都把兰州推出来了，正好方便整治。
谢淳趁机上书，兰州卫克扣军饷，以战养兵，要求废兰州卫，新设卫所，同凉州等地换防。
皇上仍旧是一个字，查。
这事若查实了便是废了理国公多年的经营，他自然能想到这些后果，却仍旧承认了当初白大人是被人谋害的，他既然主动放弃了兰州，那一定是因为有更大的利益。
宣和回忆剧情，思忖，这事和老二的关系。眼下最大的可能就是周家庄子上失踪的那几千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还真高估了老二，他毕竟是姓谢不姓周，竟分不出个远近亲疏了。
谢淳现在在兵部行走，如今提了两件事都是同兵部相关的，一点都没有越界。
当年那事不过过去六年，谁都没想到谢淳不声不响地就挖出来这么两件事，或者说是一件。
他在皇帝给他们提供的舞台上施展，不知不觉就废了二皇子最大的倚仗，当初五皇子的事似乎也同他有些干系。
三皇子虽然也都有参与，但如今看，这两次的关键都在七皇子。
一时间众人就有些考量了。原以为储位之争最后会是二三两位殿下，如今看，还真未必。
一时间又有些怀疑皇帝叫谢淳进兵部是不是就为了清算这些事，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兰州的事。
别人不敢问，宣和却直接问了：“爹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做的事。”
皇帝没有否认，他说：“怎么，怪爹爹没有及早处置？”
宣和摇头：“爹爹做什么都是对的。”
皇帝笑了笑，他近来看着宣和的举动，觉得宣和有些傻，虽也有些动作，却一步一步被谢淳算计得死死的。
谢淳确实最像他，但宣和是他跟惜娘一起教养长大的，照理说比起谢淳也不差。
如今想来宣和被他们养得太好了，虽有些骄纵，却最是纯善不过，有些事不该瞒着他。
他细细地将此事掰扯清楚：“当年不处理，是因为他的功绩还历历在目。朕若处置了，旁人不会想是他犯错，倒像是朕不容人。”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皇帝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他觉得朕容不下他，朕确实容不下，不过等得起。”
宣和摇头：“才不是，卫将军的功绩不比他低，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君臣之道，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你这是向着朕说话。”
“我自然向着您。”
皇帝派了钦差去兰州调查，理国公被夺爵待判。
夺爵不是抄家，但他府上一切违制的东西都要拆除，收回，何况这还不是最终的结果，若是兰州的事同他有牵扯，这罪名还能更重些。
太后得了消息便带着周妃赶到夏凉宫，她要周妃代自己向皇帝下跪。
宣和同贵妃今日都在，他们在偏殿坐着，将正殿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贵妃便同宣和说起当年的恩怨来。
太后是皇帝生母，但皇帝同她并不亲近，先帝子嗣单薄，就那么几个儿子，都是放在前朝认真教养的，尤其是作为储君。
但无论如何也是生母，七岁之前也一直生活在一起，皇帝对她从来都是敬重有加，甚至立了周家的女儿为后。
皇后早逝，她便要皇帝再立新后，这新后的人选仍旧是周家人。
此时皇帝已是大权在握，自然不会听她摆布，最终也只纳了周妃入宫。一直到生了二皇子都没有封号，到如今也只是个周妃。
后来贵妃却进宫不过三月便封妃，封号还是宸，怀孕之后更是直接封了贵妃。
“再之后……”贵妃将手交叠在小腹：“在之后我便没了孩子。当年仍旧是太后在掌着宫务，我和淑妃协理。皇上回宫后便因此责罚了淑妃，找了由头将金印从太后手上收回。”
皇帝训斥了周妃：“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年岁已高，周氏不加劝阻反倒煽风点火，罚俸三月。”
这俸禄是不多，但是丢人啊，不过这次没关系，谁都知道她是为了太后。
太后却道：“你莫拿这话打发我，慕惜娘就在这夏凉宫吧？怎么她来的，哀家倒是来不得了？”
“母后可还记得，当年朕离宫北巡，回京时收到消息，惜娘有孕，快马加鞭地回来，等待朕的，是什么？”
“皇帝是要同哀家翻旧账了？哀家果然没看错，这狐媚子整日勾着你不放，如今还是为了她？如今是夺爵，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抄家流放？那不若连着哀家和你那皇后一起处置了，正好遗体迁出皇陵，好给那狐媚子腾地方。”
皇帝深吸口气：“天热易燥，送母后回去休息，传太医来。”
太后却不肯走：“今日索性把话说清楚，沈宣和是不是你儿子，如今哀家的孙子叫你废了，你便是要给他铺路？”
宣和着实有些震惊，随即反应过来，应该不是的，皇帝是真的很爱贵妃，他也真的不是贵妃的儿子。
太后疯了吗？什么都敢说，真给皇帝扣上这么一顶帽子，别的不说，他就有继承权了啊。
“母后这是说的什么话，朕的儿子，哪一个不是您的孙子？宣和若是朕亲子，自然也是您的孙子。”
“你不要同哀家说这些废话，如今皇帝已是大权在握，用不上周家了，可他是哀家的亲大哥，你的亲舅舅啊，你就要因为这些许小事夺了他的爵，周家上下四代一百零六口人，如今要怎么活？”
“朕没有抄家，理国公府积累数十载，想来是饿不死的。”
皇帝软硬不吃，太后便要一头撞向殿中的柱子，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哀哀戚戚地掉起了了眼泪，哭先帝为何走得这样早。
太医到了。
宣和有些好奇这事要怎么收场，贵妃替他解惑：“太后年岁已高，一时受不得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了。”
这是要人“疯”啊。

第43章
贵妃说完见宣和看着正殿方向出神：“心软了？”
宣和摇摇头：“自小她就不待见我，我心软什么呢？拎不清的老太太罢了。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何放着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做，非要扶着周家，蹚这浑水。”
自古外戚干政是大忌，何况是理国公这样曾掌着大半兵力的将军。
贵妃虽也顾着慕家，却极有分寸，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能要什么，即便是对宣和也没有一味的纵容。
宣和严格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外戚，他是贵妃的外甥，却又不完全是，他上了皇家玉碟，是正儿八经的可以和几位皇子称兄道弟的王爷。
宣和忽然想到原书中城破之后沈宣和趁乱进宫，死在奉先殿，谢淳下令将他的尸首葬进了老五的墓中。
这也说来，按照《君临》的剧情，沈宣和是没有封王的，不然封王的圣旨一下，和王府同时开建的还有陵墓。
建陵墓比建府费事些，但花上几年也差不多了，照时间算，六年之后怎么也该建好了。
他当年是和老六一起受封出宫的，同老五差不多的时间。既然六年之后老五的修好了，没道理他的没有，没有提前修好可以直接下葬的陵墓只能是因为没有修。
他对剧情的改变不是从恢复记忆才开始的。
照宣和对皇帝的了解，原书中，皇帝对沈宣和好应该只是因为贵妃，爱屋及乌。
他们却有父子真情在。
除了皇帝，谢淳也不一样，他没有像书中写的那样给谢淳桂花糕，却有更多更深的交集。
谢淳，皇帝，老二老三，小白大人，乃至理国公、周太后……
不知不觉，他已经改变了许多。
只是这些说到底都还只是人事，天灾，会因他而变吗？若是按照书中剧情，今年冬天就该有大雪。
理国公的罪定下，小白大人就无罪释放了。
宣和带着百里汇去接他出狱，原书中这两个人一直都合不来，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偏偏谢淳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爱把他俩放一起，有人猜测是防止他们结党营私，宣和却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并不想表现出来的那么差。
赵诚和孔明是谢淳身边的文武能臣，赵诚适合作个服从命令的副将，孔明有谋略但心中有纲法。
百里汇和白修远就是常年被外派的组合，百里汇善领兵，白修远不按常理出牌，堪称诡谲，为谢淳南征北战平了不少战事。
而如今，这两个人都在他身边。
宣和没有直接去那边，而是去了一趟理国公府或者说如今是周府。
原本气派威严的府邸如今愁云惨淡，依稀可以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
宫中派来的人在清点御赐之物，这些东西不是平民百姓可以持有，自然要收回，还有人驾着梯子在拆理国公府上的牌匾。
固安的事，由周家家主担下，连累周家全族被清算，周家因理国公而起，也因他而落。
理国公府没了这爵位，这宅邸便是违制的，需要改建，这样大的改动比重造也差不了多少了。
皇上没有下旨收回宅子，理国公府可以自行处置。除了理国公一脉，周家全族被抄家流放，此时自然没法提供什么资助。
如今最好的选择便是将宅子卖了，另在皇城外买便宜的庄子住下。
宣和是来买宅子的，他没有压价，偏偏有人觉得他给的少。
周沛一脸怒容，指着宣和：“沈宣和，果然是你。”
宣和笑道：“我向来说话算数，我当初说了不追究就不会再追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沛：“你何德何能，能叫整个周家陪你？”
周沛一时无言，只要祖父在一日，谁也动不得周家，如今这样的大动干戈，只能是因为，出事的祖父。
宣和瞧他的反应，问道：“你莫不是到如今都不知道理国公的罪名？豢养私兵，通敌叛国。我没有这样大的能耐栽赃。”
周沛眼眶发红，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胡说，不可能。”
“可不可能你心里有数。”
宣和懒得同他多说，周沛的心情他可以理解，全天下都拿周老将军当英雄，何况是他的亲孙子。
理解跪理解，周沛却算不上多无辜，就像宣和在皇帝昏迷期间做的准备，随时准备保下慕家几个孩子罢了，其他的人，慕家的荣辱都是他们该担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族，不外如是。
这种宅邸交接都是要到官府的，不可能立即办好，今日不过是先定下。加之整条街都乱糟糟的，宣和没有再多呆，这样的热闹并不好看。
百里汇有点好奇，今日王爷出门的时候就对他说今日要去接一个人，通常王爷并不会向他交代出门做什么，他只需要跟着就好。
他们到大理寺牢房的时候苏少卿已经在那等了一会儿了，宣和一到，他就进去宣读了赦令，然后叫人打开了许久未开牢房门。
小白大人手上没有限制，脚上却带着脚镣，苏少卿亲自接过钥匙为他解开，站起身拍了拍白修远的肩，并未多言。
苏少卿年岁也不大，他们当年是一起饮过酒一起斗过诗的。
牢房中其他人少见的有了些反应，将视线投了过来。大理寺和一般的牢房不一样，大赦都与他们无关。
都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大理寺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以上基本就再没有出去的希望了。
对他们来说能流放出去反倒是好事，没想到白修远竟然出去了，还是苏少卿亲自来接出去的，不但是无罪释放，多半还有官复原职。
出去时宣和回头看了一眼，这里大多数人，并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大罪，而是站错了队，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
无辜，也不无辜。
白修远其实也是，他在皇帝选择息事宁人的时候紧抓着不肯放，皇帝一为按下此事，二为保他，三也存了磨砺的心思，干脆就将人扔进了大理寺。
白修远其实是皇帝留给新君的人吧，是他为这江山留下的治世能臣。
如今谢淳将人送到了他手中，为了，讨他欢心？
他又看了一眼百里汇，白修远说不要就不要，百里汇ruin也在他手底下，他这是挖了不少墙角啊。
甫一接触阳光，白修远就忍不住闭了眼，眼角渗出些泪水，他却没有抬手挡住，就这样闭着眼望向天空。
燕王要心有执念有所求的人，宝郡王想来是喜欢光风霁月的人，喜欢光，正好。
百里汇戳了戳他的肩：“哎？”
白修远回过头，百里汇就递给他一块手帕：“遮着点，会瞎的。”
“多谢。”
他接过帕子，便闻到上头淡淡的汗味，他在牢中呆久了一时也不确定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帕子的问题，一时间有些迟疑。
百里汇似乎是想到了这个问题，解释道：“早上才换的，干净的。”
白修远更不愿意用了，大理寺的牢房并不脏，也不苛待囚犯，甚至还能定时沐浴，衣裳也是几天换一次的。
好在宣和为他解了围：“皇上下旨清算兰州了，这次户部兵部都绕不开，你既然记得账册，便去户部帮忙吧。”
“但凭王爷吩咐。”
白修远顺势收起白色手帕，棉质的，略微泛黄，但洗得很干净，帕子，身形，言行，白修远迅速对百里汇有了判断。
王爷身边的护卫，年纪虽小却十分受重视。
白修远婉拒了宣和的邀请，同百里汇一起坐在马车外的车辕上，宣和看着他俩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还觉得有点稀奇，原书中到了后期但凡他们二人在场就没有不吵架的时候。
百里汇大部分时候直来直去的，白修远却弯弯绕绕不少，他没少骂白修远阴险狡诈。
白修远大部分时候不同他计较，真的计较起来了他又骂不过，气急败坏地说他损阴德，将来不善终。
宣和却觉得他比孔明更关心百里汇，小白大人多年牢狱之灾还流放了三千里，身体早就毁了，他在军营中逼着白修远习武，还是亲自教的。
白修远早晚要知道为白大人翻案这事其实是谢淳提的，宣和索性直接告诉他：“你出狱是我办的，你爹的事却是谢淳提的，你若要报恩便记着这份情，二十年后还吧。”
白修远愈发确定他们之间有什么不睦：“王爷放心，我明白。”
“这些日子暂且住在王府吧，我请个大夫为你调养身体。”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眼下我想为家父上一炷香。”
原本他母亲就走得早，说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似乎是过于可怜了。但确实就这样，白大人身死，小白大人入狱，白家便散了。
宣和点头应允：“叫百里汇送你去。”
白修远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王爷是想他和百里汇好好相处，不过这事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百里汇不是个文官，他甚至没读多少书，几本兵书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即便白修远能将这些书倒背如流，他也没有百里汇的见解，几日下来他就已经明白为何王爷这样看中一个少年。
小白大人重新入朝的第一天，宣和叫人给他送了双鞋：“平步青云。”
“借王爷吉言。”
仍旧是百里汇赶车，白修远同他一起坐在外头，将手帕还给他。
从他拿出那手帕，百里汇的表情就奇奇怪怪的：“你……什么意思？”
白修远含笑：“多谢百里小兄弟。”
没有字，没有官职，对于白修远这样的文人来说，不太好称呼，向来想去只好叫一句百里小兄弟。
百里汇认出这帕子是他当日送出去的，随手扯回来，继续赶车，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一块帕子而已，不用还我。”
宣和亲自送白修远到了户部，欣赏了一番户部众人恨不得他立马离开又不得不得笑脸相迎的憋屈表情，心情十分美妙：“小白大人是来帮忙查当年的账的，兵部若来借人，将他派去就好。”
他明目张胆地想要插手户部，偏偏没有人敢吱声，且不说皇上的意思，单是那几百万两的欠银就叫他们抬不起头。
六部互相离得极近，宣和出了户部就遇上了谢淳和谢润，谢润脸上含笑，谢淳偶尔会说上两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着氛围居然还不错。
他们几乎是迎头碰上，宣和看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开，谢淳见到他便停下了交谈，向他看来，谢润也朝这边看过来。
宣和对上他的视线，也不知怎么想的，冲他们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走了。

第44章
谢淳对他别有心思，老二要拉拢他对付谢淳，如今这两个人却背着他凑一起去了。
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宣和转过身就后悔了，他这样迎面碰上却转头就走，也不知谢淳会如何。
他还没走出两步，谢淳的声音已经在耳边：“阿和。”
宣和看了一眼老三，他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却并不作声，显然是要看戏，看看他们如今关系如何。
宣和又将视线转向谢淳：“做什么？”
谢淳没有说话，宣和便有些不耐烦，在他再次转身之前，谢淳低声道：“你不高兴。”
宣和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合该我整日里傻乐么？”
火气不小。
谢淳就不问了。
谢润倒是指着他身后的户部，揶揄道：“宣弟这是讨债来了？”
“是啊，”宣和不轻不重地刺他一句：“顺便去瞧瞧六哥。”
谢润颇有些诧异：“六弟？”
不待宣和回答，他便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谢淳，摇摇头：“宣弟误会了。”
宣和一头雾水，他误会什么了？
“我同七弟不过是偶然碰上，我们在说兰州卫所的事。”
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宣和想了想，谢润莫不是以为他说找老六是为了故意刺激他？就因为他看到了他和谢淳走在一处？
什么意思，这是把他和谢淳划在了一边？
但是偏偏谢润没有明说，他也不好直接反驳，便说：“与我何干？”宣和看着谢润，提醒他：“如今，老六可是我准妹夫了。”
老六是不是他的妹夫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的态度，她既然同意老六娶慕家的姑娘，这态度已经很明显，公主府和郡王府站在一处了。
这样一来，他们是决不会帮他了，或者说是不会帮任何人了，长公主、宣和再加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老六，他们拧在一起足以改变局势。
但他们一定会选择明着保身两不沾。
可惜了老六。
不过也好，他没了老六，谢淳也没了宣和，各凭手段吧。
宣和往工部去了，谢润看着谢淳，有些突兀地说：“听说今年镇南王世子要袭爵。”
世子不论是册封还是袭爵都得进京来，这也算是朝廷对西南的控制手段。
谢淳看上去并不在意，心底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当年镇南王世子受封进京受封的时候可没少折腾谢淳。
宣和说要去工部，还真不是随口找的托词，他有事要找谢淇帮忙。如今老六见了他都十分收敛，不论宣和说什么他都让三分，听说宣和来了还亲自出来接他。
谢淇桌上还摊着大大的图，看着有些像地图，又有些不同，重点突出了大大小小的河道，这是水系图。
他们当初在上书房哪里学过这些东西，谢淇如今若想做些实事自然是要从头学起的，就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耐得下性子看这些。
“你还真当起河工来了？”
若是放从前，宣和这样奚落他，他早炸了，如今却生生忍下了，看得宣和发笑，也不折腾他了。
“帮我个忙。”
谢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也不算完全帮我，对你自己也有些好处。”
谢淇更警惕了：“你先说。”
宣和说了两个字：“砂浆。”
“砂浆？”
宣和绕到桌案后，抽笔写了几个字：“我这有个改良砂浆的方子，不过不知道具体的比例，还得你试试告诉我。”
宣和说的其实就是水泥，以现有的技术，制造水泥并不困难，水泥的用处却很多，筑河堤、筑城墙、修路都能派上用场，这是工部的事。
“你多试试，这东西造好了可不只是修城墙，筑堤、修路，都可以。”
谢淇看了一眼方子：“当真那么好使？”
“自然。”
谢淇还是怀疑，若真如宣和所说，这方子有这么大用处，他怎么就这么好心把这功劳拱手让给自己了。
“你会那么好心？”
“我懒的找人做，你做好了把方子给我，咱们各取所需。”
“你要这玩意做什么，若真如你所说，修墙筑堤，这方子自然要捏在朝廷手中。”
“我便不能拿这个造房子铺地么？我是个生意人。”宣和打了个呵欠：“你若实在信不过，就当我是提前给二妹妹添妆吧。”
宣和说完竟从老六脸上看出些绯色来，脸红了？他玩心一起：“叫声大舅哥来听听。”
谢淇才不叫，宣和便说：“苏姑娘……”
谢淇不上他的当：“我同苏姑娘清清白白。”
“自然清白，你看满京城谁同她不清白了？”
但也没少见个家府上的夫人们呷醋。
为了未来的家庭和谐，谢淇忍辱负重喊了他一声，喊完期期艾艾地问：“我想给她送些礼物，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如今亲事已经定下，送些礼物也不越界，偶尔见见面也是可以的。
宣和对这些妹妹虽说照顾，喜好却并不了解，他都是一碗水端平，翠玉轩、锦绣坊、云香阁里按季给她们送着东西，他不过是看一眼单子。
不过不了解不代表他不会送：“她们女儿家整日在后院里呆着，你若有心便送她些外头的东西，若是能想法子带她出去走走就更好了。”
谢淇若有所思，道了声谢，这次就真诚多了。
谢淇在为未婚妻的礼物烦恼，满朝上下却都在为皇帝的生辰烦恼，别人的生辰叫生辰，皇帝的生辰叫万寿节。
万邦来朝，周边小国，都派了人来京朝贺，因此这也是一个外交盛会。
除了来朝贡的周边小国，还有大雍唯一的藩王，镇南王。
镇南王其实只是个郡王，但他有封地，还有对封地的绝对控制，盐铁自理，税收自理，还有自己的军队，每年要向京城纳的贡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朝廷同西南的关系向来很微妙。
也因此当年镇南王世子进京受封时，所有人都捧着他。
但宣和也是被人捧惯了的，还是皇帝带头，乍一来一个比他还嚣张几分的他自然不快，何况谢汲第一次见面就将他得罪了。
但世子有些奇怪，宣和越是不理会他，他越是要找宣和玩，也不在意他同自己摆架子，每次见了他就要喊弟弟，还总叫他跟自己回家。
宣和自然不理会他，这个傻子连男女都不分，第一次见面就抓着他的手对皇帝说：“妹妹跟我回西南去，给我当世子妃。”
宣和却说：“我不要当世子妃，我要当世子。”
如果说宣和是天真，那谢汲就是真傻，他看着宣和懵懵地说：“世子给你当，就跟我回去吗？”
听得他身后的随从官冷汗都要下来了，生怕皇帝抓住这个空子，拉下脸不要真叫他一个外戚去袭了西南王的爵。
好在皇帝只说童言无忌：“宝等儿长大了，朕给你封王。”
宣和便冲着谢汲做鬼脸：“我是王爷，你是世子，我比你大。”
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但宣和一直记着仇，在谢汲回去之前他再没穿过红色的衣裳。
世子住在皇宫，同几位皇子一起在上书房读书。
原本捧着宣和的皇子们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谢汲身上，倒也不全是讨好，他们都有自己的傲气，多少带了几分攀比的心思。
谢淇却并不爱理会他们，大约小孩子都是一根筋，宣和长得好看，粉雕玉琢还爱穿红衣的小娃娃谁都喜欢，世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同龄人，即便宣和不穿红衣服，不那么像年画上的娃娃了，他见到人也还是会笑着迎上去，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在意，几次碰壁之后仍旧满腔热情。
偏偏宣和最喜欢的是谢淳，开心了第一个想起他，不高兴了第一个拿他撒气，上书房这么多人在他眼中加起来都不如一个谢淳。
谢汲看得眼热，偏偏没什么办法。终于有一天他发现宣和爱吃糕点了，每日谢淳食盒里头的糕点都是宣和吃的。
于是第二天他非常识趣地将自己的糕点也“上贡”了，宣和果然给他眼神了，然而“贡品”还没吃到嘴里就被谢淳拦下了。
谢汲自然不乐意，一把推开他：“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给弟弟的。”
宣和虽不乐意谢淳管着他，却更不乐意他被人欺负，他一向把谢淳当作“自己人”，糕点也不吃了，喊得比谢汲还大声：“关你什么事？”
谢汲一听便觉得他是向着自己了，喜悦的情绪就写在脸上，挺起胸膛，更加盛气凌人了：“就是，关你什么事？”
宣和却说：“我说的是你！谁要吃你的东西。”
谢汲有点懵，宣和拒绝了谢汲无数次，这一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伤人，他不可置信道：“我是在帮你。”
宣和过去拉着谢淳的手，摆明了还是跟他好。
“谁要你帮。”
小孩子也好面子，宣和当众伤他颜面，谢汲也觉得十分下不来台，委屈又憋屈，忍着好歹是没叫眼泪掉下来：“沈宣和，你不识好歹！”
宣和继续扎他的心：“七哥比你好读多了，他才不会把我当女孩子。”
“我已经道过谦了。”
“你道歉我就要接受吗？”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爱折腾，如今在上书房吵起来了，上头几个大的也乐得看好戏，恶人自有恶人磨。
今日授课的先生名声不显，只是个翰林院编修，在这帮龙子凤孙眼中实在不够看的，自然拿他们没办法。
最后他们竟然在上书房打了起来。
好在打架的只是下人，不算什么大事。
他们心里也清楚，若真是叫主子打起来了才真叫完，不如他们动动手脚叫主子解解气。
他们没有亲自动手，自然没有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只有不死不休，皇帝对宣和向来十分宽容，镇南王世子也不便管教，最后竟只是派了些侍卫在上书房看着不叫他们动手。
不能动手他们便动起了嘴，先前还是拿先生讲过的东西骂人，你一句无礼我一句无耻，到后头便收不住了。
宣和自小养在宫中，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污言秽语，他绞尽脑汁也就是那翻来覆去的几句话，为此还叫人给他找典故第二天来骂谢汲。
谢汲就不一样了，他虽也是在王府长大，出门却比宣和要容易得多，街头上的话也听得多了。
他听不明白宣和的话，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便说：“你不是皇上的儿子却住在宫里，你是有爹生没娘……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痛呼，谢淳知道打完这一下多半会被拦下，因此半点没有收着力，这一拳是直接往脸上招呼的。
谢汲捂着嘴，吚吚呜呜地哭了起来，口中的鲜血混着唾沫同指缝间漏出，脸颊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众人纷纷上前验看，他松了手哇地吐出两颗牙来。

第45章
藩王世子进京是大事，但他还不够资格要皇帝宴请招待，这事自然就落在几个皇子头上。
大皇子是长子如今又已经几乎退出储位之争，这接风宴便设在他府上。
宣和仍旧记得谢汲当年那一声妹妹，思忖再三，穿了一身黑衣，毫不意外地同谢淳撞了颜色，连样式都十分相似，但细看便能发现他这黑衣同谢淳不一样，虽也是全黑的，却带着精致的绣纹，绣纹还是同色的。
这样的衣裳最是费神，技巧娴熟的绣工做这样一件衣裳都要耗上一年。
十分和宣和的意，贵得明明白白但不招人眼。
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宣和同谢淳几乎是一起到的，谢汲昨日到京城，今日入宫面圣之后便来了齐王府，反倒比他们都早些。
谢汲向大皇子反复确认了今日宣和会来便一直关注着门口的方向，见到宣和的第一眼他就确认了这是沈宣和。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又看见他身后的人，谢淳。
谢汲抬手捂了捂腮帮子，当年谢淳那一下是真的没有半点收着力，他掉了两颗牙，又连做了整晚的噩梦，如今见到人都觉得牙疼，一下子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口了。
其实他跟谢淳这么多年没见了，谢淳变化又很大，他能认出来完全是因为他站在宣和身后的这个姿态，同当年没有半点分别。
还是一言不合就会动手的样子。
宣和自然也认出了谢汲，他们当年闹得并不愉快，他上下打量了谢汲一番，眼神姿态无一不带着十足的傲慢：“世子爷好？”
谢汲却说：“对不住。”
宣和愣了愣，高高在上的姿态差点就要维持不住，略带狐疑地看着谢汲，莫非是他认错人了，谢汲还能说出这三个字？
第一句话说出口了，之后再说似乎也没这么难，谢汲轻轻吐出一口气：“当年是我言语无状，对不住。”
宣和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一句有爹生没娘养，他至今也没忘。
若是往常，或许他说了也就说了，宣和只会愤怒地亲自动手打人，但好巧不巧前些日子他才回过沈府。
他在宫中是最小的孩子，总是叫人哥哥姐姐却从未被人叫过哥哥，一时间想起自己在沈府还有个弟弟，便兴冲冲地收拾了几件心爱的小物件带着一起出宫去看看弟弟。
贵妃虽不喜沈府，却从不会拦着他回去，如今他说要去沈府，便收拾了东西叫人送他出宫。
沈府上的弟弟性子有些软和，同他不大一样，见了他就乖乖叫哥哥，宣和过足了当兄长的瘾，便十分喜欢这个弟弟，在府上住了三天高高兴兴地将他带出来的礼物都送给了弟弟。
不想被后娘看见了。
宣和送的礼物中有御赐的东西，沈夫人便不许二公子收他的礼。
初时只是委婉拒绝，宣和执意要送，到最后她竟向宣和俯身行礼：“大公子恕罪，这礼铭儿收不得。”
宣和不明所以看着弟弟，又看看她，暂且将东西收了回去。
沈夫人突兀的举动并没有影响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宣和努力做出一个哥哥该有的样子，二公子也得了母亲吩咐，乖乖顺着兄长。
兄弟两个兄友弟恭了几天宣和便要回宫去，回宫前将没送出去的小方瓶悄悄送给了二公子。
这一次沈夫人直接将此事交给沈大人处理。
宣和出府前，沈大人将那方瓶亲自交给了他：“这是御赐之物，不可随意转赠。”
“可以送的。”
沈大人摇摇头：“你在宫中更不可这般言行无状，你姓沈，你若犯了事，牵累的是整个沈家，你弟弟不过七岁便知道这瓶子收不得，你却不知这瓶子送不得。”
不知为什么，原本宣和瞧着沈大人只是觉得温和但亲近不起来，如今却忽然觉得有些虚伪，他忽然想到府上的人都喊他大公子，却叫弟弟公子。
他年纪不大，但也不是不知事，在宫中他是小殿下，却比几位正经论序的殿下受宠得多。
在沈府住了几天，今天要回宫了他终于知道他是多余的，打搅了这一大家子的生活，或许弟弟也也并不喜欢他。
不然为收下瓶子转头就交给了沈大人。
宣和扭过脸不肯看着沈大人，哼了一声：“你们既不稀罕，砸了便是，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沈大人自然不敢，正要再劝，宣和拿过瓶子便摔在了地上，然后钻进马车同，吩咐车夫：“走。”
一进马车宣和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串似的往下落，一边委屈一边后悔，他砸了自己最爱的瓶子。
虽说本就是准备送出去的，但是送和砸到底是不一样的。
宣和回宫之后不愿意叫贵妃知道他哭过，便找了个借口让人将东西带回去，他自己却去了谢淳那。
谢淳已经许久没见他哭过了，乍一见这一双哭得泛红发肿的眼睛第一反应仍旧是将人抱起来，但宣和已经十岁了，抱起来并不容易，最终也只是揽着他。
听他抽抽噎噎地说着沈府的事，说他的弟弟，说他砸了最爱的小方瓶。
谢淳听他说完为他拧了帕子擦脸，然后从置物架上取下一只小方瓶来，这方瓶同被他在沈府砸掉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本就是一对，宣和当初收到便十分喜欢，因此将其中一只早早送给了谢淳，完好地保存着，另一只就没这么好运了。
谢淳将这方瓶还给他：“阿和不哭。”
谢汲说的就是一句大白话，一点都不难理解，却将宣和藏在心底几个月的伤心往事一并勾了出来。
骤然被人点明，宣和愣在那半天没说出话来，再回神时谢淳已经打完那一拳，整个上书房一片混乱。
宣和忽然意识到，他回宫那日哭的不就是这个？他是生母早逝，谢淳又何尝不是，亲娘早逝，亲爹几乎不管他，只保证了他的生存需求。
他又何尝不是有爹生没娘养呢？
宣和可以找他哭，他却从来都只能默默承受，宣和忽然有了一种愧疚感，他抢人别人的爹。
谢淳被人制住之后就没有再要动手的打算，侍卫小心放开了他，不管收不收冲都是皇子，莫欺少年穷，何况这是皇家的少年，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好。
谢汲出言不逊在先，被皇子教训了似乎也是活该，那是皇子，谢淳这态度几乎是默认世子在说他，偏偏他的状态完全能对上，但是说一个皇子有爹生没娘那养，活腻了吗？
他们又不能辩解世子说的是沈宣和，还嫌得罪一个不够吗？
如今只能庆幸世子还小，掉的不过是两颗乳牙。
在这事上，镇南王府的人一改往日的作风，一言不发默默吃了这亏。
但谢淳还是被责罚了，是先生罚的，先生说他性格暴戾，要罚他抄书。

第46章
贵妃在宫中不说手眼通天，但该知道的事心中都有数，何况是关于宣和的。
宣和还未回来，这消息便已经传到了贵妃耳中，她不动声色地地等着宣和回来，宣和回来时却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若非贵妃足够了解他，倒真要以为他一点没把上书房的事放在心上了。
夜间就寝之后，宣和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服侍的下人都习以为常了，小殿下自从觉得自己长大了就不许人在床边守夜，因此值夜的人一般都是在外头。
贵妃推门进来时宣和整个人都躲在被窝里，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贵妃轻轻撩开帷幔，便听到细微的抽噎声。
被窝下的身体轻轻颤动，贵妃便他床沿坐下，一下一下轻抚宣和的背，同他讲了许多他母亲的事。
“你有娘，只是她陪不了你了，叫我陪着你。”
贵妃说完这话，被窝里便没了动静，她知道宣和听进去了，也不强求他出来，叫人打了水来。
“宝儿记得洗脸。”
说完她便起身向外走，宣和自认为是个男子汉了，不能轻易掉眼泪，若真掉了，也不能叫人看见，这些事上，贵妃向来纵着他。
他不愿意叫人瞧见，她便连自己都不去看。
她都到门口时，身后有了响动，宣和探出脑袋，抽噎了一下：“娘。”
贵妃顿住脚步，宣和说：“我有两个娘。”
“嗯。”
她仍旧没有回头，她比宣和更清楚，眼泪不能轻易叫人看见。
回到寝殿，皇帝已等了许久。
“惜娘。”
“陛下，臣妾不曾求过您什么。”
贵妃眼中秋水脉脉，话只说一半，皇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朕知道，今日宝儿这委屈不是世子给的，是沈府给的。”皇帝牵过贵妃叫她坐在自己身侧：“沈宿彦不要这儿子，朕要。”
贵妃出去之后宣和下床洗脸，再上床便将这事抛到脑后，安安稳稳睡了一宿。
第二日上书房里少了两个人。
宣和左侧和后方的座位都空了出来，昨天打架或者说殴打和被殴打的两个都不在，怎么回事，谢汲不在也就算了，怎么谢淳也不见了？
谢汲嘴里嗑破了皮，有些肿，加之刚掉了两颗牙，便不愿意见人，告了假没有去上书房，却盼着宣和能来找他。
一来是他说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二来他也想明白了，谢淳跟弟弟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关系更要好些才正常，等将来相处久了弟弟知道他的好了自然就同他亲近了。
谢汲默默想：要是宣和来了，他就主动示好休战。
谢汲畅想着将来宣和吃他喂的点心，跟在他身后喊他哥哥，甚至主动跟他回封地去，越想越觉得美好，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牵动了伤口他也不在一起。还没到下学的时间谢汲便频频叫人去外头看，弟弟来了没，然而弟弟去了别人那。
一整天没见到谢淳，宣和下了学便去找他。往常宣和一到谢淳不论在做什么都会来陪他，今日却没出书房。
宣和去看时他仍在抄书，这罚他抄书的并不是当日在上书房当值的先生而是给皇子们安排先生的国子监祭酒。
除了皇帝安排来给皇子们讲课的朝中大臣们，大部分时候皇子们的讲学都是由他安排的，蒋大人说一不二，谢淳又不是宣和，不会讨价还价，他说了抄《礼记》谢淳就真抄起了《礼记》，将近十万字，不偷奸耍滑，抄上十天半个月都不算多。
宣和在书房等了许久，只见谢淳翻了一页又一页，写了一张又一张，总也不见好，好不容易写完了一张，错了一个字他都要整张重写。
宣和心疼地把他扔在一边的废纸捡起来放回去：“写了那么多了，不要扔呀，只错了一个字，先生看不见的。”
谢淳摇摇头，蘸了蘸墨发现已经墨已见底，便放下笔添水研磨。
宣和瞧瞧他，走到谢淳身边，拿起一只笔，兴冲冲地说：“我帮你写。”
他平日里自己写字都要百般推脱能赖就赖，今日却主动帮谢淳写了起来，但他很快放弃了，他们的字差别太大了。
他的字仍旧是一团孩子气，谢淳的字已初见风骨。宣和放下笔开始琢磨起别的事，他坐在谢淳身后的椅子上，晃着腿：“七哥你不要写了，我去求求爹爹。”
谢淳仍旧是摇头：“不必。”
他说完再次提笔，宣和其实是叫谢淳陪他玩，又不好意思开口，往日都是谢淳主动陪他的晚的，他坐了一会又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他可以坐下的位置：“七哥坐呀。”
谢淳犹豫片刻坐下了，站着和坐着，写出来的字是不一样的，但他已经拒绝了阿和两次。
等阿和走了再重新写吧。
国子监祭酒是出了名的耿直，扬名天下的大儒，不问政事只治学，因而皇帝的儿子他也说罚就罚，仿佛在他眼里，龙子凤孙同国子监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若能入了他的眼，不论是寒门还是皇室他也都会一视同仁。
谢淳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这样的老师，这《礼记》是罚，也是一个机遇。若不出意外，蒋大人绝对不会在上书房以外的地方接触皇子，嬷嬷说了，这是他的敲门砖，谢淳自然力求写好每一笔。
却说谢汲，他等了几日也不见宣和来找他，反倒是听说他每天一下学就往下谢淳那里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下定决心不论宣和说什么都不能原谅他了。
他回到上书房仍旧坐在宣和边上，宣和每每将视线投过去都能看到他抬得高高的下巴，听到一声冷哼。
莫名其妙。
宣和最好的玩伴整日在书房里抄书见不着人，他正要找些事情做，谢汲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他很快有了主意。
“喂！”
宣和一喊，许多人都看了过来，唯独谢汲，克制着自己不要看他，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宣和又喊了一声，谢汲仍旧没有反应，这时他基本已经确定宣和就是在喊他，内心欣喜，一定是谢淳这么久不来弟弟要找个新的哥哥了。
他几次被宣和驳了面子，此时也不愿意应得太快，宣和喊了第三声他才转过头来：“你喊我？”
宣和心中有一套完整的计划，谢汲要是不上钩就没意思了，因此没有半点不耐：“我们明日要去玩，你要一起来吗？”
谢汲心中一喜，他果然没猜错！
面上却摆出一副纠结为难的样子：“去哪里？”
“不远的不远的，你来吧。”
谢汲何时有过这样的待遇，宣和那双大眼睛一瞧他便忘了北，就这么应了下来，连宣和话中的“我们”都没想起来问。
宣和同几位皇子关系很一般，但是非常时期还是能拧成一股绳的，尤其是老六，加之老三推波助澜，老大老二隔岸观火，宣和的计划得以成功实施。
他将谢汲骗到了御花园中一处假山下，这里入口狭窄，小孩子进去容易，大人就要废些力了。
宣和提前在这里藏拉绳索，又叫老六带人“埋伏”在那，他带着谢汲一到，暗处就冲出来两个人将他按住，宣和也上去帮忙，谢汲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叫人绑得结结实实的。
他茫然地看着宣和：“玩什么？”
宣和冲他笑，冲他挥了挥手上的毛笔：“你猜？”
谢汲以为他要在自己脸上画花，他一个没注意就着了道，自然要找回场子，猜到了宣和的打算便嘲笑道：“这都是我玩剩下的。”
宣和原本确实是打算在他身上画花，被谢汲猜到了他却不愿意这样做了。
他扬着脑袋：“谁说我要画花了？”
宣和蹲下身，揪掉了谢汲的鞋，谢汲终于感到不安：“你想干什么？”
宣和摇摇手上的笔：“这笔是用来写字的。”
毛笔轻轻扫过，谢汲忍不住缩了缩脚，但他此时被人五花大绑，没什么活动的空间。他又开始拼命挣扎：“来人！”
宣和眨眨眼：“这是我地盘，你喊人也没用。”
“我写你猜，猜对了我就放开你。”

第47章
谢汲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扭动身体企图躲开在他脚底心写字的毛笔，蹭的手腕发红，眼角还渗着泪，衣衫凌乱发髻也散开了，一副被人□□的惨状，但是丝毫没有引起宣和的同情。
他特意挑了平日里不常用的笔来，正巧是一支羊毫，没有蘸墨的笔尖十分柔软，轻轻从脚底心扫过比被蚊子咬了脚底心叫人难受多了。
谢汲情愿他是拿针扎，他第一次知道痒比痛更加难以忍受。今天宣和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但谢汲再也不觉得弟弟可爱了。
他在家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找个由头把人骗出来欺负，他同宣和一样，向来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不想如今身份对调，他成了被欺负的那个。
宣和说到做到，谢汲猜不对他就一直写，写到谢汲一边哭一边笑抽噎流泪还带打嗝的他也不给解绑。
在谢汲终于哭着喊出“谢汲王八蛋”之后宣和扔开了毛笔，蹲在他身前，认真说：“这是京城。”
谢汲回到上书房不过两日便又开始告假，镇南王府的侍从官先前因为世子理亏在前憋着一口气不好计较，如今可算是找到了发作的机会，以镇南王府之名上书要求陛下降旨严惩沈宿彦之子。
说是要严惩宣和，却没有提他的名字，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子不教父之过，这账自然是要算在沈家，算在沈大人头上的。
世子来京之后便气焰嚣张，压着几位皇子，先前同七殿下起了争执朝中诸人面上不言，心中都在暗自叫好，镇南王世子这身份敏感，但年纪确实小，他们自然不好过多计较。
如今宣和又动了手，大家的态度仍旧是小孩玩闹，甚至还开玩笑说沈大人生了个好儿子。
沈大人自己却忧心忡忡，他本就担心宣和这性子闯出祸事来，帝王无情，宠的时候自然是做什么都好，言行无状也是小儿玩闹，若什么时候遭了厌弃，只怕还要牵累家族。
沈大人回府连夜便写好了请罪的折子第二日递了上去，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音讯。惴惴不安了几日，镇南王府终于再次发难，言道：“世子那日从御花园回来便高烧不退，如今愈发严重了，还请圣上做主。”
有太医在，病情不好作假，世子多半是真的病了，轻重程度还有待商榷，但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严重了，原本看好戏的朝臣都严肃了许多。
皇帝却只说叫太医院多上心。
国子监祭酒对皇帝的家庭教育向来很不满，此时第一个就站出来说：“玉不琢不成器，小儿无状，若不加以教化，听之任之，将来早晚要酿成大祸。”
皇帝沉默不言，下方诸人都提着一口气，陛下对宣和是什么态度，众人都有目共睹，不说这孩子确实讨人喜欢，只要慕贵妃受宠一日，皇帝多半就不会罚他。
在不少人看来蒋大人罚了七殿下，这事便有些说不过去，如今又针对起皇帝的心头肉来了，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
良久，皇帝才开口：“前几日镇南王世子同老七有些龃龉，”翻完旧账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宣和向着老七也同世子有些不快，玩闹时略失了分寸。”
皇帝说宣和只是“略失分寸”，蒋大人虽然心底并不认同却不会在外臣面前辩驳，只是沉默回到队列之中。
镇南王府自然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世子代表的是镇南王府的颜面，先前同皇子起冲突吃了亏也便罢了，如今宣和不过是个五品京官的儿子却这样算计世子，定然要追究到底。
为首一人便直接跪下：“臣等搜王爷之托送世子入京，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臣等无颜面对王爷，只能自绝于此，以死谢罪。”
除了镇南王府来的，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其实软硬都不吃，这样威胁皇上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却不想皇帝竟叫他们起身，而后道：“宣和确实出格，然他毕竟年幼。”
这一来众人都心照不宣了，这是不想罚宣和，要叫沈大人出来扛了，沈大人也是这样的认为的，心中反而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果然，皇帝继续说：“子不教父之过。”
沈大人闻言往外跨出一步，脚还未落地又听皇帝说：“朕疏于管教，便代子受过，自罚俸三月。”
沈大人这一步硬生生收了回来，其他人一个两个都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沈宣和当真不姓沈？
镇南王府诸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原本想的只是要朝廷一个态度，世子确实在发烧，况且这事涉及到镇南王府的颜面，他们必须要个说法。
沈大人出来受罚也便罢了，没想到皇帝竟揽下了这事，谁敢向皇帝问责？
早朝在微妙的气氛中散了，皇帝离开宝座，诸位大人躬身恭送他离开，眼神或多或少地往沈大人身上瞟。
沈宣和大家都见过，典型的慕家人的样貌，还真看不出来爹是谁。
宣和在一旁偷偷听了许久，他对朝中诸事不甚了解，却明白方才皇帝那话中的含义，眼神明亮，小炮仗一样冲过去跳到皇帝身上。
皇帝稳稳接住他，宣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颈弯处蹭了蹭脑袋，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爹爹。”
他一点都没有收敛，这一声爹爹，清晰地传了出去，还未散的大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看向沈大人的眼神更微妙了。
然而这事还没完，几日后，皇帝直接下旨正式将宣和收为义子，由贵妃抚养。
不改姓却能上玉碟。
大雍历来没有和亲的传统，皇帝极少封异姓公主，连公主都少有，就更不用说异姓王了。
上一个异姓王还是第一代镇安王，那是实打实的战绩堆出来的荣誉，镇南王原本不姓谢，当时的皇帝将他收为义子又赐了国姓，上了玉碟，封了世袭罔替的镇安王，一代一代发展到如今成了割据一方的藩王。
藩王势大，朝廷便不好控住，皇帝再宠爱宣和也不会给大雍弄出第二个藩王来，因此宣和只上玉碟并不改姓。
只是历来皇家玉碟上的外姓之人只有后妃，以男子之身带着祖姓上玉碟的，宣和是第一人，这是开了先河了。
如今宣和已经封了郡王，谢汲仍旧是世子，他向宣和作揖，还是因为道歉，宣和没什么受不得的。
谢汲或者说镇南王在《君临》中是个十分重要的角色，宣和有心拉拢他，思绪一转他便有了对策。
当年虽说是谢汲单方面讨好他，他们也算是相处过，有过交情的，儿时的恩怨长大之后都算不得什么，如今正好拿来用用。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淳截断：“世子一句话就想揭过当年的事？”
宣和忍不住回过头看一眼谢淳，他准备的说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当年他曾对谢汲说：你道歉了我就要原谅吗？
想来谢汲还记得，他说这话也算是忆当年拉近距离，但谢淳说这话可就没有那么友好了。
宣和一时分不清谢淳是自己记仇还是替他记仇，又或者说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绝了他这条路？

第48章
“劳七殿下挂念……”
宣和回头看了一眼谢淳，他对谢汲似乎有些敌意。
谢淳不至于因为小时候的事记那么久的仇，多半还是因为他。宣和不耐烦听他们客套，撇下他二人径直向前走去。
谢淳连个眼神都没给谢汲，跟在宣和身后离开，谢汲看着他俩的背影，跟他预想的有些出入。
当年最讨厌的他的宣和，如今这态度算得上是友好，好道他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反倒是当初从不同他争执，唯一一次动手还是为了宣和的谢淳，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的敌意。
谢汲也缓缓向宴厅的方向走去，按说，如今京中这储位之争几乎是放在明面上了，他代表镇南王府，怎么也该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啊。
谢淳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的？
大皇子毕竟不是皇帝，他开宴自然不能最后一个到，宣和到时，他已经在宴厅外等候。
许是天气暖和了，也或许是调养得当，大皇子看上去气色还不错，见了宣和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还未当面向宣弟道过谢。”
宣和说：“谢我作甚，我又不会看病。”
谢泽摇摇头并不多言，同谢淳点头致意。
宣和百无聊赖地想，好像没听谢淳喊过哥，不管是老大老二还是老三。
今日这宴席是开在齐王府，大皇子便是主，自然在主位，谢汲是主宾，坐在下首第一位，其他人按次序排开，宣和坐在老六边上，谢淳在他对面。
正式开席，谢汲才终于受到了配得上他镇南王世子身份的待遇。
这宴会本就是为了给他接风洗尘，话题自然都是围着他转，宴席又是刚开始，大家都客客气气地寒暄。
今天这宴席，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私宴，因此来献艺的不是绾花楼而是教坊司的人，歌舞就是那一套，没什么新意。
酒过三巡，大皇子打头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席上才热络起来。
老三笑着说：“我可还记着，当年世子说要宣弟跟他回去，做他的世子妃。”
谢汲对男人可没什么兴趣，提起这事那可是真正的黑历史，避之唯恐不及，情愿说：“可惜郡王爷当初说要世子之位。”
时隔多年，提起这事，宣和仍旧是哼笑一声：“我稀罕呢？”
谢淳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老六谨遵姐姐教诲，乖乖闭嘴。
大部分时候是老二老三的争锋，宣和两不想帮，找着机会了两个偶读要怼一怼。
谢汲看着看着看出点端倪了，宣和看似是向着谢淳，其实也没有，态度十分冷淡，看都没看他一眼。
倒是谢淳，虽然离得远，但视线一直在宣和那没离开过。
京城不知在滇西安排了多少人，他们镇南王府自然也在京城放了人，京中几位皇子是个什么情况，谢汲基本都之后，只有谢淳，回京不久，他了解不多。
因而此时更关注他，时不时就要朝他看看。
谢汲又一次看向谢淳时，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他的视线，也不知谢淳是正好看他，还是修一道他的视线，一个眼神过来就撞了个正着。
谢汲身体微微坐直了，冲他举杯，谢淳没有举杯示意，只喝了杯中的酒。
谢汲不再看他而是去看宣和。
宣和身后两个人，一个是齐王府的侍女，伺候他用餐，一个是他自己带来的人。
那侍女不过十五六岁，娇俏可人，伺候宣和用餐之余，频频把目光投向百里汇。
她的动作并不明显，但是瞒不过百里汇，他越来越紧张，身体越来越紧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动作，弄得小丫头也开始紧张起来。
宣和都感觉到了他的焦虑，于是将人支走去给他温酒，然后问他怎么回事。
今天宴席上的酒不错，不知道谢泽从哪找的佳酿，只是不适合温着喝吗，席上也没有准备温酒的器具，他说要温酒，侍女便要找人去，但宣和却他她自己去，她也不是傻，知道是宣和是要支开她。乖乖拎着酒壶离开。
那侍女离开了视线，百里汇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可能不怀好意。”
“嗯？”
百里汇解释：“她一直在看我。”
宣和神色有点奇怪，上下打量了一番百里汇，十七八岁，长得也俊，多看几眼再正常不过了。
呆子。
宣和摇摇头，无意说破，在他看来一个王府的侍女，自然配不上将来要当将军的人。
还是不是他郡王府，而是齐王府，这身份也太尴尬了。
百里汇是他要重用的人，身边不能有来路不明的人。
宣和便岔开话题问他饿不饿，百里汇老老实实说有点，宣和从桌上给他拿了两块糕点：“先垫垫。”
百里汇看了一眼席上众人，飞快地将糕点塞进嘴里。
“如今可不是封了郡王了？”
“父皇心中，咱么兄弟几个加起来都未必抵得上他一个。”
这话就有点过了，席上氛围有点僵，所有人都等着看宣和的反应。
刚刚被宣和遣去温酒的小丫头回来了，宣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叫她给自己斟酒。
百里盯着那酒看了半天，恨不能将目光化作银针去验一验毒，宣和手中捏着酒盏摇摇晃晃，一副游戏人间的纨绔模样。
宣和将酒杯放到唇边，轻轻啜一口，酒水滋润之下，唇色便明艳了不少，他回味了一下口中滋味，才接过他们的话：“君无戏言。”
谢汲早就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情况，今天这接风业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宣和跟皇子们不对付是正常的，奇怪的是谢淳，他跟宣和死活也没有那么融洽。
按理来说，两个被排斥的人不是更应该抱团吗？
小时候谢淳这样照顾宣和，就算现在年纪大了也不该是这样啊。
这事有些耐人寻味，谢淳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宣和，不是低头自顾自用餐就是抬头看宣和。
看着也不像是不在意，那是怎么了，闹别扭了？
谢汲看得久了，谢淳淡淡地瞟他，他立刻条件反射收回视线，然后又看过去，谢淳已经没看他了。
他又悻悻地收回视线。
当年谢淳打他那一下虽然狠，但其实生理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震动，居然有人敢打他？
这一件事就够他记一辈子的了，更何况还有后来宣和为了给谢淳报仇还用那种手段对付他!
这两个人真的没有合起伙来忽悠他吗？
推杯换盏，众人各怀心思，喝酒也都收着几分，只有宣和，敞开了喝。原本叫侍女给他温酒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这酒温了也别有一番风味。
越喝越多，不知不觉酒壶就空了。
宣和今日带着百里汇来的，倒不担心会出什么状况回不了府，况且他没有完全醉，这状态，大约算是微醺，不至于难受，就是两颊绯红，脚下有些绵软。
唇红齿白，很是明艳的样子。
谢汲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家还有未嫁的姐妹？”
宣和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冲他吐出一个字：“滚。”
世子妃都有了，还敢肖想他的姐妹，他慕家的人，老六娶回去都是当王妃了，谢汲居然想纳妾？
别说他了，满京城没一个人能同意，那不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被他镇南王世子压了一头么？
“你别生气啊，咱们……”
宣和忽然凑近他，谢汲能清晰地闻见他呼吸中的酒味，谢汲不明就里一动不动任他看，宣和确定了他对自己是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联姻确实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方法，估计谢汲也存了这份心。
但是不行。
宣和重新拉开距离准备好好回绝。
“阿和。”
宣和没有回头，眼中的笑意都淡了。
谢汲有点想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闹什么别扭了？
看着这样子，莫非是夺妻之恨？可他俩也没见哪个成亲了啊。
不对啊，谢淳这年纪，即便不成亲也该有消息了才对啊，现在这样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谢淳说：“我送你回去。”
宣和冷淡道：“不必，我带了人。”
他喊了一声百里，百里就出现在他身侧，宣和搭着他的肩，一挥手，特别豪迈地说：“我们回家！”
这手抬起来就放不下了——被谢淳抓住了。
宣和皱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你放开。”
谢淳没放，还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送你。”
宣和仍旧是拒绝：“不要”
百里汇看着宣和这个状态，也分不清他是真的醉还是借着酒意装醉，这不是他平常的样子。
不管怎样，他是郡王府的人，顺着自家王爷就好。
他上前行礼：“燕王殿下，王爷他……”
谢淳没看他一眼，胳膊使力，一牵一引，宣和就被他拽到了怀中。
宣和冷不丁被他拉过来，脚下不稳，半声惊呼出口又止住，百里汇伸手去搀他，谢淳却没叫他碰着人，将宣和拢在怀中，又说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谢淳半抱着宣和上马车，上的还是郡王府的马车，宣和都气笑了，这也叫送他？
气极了反倒是平静了，冷着脸不再说话。
马车上宣和同谢淳泾渭分明地坐着，一路臭着脸。他知道将来怎么走，谢淳不放弃他就只有一条路。
就像是送他回府这件小事，他不乐意，但谢淳不放弃，最后妥协的只会是他，谢淳比他狠得多，也执着得多。
而他，拥有的东西多，束缚也多，他只能一步一步退让，越想越觉得生气。
宣和主动退让是希望谢淳也能退一步，但谢淳根本不会退，谢淳最大的让步就是走慢一步。
他忽然说：“我要成亲。”
谢淳轻描淡写地说：“醉了。”
宣和不依不挠说“：没醉，我要成亲。”
谢淳很平静地问：“你想和谁成亲？”
宣和按着百家姓，将赵钱孙李家的姑娘的说了个遍，他说了几个人，谢淳就说了几个人，就是同宣和口中这些姑娘定了亲或者很可能定亲的公子们。
最后说：“她们有更合适的人。”
这不就是变相说人家姑娘看不上他吗？
宣和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瞪着他：“我最好看。”
谢淳眼神深邃，迎着他的视线重复：“嗯，你最好看。”
百里汇坐在外头车辕上，从宣和开始嚷着要成亲就听不懂了，要成亲冲谢淳喊什么？
堂堂一个郡王，想要什么人没有，退一步讲，就算是要正儿八经地成亲，给他主婚的人又不是燕王，同他说什么？
谢淳的反应也很奇怪，居然还真是不让他成亲的意思。后面就更魔幻了，怎么还夸起长相来了。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49章
宣和发愣，他忽然觉得谢淳的眼睛真好看。
不是因为轮廓，而是因为眼神，谢淳看人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沉沦。
宣和甚至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忽而，清风拂过，吹动了车帘，车内空气流动起来，宣和清醒了一点。
回过神，收回视线。
宣和确实喝多了，但也没那么多。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状态不对，他明明是在反抗在不满，为什么谢淳三言两语家一个眼神，衬得他像是在无理取闹？
没意思。
宣和不再说话，倚在马车壁上闭眼思索，谢汲，或者说镇南王府该怎么用。
《君临》剧情中没有谢汲，按原文时间，六年之后谢淳才会起兵，镇南王府也几乎是同时昭告天下自立为王，要同大雍划界而治。
但那个时候的镇南王已经换了人，却也不是谢汲。
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谢汲确实有一个庶出的兄长，但按照镇南王一贯以来的态度，袭爵的一定是谢汲，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百里汇赶车的技巧比一开始娴熟多了，这一路又都是在皇城内，所有道路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十分平稳。
午后的街道也还算是宁静。
马蹄声哒哒的，宣和便有些困倦。
“阿和。”
静谧的空间内，醇厚的嗓音响起，并不突兀，伴着酒意，愈发惹人困倦。
宣和也懒怠了下来，连哼一声都懒得。
谢淳说：“你想要什么？”
宣和拖着调子说：“我要成亲。”
谢淳沉默半晌：“你不想。”
宣和懒得再跟他争辩，他确实不是想成亲，他是要自由，但是这话说出来矫情，没有人是完全自由的。
即便没有谢淳，他的婚姻也不可能完全自主，总会有些利益上的置换。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说是自由的，不过是能约束他的人少了一些，明面上的禁忌少了些，但总也有拘束，有顾忌。
得到了什么就一定会失去一些别的东西，这道理宣和自小就明白。
现在他不满，归根结底不过是觉得，得不偿失了。
所以谢淳在问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宣和认真想了想，无非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谁知道他不过是想浇浇水让这树长快些，就被捆在树下了，这下子，乘凉是没什么问题了，他也动不了了。
宣和坐得并不是很舒服，挪动了一下身体，谢淳看着他，手指轻轻动了动。
宣和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就这么自信，你能坐上皇位吗？”
谢淳神色淡淡：“不确定。”
宣和读懂了他话中的含义，不确定，但那又怎样？
不管中间有过谁，最后一定会是他。
《君临》中也确实如此，他十四岁孤身一人去凉州，呆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间江山易主，他也没有回京。蛰伏多年养精蓄锐，在王朝风雨飘摇之际肃清内乱坐稳了江山。
“你为什么回来？”
谢淳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宣和又一次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谢淳在为他冒险，他改变剧情并不是从恢复记忆之后才开始的，从当年在谢淳面前跌倒，从第一次喊他哥哥，剧情就已经改变了。
现在这情况同书中很有些不同，原书中，皇帝意外身故，老三死得不明不白，老二上位，谢淳唯一的选择就是待在凉州。
如今他改变了剧情，每一位皇子都可以参与储位之争，谢淳回来了。
不论是哪一种剧情，谢淳都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宣和想，他改变不了属于谢淳的剧情，他只是在借谢淳改变自己的命运，谢淳如果不回来，他会更加被动。
说到底，已经承了情了。
宣和面无表情，贴着马车壁，不说话了。
静谧之中又只能听见马蹄的哒哒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了，宣和才再次开口：“我想你少管我。”
他说完就要下车。
谢淳像是没听到他的话：“镇南王府的事，不要插手。”
他说的不是谢汲，而是镇南王府。
宣和猛然回头，狐疑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镇南王府有什么事？”
谢淳却不说话了。
原书中镇南王和燕王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莫非他们其实有联系？
谢淳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宣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副你不说我让开的架势。
百里汇伸出来扶他的手被宣和晾在一边，他收回手开始逗马玩，拉车的马不是什么名驹，但是性情十分温和，两匹马自小一起长大，此时乖巧地站着，互相蹭了蹭，并不理他。
他有点无聊，又不能抛下王爷先进去，只好站在一边等着，时不时看看天色，小白大人说今天要请他喝酒的。
爹说了和朋友喝酒要记得带下酒菜，带着什么呢？
宣和堵着车门，车内谢淳安然坐着，到底是宣和这个姿势比较难熬，先不耐烦了，皱着眉喊：“谢淳！”
明明是他有求于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恶霸样子。
谢淳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过来。”
宣和脸上便有了戒备。
对峙片刻，到底是重新钻入了马车，车帘落下，晃了晃，车内的光也晃了晃。
谢淳抬手，抚着他的脸颊，宣和身体僵了僵，没有挣开。
谢淳的动作微微停顿，而后拇指压上他的唇，碾过，看着他的唇一点一点显出艳色。
宣和的注意力一下子都到了自己嘴上，到了谢淳手上，便没有注意他的神色，黑沉沉的眼瞳，仿佛酝酿着风暴，几欲噬人。
手上越发用力了，宣和眉峰渐渐聚拢，不待他发作，谢淳已经放开手，移开视线：“谢汲自身难保。”
自身难保？
宣和还有些疑问，但他也知道，说到这个地步，再往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加上原书的剧情，宣和有了大致的猜测。
他头也不回地离了马车，谢淳在车中坐了一会才下来，这不是他府上的车。
百里汇看了看燕王，郡王爷没说要送，应该就不必送了吧？看起来也不太愉快。
宣和困了一路，回府第一件事就是睡觉，然而真到了床上反倒是睡不着了。
他轻轻碰了碰嘴唇，倒说不上疼，就是摸脸碰嘴唇的，有点暧昧。
什么毛病？
又想到谢淳说的话，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出卖色相换取情报？
梦里朦朦胧胧一片绯红，似乎又有些压抑，醒来时宣和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觉得窒闷。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皇帝的生日自然是举国欢庆万邦来朝。今年又有些不同，西凉都派了人来，来的还是赫赫有名的西凉公主。
西凉同大雍对峙年，收回凉州之后，周边许多小国便转头开始向大雍纳贡。
如今连西凉公主都进京来了。
朝中诸人，面上不显，心中却都暗自得意，多方推动之下，今年的秋狩便格外隆重，时间也比往年长了许多，有心要向西凉展示大雍的武力。
这样一来皇帝干脆将万寿节也放在了秋狩之中。
宣和不关心秋狩，随他来说，老爹生日更重要，他准备了两份寿礼，一份是要当朝献上为陛下祝寿的，是一座名为千里江山的玉雕，奢华引人注目。
另一份就是他当儿子的心意了，算不得精贵，甚至是有些粗糙是一对木雕，送给皇帝和贵妃的。
木雕花了他不少功夫，宣和多日不曾出门，手上还留了些细碎伤口。
离京的头一天他才第一次在贵妃宫中见到了传说中的西凉公主。
这位公主同大雍的女子不大一样，个子很高，比宣和也差不了多少，宣和见惯了美人，她算不上多美，倒也说不上丑。
这样一搁自信洋溢的女人，即便是同贵妃坐在一处，也没有人会说她丑。
她似乎是很喜欢贵妃，原本接待她的是长公主府，她却老往宫里跑，进京这几日已经递了四回牌子，贵妃每一回都接下了。
宣和来时便见二人相处融洽，西凉公主正说要教贵妃骑马。
贵妃淡笑不语，宣和掀帘子进来：“娘娘的马术，陛下都及不上的。”
他一来，贵妃眼中的笑意更浓：“皇上让着本宫，你还当真了？”
宣和一进来，屋内便一下子活了起来，几个侍女来替他擦汗的擦汗，扇风的扇风，还有去给他拿凉点心的。
不等贵妃赐座，宣和就已经随意坐下：“这都要入秋了，怎么还这般热。”
说完他冲公主拱手：“公主好。”
西凉公主打量了他一番，而后说：“你真有意思。”
她在京城第一次见到这么放浪形骸的王公贵族。
“我听说大雍有个很会做生意的小王爷，就是你么？”
宣和挑眉，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公主汉话讲得不错。”
这位西凉公主并没有封号，甚至连齿序都没人知道，无他，西凉为人所知的公主只有她一个。
她是西凉公主，国号就是她的封号。
这样一个比几位王子名声都响亮的公主自然不会简单，来找他做什么？
“我喜欢大雍，我也想让西凉的子民和大雍一样吃好穿好。”
还是个要发展经济的政治家。
倒是同那些一门心思要再次入主中原的王子不太一样，这是来合作的。
正好宣和也有意将生意往外做，也不谦虚，点头认下了她“很会做生意”的夸奖：“是我。”
宣和坐下不过片刻，就觉得这公主着实会说话，对她的好感不断上升，并不是她因为吹捧宣和，而是她夸贵妃。
夸得还特别实在，三句不离一个美，听起来十分真挚。
夸到宣和心坎里去了，他娘可不就是美吗？
一时间看公主也顺眼了许多。
生意还没开始做，已经送出去不少礼了。
公主笑得愈发开怀，宣和在她眼中几乎成了移动的金山，还是主动送金子的那种，她不知道宣和眼里，她也是一样的。

第50章
第二日便要离京，伴架的人员早已再三确认。妃嫔之中皇上仍旧只带了一人，大家都习以为常。
贵妃入宫之前，皇帝出行从不带妃嫔，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皇帝不贪恋女色的证明，直到贵妃入宫。
贵妃入宫之后，除了当年怀孕在宫中待产，每一次皇帝离京都带了她。
宣和心想，虽然从理法上皇帝和贵妃不算结发夫妻，但他爹娘一定是真爱。
贵妃祖籍江南，陛下两次下江南都带着她，宣和也一起去了两回，一次是跟其他皇子们一道，第二次便只有他一个孩子。
那都是谢淳去了凉州之后的事了。
谢淳去过他们都不曾去过的凉州，却一次也没有去过秀丽富庶的江南。
宣和回忆了一下《君临》的剧情，谢淳有野心，但好像没有太多的**，他不放纵不享乐，当了皇帝，大权在握也之后也还是励精图治，是个好皇帝了。
所以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执着？
天还未亮，东方稍稍露出些光亮，不足以照明，宣和打了个呵欠放下帘子，坐在马车上，半阖这眼，随着马车的晃动昏昏欲睡。
脑子里想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皇帝出行的时辰都是钦天监算过的，随行的人当然不可能半途加入，是以都在皇宫等候。
马车停下，林安在外头轻轻喊了一声：“王爷。”
“嗯？”
宣和还是有些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其实他也没睡着，闭目养神罢了。
林安说：“王爷若是醒了便用些早点吧。”
秋狩这事往小了说那就是王公贵族的娱乐竞技活动，往大了说那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出发前还有些仪式。
宣和过了一会才应了一声，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慢吞吞地吃。
吃到第三块才觉得这个味道有点有点陌生，不对好像又有点熟悉。宣和敲了敲马车壁：“这糕点谁做的？”
即便是在车外，林安仍旧微微躬身，答到：“摘星楼新聘的江南大厨。”
摘星楼的厨子常常会被借到王府来。
宣和又吃了一块，确实是江南的味道。
原本去年说好了今年春天也是要去江南的，没想到出了那样的意外，只能等明年了。皇帝拉长了秋狩的时间，连万寿节都在宫外过了，未尝没有补偿的意思在。
春游没去，秋游补上。
宣和又撩开帘子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金黄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东边，是东宫啊。
储君的住所，已经空了许多年了，不知道下一个进去的会是谁。
今天去天坛念祭文的是老大，若是有太子，这事自然应该是太子来，但如今没有太子，长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宣和坐着马车来皇宫，真到了上路的时候却开始骑马。
武将和年轻的勋贵子弟就没有不骑马的，即便是老大，今日也骑了马。
他刚替皇帝念了祭文，背影都比平日精神些。
老大的病情，宣和没有问过裘老，想来是好多了，他盯着谢泽的背影若有所思，其实大哥也是有些想法的吧？
什么与世无争，不过是碍于身体没法争。
如今身体好了，不知道会如何。
他是长子，他若是不能继承皇位，今日皇帝要他读祭文可以看作是缓和的手段，但他若是可以，这就是在给他增加筹码。
具体如何还是看皇帝。
宣和叹了口气，变数又多了。
不知是福是祸。
尽管昨日下过雨，出了城，官道上还是免不了尘土飞扬。
日头渐渐上来了，宣和眼巴巴看了马车无数次，最后还是忍下，今天是第一天，就跟姑娘似的坐车，也太跌份了。
几位皇子都离御驾不远，宣和不远不近地跟着，谢沣不知做什么去了，刚出京就离了队，现在也没回来。
用完午膳，皇帝就传了话出来，叫大家随意。
这意思是说骑马的可以敞开了玩，这些个勋贵子弟就都蠢蠢欲动了起来，纷纷立了彩头要赛马。
宣和不跟他们比，他赢了是马厉害，输了是丢人，划不来，最重要的是跑出一身汗来晚上洗澡还不方便。
谢沣终于回来了。
宣和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表情，怎么说呢，比阳光还明媚。
“干什么去了，这么开心？”
谢沣嘿嘿一笑，没说自己去做什么，只说：“她也来了。”
“她”自然是谢沣的未婚妻，青梅竹马的小表妹。
宣和曾听他说漏过嘴，小表妹叫淑娘，也就那么一次，说完还立刻改口，之后再提起都是一个“她”。
谢沣明年成亲，他这样大概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爱情了，从小就知道了自己要相守一生的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是不好相见。
宣和摇摇头，他注定不能理解这种一年只能见上几回的恋爱，只当谢沣是去找人说话了，便没有再多问，转而说起了狩猎的事。
百里汇被他送到侍卫营去了，而他不会打猎。
他们打猎基本是用箭，射术一在臂力二在眼力，臂力这东西一靠天生二靠苦练，宣和两个都没有；他在宫中射靶子准头倒是还不错——至少不脱靶，但臂力是真不行。
谢沣也知道他什么情况，往年都是他帮着一起混过去的，即便不拿头筹也不能叫宝郡王输得太难看不是？
“这简单，你到时候送几只箭过来，要什么你说。”
宣和早料到他的答案，嘴角一扬：“那便仰仗……”
话还没说话就听见一阵马蹄声，还是前头来的，宣和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往前看。
是西凉公主。
谢沣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京中有传闻，这位公主三天两头往贵妃宫中跑，多半是看上宝郡王了。
想想也是，宣和这般样貌，大雍都少有，何况是一半草原一半荒漠的西凉，公主即便是冲着他这张脸也不稀奇。
宣和还也很好用的身份。他既能代表皇室，又不能完全代表，他是皇帝没有继承权的儿子。
这婚事要是能成，不论是他去西凉，还是公主留下，对大雍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京中不少人都在观望。
宣和这几天闭门不出的，还真不知道这事。
这位公主野心勃勃，怎么都不可能留下的，真要联姻，多半是他“嫁”到西凉去。
宣和冲她笑了笑，生意人，别管目的如何，笑脸迎人，和气生财。
“公主。”
宣和在看人，公主却在看马，她一眼便注意到玉哥了。
“好马。”
宣和说：“公主谬赞。”
脸上的笑容却真成了许多，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位公主挺会说话。
“加娜仁。”
宣和不明所以。
“我叫加娜仁。”她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就是那个。”
宣和抬头看看天，眯起眼，回想起他听过的关于这位公主的事迹，笑了笑：“公主当得起这名。”
她也笑，眉宇之间满是自豪。
谢沣被她挤到一边也不在意，以他对宣和的了解来看，不是真的喜欢这位公主就是喜欢这位公主的钱了。
宣和从来不轻视女性，也并不觉得公主在草原上称王称霸有什么不对，只要没有利益冲突，他们就可以是朋友。
看着眼神越来越炽热的公主，宣和后知后觉，她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吧？他真的没有联姻的打算啊。
公主显然不是那么想的。
她原本同谢淳有些合作，有生意上的往来，也有消息上的沟通。她的势力不在边境，甚至不在草原，更多的是在荒漠，做起生意来要方便些，但西凉人口大部分是在草原，她不占优势。
而原本驻扎在凉州后来同凉州对峙主要是谷浑部和乌洛兰部，都是二王子的人。
关于边境的事，她知道的还没谢淳多，谢淳通过商队向她传递消息，作为交换，她也会告诉谢淳一些滇西的事。
但谢淳太黑了。
当初仗着她不了解大雍的物价，定下了交易规则，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她羽翼已丰，是时候换个合作对象了。
她毕竟是女子，真想要称王必须给她的子民们带来看得见的利益。
若是几十年实力强盛有机会入主中原的西凉，确实是该同滇西合作，但如今，凉州已失，大势已去，不如谋些实在的。
公主大致说了自己的想法。
草原同中原的贸易无非就是盐茶瓷器，而她能提供的也就是牛羊马以及西域来的香料。宣和早就在打出口生意的主意，了解的比她多的多。
如今却只微笑着，不置可否，说要回去考虑。
公主便当他是不了解行情，要去打听，也不急，只是意有所指地说：“我们之间，可以有利益以外的东西。”
姑娘想什么呢，做生意不谈利益谈感情吗？
那多伤钱。
面上却笑意更盛：“公主说的是。”
加娜仁觉得自己没找错人，小郡王不仅生得好看，还比谢淳好说话多了。
她不知道，谢淳为了某些目的还可能牺牲一点利益，宣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一切只向钱看。
骑马行了大半天，宣和腰酸背痛，但是加娜仁还在他身边精神奕奕的，他也不好意思上马车。
只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不时看看天色，期盼早些天黑扎营。
前头有人来了，宣和勒马，来人下马单膝跪下，行礼。
是赵诚。
“请郡王爷安。”
“何事？”
“燕王殿下请您过去。”
赵诚说完有点忐忑，王爷没说做什么，只说让他来请人，也不知小郡王肯不肯过去。
要是往常宣和肯定是要问一问做什么的，问出来了多半也还是不愿意去，但今天他只想下马，怎么说谢淳也算知根知底，去谢淳那里好歹不用那么顾及面子。
他转过头眼含歉意：“失陪。”
加娜仁听到燕王两个字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妙，又没法阻止宣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前去。
一道前头宣和的腰就垮了，谢淳落了几步等他。
“找我做什么？”
宣和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些疲惫，谢淳看了看不远处他的马车。
宣和顺着他的视线，懒懒抬眸，他原本是想着悄悄摸到后头上自己的马车的，谢淳这似乎更方便。
也不是不行吧。
他无可无不可地收了鞭子点点头，利落地下马，随手招了个侍卫过来将玉哥交给他。
驾车的人得了吩咐停下马车，宣和攀着车门上去，谢淳在他身后托了一把。
宣和身体僵了僵，回过头，谢淳表情十分自然，仿佛刚才扶着他腰的人不是他。
行径路上马车不能停太久，宣和上了车就往里钻，他原以为谢淳也要上来，正在犹豫要不还是回自己车上去？
谢淳没有上来，只是说：“离加娜仁远一点。”
宣和动作顿了顿，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说，放下帘子，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而后冷冷地嘲讽：“燕王殿下久居高位，说一不二，叫人好生敬佩。”
车夫是燕王府的亲卫，听了这话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殿下反应。
谢淳没什么反应，阿和脾气时好时坏，近来对着他的时候多半是坏的，习以为常。
谢淳再次上马，没再往前去，而是跟在这马车旁，吩咐赵诚：“你去前头要些锦被软枕。”
这是要做什么？
赵诚知道多半是为小郡王准备的，但是这天也不冷啊，即便是在马车内也用不上。
军师不在他也无人可问，只能领命而去。
最前方是皇帝和贵妃的车架，他看着外表就格外华贵的马车，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们府上的马车是什么样的他也知道，绝对牢固，外表朴素，里面也是冷硬的，再想想那金尊玉贵的小郡王，似乎确实不太搭调。
宣和放下帘子就后悔了，这也叫马车？
这居然是亲王府的马车？
随便一个富裕一点的商户，家中的马车也不该是这样，不求他那样精致舒适，好歹放些得用的器具。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马车只有光秃秃的车厢。
他上车是为了休息，这硬邦邦的车坐着跟骑马有什么区别？
宣和又想下去了。
他兀自纠结，没一会儿就有人送了靠枕锦被来。
宣和看了看纹样，是宫中的东西。
再想想方才送东西过来的人，似乎是贵妃那边的。
贵妃宫中伺候的人那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到他跟前来，他哪能每个都记住。
但这东西是贵妃送来的无疑了。
也未必。
这马车虽然简陋，但是很宽敞，宣和将锦被铺好，干脆躺了上去，舒了口气，或许是谢淳要来的？
宣和今日起得早又疲累，加之马车摇摇晃晃的，不久便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日暮西沉，马车已经停下，宣和揉着眼睛坐起身，走出马车一时还觉得有些凉。
帐篷都扎好了，看样子已经停了有一会了。
马车旁守着的是方才赶车的亲卫，宣和看了看众人拱卫的王帐的位置，就大致知道自己的营帐在哪了。
那侍卫要送他过去，宣和也没拒绝。
林安手上拿着件不厚的披风，见着他便笑：“正要去接您，您倒自己回来了。”
他说着过来将披风加在宣和肩上。
又冲那侍卫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一走林安才略略收敛了笑意：“方才御前侍卫将玉哥送回来时便说了您在燕王马车上，奴才担心殿下府上的人伺候您不惯，便要过去，叫燕王拦下了。”
宣和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安也就没有多言，转而说起晚膳：“还未到猎场，猎物不多，今日怕是要吃素。”
“无妨，再过两日怕是想吃素都吃不上了。”
以他的身份真想吃素当然不至于吃不上，宣和不过随口一说。吃食都是小事，相比之下他比较在意谢淳。
他自认对谢淳态度好了许多，然而谢淳仍旧是那副样子。
不管是什么关系，总是要你来我往地经营的，但现在不论他做了什么，谢淳的态度都不曾改变。
宣和便有些不快，既然如此，何必给他好脸色。
宣和白日里睡了一会，晚间倒不大困，但也没多余的精力出去出去玩，因此早早睡下。
林安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为难，他小声道：“燕王殿下，王爷他已经歇下了，您看……”
谢淳看了看帐篷，烛火未熄，大约是躺下了还未入睡。
帐篷一点隔音都没有，即便林安压低了嗓子说话，宣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让他进来。”
账内人影晃动，宣和起来了。
他随意批了件外衫坐着，没有系腰带，谢淳眼神暗了暗直入正题，把手上的兔子往前送了送。
宣和：“……”
神情微妙，知道他今天吃素，给他加餐来了？
不对，这兔子是活的。
兔子被谢淳捏着耳朵拎在手里，尾巴上似乎还带着点血迹。
听说今天谢沣去抓了一只兔子送到他未婚妻那里去了。
谢淳，不至于吧？
宣和有点摸不准，这是京中纨绔的惯用伎俩了，但大部分人抓兔子都是设陷阱抓的，哪有给姑娘家送带血的宠物的？
又不是真的加餐。
就算有也是射耳朵居多。
宣和谨慎地说：“我不吃兔子。”
谢淳：“……”
他本意不是这个，不过，阿和既然不需要……
谢淳将兔子从左手换到右手，从耳朵换到脖子，拇指与食指用力，兔子蹬了蹬腿，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宣和看出他要做什么突然又心软了，不吃兔子当然是瞎话，他不但吃，还觉得兔子挺好吃，但是吃兔子和看着兔子死是两回事。
谢淳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什么心思，略略松了手，等他决定。
宣和清了清嗓子：“今天不吃，留着明天加餐吧。”
谢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湮没无踪。
宣和从床上起来，自然没有穿袜子，鞋也没有好好穿，谢淳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宣和既然能穿着中衣见人，自然也不在意这个，但被他这么看着总觉得别扭：“还有事？”
“早些睡。”
他原以为谢淳是要来跟他说加娜仁的事，没想到送了只兔子过来。
谢淳送兔子过来的时候简单处理过伤口，林安又带下去包扎了一番，宣和叫人拿了一只箱子垫了些干草给兔子当窝。
这兔子大概是被吓懵了，不吃东西，任人抚摸。
第二日谢沣来找宣和，一入帐内就动了动鼻子：“什么味？”
宣和莫名其妙的：“什么什么味？”
谢沣没说，而是在帐中巡视了一圈，将目光锁定在一只红木箱子上，他走过去拎着兔耳朵将兔子提到眼前，跟它大眼瞪小眼。
比起昨天，兔子恢复了不少，轻轻蹬着腿小幅度挣扎。
宣和把兔子从他手中抱过来放回箱子里：“你别欺负它，它受了惊吓，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东西。”
谢沣想到昨晚未婚妻差人来问，为什么兔子不吃东西。
一下没忍住笑了：“哪来的兔子？”
宣和没想好怎么说，这事说不说都有点奇怪。
不说显得他心虚，说出来就更奇怪了。
猎只小兔子送给心上人，这是皇帝曾做过的事。
野外纯白的兔子少见，皇帝见着了便有人溜须拍马说那是广寒宫的玉兔，见了陛下才出来的。
皇帝不置可否，是不是玉兔他不在意，不过说到嫦娥就想到了贵妃，笑了笑，命人拔了箭簇，徒留下箭杆，拉弓射箭，将那兔子打回去送给了贵妃。
什么八卦传得最快？自然是风流韵事，何况这还是皇帝的风流韵事，抓兔子几乎成了京中纨绔的必备技能。
宣和自己都专门练过这个，他虽不能擅打猎，但打只兔子还是没问题的。
不知道谢淳上哪学的。
谢沣显然对兔子挺感兴趣，宣和不让拎，他就蹲下身，拿了根干草逗它。
“不是说没有心上人？”
宣和说：“没有。”
“那你抓只兔子做什么？”谢沣想到了什么，转过来抬头看着他：“送给公主？”
要真是送给公主，他准备劝一劝，公主的骑术射术恐怕比他们还好一些，这套怕是不好用。
宣和随口说：“养着吃。”
谢沣：“……”
宣和不说谢沣就不问了。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谢淳了。”
“嗯。”
宣和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谢沣果然没说兔子，他说谢淳去找西凉公主了。
他们都知道以谢淳的身份，只要他还想要皇位，不可能跟她有什么的。
去找她做什么？
谢淳确实不会害他，但这种可能脱离他掌控的事，多半也不会帮他。让他离加娜仁远一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现在还去找她了，宣和愈发摸不清谢淳的意图。
“心思收一收，不要打他的主意。”
加娜仁眼神一转，她原本就对宣和有意，谢淳还这么在乎他，要是真得手了谢淳估计会很生气。
“我喜欢他，我要他当我的王夫。”
谢淳扫了她一眼：“你大可试试。”
公主不是二王子，没在战场上同谢淳交锋过，但也听过他的名声，这冷面杀神居然这么在意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弟弟。
她笑得有几分勾人：“自然是要试试的。”
谢淳冷了脸，他不惯威胁人。

第51章
如今两国没有交战，相安无事，公主又是来给皇帝祝寿的，她是吃准了谢淳不能动她。
谢淳知道加娜仁什么打算。
要做生意是真，却未必真想同宣和成亲。
她平日里行事，谢淳也略有耳闻，她不可能同身份高的男人成亲。
但要说一/夜/欢/好，求个露水姻缘，还真说不定。
这样一想，谢淳神色愈发冷漠：“你若还想回去。”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加娜仁看着他的背影，思忖，她不过是在谢淳手上吃了太多亏，想讨回来一些，正好他不想她跟小郡王走太近，她就偏不如他的意。
现在看来谢淳在乎沈宣和，远远超过她的预料啊。
以她对谢淳的了解来看，这个男人并不多言——他向来是直接动手的。
他们初次见面时，她就对谢淳有意，谢淳始终无动于衷，没有说同意却也没有反对。
她以为这就是不迎合也不拒绝的意思，天还没黑就去找人，双手试探性地攀上谢淳肩膀的时候，一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她笑了笑，无视了脖子上的刀，凑过去吻他，于是第二日签订契约的时候，她脖子上缠着绷带。
她摸了摸脖子，仿佛还能感受到冰凉的刀锋，她受过不少伤，但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架着脖子。
谢淳从不多言，他都是等人踩到了底线直接动手的。
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加娜仁坐下，考虑怎么出手比较好，她回去一定是要经过凉州的，不能得罪太狠。
不过若是小郡王自愿，你情我愿的事，当兄长的也不能说什么吧？
用完早膳便拔营，宣和正在犹豫是骑马还是乘车，长时间乘车会很闷，骑马比较耗费体力。
他还没做出决定，赵诚又过来了。
他还没行礼宣和就开嘲讽了：“大小也是个将军，怎么老让你跑腿？他身边没个得用的人吗？”
赵诚想说这是燕王看重您，但是想了想王爷也没去请过别人，无从对比。
况且他再傻也知道这话也不能他来说，更不能对郡王爷说。
只能闭嘴不言。
宣和便觉得没意思，算了，拿老实人撒气算什么？
“做什么？”
赵诚如释重负，说明来意：“王爷请您过去。”
又过去？
宣和眉头蹙起，昨天还能说解围，今天他过去做什么？
过去听他跟自己说这个不要插手，那个离远一些吗？
“不去。”
赵诚有些为难。
郡王爷看着是真的不肯去，他站了一会便回去复命，谢淳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别的吩咐了。
赵诚松了口气，军师不在，实在难熬。
宣和最后还是选择乘车，顺便睡了个回笼觉，睡到中午，精神奕奕地去找贵妃了。
皇帝离了京城反倒比在京城更忙一些，同京中的书信来往不断，时不时就要召人议事，也只有晚间得闲。
宣和是抱着兔子一起来的。
他要养兔子，林安叫人不知给它擦了多少次，现在这兔子干干净净，身上没什么奇怪的气味，毛发蓬松柔软，手感非常不错。
宣和抱着抱着就抱着一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府上同意有一声好皮毛，油光水滑的貂，还有总是八风不动的熊猫。
宣和每次见了熊猫，当日一定会吩咐厨房加一道笋。没别的，就是看着它进食很有食欲。
秋兰引着他进去，宣和收回思绪，再看看手中的兔子，忽然就有些心虚了。
就宠物而言，他养的似乎有点多了，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不是他花心，三分之二都是谢淳送来的。
贵妃的视线停在兔子身上，宣和就把兔子递给她了。
自从有一年出来围猎皇帝给贵妃送了一只兔子之后，每年都有人猎兔子送给心上人，贵妃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把戏。
她接过兔子摸了摸，了然道：“谢淳？”
宣和视线转向别处，似乎有些尴尬：“嗯。”
贵妃笑了笑，看他有些窘迫的样子没说什么。
她心底有数，立储多半就在这一年间了，若真是谢淳……
皇帝知道她不愿插手这些事，因此从不同她说，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得可能比朝中任何人都多，如今看来还是谢淳的可能性更大些。
宣和的逃避在她看来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这没什么，他这样聪明，到了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如今，且随他去吧。
她将兔子交给侍女抱着，说起了公主的事：“那些传言不必理会。”
这是在说联姻的事，她不会同意，皇帝也不会同意。
其实真去西凉也不失为一条路子，但是就为了远离谢淳，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的亲人，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心血，这已经不是豁出去了，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不至于。
他要是真那么做了，谢淳多半也有手段让人把他送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宣和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您放心便是，我暂且没有成亲的打算。”
贵妃叹了口气，这次没有说什么，继续提点他：“她是公主，不是太后。”
不存在子弱母强挟天子而令诸侯，她是真真切切的凭一个公主的身份走到这一步。
宣和想，后世的史书上，一定会有这位公主的名字。
“我明白。”
“你有分寸便好。”
加娜仁骑着马，同宣和交流，感受到了他的“分寸”。
她觉得，宣和似乎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谢淳寸步不让她还能理解，毕竟他确实可能没那么富余，并且他身边有人为他出谋划策。
但是沈宣和，他是典型的王公贵族啊，夸张一点甚至可以说是穷奢极欲，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对讨价还价这种事这么在行？
宣和不是谢淳，他是真的在很认真地谈生意，谈生意是可以讲价的，讲到什么程度就各凭本事了。
他微微一笑：“公主知道的，我是生意人。”
谢淳就在他们不远处，加娜仁仿佛听到了他无声的嘲讽，当然谢淳不会嘲讽，但是她现在做的事被嘲讽一下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她是为了多些利润才选择跟宣和谈合作，但是宣和的钱显然没有那么好赚，她这是何苦？
这下说要再考虑的人成了她自己，宣和也并不意外，点点头：“公主慢慢考虑便是，秋狩还有很久。”
话说到这也差不多了，加娜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淳，故意抬高了音量：“跟我去草原，将来我封你做王夫。”
宣和笑了笑说：“我在这里三妻四妾，跟你去了草原看你左拥右抱吗？”
公主没有否认，也并不介意他的说法，他们草原上可也没有女人可以有很多个男人的传统，这是对她能力的肯定。
她充满暗示地说：“没关系，你要真跟我回去我们可以一起左拥右抱的。”
这不就是结了婚之后各玩各的吗？
若是双方都自愿，宣和倒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但放在他身上就很有问题了，要不是真的爱，为什么要成亲？
“可我只想要一个人。”
加娜仁想到了刚才宣和三妻四妾的说法，对比之下，这句更像是真心话：“你果然和他们都不一样。”
宣和说：“你也一样。”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融洽。
听的人就不那么觉得了。
原本谢淳确信宣和说要成亲，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是又一次听到他说他只想要一个人，谢淳难免多想，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他们在路上花了七天，终于到了猎场，第一日仍旧是冗长的仪式，宣和将这个当作运动会的开幕式，扮演着不那么称职的观众，他和谢汲终聊起了天。
这样的场合，注定说话的内容不会太正式，谢汲压低了嗓音问他：“你骑射如何？”
宣和实话实说：“骑术还成，射术不行。”最后总结道：“我不会狩猎。”
谢汲眼前一亮：“我也不怎么样，咱俩一起玩？”
技术不怎么样就只能混了，不过宣和对他的说法持保留态度，他是镇南王世子，镇南王府相当于一个小朝廷，他就相当于储君，一个国家对于储君的培养一定是方方面面的。
但他只是笑：“好啊。”
他们有约在先，谢汲纵马进林子的时候宣和看准了方向，同谢沣说了几句话就带人跟上去了。
这林子是提前清过的，不论是谁，入内最多只能带两个侍卫，当然，皇帝除外。
谢汲走得不快，但迟迟没见到宣和，他干脆停下来等。
宣和看了一眼身后始终同他保持一丈距离的人，有些不快。
“你离我远一点。”
谢淳仍旧跟着他。
“谢淳！”
谢淳纵着黑棋走在他身边：“加娜仁身边那几个侍卫，三个都和她有关系。”
宣和回忆了一下，她近身保护的侍卫似乎是四个……
不对这不是重点。
“你偷听我们说话？”
谢淳没有回答他，而是换了个话题：“镇南王府的事没有那么好插手。”
所以这跟着他不让他跟谢汲接触？
宣和反倒冷静下来，看着谢淳，反问：“那么我要看着谢汲去死吗？”
他们都知道，他做不到。
宣和仍旧往前去，这次谢淳没有再跟。
他更加确定谢淳知道点什么，镇南王府的是应该是真的比较棘手，但就像刚刚他自己说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汲去死。
不仅仅因为小时候的一点交情，还因为镇南王府。
现在皇帝可不是老二，是他老爹，镇南王府还是安安分分的好。
谢淳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中，阿和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会笃定，谢汲会死？
他只说了谢汲自身难保，阿和却笃定他会死。
谢淳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不是他第一次做梦了。
他看到自己攻入京城，在摘星楼所在的街道上——梦中没有摘星楼，他身后是整齐的兵甲。
没有厮杀，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没有必要，不论是哪边，这天下都姓谢，龙椅上那个或许还不如他。
大概街道两旁闭门不出的百姓都是这样想的，或许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单纯的趋利避害，躲起来罢了。
很快他会看到阿和，看着他冲出魏王府，身后火光一片。
“阿和。”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听见，这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固定的场景，他没有办法改变。
午门。
太和殿。
奉先殿。
谢淳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一个穿着红衣的，容貌绮丽的青年。
宣和的尸体。
谢淳睁开眼。
他不是宣和，大部分事都是亲力亲为，他身边伺候的也都是亲卫。
不存在梦中惊醒来给他端茶擦汗点香的情况。
况且也没有香。
方才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谢淳没再睡，干脆穿衣起身。
夜间的营地守卫森严，但只要不是靠近王帐，没有人会拦一个亲王。
梦中的谢淳，是他，又不是他。每一件事都像是他会做的，唯独宣和。
他们遇见了许多次，或者说是他看到宣和许多次，他有很多机会阻止他的死亡，但他选择了冷眼旁观。
直到最后一次在奉先殿看到呀，或许是想起儿时那一碟子点心，下令叫人替他收敛尸骨。
孔明问他葬在哪的时候他随口说魏王陵，多余的话不必说，宣和葬在魏王陵，那魏王当然是只能曝尸荒野了。
这梦是进京之后才开始做的，他得偿所愿，老五被圈禁之后已经许久未做，近来又开始反复。
该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走到了宣和帐前，帐前守的是郡王府亲卫，自然认得他，疑惑地看着燕王，大半夜地不睡觉来这做什么？
心里盘算着若是燕王殿下说要见王爷，又该怎么拒绝。
然而谢淳什么都没说，盯着帐篷看了一会便负手离去。
不远处篝火燃烧不时地发出哔啵的声响。
谢淳走到那篝火和帐篷之间时，帐篷里面点起了灯，他停下脚步。
宣和一起来就林安就点起了灯，宣和在他的服侍下迷迷糊糊地下床，然后挥挥手，林安知道他的意思，走到了屏风后头。
宣和解决完了生理问题略微清醒了一些，一抬头看见帐篷上印着一个人影。
惊得差点没叫出声来，这一下，不说三魂去了七魄，也是彻底没了睡意。
鬼不鬼的先不说，就算是个大活人，大晚上的一动不动站那也够吓人了。
宣和冷静下来，外头有篝火，照出个把人影也正常，但这个明显不是侍卫。
刺客？
不管是不是刺客，大半也的跑他帐篷外，肯定没什么好事。
宣和谨慎地后退两步，随手拿起一旁的烛台，握在手中，斥道：“谁在外面！”
他这一喊，守在帐边的侍卫，附近巡逻的人都过来了。
被他们围住的人一派安然。
谢淳略一思索便知道怎么回事，有些好笑：“我。”
“谢淳？”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宣和穿着中衣就出来了，看到谢淳的脸，他咽下了所有的疑问，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话：“你有病啊？”
谢淳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
宣和被他笑得心理发毛，狐疑地看着他，谢淳说：“夜还长，睡吧。”

第52章
宣和心道你要是不大半夜站我帐篷外，我早睡了。
折腾一番回去再躺下，也没了睡意。
三次翻身之后宣和放弃挣扎，干脆睁眼躺着，不知道谢淳大半夜地来找他做什么？
看谢淳那样子似乎没有喊他的意思，他若没有起来，多半都不知道他来过。
宣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事，到天蒙蒙亮才阖眼，刚睡着外头就开始热闹起来了，要出发了。
宣和昨日没睡好，用了早膳骑马出去转了一圈就打着呵欠回来了，因为困倦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回到帐篷里，倒头就睡，偏偏外头的声响格外明显，宣和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没一会又闷得钻出来。
反复几次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底将谢淳翻来覆去骂了五十遍，要不是他昨晚站在帐篷外头吓人，他也不至于睡不好。
到午间不少人回到营地，宣和洗了把脸，终于清醒了些。
转头就见百里汇过来了，看着很是快活的样子，宣和想，果然少年人就是爱出来浪。
他脚边还有一头鹿，宣和有点意外：“你带来的？”
其实猎场里鹿并不多见，更何况他们现在还在外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嗯？”百里汇看了一眼脚边的鹿，否认道：“不是我，方才燕王府上的赵将军来过，说是昨夜多有冒犯。”
谢淳？
宣和顾不上计较他话中的含义，条件反射地去看那鹿，确认已经死透了，他才松了口气，看来是加餐。
昨晚本就是谢淳的错，他这赔礼收得心安理得，不但自己吃，还要借花献佛，送了大半到皇帝那。
宣和不是第一个送了东西来的人，但还是第一个值得方公公特意禀告的人，皇帝听了就对贵妃说：“他何时有这能耐了？”
贵妃笑笑：“许是借花献佛罢。”
至于从哪借的花，并不重要，总归是宣和的心意。
宣和确实是没有这能耐的，百里汇过来就是为了这事。他这几日不在宣和身边是因为宣和送他到侍卫营去了。
侍卫营里大半都是御前侍卫，此外还有各家府的亲卫，他们负责守卫猎场，也有比试，这几日收获最丰的人能得到皇帝的赏赐。
宣和送他过去是为了教叫出头，但百里汇没忘记他的水平，他压低了嗓音：“今日属下不轮值，跟着您进去狩猎如何？”
“不如和。”宣和想到他说不轮值的话，问：“昨夜轮值了？”
百里汇点点头。
“休息去吧。”
百里汇还想再说，宣和摆摆手：“我要什么没有，你要是真有心，拿个头筹，也算给我长脸。”
百里汇抱拳：“定不辱命。”
真要动手，他也不至于什么都打不到，他就是总有些心里负担，这都是野生动物啊。
别人动手也就罢了，他自己却是下不去手。
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宣和准备去林子里转转，昨天被谢淳打岔，他还没跟谢汲说上话。
问明了谢汲今日出去的方向，宣和便带人找过去。
出来一早上，他已经猎到不少东西，身后两个侍卫马上都是满满当当的猎物。
宣和扬眉，瞧着大大小小的猎物，谢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起自己昨天说的不擅长狩猎，有些尴尬，正要解释说是侍卫猎的，就停宣和语重心长地说：“世子，做戏要做全套。”
谢汲：……
这一来反倒是没那么尴尬了。
他们结伴而行，也没有收敛声息，路上有什么动物见着他们远远就跑了。
谢汲没问他为什么昨天不来。他昨天等了许久以为宣和就是跟他客套一下，准备再找机会再沟通，没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
宣和忽然勒马，谢汲也随之停下，十几丈开外有一只野鸡，这是十分常见的动物，谢汲今天早上还猎了一只。
雉鸡也叫七彩锦鸡，一身羽毛绚烂多彩，不然宣和也不会发现。谢汲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想到他说的射术不佳，便弯弓搭箭瞄准那只鸡。
弓还未拉满，他又松了手：“你要吗？”
宣和随意地说：“羽毛还挺好看。”
谢汲问：“要活的？”
“这个距离你还能控制生死？”
不是太远，是太近了，锦鸡题型又小，一箭过去基本就没命在了。
谢汲诚恳摇头：“不能，你要的话可以试试。”
宣和：……
这样他就知道了，谢汲水平大概跟谢沣差不多。
说起谢沣，他未婚妻也来了，大约是要展现一番，这几日早出晚归对狩猎很是上心。
谢汲一箭射出，野鸡就没了声响，侍卫过去
宣和看了一眼，进气少出气多，估计是活不成了。
谢汲说：“你不是要毛吗？趁热拔。”
宣和：……
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汲，拒绝：“不必。”
这羽毛也就长在鸡身上好看，真拿回去了，放在王府，又不伦不类了。
别人差孔雀羽，他插野鸡毛？
郡王爷还是要面子的。
谢汲问他：“你听戏吗？”
宣和就懂了，唱戏时用的那些头饰，会用到各种鸟羽，若是有喜欢的角儿，送过去，也算是讨个好。
他们这样的身份，送些小玩意比送银子更能笼络人。
宣和摇头。
谢汲说：“都说你是京城第一流的纨绔，我却没见你做过什么纨绔事儿，你这名声怎么来的？”
自然是因为真的纨绔。
“我以为，你该知道。”
谢汲想到他当初来京城所有人都供着他，唯独宣和，处处同他作对。
最重要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不论他做什么都有人替他善后。纨绔，拼的不就是爹吗？
他爹是皇帝，京城第一纨绔，实至名归。
“听闻郡王爷同西凉公主走得很近？”
宣和看了他一眼：“有些生意来往，问这个做什么？”
谢汲试探道：“公主貌美……”
“你喜欢她？”
“也不是。”
谢汲有些纠结，似乎在想改怎么说，宣和也不急，耐心等着。
谢汲知道他大哥同一直同西凉有些联系，但是这个事，说通敌叛国也说不上，毕竟他们的手插不到凉州也插不到京城。
对大雍好像也没什么影响，真放到台面上说也不过是两族有往来。
他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木乞族向来多方交好，而在滇西，即便是对镇南王府而言，这地头蛇也不可小觑。
他不安是因为进京时他爹嘱咐他，多留意西凉，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留在京城，记住他姓谢。
他再追问什么意外时，他爹却不肯说了。
谢汲斟酌半晌，决定不再找借口：“我想见她，不知王爷可否代为引见。”
宣和点头应下，若有所思，他本以为加娜仁跟谢汲是两件事，现在这看似不相关的两个人，似乎要联系上了。
谢淳知道吗？
宣和没有拒绝谢汲送给他的鸡，带着侍卫往回走，谢汲没有同他一道，他还要往远一点的地方去。
夜间的猎场，风险大，机会也更多。
要是寻求刺激，或者有心要得到皇帝的赏赐，也可以选择夜间去狩猎。
宣和没兴趣。
谢汲也不是缺那些赏赐，他是为了镇南王府的名声。
宣和想了想，皇室的颜面不知道是哪位去挣的，老二老三其实都不太擅长，老六倒是还行，不过谢淳要是有心参与，就没有悬念了。
看到谢淳时宣和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一个人牵着马从林子的尽头走过来，身后没有侍卫
擦肩而过时，宣和双手执缰目不斜视，谢淳伸手拉住了他的缰绳，玉哥停下脚步抬起头小幅度挣扎。
“阿和。”
宣和注意到他的箭筒里已经没有箭了，侍卫应该是带着猎物先回去了。
拖玉哥的福，宣和骑着马倒比谢淳高出不少，自上而下看着他：“做什么？”
“别过去。”
宣和抬眼看了看前方，光线比林子好不少，但是稀稀拉拉的树遮挡着视线，宣和只知道外面不远处是个湖。
出了什么事？
“前面怎么了？”
“换条路。”
“……”
宣和不想跟他交流了，轻夹马腹就要离开，奈何谢淳拽着缰绳，玉哥没法走。
他们从这走，沿着湖岸走到对面就能到营地，但要是从另一头绕，不知道要多花多少时间。
“你发什么疯。”
谢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片刻后，松开了缰绳，不再拘着他，只是提醒：“走慢些。”
没了桎梏，玉哥欢快地踏着蹄子往前，宣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淳，他站在原地，那姿态似乎是笃定他会回来。
鬼使神差地，宣和也下了马，放慢脚步往外走去，猜测到底什么事。
很快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远处两道紧紧相拥的身躯纠缠热吻，发出暧昧的声响。
非礼勿视。
宣和镇定地转过头，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深呼吸。
身后两个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也不知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宣和回到谢淳身边，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又觉得这个话题确实难于启齿。
交杂的喘息声似乎就在耳旁，林间的空气都窒闷起来。按理说这里应该听不到了。
或许是错觉。
谢淳仍旧是一片淡然，宣和看看头顶的树，看看脚下的土，摸摸玉哥的鬃发，觉得时间实在是难熬。
“多久了？”
“不知。”
宣和胡乱点头。
他的两个侍卫也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
再次陷入寂静。
宣和往林子深处看去，要考虑要不要也跟谢汲一样，干脆在外头呆一夜。
明天再回来，怎么也该清净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牵着缰绳的手，宣和蜷了蜷手指，没有挣开。
谢淳牵着难得乖巧的人往外走。
出了林子，这次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宣和松了口气。
想到方才尴尬的情形，忍不住吐槽：“幕天席地的，不冷吗。”
谢淳说：“不会冷。”
宣和噎了一下，他就是随口说一句，这么认真地反驳干什么？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又觉得不该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他们的关系算不上清白，这个话题有点危险。
他不再说话，谢淳也不是多言的人，牵着他静静往前走。
宣和看了一眼他们他们相握的手，到底是没有挣开，这个时候要避免争执。
越走宣和越觉得这里眼熟，迟疑道：“我好像来过这。”
“来过。”
谢淳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他一说宣和就想起来了，这个湖就是当年宣和落水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来秋狩。
宣和年幼，贵妃不放心他独自在宫中，慕家刚刚添了丁，府上正是事忙的时候，送他过去也不方便。皇帝御笔一挥，随行名单上就多了沈宣和。
为了顺理成章地带养子，他又把几个亲儿子也添上了。
皇帝对几个儿子的全部责任似乎就在于给他们请老师，给他们发例银，除此之外基本就是放养。
其他几个有母亲的还好些，谢淳这个没有娘的总在被欺负。
离了宫，这种欺凌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毕竟，活动的场地大了，能闹的事也多了。
年长的几位皇子有心要在秋狩上展示身手，没有和几个弟弟在一块。
老五作弄起谢淳来便愈发肆无忌惮，他们若是在，也不至于真叫谢淳下去。
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兄弟之间可以争可以斗但要有分寸。
出了这样大的事，自然有人禀告贵妃，宣和听了一耳朵，知道是七哥出了事，非要跟着一起去。
不远的距离硬是要侍卫抱着他骑马过去。
记忆有些模糊了，自己跨坐在谢淳身上给他做心肺复苏的画面却越发清晰。
说心肺复苏不太恰当，不说他没那个按压的力道，当时的他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依着记忆中零星的画面，依葫芦画瓢地做上两个动作罢了。
什么人工呼吸，不说他是单纯地嘴贴嘴，亲了谢淳好几下。
亲了，谢淳，好几下。
宣和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存在感变强了。
宣和悄悄看向身侧的人，猜测他还记得这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应该是记得的，谢淳比他大一些，又是险些丧命的事，印象应该会比较深刻。
他当时的举动其实很奇怪，谢淳会问吗，他要是问了，就说残卷上学的救人的法子不过小孩子没做标准。
宣和暗自盘算着，准备好了标准答案，谢淳却什么都没说。
谢淳自然知道宣和那时是在救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宣和是在救他，用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方法。
这没什么奇怪的，阿和总是有很多奇思。
他微微收紧了牵着宣和的手，同时克制着没有收得更紧。
最初，他没有拿宣和当弟弟，但阿和总喊他哥哥，只喊他哥哥。

第53章
谢淳低低唤了一声：“阿和。”
宣和确定他记得了。
他事后才知道是老五推了个小太监下去骗谢淳那是他，拙劣的谎言，不说谢涟有没有那个胆子，周围那么多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水里。
稍稍一思考就知道有诈，也就骗骗一般小孩子了。
宣和忽然顿住，意识到了什么。
当时他不在场，对事情的了解也全凭下人转述，但是不管什么情况，谢淳早慧，真的有那么好骗吗？
“你知道那不是我吗？”
谢淳沉默片刻：“知道。”
“那你何苦……”
其实也不必问，他下去了将事情闹大了，老五才有可能受罚，就这样还仅仅只是有可能。他若是不下去，这事传出来，传上几道经过那么几次艺术加工，说不得就成了谢淳明知道水里是他还见死不救了。
他要是听到了，作何感想？
若是能有别的选择谢淳也不会用这样自损八百的法子。
谢淳要是再大一些，宣和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当时他才几岁，宣和想到便觉得有些难受。
尽管知道即便没有他，皇帝也不可能宠爱几个孩子，但还是忍不住想是他抢占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过去这么久了，现在的谢淳不是当年的孩子，他不需要补偿，宣和也不想补偿。
这事也没立场怪谢淳，本来也是他自己傻，被骗过去也就算了，还傻乎乎地亲了人两下。
谢淳说：“不苦。”
宣和：……
现在来看确实没什么好苦的，毕竟都过去里，如今仇也报了，老五被圈禁还是他一手设计的。
但是宣和总觉得谢淳意有所指，说话就说话，盯着他看做什么？
耳根悄悄红了。
说完这一局，谢淳还嫌不够似的，补了一句：“甜的。”
宣和：……
本来是很纯洁的小孩子之间碰碰嘴的事，被他一说，怎么想怎么奇怪。
他默默加快了脚步，早点回去，跟他独处太要命了。
谢淳不配合，仍旧慢慢走，玉哥和宣和一起被他抓着限速，倒是黑棋，没有人牵绳，独自走在前头，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
后面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什么。
宣和催促：“快点，再不回去天黑了。”
谢淳说：“分我几支箭。”
每个人的箭都是有标识的，侍卫拿到箭之后也要刻上自己的记号，这是为了区分猎物，不过他们的猎物一般不会弄混，单纯的彰显身份。
谢淳要他的箭，只有一个原因，这是要帮他作弊了。
明明谢沣往年都这么干，今年也提过这事，百里汇还悄悄赶回来要帮他。
就连现在，侍卫手上还拿着谢汲送的鸡。
宣和都没什么表示，轮到谢淳了他却说：“瞧不起谁？”
谢淳早就习惯了他的双标，只说：“你不喜欢。”
宣和无理取闹：“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最不喜欢的是你。”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顺势甩开了手。
宣和动了动略微有点僵住的手指，心道：都快捂出汗了，不嫌热。
谢淳看了他一眼，伸手。
宣和心虚，躲了一下，谢淳越过他从他身后的箭筒里抽了箭。
说好的几支，他却拿走了大半。
宣和后知后觉，谢淳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狩猎，所以不要勉强。
他确实是不喜欢，但其实也不在意这个名次，别人争破头无非就是为了在皇帝眼前露个脸，再得些赏赐，这些东西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不过毕竟是在这个见证了谢淳悲惨童年的湖边，想到小时候的事，宣和就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算了，反正是他出力。
营地也在湖边，不是他们回来的方向，是另一侧的宽阔草地，沿着湖岸走了一会就能看到篝火了。
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下来。
他们一到，就有人来牵马，宣和换了身衣服去见了皇帝，贵妃也在。
宣和来得巧，他们正用餐。
就像是回父母家正好赶上饭点的孩子，宣和是分随意地叫方公公给他加了双筷子。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用餐时也同平常人家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菜色丰富了些，甚至因为宣和在，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了。
到底是在外头呆了一下午，虽然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骑着马到处走，那也算是户外活动了，眼下饿得很。
贵妃见他如此给他舀了一碗汤晾在一旁，皇帝也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的碗里：“出去一天，可猎到了什么？”
宣和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略心虚：“也没有一天，我过午才出去的。”
他这样一说，在皇帝眼里就是变相承认了什么都没猎到，他自己也觉得似乎是有点丢人，于是口风一转：“有一只七彩锦鸡。”
“你就是吹成凤凰，它也就是只鸡，”皇帝一眼看穿他的把戏，也有几分纳闷：“在靶场像模像样，怎么猎场上怎么多年了，半点长进也无？”
要说宣和心慈手软他是信的，但平日里也没见他烧吃肉，见着别人杀生他也从不避讳，应该不是这个缘故。
即便如此，他仍旧说：“春夏万物繁衍生息，秋日狩猎不伤天和。”
“……知道了。”
皇帝这才点点头：“难得出京，你若实在不喜，每日出去走走也好。”
宣和恍然大悟，想到回来时看到的配着明黄色马鞍的骏马，他们定然是一起出去走了走。
视线在爹娘身上来回转，应该不是在跟他秀吧？
宣和吃了晚饭就回去，走前被皇帝叫住，要他把鸡送过来，说难得他有些收获，必不能错过了。
宣和：……
这个时候也不好扫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他一走贵妃便笑：“陛下这样逗他，明日他再不愿也要带些东西回来。”
他们自然知道宣和今日是和谢淳一起回来的，就是不知道这只鸡到底是谁的手笔了。
皇帝不置可否，若是其他几个皇子，他或许会说：心慈至此，难成大事。
更多的可能是什么都不说。
但这是宣和，在他身上，皇帝有作为父亲的用不尽的耐心，教导他也是一种乐趣。
宣和叫人把鸡送过去，自己出去转了转。
秋狩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约束，成群围坐的年轻人不少，宣和准备去凑个热闹，被人拦下了。
是加娜仁。
宣和见到她有些不自在，耳边仿佛又听到了暧昧的喘息，也不确定她当时看到自己没有。
那个男的，背对着他，肯定是没有看见的。
说起男的，宣和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侍卫，谢淳说她四个侍卫，三个都同她有关系，应该不是在瞎说。
现在身边只跟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那个。
他回想了一下，这几人身形都差不多，又是匆匆一瞥，不好辨认。
加娜仁看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想到了什么，忽然凑近他，肯定地说：“你看到了。”
宣和：“……”
姑娘，要不要这么奔放啊。
宣和原本说她左拥右抱不过是玩笑话，公主今年二十出头，仍未婚配，宣和料定她不会守身如玉，才有此一言。
没想到还低估她了，光天化日的。
谢淳肯定早就知道了，当时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不过就算不知道他也不会意外。
那张脸，少有变色的时候，除了……
宣和摇摇头，今天看了不该看的，多少受了影响，思维总是跑偏。
加娜仁拉着他坐下。
夜色下，宣和的五官仍旧明丽，脸颊微微泛红，整张脸上写满了青涩二字，加娜仁愈发心动，看得有些痴了，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
宣和侧头避开，她有些惋惜地收回手。
“宣和。”
宣和身份够高，能喊他名字也就那么几个人，皇帝贵妃又不常喊，以至于他听到自己名字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奇怪。
没等他回过味来，又听加娜仁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身后的侍卫闻言抬头看了宣和一眼，不过加娜仁虎狼之词在先，宣和顾不上其他，自然没有注意到。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和她比起来，宣和简直不敢说自己是穿越的。
半晌，他只能说：“公主说笑了。”
公主还真不是说笑，她想要继承王位，若是她的孩子有中原血统，大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这无疑是很大的助力。
宣和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要是真在朝上说出这个话，说不定还会有朝臣劝来劝他，这事对男人来说怎么看都不亏。
至于将来这个有中原血统的王子能不能继承王位……那不是现在要考虑的。
宣和的拒绝对直来直去的加娜仁来说完全不够看，在她看来这事宣和稳赚啊，她解释道：“没有说笑。你得一夕欢愉，我有了孩子就回草原去，不会缠着你的，也不妨碍你以后成亲。”
有点棘手，但是必须拒绝，管生不管养，他成什么了？宣和正色道：“我并无此意。”
同宣和声音重叠的还有一声喊着警告之意的：“加娜仁。”
谢淳来了。
宣和竟然松了口气。
谢淳在他身边坐下，加娜仁似乎有些怕他，稍稍避开些许，又有几分嫌弃地说：“你自己不愿，还不许我找别人了？”
谢淳看了宣和一眼：“他不行。”
宣和听着加娜仁的话，怎么，她还找过谢淳？谢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捻他的耳垂：“别瞎想。”
“燕王殿下对兄弟真是关怀备至。”
她嘴上说着关怀备至，那语调却分明是在说谢淳多管闲事，有挑唆的嫌疑。
放平时，宣和说不定还真有点共鸣，但是现在，他会感谢谢淳帮他解围。
但他没想到谢淳会这样直接，他说：“不是兄弟。”
加娜仁一开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伸手将宣和揽入怀中，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才干巴巴地说：“你们中原，两个男人也可以？”
宣和：……
照理说是不能的，但是这个时候不说话比较好，他僵硬地靠在谢淳怀里，不去看加娜仁的表情。
算了算了，好歹能挡桃花。
宣和做着心理建设，干脆放松下来，将重量放到谢淳身上，这样舒服一点。
加娜仁见过的男人多了，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拒绝过她人不多，面前正好有两个。
没想到他们是这种关系。
但是随即她又看到了宣和的表情，说是放空也行，说是放弃挣扎生无可恋也行。
了然，大约是谢淳强逼他，作恍然状：“你是燕王。”
言下之意，你是燕王，你想做什么都行，跟有没有这规矩无关。
又对宣和说：“难怪你只能一人。”
宣和：“……”
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而起，算了，随她去吧。

第54章
加娜仁对面前的两个男人完全失去了兴趣，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宣和打了个呵欠，加娜仁一走他就坐直了身体和谢淳拉开距离。
谢淳轻笑一声，宣和回过头看他，刚才好像听到他笑了。
他不满：笑什么？
谢淳没说，不过看着很是愉悦：“见过谢汲了？”
宣和摸不准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嗯。”
滇西，西凉，虽然都带西，但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偏偏看谢汲那意思，两头是有联系的。
宣和只知道后期镇南王府谋反，谢淳趁势出兵，不但收回了滇西，还刷了一波民望。
简单来说就是主角升级路上的踏脚石，其他的，他并不了解。
谢淳好像有话要说，联系到之前几次从谢淳嘴里得到什么消息时，脸色沉沉地喊他过去抱一会……
要不是有老五生辰那天的事放着，他大概还会觉得这个人纯情。
还知道“等价交换”。
今天原本以为是在解决加娜仁，现在看谢淳这准备附赠消息的架势，他有种微妙的“赚了”的感觉。
谢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手捡了一根没有燃尽的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图，给他讲滇西的局势。
在滇西汉人不过占了四成，朝廷同镇南王府关系微妙，镇南王府同当地的外族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在那里，汉人才是外族。
宣和点点头，少数民族聚居地嘛。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似乎没有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观念，民族关系比较微妙。加之当地民风彪悍，并不服管教，镇南王府说话或许还不如他们的族老好使。
历代镇南王，都是皇帝赐婚，王妃都是汉人，大部分都是京城过去的高门贵女，但侧妃妾室就不好说了。
老王爷没有嫡子，如今这位镇南王也就是谢汲的父亲并非嫡子，母家是木乞人，同他育有长子的侧妃也是。
“当年朝政不稳，加之初代镇南王有反心，当初宣帝，”他说到“宣帝”二字的时候顿了顿才继续说，“宣帝将他封在滇西同时镇压了两方。”
这事读书人都知道，不过这背后的缘故，一般先生不会多说，即便是宣和他们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先生也不会明着说。
“朝廷对镇南王府素来优待。”
这是事实，不过谢淳这个小时候被镇南王世子欺负过的人说起来怎么就那么惨呢？
不用谢淳多说，宣和也懂了，捧杀么。不纵容不犯错，怎么找理由整治？
《君临》之中谢淳不就是这么做的？纵容，甚至诱导。
两边起兵的时间过于巧了。
谢淳入京之后根本不带停的，连登基大典都没办，直接领兵南下一路镇压。
连年的自然灾害，各地百姓都不好过，许多人流离失所，成了难民。
流窜各地就成了流民，流民一多就要生变。
民不聊生，这口锅当然是皇帝来背，谢淳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姓谢，他是燕王，在边地声望高，他起兵简直是占着大义，出来拨乱反正的，民心所向。
宣和点点头，不过滇西的局势，他现在就已经料到了吗？
宣和想到了八个字。
钓鱼执法
破而后立
这样一来宣和便有了顾虑。
钓鱼执法的前提是，镇南王府有不臣之心，谢汲可没有，若是他袭爵，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而同时，只要谢汲活着就一定会袭爵。
说来荒谬，朝廷其实巴不得他们反了。
想也知道皇帝一定是想削弱藩王势力加强中央集权的，朝廷对镇南王府格外宽容，怎么会没有他的授意。
父子两个一脉相承罢了。
宣和有点头疼。他若是插手，谢汲正常袭爵，镇南王府安安分分，朝廷就没有理由收回封地了。
宣和盯这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跃动。
他并不是分不清轻重，他在京城长大，他是皇帝的养子，他有天然的立场。
镇南王府的事确实不好插手，宣和有点头疼，他才不会觉得爹爹有错，但谢汲确实无辜。
“没办法了吗？”
宣和下意识开口，没想到谢淳真的回答他了。
“可以。”
他一头雾水：“什么可以？”
“你想要就可以。”
宣和还要再问，他却不肯多说了。
“回去吧。”
宣和索性不问，总会知道的。
回去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谈论下午湖边那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就寝前，宣和叫住林安，问他知不知道这个事。
林安几乎绷不住脸色，怎么能叫王爷听这些腌臜事。
“王爷是从何处听闻的？”
宣和看他这样像是要去拔了人舌头，不至于。
宣和懒洋洋地说：“见着了。”
林安脸都绿了，他是看着宣和长大的，宣和又从不近女色，某种程度上讲，主子在他眼里同五岁时团子也没什么区别。
一时间十分自责，怎么能叫他碰见这些腌臜事？
“是谁？”
不是说看见了，怎么还问？
“说是梁安郡王的多些。”
宣和一下就笑了：“怎么传得这样离谱，他家小表妹还在呢。”
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脸色渐渐凝重：“还有呢？”
林安自然知道他同梁安郡王关系匪浅，他原想着这事对男子来说影响并不很大，如今看宣和这态度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敢隐瞒：“是申国公府家的姑娘。”
那是谢沣的未婚妻。
谢沣再怎么说也是个郡王，传出这样的事，他们的婚事说不定都要受影响，即便没有妨碍，对申国公府其他姑娘的影响可就不好说了。
本来姑娘家的，出来都不容易。
谢沣是她未婚夫，才能带着她出去玩，就这还是他求了许多次的。
好不容易约个会，出了这样的事。
宣和都同情他了，但他也不能出去说那是公主吧？
有点棘手。
“你去查一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
皇帝的生辰即便不在宫中也不能在帐篷里啊，因此大家去了最近的一出行宫。
这行宫皇帝都没来住过，好在两年前修缮过一次，前几日得了消息又修整过，如今过去了也能住。
就算是皇帝的宴席也那也是宴，没太多花样，吃饭加送礼。
宣和看着老三那边热闹的场景，默默补充，或许还有交际。
往常最热闹的应该是老二，他这几年，虽不是储君，却也差不离了。
除了老大他最年长，身后又是太后和周家。
如今老二失了最大的倚仗，周围便冷清了许多，这朝中，多的是见风使舵之人，尤其是勋贵，他们没有实职，靠的可不就是关系？
再看看谢淳，他似乎和武将的关系要好一点。去找他的人不多，但多为武将，想想也能理解，没有周将军，卫将军便是声望最高的人。
谢淳是他外甥，又在凉州呆了七年，自己上过战场，他们自然更有好感。
老六还是差不多，一来他自己没那个意向，二来他大公主不允许他有。
宣和看了一会便收回视线，自顾自吃果子。
众人寒暄过便都落座，等了片刻，皇帝同贵妃一起出来了。
所有人低头行礼时，宣和明目张胆地抬头，他也不是看皇帝，而是看贵妃，乐滋滋地想：今天他娘真美。
宴上，宣和送的寿礼十分很好看，巨大的玉雕，千里江山，寓意也好，贵到了极点，不过也确实俗，没什么新意，怎看都是不出错的东西。
散了宴，他却送了一对小木人过去。
这几天抛光过了，小木人比一开始精致不少，看上去没那么糙了。
皇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那玉雕也不过是放着好看罢了，哪里比得上这个。他显然是更喜欢木人，还拉着贵妃看，宣和趁机就把手拿出来给他看，眨眨眼：“爹爹我手疼。”
皇帝以为他是雕刻时伤了手，正要细看，却见虎口发红，这是拉弓拉的，一时也有些无奈。
宣和讨好地笑。
他不缺技巧，只要他想学，有的是人教他，他就是不愿意下苦功夫去练，但这个哪有捷径可走。
左右他身份放在那，什么时候身边的人护不住他了，即便一身武艺通天又有何用。
皇帝也没办法，咳嗽了一声，维持威严：“这几日猎到了什么？”
每天每个人狩猎成果都是会往上报的，别人的他不关心，宣和的，不消他问，方公公便会主动说。
只是这几日竟有些大型猎物，一看就不是宣和的手笔。
不过宣和还真动手了，这几日他不去找谢汲，谢汲却来找他了，他身份特殊，京中这些人一边客客气气捧着他，一边也不可能真心相待。
宣和就不一样了，谢汲喜欢和他处。
宣和跟他一起，也意思意思猎了只兔子，没办法，相比之下，野兔比较不金贵，他心里负担小一点。
“你近来倒是同镇南王世子走得近。”
纨绔子弟的交际多半是随着家里来的，宣和不一样，他从来都是随心，身份放在那，皇帝又不约束他。
如今这样过问起他的社交来，还是头一遭。
宣和想，毕竟是关系到滇西的。
谢淳没诳他。
他就照实说了：“他想见西凉公主，似乎是府上有些事。”
皇帝了然。
“你带他见了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么做。
皇帝笑了笑：“谁同你说的？”
对镇南王府的态度，该了解都了解，但没有人会主动说出来，宣和这态度分明就是知道了点什么，又拿不定主意。
他一句话表明了态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是帝王。
不过这话向来是他们揣摩上意的时候说的，直接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宣和觉得，全天下也只有自己能听到了。
他一时怔愣，皇帝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想这么多作甚，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左右同你也没什么关系。”
宣和理解了一下，这是个长期目标，皇帝看上去也不急的样子。
大概就是顺势而为。
宣和一走，皇帝很随意地说：“谁最像朕？”
方公公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但他哪里敢回答这个问题啊，不过他有个绝对不出错的答案：“奴才瞧着，小殿下最肖似陛下。”
小殿下，说的是宣和了。
皇帝也没指望他说实话，真要说起来，宣和绝对是最不像他的，柔软又聪慧。
看着是无法无天的，其实极有分寸，贵妃教得好。
只是自他病过一场便收敛了许多，皇帝眼神暗了暗，指尖敲击着桌面。
他身体虽好了许多，到底也有了些顾虑。
谢淳最像他，其他几个眼中都是皇位，只有他，眼里是江山。那是皇帝该考虑的事，他这样不是因为看得长远，是因为志在必得。
他把这江山视作他的所有物。

第55章
要说谢淳说了什么宣和还拿不定主意，皇帝一开口他就半点顾虑也没有了。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你随便折腾，我给你兜底吗？
本来最近宣和跟谢汲走得近，却也没有提加娜仁的事，转天就直接提了这件事：“你找公主做什么？”
谢汲心中一喜，又有些为难，府上的事到底不好说的太明白，因此只含糊道：“有些事要向她打听。”
其实他也不确定公主究竟知不知道，但也没别的办法。
他担心不说清楚宣和便不帮他，毕竟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是个人交情也可以上升到国家。
“你放心，若真有什么事，不会牵累你的。”
宣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能牵累我什么？我是在想让你们在哪见面好。”
谢汲既然找他来牵头，那肯定不是坐在篝火前就能说完的事了。
怎么看都得等回去之后再找个时间，宣和愁的是地点，最好的自然是他府上，可由于某些原因，他并不想让公主去他府上。
谢汲提议：“要不去摘星楼？”
宣和看他一眼，点点头，算是允了。
“我也算是有求于她，空着手不好，我瞧她同普通的女子有些不同，也不知道喜欢什么。”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么，先送点东西才好打听消息。
宣和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妙：“她确实同一般的女子有些不同。”
谢汲见他这样说，似乎是很了解公主的，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宣和想到她几次三番地找自己，以前还找过谢淳，十分笃定：“喜欢男人。”
谢汲：“……”
宣和想了想又补充：“好看的。”
谢汲：“……”
谢汲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好看的男人倒是不难找，就是听过送女人没见过送男人的。
他这样想着便说了出来。
“……也不是没有。”
给女人送男人的少，给男人送男人的就相对多了。
谢汲半天才懂他是什么意思：“你说断袖？”
“嗯。”
他露出嫌弃的神色：“那也叫男人？”
宣和：“……”
他看了一眼谢汲，看不出来这还是个恐同直男，不知道谢淳听到这话什么反应。
大部分人阴阳结合传宗接代，但对这方面的事其实是看得很开的，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同男人在一处也不耽误成亲，不少人还会觉得这是风流韵事。
谢淳那样不留后路的少见，谢汲这样极度排斥的也不多见。
宣和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但听到他这话也有些不舒服，面无表情：“男人不男人的，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关系。”
谢汲看他这反应，琢磨出点味道，他也不是傻子，爽快道：“是我失言了。”
宣和不再说话，谢汲欲言又止，侧头看了他几次，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说：“我瞧你素日里没什么纨绔作风，还真以为你半点尘埃不染，原来也是有的。”
宣和：“……”
这是当他好男风了。
这一次狩猎的时间久，自然不能常在一处，林子里的动物还活不活啦？
因而离了行宫，没有折返，而是往更远的方向去了。
宣和极少出京，除却跟着皇帝江南，这大约是他出门最远的一次，路上便有些新奇，其实这一路风景说不上多好，甚至有点乏味，但宣和就乐意看，弃了马车，一路骑马。
将近两天下来也有些吃不消，晚上一看，大腿内侧有些发红了，倒是没有破皮，不过也不好受。
好在已经到了驻地，明天开始又是狩猎活动，不过这一次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就要回京了。
宣和对狩猎仍旧没什么兴趣，明天就不出去了，准备好好休息。
没一会，谢淳来了。
宣和换了衣服躺着叫人给他揉肩捏腿，听人说燕王来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仍旧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片刻后才说：“叫他进来吧。”
按理说，谢淳是亲王，他是郡王，谢淳来见他，怎么也不该是这样，但谢淳自己都站在外头等了，郡王府的人自然也就按规矩通报了。
谢淳带着一瓶药油来的，宣和鼻子好，闻到那药油的味道便皱着脸：“什么味？”
谢淳看了一眼给他捶肩捏腿的人，宣和挥手叫人下去。
他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叫人出去。
谢淳将那药油放在小几上，宣和看看瓶子看看他，迟疑：“这是何物？”
谢淳说：“你今日下马后走路不大利落。”
这都看出来了？林安都没说什么。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谢淳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宣和被他看得发毛，总觉他要是再多说一句，谢淳就能在这给他上药。
宣和撇开视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他还真就走了，宣和松了口气。
谢淳要是来硬的，他自己肯定是挣不过的，要是喊人又显得有些没面子。
谢淳走后，宣和盯着那瓶子看了半天，打开瓶塞，脸又皱成一团了，维持着嫌弃的表情，将药油倒在手上。焐热了搓到腿上。
也不知道有多少用。
这几日出入王帐的人多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离禁军驻扎地很近。
皇帝事多，没空抓他过去问狩猎的事，宣和便无所事事起来。
贵妃是不管他这些的，况且她似乎也有事在忙。
这样过了两天，皇帝忽然开宴，宣和觉得有点奇怪，明日论功行赏，一般宴席会设在明天。
这宴席也没什么不同，宣和却不觉得自己多想，皇帝不会做多余的事，九五之尊，平日里处理完庶务巴不得这些不想干的人都离得远远的，哪有设宴招待的理。
更奇怪的是老二谢泯，明天就要结束，后天就要回去了，他却当着众人的面请辞。
这也就罢了，一般来在这种场合做点冠冕堂皇的事给自己造个好名声也正常，偏偏他请辞的理由是要回京去送周老将军。
理国公被夺爵，将军的之位自然也没有了，谢泯却还叫他周老将军，还要送他离京。
本就有些安静的宴席上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谢泯却恍若未觉，看着皇帝。
宣和觉得他是有病，原本后天就要回京，就算一刻都等不了，要走你就走，谁拦你不成，非得说出来，一口一个周老将军，那夺了人爵位，将人贬为庶民的皇帝成了什么人？
鸟尽弓藏不容人的小□□帝么？
“啪”地一脆响，宣和将酒杯放在桌上，就要起身说话，皇帝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十分随意地说：“要回去便回去。”
竟然是同意了。
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头：“儿臣遵旨。”
宣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也不知是该怪皇帝还是该怪老二。
谢泯说完直接退出帐外，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皇帝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散了吧。”
他自己却没有要离席的意思，众人面面相觑，觑完都小心离席。
宣和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一个，等人都走光了，蹭到了皇帝身边。
“怎么，没吃饱？”
宣和蹲在身边，把腿放在他膝盖上，孩子一样抬头仰视：“陛下是明君。”
皇帝一把将他拉起来：“朕自然是。”
宣和被他拉起来也没有挪地方，干脆一屁股坐下：“赏罚分明，有功便赏，有过便罚。”
就算很想对镇南王下手，也没有直接出手，用的是谁都明白的阳谋。
镇南王还不是他封的，对于真的帮着他开疆拓土，收回十三州的周将军，他不至于容不下。
没见人卫将军就好好的么？
理国公还是国丈呢。
皇帝看上去面色缓和了不少，宣和趁热打铁，祭出最后一招：“爹爹不气。”
其实要是小时候他还有一个杀手锏，亲一下。
什么烦心事，被小团子亲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到底是长大了，不好操作。
皇帝应了一声，然后说：“朕没事，回去吧。”
年前那事还历历在目，宣和留下就是怕皇帝再出什么意外。出去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方公公，方公公微微点头，皇帝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方才皇帝散了宴席自己却不离席，方公公就知道今晚没这么简单，陛下发怒向来是避着贵妃与小殿下的。
果然宣和一走他却收敛了笑意。
“孽子。”
所有人都跪下了。
却也只有这一声了，皇帝静坐片刻拂袖而去，找贵妃去了。
方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在皇帝后头，腿有点软，心道多亏了小殿下。
第二日没什么变化，仍旧按着先前的计划论功行赏，只是多少受了昨天那件事的影响，热闹喜庆的表象之下有些暗流涌动。
下人都战战兢兢的。
宣和在心中把老二骂了一通，发什么神经。
骂完忽然想到周家那三千私兵还没找到，老二回去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明眼人都知道皇位给谁其实是皇帝说了算的，他为了那三千人惹他爹，除非……
宣和忽然觉得有点冷，《君临》之中，虽然没有详细描述，但是老二应该是逼宫上位的。
他愣愣的，脸色有些发白，喉咙干涩，如果是真的，他不可能只凭那三千人，一定还有其他的倚仗，会不会京城已经……
“……你三人各领二卫回京。”
宣和猛地抬头，爹爹要做什么？
众人也是一头雾水，皇帝亲卫共十二卫六千人，皇上要三位殿下各领二卫。
这没什么，问题是现在这十二卫都在队伍中，是要一起回京的，他们领不领的，有什么区别。
叫几位殿下换个位置骑马吗？
有人猜测陛下是在生晋王的气，于是抬高其他几位殿下。
那可是皇帝亲卫啊！
宣和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皇帝对几个儿子根本就不上心，也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
小事不理会，真叫他厌烦了大概就是永远都不理会了，就像老五。哪有这样的，看上去是在敲打老二，实际上没什么影响。
这算什么，置气吗？
多半是京中真的出了什么事。
除此之外皇帝还一声令下，宝郡王就去伴驾了。
宣和愈发觉得是真的出事了，不然为什么要把自己捎在身边？
御驾坐起来很舒服，宣和没什么不乐意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偶尔逗趣。
皇帝还真的同他玩，马车上时不时传出些笑声冲淡了凝滞的氛围。
贵妃看着这父子俩玩闹面上也带了笑。
陛下虽未曾明说，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相信皇帝。
入京时宣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京城已经被占领，大老远的看到城门打开还以为有诈。
一路安安生生地进了城还有点恍惚，皇帝看着宣和摇摇头：“呆儿。”
宣和：“……”
宣和一头雾水，是他想多了？
他却不想，如今皇帝好好的，老二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控制京城，就算皇帝纵容也不会将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牵累进来。
宣和还在猜到底是什么情况，皇帝竟然就要宣和下去了。
什么意思，不就是棋艺差了些，这就要赶他下去了？宣和不可思议。
皇帝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想哪去了，解释：“旅途劳累，早些回去歇着吧，不必进宫了。”
还把宣和送去参加比赛的护卫叫来让他领回去。
“好生护着你家主子。”
百里汇被皇帝看着，只觉得那眼神平静中又带着不平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要说威慑力，卫将军也有，杀气更不至于了，就是让人忍不住低头臣服。
这是帝王，他想。
“卑职遵命。”
宣和有点茫然了，向贵妃求助，这是有事还是没事？
贵妃也向他望过来，面色平和，宣和又安下心来，不管是什么事，他要相信他爹爹。
御驾不过停了片刻，便又动起来，一路行至乾清宫，皇帝下车，没有乘坐步撵，负手而行。
贵妃则入了后宫。
亲卫只余三千人，乾清宫才是最安全的，她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如往常。
朝臣跟着皇帝入了乾清宫，不久乾清宫被围时他们居然松了口气，颇有种“悬了几日的刀终于落了，没想到这样钝”的感觉。
能伴驾的基本都是身居要职，这会也都琢磨明白了。
陛下多半是早知道这事，当时三万禁军就在不远处，他不调遣，反而将亲卫分出去一半叫几位殿下领着。
这是顺手考教？
虽说知道多半是皇帝在钓鱼执法了，宣和还是有些担心，时不时往皇宫的方向看看。
百里汇听了皇帝吩咐还真寸步不离跟着他了。
宣和叫来钱毅吩咐了一番，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好之后，宣和发了一会儿呆，准备回房睡觉了。
他刚躺下，林安就神色紧张进来地说：“爷，有人砸门。”
宣和：“？？？”
宣和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安又说了一遍：“钱统领说外头约莫有五百人。”
郡王府上亲卫三百，还有大量的杂役护院，又有高墙在，按理说是能守住的。
这是正常情况，要是对方不要脸一点，放火呢？
宣和脸色有点不好看了，皇帝把他放在府上一定是因为这里比宫中更安全。
有人围了郡王府，说明出了意外。
宣和站在府中最高的建筑——月台上，往外看，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高墙内外，两方人马举着火把无声对峙。
不知道是哪家的蠢货急着站队，还上他这示威来了。
以王府这个面积来看，五百人真做不了什么，包围都勉勉强强。带头的人大约也知道五百人奈何不了他，远远的还有火光往这边来。
宣和冷笑，蠢货还不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倚仗。
大约是觉得人够用了，砸门的声音也停了。
“我若是下去，你护得住我么？”
百里汇原本想劝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对上宣和的眼神却改了口；“能。”
宣和笑了笑，取下腰间的鞭子，向楼下走去。
百里汇呆了呆，小声说：“给我派十个人吧。”
“乌合之众罢了，京城兵马司不说，外头京郊卫将军还在，最多两个时辰。”
宣和也没真出去迎敌，他就坐在堂上，稳定军心。
兵刃碰撞声，厮杀声越来越近，百里汇手握长/枪站在宣和身侧，白修远坐在堂下。
一人来报：“王爷，府上多出失火。”
这人衣衫完整，虽然说着失火，却从容不迫的。
白修远和百里汇都看向宣和，宣和早料到有这一遭，除了心疼也没太大的感觉。
“多久了。”
白修远说：“一个时辰。”
宣和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白修远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道：小郡王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又一人来报：“千人队列包围王府，未点火把，敌我未明。”
同方才来报的不是一个人，也比他狼狈不少，脸上都带着血迹。
千人足以扭转局势，没有点火，就意味着走得很近了才被他们发现，现在或许已经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的厮杀之声一下子就弱了，胜负立分。
宣和站起来，脑海中思绪万千。
是哪家？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谢淳，但皇帝要他领一千亲卫，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不可能来这。
卫将军没有那么快，京城兵马司倒是差不多，京城守备也好，京郊禁军也好，他们一定都会奔着皇宫去。
这个时候能来的只能是其他府上的人。
只是这个时候该闭门不出，明哲保身才是，谁会上这来？
是敌，是友？
是敌是友都躲不过。
厮杀声已经停了，宣和还算镇定，往外走去，百里汇与白修远都跟在他身侧，他出了大堂，堂外守着的二十亲卫也护在他身边。
二府门已开，依稀可见门外火光，没有立刻围上来，想来是……宣和思绪骤然断裂，愣愣地看着大步向自己走来的人。
直到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宣和才反应过来，居然是谢淳？
宫里是结束了吗？
他尝试着抬手，却被抱得更紧了，只好放弃，改为口头询问：“你怎么……”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瞪大了眼睛，谢淳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封住了他的嘴。

第56章
宣和一时愣住，居然忘了推开他。
谢淳一手箍着他的腰将人锁在怀里，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使他微微抬头，一边撬开牙关，辗转深入。
宣和终于反应过来要推开他。
他连硬一些的弓都来不开，又怎么推得开人，何况他被谢淳困在怀里，胳膊活动受限，只能小幅度地移动，锤人都像挠痒痒。
那动作在外人看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迎。
跟着谢淳进来的，原就守在院中的众人目瞪口呆，院中更静了。
百里汇看得面红耳赤，想转头避开，又顾忌着皇帝的吩咐。
燕王殿下要算在防范的人中吗？
这要怎么护，从燕王殿下怀里把他家王爷抢出来吗？他们嘴还贴着啊。
宣和推不开人很是恼火，牙关一闭要咬人，猝不及防之下，还真叫他得手了，谢淳被他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谢淳动作顿了顿，不待宣和推开他，他便又翻搅起来，比方才更凶了。
宣和晕晕乎乎的，推拒的手软软地搭在谢淳肩上，腿有些发软，若不是谢淳搂着他，几乎要站不稳。
唇舌发麻，已失了控制，喉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唔唔嗯嗯的，听得人脸红心跳。
谢淳知道他是在骂自己，到底也没把人欺负太狠，放开他，视线落在他的唇上，拇指抚过他的嘴角。
宣和被他松开之后便大口喘着气，眼角泛红瞪着他。
谢淳狡猾，被他咬了之后就防备着他，他若是不管不顾，很可能咬到的就是自己，居然只能任他施为。
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宣和趁他不备突然凑近，微微踮起脚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他没收着力，一口下去就见了血。目的达到又即刻撤离，不给他占便宜的机会。
却不知众人眼中就是谢淳亲了他许久，分开之后他还嫌不够，凑上去主动亲人。
谢淳短促地笑了一声，揽过他的肩轻轻一带又把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这次什么都没做，只是脸颊贴着他的额头。
他眼底没有半点阴霾，脸上带着笑，只是宣和看不见。
他只听见谢淳说：“我以为，我来晚了。”
谢淳难吐露心声，宣和却半点面子都不给。
什么来早了来晚了，宣和踩了他一脚，他腿还有点软，这一下没什么威慑力，不过谢淳放开他了。
宣和退了两步，抹了一把嘴，呸了一声，恨恨地看他：“不要脸。”
看着似乎是结束了。
钱毅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谢淳虽然带人来帮忙了，但这毕竟是郡王府，这些人还是要他们来处置的。
这不是普通的遭贼，报官都行不通——眼下那个府衙有余力接收这些人。
他们都知道这事涉及到谋反，但是宫中情况不明，因而钱毅只说是“强人”。
“强人都已被控制，请王爷示下。”
这么多人不好关，关起来没人看着容易出事，派人看着又极费人力，王府多处失火，建筑损毁，眼下还需要排查暗火，看守围墙防止有人趁乱潜入浑水摸鱼。
宣和皱眉：“捆起来打晕扔空房里。”
若是谢淳大约只会留下几人问话，累赘罢了，况且犯下了这等事，死有余辜。
但这是郡王府，他没有插话。
能把人打晕的力道换个位置可能就鞥把人打死，这不好控制，钱毅看着他的表情，收回了要说的话，反正那些人，死有余辜，若真死了就说是重伤不治好了。
他领命而去。
百里还有点恍惚，他一直觉得王爷跟燕王关系有点奇怪，时好时坏的，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关系。
白修远拍了拍他的肩，百里汇张皇回头。见深色寻常，云往常无二，忍不住问：“你早知道？”
白修远摇摇头，他不过是有些猜测。倒是没想到燕王殿下居然一点都不避着人。
赵诚看着他们家王爷，一言难尽，刚才谢淳带着他们杀进来的，一点不夸张地说，王爷冲锋陷阵身先士卒。
就这样也没受伤，不过是身上带了些贼寇的血迹。这是应当的，王爷对上西凉人也从未落于下风。
他今晚唯一的伤就是嘴角那道口子，进来就抱着人小郡王耍流氓，叫人咬的。
他是不知道，被咬的不止是嘴唇，还有舌尖，谢淳舌尖抵着齿龈，微微发麻，心情却是难得的愉悦。
他方才远远看见王府的火光，险些以为做了无数次的梦，终于要成了真。
好在，这终归不是梦。
宣和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一来就疯了一样抱着他啃，偏偏还要倚仗他。
“你带着陛下亲卫来的？”宣和冷不丁开口。
跟着谢淳一起来的不只是王府亲卫，还有陛下身边的近卫，按理说他们应当进宫去的。
这也是赵诚想说的，他们已经耽误许久了。
谢淳应了一声。
“那宫中如何？”
“不知，”看到他的眼神，谢淳又加了一句：“老三进宫了，老六在联络世家。”
宣和有点不可思议，皇帝把亲卫就交给你们了，不就是让你们去立功的，一个两个往外跑是什么意思。
如今宫中只有三千近卫，光是他知道的周家的私兵就有三千人，还不算那些被策反的世家大族，倒戈相向的将领。
但谢淳若是不来，他这是个什么结果还两说，他没有立场责怪，只能说：“你快去。”
谢淳说：“父皇自有算计。”
皇帝不会只倚仗几个儿子，既然敢进宫就一定还有其他的准备。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谢淳没兴趣再回去一起去演戏。
父慈子孝，君臣相和，他们都没有。
他没有宣和有，宣和不过是看他一眼，便对百里汇说：“点人，随我进宫去。”
谢淳：“……”
最后谢淳还是同他一起来了，皇城内本就都是高门大户，如今家家关紧大门加强了守备，街道上便愈发寂静。
他们穿接而过，不知道这一面面墙后有多少人在看着。
老六也带人在宫门口，相比之下，他带的人要多不少，看来是从各府借了人。
宫门紧闭，他们没法进去，城楼上两方人还没打出胜负。
情况便僵持住了。
“不对，”宣和一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皇城、京城皆有守卫，为何还不到？”
皇宫自然是重兵把守，除此之外，皇城、京城也都有军队，京郊还有卫将军守着。
谢淳知道他的意思，但这些人同时倒戈是不可能的。
“皇城城门关着。”
城门关着，京城兵马司的人进不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城墙本就是防御建筑，城门一关哪里有这么好进，消息有没有传出去还是两说，即便是传出去了，这些人想要进城还得先攻城。
可他们原本是守城军啊，哪里来的工程器具，只能传了话然后等着卫将军带人驰援，可卫将军迟迟未到。
宣和抬头看了一眼城墙，深吸口气，原本庄严巍峨用来护卫皇宫的城墙，现在成了最大的阻碍。
“三哥怎么进去的？”
六皇子面上郁郁：“他跟着父皇一起进去的。”
像是知道宣和要问什么，他主动说：“宫中亲卫也轮值，三哥带着人进去了，我就想先回大营。”
“陛下把人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送他们回家？”
若不是谢淇还知道去找世家借些人，他简直想骂一句傻子。
宣和从未这样恨过自己这姓氏，他要说皇帝亲儿子，哪里轮得到这几个？
他盯着护城河看了一会，下马时被谢淳拉住了。
谢淳知道他想做什么，皇宫的护城河与宫内水系勾连，但出水中情况未明，况且秋日夜间水凉。
“父皇自有应对。”
宣和定定地看着他，掰开他的手：“这是两回事。”
谢淳怔了怔：“我带你进去。”
皇宫内。相较于皇宫，乾清宫实在不算大，有三千人把守也差不多够了。
外头那三千，来了更好，来不了也妨碍，卫将军根本就不在京郊，谢淳想得不错，他早有算计。
朝臣也很少进乾清宫，这里是内廷，皇帝御门听政是在门厅，大朝会在太和殿，日常处理政务又是在养心殿。
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进来。
宣和的话来说，大会在公司会议厅（太和殿）开，日常会议在老板家门口（乾清宫门厅）开，小会去办公室（养心殿）找老板，今天他们这是上老板家里头了。
皇帝在宝座上坐着，下方众臣皆静默。
皇帝下令，便连门也没有关，谢泯穿着甲胄，手中握刀，骑马立于在宫门之外。
门内，谢润两手空空，不过是穿着轻骑服同他对峙。
“二哥何必如此，即便是控制了皇宫，皇城守卫，京城守卫很快便到，不若现在同父皇认错。”
老二没有看他，皇帝甚至没有派人出来沟通的意思，认错？从周家被抄家那天起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不是沈宣和，他们不是父子是君臣，自古谋逆之臣有哪个有好下场。
今日不是生就是死。
“父皇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不若效法尧舜，退位让贤，颐养天年。”
他虽在门外，声音却传入殿内，众人皆不敢抬头看皇帝神色。
方公公却知道，陛下骂过一回便不会有第二回 了。
陛下的耐性，从来只对着小殿下。
“什么时辰了？”
方公公低声回答：“回皇上话，亥时二刻。”
皇帝起身竟要离开，众人不解，生怕帝王有个三长两短，便要拦他。
“他若进来，朕倒要高看他了。”
真有这个胆识能耐，他便是即刻传位又如何？
乾清宫最初修建就是作为寝宫的，老二说的没错，他年事已高，该早些休息。
片刻后，方公公出来传话：“陛下说了，二殿下若是孤身入内坐上宝座，陛下便传位于您。”
三皇子面色变了几变，怕老二真就那么进来了，皇帝既然这样说了，那亲卫一定不会拦他，阻挠他的可能只有自己。
另一头，宣和跟着谢淳绕了圈子，找到一处小门。
他平日里出入走的虽不是正门，那也是比正门低不了多少的门洞，最多图方便走过掖门，这宽不足一丈的宫门竟是开在宫墙上？
正常情况下这里当然也进不去，但今天，里头正乱着。
他们人多，大门打不开，要进这小门却不难。
“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个门？”
宣和自小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却从不知这门，想来也不常开。所有人出入皇宫都需药登记，这门虽小，能用的却多半只有皇帝。
这怎么看都像是皇帝要悄悄出门时走的路。
“幼时来过。”
方才谢带着他便来了，他们身后只跟了百里汇，宣和正要叫百里汇去喊人。
就见他竟上去敲了敲铜制的门环。
敲了三次才有人低声问：“何人在外！”
宣和想想，莫不是这门太小，虽有人守着，那些谋逆之人却漏了这？那倒是方便了。
堂堂燕王，自报家门似乎有些丢人了，宣和投桃报李，替他喊了一声：“燕王。”
门内便没了响动。
“不会是……”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铠甲，却不是皇宫守卫的颜色，这是禁军。
谢淳将宣和拦在身后，百里汇挡在他身前，宣和也觉得有些不对，却听里头有人说：“进来。”
宣和只觉得这声音耳熟，谢淳却知道，这是他舅舅。
宣和看着卫将军，终于明白了皇帝的底牌藏在哪。
所有人都以为卫将军在京郊，不想他早已入了宫，二皇子同周家趁着皇帝出行在宫中某事，却不知皇帝出行前卫将军便已带人入宫，藏在这无人居住的宫殿中。
“城楼上的都是在做戏？”
话说出来宣和就知道不可能，应该是真的在打，是真的有人倒戈。
在他看来卫将军若是带人镇压，伤亡人数会少许多，但帝王眼中，这不算什么。
皇帝会宽慰他，卫将军不会，扫了他一眼便说：“皇上说了，天亮再动手。你们既来了，便在这呆着。”
他又看谢淳，想问他为什么没进宫，最后又没问出口，左右是他自己的决定。
宣和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蹲在皇宫一角等天亮，也不知老六他们怎样。
他打了个呵欠，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夜渐渐深了，也愈发凉了。
谢淳同卫将军说完了话回到他身边，见他动作便出声询问：“冷？”
宣和给他一个眼神，没说话。
谢淳没有脱外套的意思，在他身边坐下，直接将人抱进怀里。
宣和看了看天空，天气不好，星星没几颗，又无趣地收回视线。
“或许明日太子就定了。”
“不会。”
“老三救驾有功，老六好歹出了点心，你把陛下亲卫扔在宫门口然后失踪了。”
“睡吧。”
“谢淳，你是傻子吧？”
谢淳同他对视，今日天上星辰寥落，大约是都落入了这双眼中，谢淳抬手盖住这双过分明亮的眼，掌心眼睫颤动。
一吻轻轻落下：“睡吧。”

第57章
方公公传完话又入了内殿。
只留一地静谧，殿内暗流涌动，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谢润捏紧了拳头，父皇……
不，未必，谢泯未必有那个底气。
二皇子面色阴晴不定，跨出一步便被身侧的人拉住，这是原周国公世子周樘，论辈分，谢泯得喊他舅舅。
周樘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眉毛处还有一道伤疤，平添几分凶厉。他拉住谢泯：“二殿下，当心有诈。”
谢泯垂眸，在他的认知中皇帝不会做这样的事，但眼下，他在在逼宫谋反。
“殿下，您若要那位子，一声令下，兄弟们自送您进去。”
周樘手上越发用力，绝对不能叫他进去，若是皇帝真的就这般传位于他，他是儿子，没什么，他们这些人不但没有拥立之功，反倒成了乱臣贼子。
皇宫大半兵力都在他们手中，皇城外的人进不来，只需要解决了这乾清宫……
周樘还在说：“殿下，您若挂念父子之情，成事之后陛下仍旧是太上皇，可在宫中颐养天年。况且如今，您已经没有退路了。”
谢泯面色沉沉，抬起发号施令的右手，却迟迟不曾落下。
“殿下！”
谢泯闭眼，手落下。
周樘便一声令下：“上。”
他们要动手，老□□倒是松了口气。
宫门未闭，他们便径直入内，少了一道门，护卫与叛军直接对上。
周樘暗道：“皇帝自负，却是便宜了他们。”
谢泯下不去手，他这个做舅舅的少不得要代劳，今夜皇帝必须死，若是能再死几个原就同他们周家不和或是落井下石之人便再好不过了。
若等卫拓入京，便晚了。
夜色中，火光十分显眼。
谢淳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宣和察觉到他的动作，便也揉着眼睛看去。
这些人没有半点创意，除了放火没有别的招数了么？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确定地问：“那是乾清宫？”
谢淳点头。
宣和便待不住了，恨不得爬上五顶看个明白，卫将军虽合着眼，他收下的人却牢牢盯着宣和，自然不能真叫他上了屋顶。
宫中的放火措施做得很不错，但也耐不住有人故意放火，进来天气干燥，本就容易着火，若是没有人干预，这一场火不知道要损毁多少建筑。
卫将军仍旧闭目坐着，宣和知道他在等他天亮，他当然也知道皇帝既然同他约定了天亮，那么一定是有把握不会出什么事。
不论皇帝准备做什么，毫无疑问的是，拖得越久，被牵连的人就越多，事后要花的银子也越多。
“卫将军。”
卫拓看聊起眼皮看看身前的人：“郡王殿下。”
他这称呼有些奇怪，皇帝贵妃身边的近侍喊宣和小殿下，大部分人称他郡王爷，郡王殿下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眼下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宣和肃容：“卫将军同陛下约定好天亮时去，可能考虑过如今这状况。”
“末将奉命行事，陛下说天亮。”
宣和指着天边的火光：“如今，天也亮了。”
这要是一般人或许还真要懵一下，但卫将军仍旧十分淡然，看着宣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宣和也没指望三两句话就让人改变主意，因为蹲下来给他算了一笔账。
这些带兵打仗的最在意的便是军饷，当年户部借银便是为了筹措军饷。
“将军刻制，乾清宫失火，修缮要花多少钱，若是完全焚毁，重建又要花多少银两？如今天干物燥，若是或是蔓延，损毁的不只是乾清宫，又要花多少银子？”
卫将军坐在阶梯上，一手拄着刀，拧眉看他：“什么意思？”
宣和说：“将军猜，这银子从哪里来？”
皇帝的私库多半是不会拿出这么多银子的，多半是问户部要。
卫将军脸色渐渐变了
宣和继续说：“我进宫时便发现京中许多人家都叫逆贼点了火，远的不说，我府上西路五进的院子已经烧得差不了，城楼修缮也是一笔开支。”
卫将军已经站起来了，宣和还在说：“陛下不会短了军饷，但户部拿得出来钱吗？”
拿不出来几百年陛下批了银子又如何，他们拿着条子去催又能催到多少。
前车之鉴放在那，户部怕是连借银都不敢了。
卫将军往另一头走去，宣和跟在他身侧喋喋不休：“拖得越久损失越大，卫将军可得想清楚了。”
卫拓终于显出几分无奈来：“走吧。”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宣和脸色发白，差点就吐了。
不大的广场上遍布尸体，若是不注意脚下，走两步就能踩到一个人。
他们就这样躺在地上，有些甚至是残缺的。
宣和有些恍惚，站在门厅处直直向里看，看见了龙椅下的御阶，那通向那宝座的路上，遍布着尸体，这皇位就在尸山血海之上。
着火的是宫室西南角，中央大殿暂时没受到影响，
卫将军带人一到，打得难舍难分的两方仍旧没有停手。
但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周樘见了卫将军，面上带了几分疯狂：“卫拓？”
卫将军一言不发挥刀便砍，周樘瞪大了眼，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是死在卫拓手中。
周樘几乎身首分离，猩红的血液高高扬起再落下，还带着些余温，宣和疑惑地摸了摸脸颊。
濡湿的触感。
红色的液体，那是……
这一晚的刺激终于到达了顶峰，宣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阿和！”
宣和还记得晕倒时听到谢淳喊了自己一声，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没受什么伤，应该没摔地上。
太医就在一旁候着，见他醒了便上前询问：“殿下可有不适？”
宣和摇摇头，觉得有点奇怪，他只有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大好，后来一直没病没灾的，平日里也是吃好睡好偶尔运动，怎么就晕过去了？
莫非是低血糖？
太医温声询问他晕倒之前的感受，宣和回忆了一番，如实回答了。
“有些头晕，心悸，眼前发黑。”
太医便说：“殿下肝气郁结，一时受不得刺激才晕厥，并无大碍。”
刺激？
宣和想了想当时那场景，能称得上刺激的东西可太多了，他现在回忆起来仍旧觉得有些想吐。
直接原因似乎是因为周樘的血，溅到了他脸上？
宣和后知后觉，莫非我晕血？
室内有光线透入，他有些疑惑。
“什么时辰了？”
“卯时末了。”
这不对啊，晕血哪有晕这么久的？
太医相是看出他的疑惑，委婉道：“殿下旅途劳累，便睡得熟了些。”
意思是他一开始是晕过去，后面就是在睡觉了吗？
不是什么大毛病，这太医又是从小给宣和看惯了的，只叫人为他备了些药膳。
药膳味道寡淡，倒也算不上多难吃。
宣和填饱肚子又开始问昨日的事，他身边伺候的张公公好像是方公公的徒弟，宣和对他们干亲师徒的关系不大清楚，左右都是皇帝身边伺候的人。
张公公也而不敢说得太细，只简单说二殿下同三殿下都受了伤，如今留在宫内修养。
同样是留在宫里，怕也有些不同，宣和又文气老六，张公公的表情就有些奇妙了，犹豫了一会说：“六殿下着水性好的人下了护城河，只是水道有些阻拦……”
然后又叫人捞上去了，一直到宫门从里头开了，他们才进来。
宣和：“……”
他有些庆幸，谢淳带他找了条小门。
皇帝虽说是躺了片刻，其实也是一夜未眠，神色带了些疲惫，如今大部分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只剩下一桩。
皇帝坐在榻上，下方是谢淳。
皇帝千算万算算漏了傻子，京城这些世家有些比皇室还要长久，惯来最会见风使舵，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轻易站队。
按理来说昨日宫外要比宫内安全得多，偏偏就是有不长脑子的蠢货找事。
听闻老二同宣和有旧怨，便要先控制住宣和好像他邀功。
谢淳将昨晚的情况说了，皇帝难得有些恼怒，骂道：“蠢货。”
自然不是在说谢淳，说的是去宣和府上找事的人。
昨日他将宣和送回府，便带人进了乾清宫，贵妃镇着后宫，姜太后也请过去了。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除了宣和府上出事，谢淳将他带到了宫中，然后撺掇着卫拓提前赶到。
卫拓来早来晚影响不大，他在意的是宣和遇险。
“你如何知晓此事。”
“不知。”
帝王眼神锐利，仍旧盯着他，谢淳便多说了一句：“过去看看。”
他不是皇帝，不知道确切情况，不过是第一时间想确认他的安全罢了。
沉默许久。
“你要什么？”
“并非为了赏赐。”
“婚事，封地，储君之位。”
皇帝说出储君之位时方公公便惊得睁大了眼，所幸他是低着头的，倒也没有人注意到。
谢淳一时没有说话，皇帝说婚事，看似是要为他指婚，只是他若真说出了宣和，皇帝不会允。
就算他们都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这话也不会由皇帝来说，他不在意几个亲儿子，却无比在乎养子。
而他若说了储君之位，怕是当场就要给他指婚高门贵女了。
他久久未言，皇帝便说：“那般算计他，无非是江山美人都要，朕若不给呢？”
谢淳直直望向皇帝，掌着生杀大权的，至高无上的，他的父亲，江山的主人，既没有称儿也没有称臣，他说：“我要得起。”
气氛凝滞了。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方公公听到小太监传话说郡王爷来的时候便松了口气。
轻声想皇帝禀告：“陛下，小殿下来了。”
室内极为安静，谢淳便也听到了他的话。
皇帝说：“叫他进来。”又对谢淳说：“坐下说话。”
于是宣和进来就听到皇帝说：“是朕失算。”
他还没想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爹爹怎么失算了，就听谢淳说：“智者千虑。”
宣和立刻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些不可思议。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话题，但不论是什么话题，皇帝说自己错了的时候居然有人说他确实错了？
除了不可思议，还有点谴责，与皇帝无关，单纯的就是一种对于别人批评自己父亲的不满。
谢淳迎着他的视线，淡定改口：“陛下深谋远虑，万无一失。”
皇帝：……
“退下吧。”
谢淳深知自己坐在这就是为了给宣和看的，如今看过了，自然要走。
他躬身行礼然后出去。
皇帝像宣和招手：“宝儿过来。”
谢淳身形微顿，听到阿和抱怨：“我都多大了。”
但他仍是过去了，坐在皇帝身边。
皇帝问他：“太医说你是见不得血？”
宣和否认：“没有的事。”
“不愿意狩猎也是因为这个？”
“不是。”
“那你昨日怎么厥过去的？”
宣和终于意识到皇帝是在逗他，抬眼，果然见他含笑看着自己。
宣和便换了一副表情，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
“去朕私库里挑些东西。”
宣和等着他说数量，等了一会没等到，试探着说：“随我拿？”
“随你拿。”
宣和又高兴了。
“正巧我那府上昨日遭了贼，也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好在有爹爹。”
“你既说了昨日……宝儿觉得爹爹做错了么？”
宣和没有提自己，他好好的在这，就算谢淳没有来，他保住性命也不难，他只说别人：“老二咎由自取，但那些侍卫……”
“他们是天子近卫。”
天子近卫，何等荣耀，十二卫中，最末等也是正九品。相着尊荣，领着俸禄，为天子卖命，有的是人趋之若鹜。
“爹爹是真的要立储君吗？”
这话也只有宣和敢问了，皇帝轻叹，昨日确实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宣和心善，见了那等场面，该难受了。
他便不自觉放软了语调：“自然是要立的。”
“那爹爹昨日为何……”
“这天下，能者居之，他们想要，朕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话透着帝王独有的睥睨众生的味道。
宣和想到了昨日见到的，那条通往王座的路上遍布着尸骸，他没有上过战场，这是他见过，最惨烈的场景。
宣和小声说：“难道不是爹爹说了算吗？”
皇帝笑：“是爹爹说了算。”
宣和从他的笑意中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能者居之，他已经让了一手，若是有能耐就拿走，没有能耐，那谁来坐龙椅就是皇帝说了算。
他策划了一出大戏，彻底断了周家的路，清理了蛀虫又引出那失踪的三千私兵。
同时震慑朝野，将皇权牢牢握在手中，即便要立储，只要他活着一日，他便是唯一的帝王。

第58章
那天夜里走得急，天色又暗，看不真切，今日回了府宣和才知道他这王府成了什么样子。
郡王府的布局简单来说就是东西中三路五进院子，其中西边北边连着不小的花园，花园里头还带着人工湖。
宣和没有家室，东路便住着侍卫门客之流，小白大人就住在里头，西路因临着花园，便有些改动，宣和夏日里最爱的水帘洞便是这第四进屋子改的。
但如今东路院墙毁坏严重，宅邸内不少地方被焚毁，没有被火烧的地方也有有不少被烟熏得黑乎乎。
怎么看都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倒不如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改建，宣和徒步绕着王府慢悠悠地，思忖着该如何改建。
转到西边人工湖旁的时候便有人来禀宋掌柜与鲍掌柜求见。
宣和挑眉，他俩竟一起来了。
不过也是，在一起开书楼呢。
即便是合作了许久，宋、鲍二人还是不很和睦，但眼下比起这些许小矛盾，还是东家的事比较重要。
二人见了宣和都是一样的反应，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他们算是王府的人，又是长袖善舞的生意人，便有些消息渠道，虽不在皇城内却也大概知道前夜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见了东家大好才安下心来。
“我正要找你们。”
京中许多地方建筑都有损毁，接下来石材木材怕是要涨价，想像他一样重新装修的估计也不在少数，有开源杂货在，南北货物流通，消息传递快，正好打个时间差从各地采集木材石料。
做生意就是那么回事，二人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不需要多说，宣和透露出那么点消息他们便心中有数。
宣和关心了几句书楼的事，鲍康看看宋钱，主动说：“藏书楼如今建成的有九所，在建的有十三所。”
鲍康难得带着些不自在，大约是对这个进度并不满意，宣和其实极少交代他们什么事，这事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他却没有办好。
宋钱倒没这样的心理，到底是他同宣和走得更近些，解释道：“此事干系不小，除了当地的士子绅豪，还需要同上衙门走动一二。”
宣和并不急，皇帝在位一日，他便无忧一日，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确保将来朝中有人，也不必为他说话，对他有些善意他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去翰林院找不到合心意的人，便从同这些未来的翰林学士们搞好关系。
“无妨，我既托了你二人，你们放手去做便是。”
得了他的话，鲍康似是松了口气，又看了宋钱几眼，不是说那事他来说的吗，怎么还不说？
他正想着，宋钱便开口了：“王爷，这些学子，似乎是有意成立学社。”
“学社？”
这很可能就是将来朝中某一个党派的雏形，这些学社的初衷莫不是为了天下大义，但走到最后不散，且一直记着这初衷的却寥寥无几。
宣和不甚在意，反正多半是长久不了的，别的不说，他的藏书楼分布在各地，山遥水远，这些人基本是没有办法联系上的，各地有各地的学社，他们进京赶考之后发现这藏书楼不止当地有，不知回事什么表情。
“不必过多干预。”
说完了正事，两位高管还要关心老板的住宅问题。
宋钱说：“我在皇城内又一处宅子，东家若有需要……”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鲍康打断，他们的和谐只停留在刚才的工作时间。
他语带嘲讽：“老宋，不是我说你，就你那小院子能做什么，东家去了如何住得惯？”挤兑完同僚他话锋一转开始向宣和推荐自家宅子：“我在东街有一处院子，虽也只有三进，却够宽敞，东家住着也自在。”
宋钱面无表情地奚落他：“地价便宜，自然宽敞。”
东街地价自然不低，整个京城的繁华地段地价都不低，最贵的自然就是在皇城内，多少官员都买不起一处宅子呢。
宣和哭笑不得，他再怎么也不至于要上别人家住着去。
“行了，我这王府大得很，如今收拾起几间屋子住着也不妨碍什么。”
他这样说了他们便也不争了，只是一个说着要为东家寻些上好的木料，假山，一个说同上京来的苏州园林大师有些交情，要去请人来给王爷设计花园。
这事没什么好客气的，宣和应得很快：“那就有劳二位了。”
这宅邸到底是王府，只有一个园林设计师是不够的，他得去工部寻人。
如今工部正式忙乱的时候，城楼河道，最重要的事乾清宫都在等着修缮，连老六都被使唤上了。
宣和来时已经过午许久，他才刚用午膳。
如今老二老三都在宫里住着，老六倒是隔天就来了工部，还真是一点参与的意思也没有。
若说从前他是被大公主约束着，如今远离纷争就是他自己的主意了。
“我那王府叫人一把火烧了，六哥收容我几日？”
宣和只是开个玩笑，却把谢淇吓出个好歹，一脸惊恐地瞧着他，宣和不乐意了，皮笑肉不笑：“看来六哥不欢迎我啊。”
谢淇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说：“我是觉得你要住也该却谢淳那。”
宣和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是他的表情看着又不像，他懒得琢磨，索性换了话题：“水泥制成了没？”
“水泥？你说砂浆？”
“嗯。”
谢淇又低声念了两遍，而后道：“你取的？这名字倒也形象，就是不大雅致。”
宣和稀奇地看他：“你还知道雅致了？”
谢淇那未过门的妻子最是推崇这位貌美又高才的表哥，将他那几首随口吟的诗倒背如流，总说宣和是不世出的天才。
比起摘星楼这名字显然太接地气了。
不过他们都知道，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取名。
“如今都已经做好了，你去同父皇说？”
宣和随意道：“你带人在工部试出来的，自然是从工部往上报。”
“若没有你那方子，试多久也没用。”
宣和不耐烦了：“哪那么多废话。”
谢淇知道他是要让自己一份功了，别别扭扭道了声谢，他迫于未婚妻的压力要同大舅哥搞好关系，如今倒是有了几分真心。
宣和很满意，既然水泥已经调制好了，那正好拿来盖房子。
不过最近的住处还真是个问题，在京城找房子容易，找个像他王府那么舒适的就难了，他又不愿意委屈自己。
向来想去，还是出了城区郊外庄子上住一段时间。
只是在外久住要进宫辞行。
二皇子三皇子都在宫中住着，一个被限制着行动，一个躺在床上养伤。
宫中的气氛还有些紧张，再偏僻的角落都不见人交谈，有着上万人的皇宫偏偏，没有人音。
贵妃宫中稍好些，但也没好多久，宣和不过坐了片刻，就见太后宫中来了人，说太后请贵妃一同去为皇帝为大雍祈福。
说白了就是跪在那捡佛豆。
也不知这老太太哪里学来的这不上档次的蹉磨儿媳妇的法子。
宣和在这，她自然不会离开，贵妃看了青鸾一眼，她便去对那传话的公公说：“劳烦公公走一趟了，只是娘娘今日身体不适，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这公公虽是奉了太后的命来，到底也不敢在贵妃跟前造次，又得了青鸾的好，便回去了。
贵妃神色自然，方才那一幕仿佛从未发生，宣和便也当作没有发生，皇贵妃之所以是皇贵妃靠的课不单单是皇帝的宠爱。
“秋高气爽，正适宜出去走走，你住在庄子上倒也便宜。”
宣和可没说要出去走走，贵妃这样说一定有她的意思在，宣和到临出宫门才琢磨出味道来。
他若是出去活动了，便相当于是给了各家一个解禁的信号：瞧瞧，皇帝家的纨绔大少爷都出来玩了，还有人比他离天子更近的吗？
宝郡王出行，所有事宜都有人安排，他只需要带着自己，礼服这日便喊上了谢沣一道。
字京中打马而过，皇城内的氛围蔓延到皇城外，百姓不说闭门不出，也多少受了影响。
街上都没往日热闹了。
路过那个馄饨铺子时，宣和直接下了马。
谢沣不知他想做什么，便也跟着下了马。
却见宣和一撩衣摆便往那空荡荡的小摊子上一坐，甫一落座，便叫人怀疑这小摊子上的馄饨是什么旷世难寻的美味。
宣和从筷笼中抽出筷子，拿出帕子擦了擦，笑呵呵地说：“老板，来碗馄饨，多加醋。”
宣和骑着马停在这便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却见他今日没有说要请馄饨，而是直接坐下吃了起来。
不但自己吃，还给谢沣也喊了一碗。
老板小心翼翼将馄饨端上来，就见这两位王爷一撸袖子就开吃了。
入了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他们揪着鲜汤吃着刚出锅的馄饨，倒是出了一头的汗。
街上其他人见了他二人吃得这么香，也有些馋了，只是贵人在这，没胆子过来。
宣和吃完馄饨还端起碗喝了口汤，然后发出满足的喟叹。倒不是这馄饨比他府上，比摘星楼的大厨做的还要好吃，只是吃惯了那等精致的东西，偶尔尝尝寻常滋味也也是一种享受。
见他面上带笑，才有人大着胆子说：“郡王爷今日怎的不请客了？”
宣和点点头：“你说的是，”他清清嗓子，吆喝了一声：“今日的馄饨……”
“我请了。”
一旁谢沣放下筷子，极其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宣和也不跟他挣，笑道：“我府上正遭了灾，合该你来请。”

第59章
百姓眼里这无疑是纨绔子弟的消遣，一时间街上竟都热闹了几分。
没见这皇帝家的纨绔都出来玩乐了么？可见其实是没什么事的。
二人吃了馄饨便向庄子上去，一路慢悠悠地行，早起出发，近午才到。
宣和想起秋狩时的流言，如今应当是消停些了，众所周知，让一个流言的平息的最快方式是转移注意力。更大的事儿在前头放着，自然无人在意这个了。
谢沣提起这事仍是神情郁郁：“别提了，我那日好不容易带了她出去骑马散心，也不知是谁传开的便说我同她在那林子行苟且之事。”
“这下可好，如今我再给她传信也不回了。”
他们一直在通信，宣和是知道的，他原以为是情书，问了谢沣他却大惊失色地说不是，只是些小事趣事，有时是一幅小画。
宣和不以为意：“你就不能上门去么？”
谢沣更加郁闷了：“你当我没去么，昨日舅舅来我家，我送了他一路，最后也没见着人。”
宣和乐了：“你母亲怎么说的？”
若是被家中拘着，梁王妃这个作人姑姑的也该说得上话才是，就怕她也有什么看法。
“母妃自然知道没那回事，这事对我们婚事并无影响，只是影响她的声誉，若不找个机会澄清，将来或许还牵连她家姑娘说亲。”
宣和若有所思：“我倒是更好奇，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话。”
“我也纳闷，我找她也没大张旗鼓，怎么就人尽皆知了？”
宣和倒是有个猜测，却不好明说，况且这个时候姑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婚姻自主，可以二婚，但名节还是十分重要的。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胡乱猜测，便只是说：“不如再等等。”
谢沣沉沉叹了口气：“也只能再等等了。”
他呆了不过一会I便要告辞，宣和挽留他便说：“你当谁都是你么？托你的福，我得了一日闲，京中如今看着是平和，底下乱得很。”
出了这等大事，自然不可能真的风平浪静，别的不说，来京为皇帝祝寿，如今却被限制在使节馆中的番邦使节哥哥使劲浑身解数打探消息。
这些人中最特殊的是谢汲，他也是大雍的人，说不定有些消息渠道呢？
谢汲确实有，但他不能说。
这几日来走动的人不少，却没有那西凉公主，大约也是知道他不会说，索性就不来了，也或许，她也知道。
他们没有被关太久，不过几日使节馆便撤走的门外看守的人。
谢汲却没多高兴，出了那样的事，他同宣和的约定不知还作不作数，可要他这么放弃又有些不甘，来时父亲说的话叫人忍不住多想。
宣和等着使节馆解了禁，便被谢汲和加娜仁发了请柬，谢汲想知道的事或许也正是他想知道的，自然不能忘。
不过对于加娜仁他还是有些顾虑，于是这一日，不少同宣和一起骑过马吃过酒的少爷纨绔们便也得了请柬。
京中百姓都能感受到不同，何况这些同皇权紧密相关的钟鼎之家。
宣和出京在许多人眼中是一种避让，纨绔头子都安生去郊外了，自家那不成器的东西自然更要看好了。
即便是不读书在家里厮混也比出去招摇惹事的好。
说来前头带人围了郡王府的那家还同二公主有些关系。
那是驸马爷亲姑姑家，范家，范老爷早年随着理国公征战，留下一身伤，走得早，家中留下孤儿寡母，家业虽不小，范夫人仍旧要靠着娘家。
范勤更是自小跟在表哥屁股后头转。
当年宣和跨马游街下了驸马的风头，他便一直记着仇，如今有了机会自然是要报仇的。
他不但自己去，还呼朋引伴地拉上了狐朋狗友们一道挣那从龙之功，第二日，这些人家全进了大理寺牢房。
大理寺牢房通常是单人间，如今住不下成了一家一间。
最惨的莫过于赵家，二少爷不知被谁忽悠带着十来个平日里跟着他作威作福的狗腿子一起去充数了。
还当是平日里仗势欺人呢，他还被宣和绑到顺天府过，如今正好报仇出气，还能混个功劳，结果当晚据说见了那场景就吓得屁滚尿流回去了。
但是也没能幸免。
他原是想挣个拥立之功，叫父母正眼瞧瞧自己，却不想累得全家下狱。
前车之鉴就在放着，平日里再不管束孩子也不敢放人出去了，不求多上进，只求不惹出祸端带累全族。
这些个无所事事的少爷们，在府上拘了多日，接到宣和的请柬终于有了出门的理由，别提多兴奋了。
这可是郡王爷啊，身份够高，又是天子宠臣，家里头长辈都不会阻止他们，因此都欣然前往。
平日里这样大的宴席总有不到的人，今日却是一个不少，宣和的身份自然不用在门口站着迎接人，他同谢沣在暖阁饮茶。
谢沣今日憋着气来的，见了宣和再也忍不住：“你道那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就是她妹妹，我二舅家的姑娘。”
宣和很快理解了其中关窍，多半就是他先前想的那样。
“想给姐姐做陪媵？”
谢沣惊诧地瞧他：“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么？你长相算不错，身份高，对——”他说着到这顿了顿，想了一个合适的称呼才继续，“对你那小表妹又好，她在后院里拢共也见不着几个男人，看上你很奇怪么？”
谢沣：“……”
“王妃怎么说的？”
“我娘气得赶回家去当着我那两个舅母的面将舅舅们好一通发作。”
宣和想到那场面，忍不住笑了笑，姑嫂之间不好多说，便骂兄弟，巧妙得很。
“只怕将来还要你可怜可怜她，看在她一片中场的份上将她娶回家。”
“我只要她。不说我了，你今日怎么想起来开宴，还叫了这么多人。”
“有些事要做，人多些方便。”宣和简单解释：“差不多该出去了，你是要同我一道还是再坐会儿？”
“一起吧。”
二人便向宴厅走去。
“谢淳……”
“嗯？”
谢沣收回视线：“你还喊了谢淳？”
“没有。”
宣和觉得有些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身黑色骑服的谢淳。
吃酒宴哪有这样穿的，不过他是王爷，没人说他什么。
“他自己来的。”
门房也真行，大概看着是燕王连请柬都没敢问人要，就这么着让他混进来了。
席位都是提前排好的，如今多了一个人，管事便有些为难，来想宣和请示，燕王该如何安排。
“排什么，不速之客，我还要招待他不成？”
管事冷汗都下来了，那可是亲王啊。
谢沣也笑：“他又得罪你了？秋狩时不是还挺好？”
“好什么呀。”
到底还是给他排了座，谢淳的身份不排也就罢了，排了一定是是离宣和最近的，谢沣都在他后头。
宴会上氛围还算轻松，却说不上多火热，一来家里都紧过皮不敢放肆，二来燕王在上头坐着。
宣和同他们玩乐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距离感的，随意得很。
但谢淳只在那坐着，就叫人不敢大声说话，那效果，跟爹似的。
明明他刚回京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把他放在眼里，如今不知不觉他已经叫人不敢小觑了，但仔细回想，他好像也没做什么？
至少明面上是没做太多。
今日席上的酒酒味不重，不过是喝个味道。
宣和虽酒量不佳，眼下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是耳朵略微有些发热。
“阿和。”
谢淳只喊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宣和不耐烦等他，他又拉住宣和，这一次干错利落地说：“住燕王府。”
“你喝多了？”
众人方才自斟自酌，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没有。”
“那你说什么胡话？”
宣和已经叫人把加娜仁和谢汲领到一处去了，眼下便是要去找他们。
但是谢淳说：“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他听说宣和找了加娜仁和谢汲一起来，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宣和有些犹豫，谢淳又说：“加娜仁未必会说实话。”
宣和一想也是，倒是谢淳，这方面没有骗他的必要。
宣和随手招了人去传话，说二位有要事相商，他就不打扰了，显得他多贴心。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外头星空很好看，这是风有些冷，宣和拎了一瓶酒和谢淳一道上了屋顶。
同样的屋顶，宣和府上也有一个——特意修来躺着看星星的。
坡度较寻常屋顶要稍缓一些，瓦片之间固定过，人在上面走也不会松动，如今坐着也合宜。
上去时他象征性地扔给谢淳两个酒杯，然后自己踩着梯子往上爬，谢淳紧随其后。
上去之后宣和却没有叫谢淳喝酒的意思，一手酒杯一手壶，他带酒上来是为了保暖，谢淳又不需要。
宣和喝了两杯，便没有再喝，专心听谢淳说话，反倒是谢淳，给他斟了一杯。
宣和看看酒看看他，一仰头喝了。
接下来谢淳维持这宣和刚好能接受的频率，一杯接一杯，没有停过。
宣和有些纳闷，平日里谢淳说话都言简意赅的，今天怎么；罗里吧嗦说了那么多。
不过能多知道一点也是好的，宣和没有说什么，一杯一杯地饮酒听他说。
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西凉的大胡子二王子同镇南王长子联络密切。
听到这消息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想到是镇南王府有不臣之心，但若真是如此，作为世子的谢汲哪里用得着找宣和牵线搭桥。
再结合书中的剧情，想来是镇南王和世子都出了意外，谢汲兄长袭爵。
剧情发展到那时，西凉已经不成气候，于是他选择了和燕王合作，起兵昭告天下要同大雍划界而治。
没想到谢淳转头就能平了他。
宣和终于把这事摸清楚了，酒也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壶。
他眼神有些迷离了，也不知是困的还是醉的，神志倒还算清醒，吐字也得很清晰。
他看着谢淳，质问他：“你灌我酒？”
“嗯。”
这话宣和不是第一次说，但还真是第一次有人敢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淳靠近了他，宣和想到之前每一次听他“讲故事”的代价，心想，这次难道还想亲？
要真是这样，他一定咬得快准狠。
谢淳在离他不过三寸的地方停下，声音有些沙哑：“桃花香。”
这酒不是正经的桃花酿，只是在春季往那酿得不那么成功的酒中放了桃花，试着挽救一下，藏了半年拿出来，没想到还挺好喝，酒液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宣和计划落空，不上不下的，直直地盯着谢淳，忽然说：“我醉了。”
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谢淳看着飞速跑下屋顶的人，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露出个笑来。
今日留宿的人多，庄子上客舍不够，不少人是两人一间，还有人睡在榻上。
谢淳自然是一人一间的，谢沣却说要睡在宣和那腾一张床出来。
他在床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宣和回来，下人说王爷同燕王去屋顶了，那屋顶谢沣是知道的，嘀咕一声“还说不好”就靠在一侧睡了。
睡意朦胧间被人拉起来：“出去睡。”
然后就被人半是拖半是拎弄到了外面榻上，谢沣无语地看着谢淳的背影，这人怎么回事？
宣和的床都很软，榻就没那么舒坦了，不过也不是谁家都睡软床，谢沣睡着这硬邦邦的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后半夜他被冻醒。
这榻原本没准备睡人，自然也没人铺上褥子，他睡梦中连人带被子的被谢淳弄到这来，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大晚上的也起来也麻烦，忍忍吧。
宣和昨晚喝了点酒，睡得格外好，出来却见谢沣眼下青黑，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幽幽地看着他：“你说的有事就是跟谢淳去喝酒看星星？”
宣和：……
这是怎么了？

第60章
宣和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忆着昨晚的事，他咬了谢淳一口，还是在脸上。
这绝对不是清醒的时候能做出来的事。
他轻轻揉了揉额角，确实喝多了，但也没有多到失去自主意识的程度。
“我等了你大半宿……”
真是鬼迷心窍。
“我就不明白了，我是能翻个身压坏你还是怎么着？”
那一口咬的不轻，应该是留了牙印的。
“谢淳……”
宣和听到谢淳才觉出点不对，回过神来：“谢淳？他怎么了？”
“他把我从里头拎出来了！”
宣和：“……”
他从上到下看了谢沣一眼，只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可以随便拎起来的，不过这话真要说出来倒像是在为谢淳开脱。
“昨晚他来过？”
不对啊，他分明记得是自己走在前头。
“你不是跟他喝酒去了？他来没来你不知道？”
宣和确实不知道，他昨晚虽是先下了屋顶，但因为喝了酒有些热，便在外头多呆了一会，还真不知道有人在他之前进过屋子。
“你……”宣和斟酌一番才继续说：“有没有觉得谢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脸上有个牙印。
谢沣简直出离愤怒了：“他把我从里头拎出来这还不够？”
“够够够，他太过分了！”
宣和一边安抚好兄弟，一边暗自松了口气，晚上光线不好，谢沣又睡眼朦胧，看不清也是正常的。
谢沣没脾气了。他也不是真的同宣和计较，若是在意，昨晚便喊人来了，哪里会委屈自己这一晚。
真要说起来那大概就是一种“都是兄弟，你怎么偏袒他欺负我”的情绪。
这还真不能怪宣和不知道，谢沣找人来同他说太跟他一起睡的时候他随口就应了。
他哪里能想到，他应完就抛在脑后，有人却将这事放在心上了，还专程赶在他回房之前将人拎出去。
宣和洗漱完上床的时候，床上连余温都没有了。
庄子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平日里干活的，也不大会伺候人，昨晚留宿的人多，宣和身边伺候的人都派出去照顾客人了。
他们起身管事便亲自送了水来，顺道告诉宣和，燕王殿下一大早就走了，他们没留住人。
谢沣有几分诧异：“他有急事？”
“我哪里知道。”
“你俩这关系……”谢沣摸着下巴打量他半天，最后也没得出结论，只好说：“有几分奇妙。”
可不就是奇妙么？
说好吧，似乎只有在谢淳刚回京的时候是好的，说不好吧，他们又走得很近，昨日宣和既然说了不曾请人，那就一定是不曾请人。
宣和开了席，他未请自来，若是关系好，那还算得上是惊喜，若是关系不好，这便是不速之客啊，放别人身上早叫宣和轰出去了。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再计较这事儿，显得他多小气。
“你要做的事儿，做好了？”
方才谢沣不过是说句玩笑话，自然不会真的认为宣和将这么多人喊来就是为了跟谢淳一块看星星。
“差不多。”
虽然和预想的不大一样，但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谢沣拍拍他的肩：“真有事，尽管开口。”
宣和扯开他的手，笑道：“谁同你客气。”
谢沣用完早膳，宣和就送他出门，他一走管事便又上来了，方才有客人在，他不好直说，如今客人走了他便期期艾艾地开口：“燕王殿下似乎是有些不快。”
宣和不以为意：“就他那张脸，你还能看出高不高兴了？”
管事小心靠近了宣和，又没敢贴太近，确保别人听不见他说话便停下，小声对宣和说：“老奴昨夜见着燕王殿下了。”
宣和直觉有些不妙。
老管事继续说：“燕王殿下脸上有个、有个……”他咬咬牙才艰难地将话说完：“他脸上有个牙印！”
宣和：“……”
他就知道！
“也不知是谁这样大胆……”
宣和：“……你觉得是谁？”
老管事仿佛受到了肯定，一下子来了精神：“许是同燕王殿下相好的女子。”
宣和：“……”
老管事仍在纠结，老脸皱得层层叠叠：“昨日里女客只有那位番邦公主，但她同李家的少爷宿在一处，咱们庄子上只有帮厨养蚕的妇人……”
宣和还真不知道加娜仁又跟人住一块去了。
……看不出来这管事还挺八卦。
宣和深吸口气，不打算再听他说下去：“这事给我烂肚子里头，叫我知道有人传这话……”
老管事连声应是，只当是自己无意撞见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许这这庄子上还真有这么个人，王爷同燕王殿下交好，替他藏个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莫非昨日客人中有人女扮男装了？
宣和撇下这老管事，去送谢汲。
他扯着笑同宣和道谢，却难掩愁容，他曾经不过以为他同大哥的关系就像任何一个大户人家庶长子与嫡子的微妙关系，却不想，从根子上他们就不是一条心。
若他们真是那样的心思，心向着大雍的镇南王才是他们的眼中钉，也不知他父王如何了。
“我想早日会滇西去，郡王爷可有法子？”
宣和看了他一会，确定他是认真的：“世子说笑了。”
谢汲叹了口气：“是我想岔了。”
宣和见他如此，又忍不住说：“你在京中好生呆着便是，滇西是什么情形，陛下心中有数。”
谢汲便点点头，看上去有几分可怜无助。
宣和终于受不了了：“你装什么？”
谢汲讪讪的，收了那副表情：“郡王爷心善，吃软不吃硬。”
宣和面无表情：“我软硬都不吃。”
软硬都不吃的郡王爷在听到加娜仁说要在这宿上几日的时候，吓得立刻就说要回京去。
加娜仁遗憾地离开，但宣和话已经说出口，也不好出尔反尔，第二日便收拾东西回京了。
他出京便是因为府上住着不舒服，如今回京仍旧没个合适的住处，索性刚回来定然是要去宫中请个安的。
贵妃今日在香房制香，宣和进去时都忍不住放缓了呼吸，看着贵妃手持药杵，一下一下地研磨香粉，他便也在对面蒲团上跪坐，拿了一只药铂一起捣，捣足了一千下才放下。
贵妃叫人收了香料，又点了一炉香，就在这静室中同他说话。
“这一回可是许久不见了。”
其实真算起来也没多久，但宣和还是有点想爹娘的，便点点头。
“在外头住上一段时日也无妨，如今既回来了，便在京中呆着吧。”
宣和点头应是，心中却想他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还要爹娘替他寻住处，没这道理。
这不是他之前的世界，京城这房价虽然高，大体还比较稳定，况且他不缺住处不缺钱。
再多的宅子也不过是空置，没什么意思。
整个王府都是他做主，他想要精致有趣的无人打扰的小院落，便直接在里头建了一个水帘洞。他想要冬日里暖和些就叫人铺了地龙。
那些所谓的别院，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就是如今有些麻烦，既然要装修就装个彻底，把损坏不大的中路建筑也一并修缮，重新绘了藻井壁画。
眼下，这偌大的王府，可没有他的住处。
“我留在宫中住上几日可好？”
开不了口叫爹娘买房，却在家中住上几日却无妨。
贵妃看穿了他的心思，却问起了谢淳。
宣和含含糊糊地说：“他不就是那样。”
贵妃轻轻拨动茶盏：“那日你在庄子上设宴，他也去了？”
宣和点头：“我没请他。”
不请自来，来了就在一边自饮自酌，似乎就是为了告诉他滇西的事。
“他不傻。”
宣和看着贵妃，等她的下文，但是没有下文了。
贵妃无意多说皇帝有多看重宣和，有些事还是自己体悟的好，她便只说：“无需愧疚，你从来不曾欠他。”
“小时候……”
贵妃知道他要说什么，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打断他：“与你何干？”
宣和愣愣的，贵妃又说：“若是陛下有什么做的不够的地方，那也是他们父子的事，与你无关。”
宣和一走，皇帝就从一边暖阁出来了，他们其实也没想瞒着他，能在贵妃对面放个蒲团的还能有谁？方公公还就在外头站着，偏宣和一点都没多想，只以为他是来传话的。
皇帝虽不曾听到他们说话，却能大致猜到，这是他和贵妃的默契。
“他去了？”
“会去的。”
皇帝叹了口气，他从未求过长生，却也觉得，这时间少了些，他注定无法护着孩子一生。
老大府上嫡子才出世，皇孙之中，年纪最长的也不过4岁，幼主继位，江山不稳啊。
况且他们都知道，谢淳的野心放在那，即便将来皇孙长成，也未必压得住他。
宣和同谢淳的身份对调，这事倒是容易些，宣和坐在帝位上，谢淳倒或许能安分。
“你要记着，是他欠你。”
宣和回味着贵妃的话，这不就是说，不管谢淳给了他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谢淳欠他的。
百里汇就在前头等他，宣和上车到一半又回头看他：“你觉谢淳如何。”
百里汇老实说：“很厉害。”
宣和问得更精确了一些：“你觉得他对我如何？”
百里汇想到那日王府被人围了，燕王带人赶来支援，然后但这个好所有人的面抱着他们家王爷亲的画面。
脸都憋红了。
宣和：？？？
不是，你脸红什么？
百里汇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很好。”
说完有些忐忑，王爷要听的应该是这个吧，还是他说的太少了？他是不是应该夸一夸燕王？

第61章
贵妃的意思，谢淳对他不住，不论做了什么，都当他在赔罪，他心安理得受着便是。
不需要想从前，不需要顾虑以后，不论谢淳为他做了什么，给了他什么，都是他该得的。
贵妃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无非是叫他不要顾虑太多，若是方便，住到谢淳府上也无不可。
可谢淳那衣裳都不知道穿件好的，王府能建得多好。
他才不惜的去。
回了府，宣和便对林安说：“去燕王府递个拜帖。”
林安心中诧异，燕王殿下从郡王府搬走之后王爷从未去过燕王府，如今怎的又要去了，口中却问道：“王爷几时去？”
“明日。”
今日已过午，这帖子即便是写好了立即送去，时间上也有些仓促了。
只是宣和是谁，他进宫都从来不请旨，没道理去个王府还要得主人回帖，提前知会一声便算是极给面子了。
谢淳这几日都在兵部，孔明出去办差，赵诚带人在校场上习武，听说郡王府来人时，亲自到前头接见。
来的是个管事，王府的官职若都配齐了，那便是一个小六部外加国库内阁，大雍唯一这样配齐了所有官职的只有镇南王府，宣和府上这些说白了也不过是管事。
赵诚虽不认得人，但既然是有官职的那就客客气气喊一声大人，总归是宝郡王派来的人。
刘管事递上拜帖，他也有些惊讶，原以为接待他的不过是燕王府同品级的官员，没想到竟来了位将军。
他知道自家王爷排场大，倒是不知道燕王府会这般重视……也不对，想想王府失火那日的事，似乎这样也是应当。
宣和既提前知会了，第二日谢淳自然不会离府。宣和大早便起来用了早膳，在府中喂了一会儿鱼，还蹲在小船上跟一条通体金黄唯独额上有一抹白的鱼说了许久的话，这才慢悠悠的出发上路。
到燕王府时已是巳时过半，马上就是饭点了。
谢淳亲自出来接他，却并未多言，只是指了个太监，给他引路，带他逛一逛这王府。
谢淳身边原本是没有太监伺候的，他少年时便去了凉州，幼时照顾他的又都是宫女，反倒是见多了仗势欺人的太监，没什么好感，也用不惯。
但他是亲王，许多定员都是宫中派下来的，他是用不惯太监，宣和却是在贵妃身边长大的，论伺候人，还是太监宫女细致些。
王富贵几人昨日被领至燕王跟前，王爷问了他们名字便点了他，他战战兢兢地琢磨了许久到今日才知王爷是要他招待贵客。
他当年是家里遭难才进宫当了太监，靠着讨喜的名字讨喜的性子当了个副首领太监，只是这也到了头。他没什么本事也没遇上好主子，不知托了多少关系走了多少路子才进了这燕王府，得亏燕王生母早逝，他当初进京又不被人看好，不然哪里轮得到他们托关系进来。
他原想着燕王从凉州回来，身边没什么得用的人，燕王再不济那也是亲王，若是能得燕王重用，当个王府的内总管，也是件极体面的事儿。
却不想燕王个压根就不用太监。
他原以为他的机遇要落在王妃身上，王妃毕竟不方便同男人打交道，后院里头的人不方便出来，外头的男人不方便进去，他们这样的便派上用场了。
整个燕王府只有那王妃的院子修得最久，直接同王爷的院落打通。他还听说里头放了不少好东西，不论王妃是谁，王爷定然是重视的。
没成想还没等王爷成亲，王爷就想起他来了，招待的还是这位无人不知的宝郡王，他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谢淳这宅邸十分规整，简直就王府中的样板房，东中西三路五进院落，花园在最北边，这布置简直就是按着皇宫来的。
既然都一样，宣和没了到处转的心思，王富贵就带他去中路谢淳住的院落。
宣和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儿？”
王富贵笑得极为讨喜：“奴才王富贵。”
宣和嘿嘿一乐：“这名儿不错。”
乐完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王富贵不是后期谢淳登基之后的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吗？如今来了燕王府，那估计将来这乾清宫的总管太监还是他，剧情的力量还真强大。
过了前头两道门厅，便是正院，怎么说也是亲王居住的地方，这院子可以称作殿，但宣和抬头看看，这里连个牌匾也没有挂。
想想是谢淳也不奇怪了。
里头也没什么稀奇的，同宣和府上差不多，王府主院落的制形都差不多，他环视了一圈，只觉得今日算白来了。
他抬步往外走，后头王富贵也不知是哪里叫这位爷没了兴致，也不敢多言，紧紧跟在他身后。快要走出院门时宣和又停下了脚步，往回退了几步，回头果然见那西厢房有些不同，那里竟挂着匾额。
正院都不题字，倒是在里头西厢挂牌匾，宣和便有些好奇了，仔细瞧了瞧那字，倒不是什么花哨难认的字体，大约是谢淳自己题的，只有两个字：金屋。
谢淳什么意思？
他多看了牌匾一眼，王富贵便同他解释：“这是王爷的画室。”
宣和松了口气，有病啊画室取这么个名，亏他还以为……
王富贵小心打量着郡王爷的脸色，只觉得这位小殿下过完有些捉摸不透，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显出些恼怒来。
好在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王富贵便继续带着他往后头去，按理说那算是后院，不该是给客人看的地方，只是如今里头也没有主子，王爷又吩咐了郡王爷想看哪里便带他去看，他自然是要带宣和去的。
后头这院子同前面完全是两个画风，或者说跟整个燕王府都是两个画风，至少是赶得上他那正院的水平。
触目可及的院中布景无一不精随处看去，只觉得窗上的雕花都比别处美些，宣和想，那画室叫什么金屋啊，这才是金屋。
随即又想到，按照布局，这是王妃的院落啊。
虽说各府真正安排起来许有不同，但主人大婚时一定是在这院子的。
谢淳修得这么好做什么？
他有些不快，谢淳拦着不叫他成亲，莫非自己却想着要成亲？不然就他那性子，派不上用场的地方，何必修整的这么精致。
谢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唤了他一声阿和，宣和脑中闪过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谢淳牵着手往正房走去。
谢淳带着他推开门，屋内的摆设同样精致，有不少是外域来的东西，宣和看着也觉得有几分稀奇。
谢淳带着他一间一间地推门，到了卧室时宣和脚步顿了顿，他潜意识里将这当作女子闺房了。谢淳仍旧是推开了门，牵着他进去，宣和这才发现这摆设布局，明显不是给女人住的啊。
他要是再不懂谢淳什么意思就成傻子了，甩开牵了一路的手，十分不悦地说：“让我住这，你想都别想。”
别的不说，这里是后院，后院是给房中人住的！
谢淳嘴角轻轻勾起又很快放下：“阿和要随我住么？”
宣和在这个时候来燕王府，无非就是这个意思，谢淳不会为了逗趣将人往外推，言语间已然是默认宣和要在这住下了。
宣和便开了嘲讽：“你那院子也能住人？”
谢淳帝豪不在意他的态度，指着脚下的地面：“这里铺了地龙。”
这一下可以说是稳稳得抓住了宣和的软肋，即便是宫中也不是所有宫室都铺着地龙的，眼见着就是冬天，他那王府开春之前是修不好了，自然要另寻个温暖的去处。
谢淳又说：“这不是后院。”
宣和回忆了一下方才过来的时候好像还真没个门，第三进和第四进院落相连的地方根本就没有门。
没有门，过道上没有隔断，这里和前头是连在一起的。
要说不是后院，勉强也算是可以吧。
他来的时候其实想过谢淳府上的客院没法住，至少是到不了他的标准，没想到连主院都是那个样子的，只有这连着住院据说不是后院的院落还算是精致。
他思来想去到底是点了头，贵妃说，不论谢淳给他什么接着便是。
“先用膳，用过午膳，我带你去后头走走。”
宣和随意点点头，想着要不要从府上带人来，他既然决定了要在这住，那就早些过来，只是谢淳这里看起来没什么伺候的人。
说出去都不信，这偌大的王府，居然没个鲜嫩的小姑娘——侍女都是挽着发髻的已嫁作人妇的。
午膳做得不算太精致，但是是宣和不常吃的北边的风味，连碗都比他平日里用的大上一些。
他府上饭食/精致，餐具也精致，一口碗赶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花销，宣和在自家向来是要用两碗饭的，到了谢淳一碗入腹竟已有八分饱，偏偏见了谢淳添饭，他不添好像就输了。
他向来是活得精致，在任何人面前也只觉得理所当然，他的出生决定了他的生活方式。
只有在谢淳这，他至今也不知道谢淳究竟是为了江山喜欢他，还是为了他要这江山。也不知道他是喜欢男人，还是将他当作了女人。
到底是饭量放在那，他今日也没做什么消耗大的是儿，吃到后头便是一粒一粒地夹着碗中的米。
数到递二十九粒时，眼前的碗就消失了。
被谢淳拿走了。
宣和眼见着他从自己碗里把饭划拉走，然后快速解决。他一放下筷子下人就送来漱口茶上来，宣和愣愣地放下手中的筷子也跟着漱了口。
“你那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若要休息现在就可以去，睡醒了叫人到前头喊我，我带你去花园。”
谢淳没有提方才的事，仿佛那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宣和憋得难受，又不愿意开口说，显得他多在意。
他不痛快就不想让人痛快，不论谢淳说什么他都要反驳，阴着脸说：“我不午休。”
其实是休的，他只有在寒冬腊月早睡晚起的时候不在午后休息。
谢淳只作不知，带着他往王府后头的花园去。
这燕王府其实还没有宣和的郡王府大，小就小在花园上了，郡王府的花园包着整个王府的东侧与北侧，还有一个很大的能泛舟的人工湖。
谢淳这充其量算是有一个能养鱼的小池子，小池子里的鱼倒是都很漂亮。
“后头那宅邸已经空出来了，等户部将这宅邸放出，便买下修个花园。”
皇城里头宅邸难寻，但偶尔户部会放出些被抄没的宅子，近来这类宅子倒是不少，后头那宅子想来也是。
这些都是老**宫时跟风的人家，不是经年累世的大家族，宅邸没有多大，拿来修个花园倒是尽够了。
宣和一直没有仔细问过这件事，如今老三已经出宫，老二倒是还在宫里，他甚至不知道老二住在哪。
“老二关在哪？”
“东宫。”
这东宫在皇宫的东南角，每换一任主人便改一次名字，没有主人的时候就叫东宫。
据说里头有一间专门的屋子是用来放换下来的牌匾的——不是所有的太子都能成为皇帝的。
老二住在里头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得偿所愿？
宣和有些拿不准，爹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气人。听起来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但这真的很可疑。
花园毕竟是还没有扩建，那么点地方，假山也不是太湖石，是用土石堆砌而成的，宣和一看就知道这是湖里挖出来的，估计还有些府上用剩下的石料，也一并堆在这了。
真不讲究。
他兴致缺缺，与其在这逛，不如去看看他即将住的院子，整个王府也只有那里精致些。
谢淳送他到院中便停下，轻轻在他头顶按了按，在宣和皱眉之前松开手：“我在前头。”
他说完就走了。
宣和觉得他有点矛盾，很多时候谢淳的分寸感极强，比如现在，他会在这里止步，有时候会同他“交易”，但有时候又会不顾他的意愿。
宣和又想起贵妃说的话，他总觉得，她话没说完。
王富贵被谢淳留下照顾宣和，方才是谢淳领着宣和进去看的，他还是第一次进屋，进来一瞧里头这摆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在宫中听得多了，不就是兄弟……么，况且燕王殿下与宝郡王还不是亲兄弟，算不得什么。
他在心中默念了两次，这不算什么，说服了自己。
缓过来之后就知道自己机遇来了，燕王殿下不需要太监伺候，但宝郡王就不一样了，这位小殿下可是自小养在宫中，在贵妃娘娘膝下长大的，同方公公的关系也是不错。
郡王爷若要在这久居，还有比他更适合在这伺候的人吗？
王富贵想明白了这一节就更上心了，必须将人照顾妥帖了！
他喊宣和小殿下，这样显得亲近些，果然见他很是习惯这称呼，并不排斥。
宣和吃饱了饭，还消了食，到底还是有些困，把方才说的话抛在脑后，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床铺也柔软，他干脆又睡了一觉。
他休息的时候王富贵的赏银就到了，从今儿起他就是这暂时还没有名字的院子的总管太监了。
王富贵捧着银子乐滋滋的想，虽说这性别有些不大对，身份也让人意外，但他这机遇果然是落在王妃身上的。

第62章
宣和干脆当天就在燕王府住下了，只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这院子看上去是很精致，那也只是看上去。
通俗来讲，谢淳就像是在富人区住着普通装修的豪宅，这做豪宅中，宣和住着的这个院子算是软装最精致的了，而宣和在住进来之后才发现这连这精致也只是表面工程。
硬件设施跟上了，服务没到位，尤其是某些消耗品。
香皂浴油之流都是直接从他那脂粉铺子买的成品，虽说同宣和平日里用的独家定制有些不同，但到底是自家的东西，宣和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他不能忍受的是这里的厕纸居然没有熨烫过。
宣和府上用的纸除了木浆还加入了棉，柔软有韧性，送到府上之后每一张还都会洒水熨烫，同从前用的没有太大区别。
宣和自小便是这样长大的，还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而谢淳府上连个丫头的影子都见不着，哪有人给他熨纸。
跟太监一样，这好歹也是亲王府，宫中派下来的标配的丫鬟肯定是有的，但是谢淳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将他们都许了亲卫。
也不知是该是火这些宫女都有个好归宿还是该说谢淳手底下这些亲卫福利好了，总之整个燕王府，所有的侍女都盘了发髻。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成了亲，有一位被叫做文姑姑的女官，便是直言自己没有成亲的意思，直接为自己挽了发髻。
这一个两个的姑姑，做事都十分麻利，宣和并不是多难伺候的人，虽说活得精细，但并不与人为难，对于这些宫中出来的人来说伺候起来并不困难。
唯独这事儿，他不说，别人不问，确实很那想到，但五谷轮回之事，他如何开口？
最后竟然是王富贵砂眼观色，觉出他有些不快，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这一茬，同文姑姑打过招呼，宣和这才用上了精心熨烫过的手纸，暂且打消了搬出去的念头。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谢淳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反正只要他不说，就当他不知道吧。
除此之外叫宣和不满的还有饮食。
燕王府里头厨子水平绝不能说差，只是王府节俭，唯一的主子在吃食上并不讲究，长久以来厨房就没有准备各类高汤的习惯。
宣和府上许多锅中同时熬着高汤，许多需要提前处理的食材也都处理好了备着，确保他要吃的东西基本能在本个时辰之内准备完毕，除非是一些必须新鲜处理过程又极度繁琐的东西。
宣和还有摘星楼，府上处理好的食材，过了时候就送到摘星楼去，避免浪费还多一笔进账，很是方便。
这里就不一样了，吃食稍稍繁琐些便要等上许久，连吃个豆腐都不是府上的味道，吃惯了精致的饮食，偶尔在街边吃一碗馄饨尝鲜那是生活情趣，但要是天天吃这样的，那叫找罪受。
他便干脆日日叫人从摘星楼送了菜来。
宣和也不是刻意要为难人，实在是有些东西在他府上只是寻常，没道理到了这他就要我没去自己。
厨房的管事却仿佛被人踢了馆，他们也都是大厨，吊高汤的本事还能差了？谁都有拿手的绝活，他还有压箱底的传家本事没拿出来呢，从前没有用武之地，如今自然要大展身手，不等谢淳吩咐就去账房要钱了。
燕王府的生意多，且走的都是王府的账目，赵诚平日里总喊孔明军师，但他做的事其实很多很杂，出谋划策就不用说了，其实很多庶务也是他在打理，比如钱财这一项。
将银票给出去的时候孔明心都在滴血，虽说王爷意思是郡王爷的花销都走他的私账，但原本谢淳的私账同王府的公账并没有那么分明，账册到是都分开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要分开也方便。
账上少了大笔钱财，做起生意都拘束许多，好在谢淳的意思是外头的生意可以渐渐停了。
要成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孔明索性叫人把账册都搬去给谢淳，方便他后续安排。
谢淳这情况同真的成亲还有些区别的，毕竟那位也是不用管事的主，不过生意铺那么大看账册肯定没问题。
照理说，亲王是有专门的官员替他掌着私库的，而王府公账，将来是要给掌中馈的王妃过目的。
如今人已经住在府上了，至于他愿不愿意看，那就要看王爷有没有本事叫人收下了。
谢淳还真有办法，他叫人将账册搬到了后头书房，却不是王府公账，而是他的私账，还连着库房钥匙几匣子银票地契一起送了过来。
他这是把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前头说了，谢淳府上的一切用具都王府标配，那餐具来说，瓷器都是官窑里出来的，绝对不能说不精致，但是宣和那里的花样更多，不全是官窑出来的，但件件精品，他府上的厨子摆盘也精致，什么风格的菜就用什么样的餐具。
他若新得了喜爱的餐具，吩咐一声用上也是有的。
宣和这几日便是在为此事苦恼，他用不惯谢淳府上的东西，说来其实都是小物件，从府上带来也方便，但怎么说他也是来做客的，带上这大堆的家当，那不是明摆着要常住吗？
谢淳最后亲自将私印送来交给他：“你住在燕王府，若缺了什么要添置，便走我的账。”
花谢淳的钱，添置的东西，宣和只是暂且使用，将来不带走，这倒是可行，宣和欣然收下了这枚小小的玉印。
随即他发现谢淳送过来的根本就不只是银票，还有些地契，此外还有几箱子账册。
这是什么意思？
宣和一副没有解释就要发作的样子，谢淳安抚他：“这是我的私账。”
“私账？”宣和随意拿起一本账册哗啦啦地翻动，然后随手扔在一边：“燕王殿下若是银子多了没处使，往那护城河里倒便是，有的是人寒冬腊月也要下水捞银子，送我这作甚？”
谢淳并不急，他知道宣和在意什么，淡然解释：“同北边的贸易也在这。”
宣和闻言略带犹疑地瞧了他一眼，拿起那本扔在一旁的册子翻看起来，这一看就看到了京中下第一场雪。
进来天冷得厉害，好在这院子铺了地龙，宣和除了隔两日进宫请安之外并不出门，窝在书房将这几箱子账册都捋顺了。
谢淳不会骗他，看完这些账册确实就知道燕王府是如何同加娜仁合作的了，宣和忍不住想，也难怪她要换人，也不知当初是怎么叫她同意的这条件。
站在加娜仁的角度，这生意实在是鸡肋，若说不做，也有些进账，若说要做，这进账有实在是少得可怜。
如今宣和看了账，就相当于是知道了她的底线，谈起价格来便有更多的把握。加娜仁要同他交易的范围不及这账册上涉及的广泛，看来是还想同谢淳保持联络。
但谢淳都把账册送到他手上了，他不操作一番简直对不起他的好意。燕王殿下志存高远，大概是看不上这些许生意了，宣和自然不会同他客气。
加娜仁不说，他可以主动提。
为了这事，宣和去了两回使节馆，托谢淳的福，他如今住在燕王府，加娜仁倒是打消了对他的兴趣，只是同样因为他住在燕王府，说起生意时，加娜仁便警惕了许多。
宣和便悠悠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想出京去。”
他只说一句，余下都交给加娜仁自行领会，她果然是领会很多，认定了是谢淳强迫他，他是来截胡的。
……
宣和同加娜仁谈完，还找了其他的番邦使节，这做生意么，做一家是做，做两家也是做，其他番邦虽说没有西凉这样大的体量，但蚊子腿小也是肉，总有当地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为了方便交谈，宣和还喊上了鸿胪寺少卿一道，鸿胪寺少卿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瘦高个，相貌不说多好看，气质很特别，宣和还挺喜欢他。
他会说许多番邦话，宣和也顺道跟着他学了几句，倒是没有听到他相对熟悉的一些外语。
生意顺顺利利谈下来，还学了几句外语，为表谢意，宣和便在摘星楼请人吃饭。
他叫人回燕王府去传话，今日不回去用晚膳，不是说给谢淳听的，是说给府上的厨子听的，这厨子见天地琢磨着他的口味，想方设法做出些新奇花样来，宣和自然领了他的情。
只是没想到谢淳来接他了，还是坐着马车来接他的。
谢淳平日里出入，无论冬夏，大多是骑马，这样坐马车到是难得。
鸿胪寺少卿对这位燕王殿下了解不多，但仅有的那一点印象很是不错，毕竟他看上去是个很务实的人。
他知道宣和住在燕王府——这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稍一留心便能知道的事。只是他原以为这里头有什么其他的缘故，如今看来哪有什么其他的缘故。
他们是真的关系好，正好郡王府修缮，郡王爷便住到兄长家里头，不然哪有客人回去晚了，主人亲自出来接的？
他们绝对不是简单的主客关系，他就拱手对宣和说：“两位殿下手足情深。”
宣和：“……”
并不想多说。
宣和叫百里汇送人回去，他自己则上了马车，谢淳在里头拉了他一把，宣和也没拒绝，口中问到：“你来做什么？”
宣和上了车，谢淳也没放开他，今日宣和没有饮酒，夜凉，他的手也有些凉，索性就这么把手放在谢淳那，权当他是个手炉。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咕噜咕噜地走，车外寒风呼啸，车内暖意蓉欧让，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宣和昏昏欲睡，终于忍不住阖眼时，听到谢淳说：“接你回家。”

第63章
宣和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在他心里，皇宫是他长大的地方，里面住着他爹娘，那是他的家，郡王府是他府邸，只属于他一个人，也是他的家，但燕王府，暂且还够不上。
“今日宫中送了东西来。”
宣和侧过头看他，懒洋洋地发出一声鼻音：“嗯？”
“贵妃娘娘赐下的。”
贵妃当然不会给谢淳送东西，小时候也就罢了，谢淳都成年开府了，照顾他可不是贵妃的职责，这些东西自然是送来给宣和的。
宣和回府才知道，来的竟然是青鸾，她还没回去，这个时候还不会宫，看来是要外宿了。宣和那院中空置的屋子还有，便邀她住下。
“娘娘交代我要好好瞧瞧小殿下过得如何。”
宣和笑了笑：“我还能委屈自己么？”
话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叫人领着青鸾转了转，这感觉有些奇妙，像是娘亲不放心出嫁的女人，遣人来瞧瞧她过得如何。
宣和摇摇头，甩开这想法。
他不知道的是青鸾回宫之后就对贵妃说：“若不是知道燕王殿下待小殿下好，奴婢竟要以为是小殿下欺负人了，这个燕王府，只有小殿下的住处最精致。”
贵妃鲜少染指甲，今日却叫人替自己染了，她收回右手仔细端详，慢悠悠地说：“宝儿却不知道用。”
青鸾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在她看来娘娘是有大智慧的人，能叫陛下引为知己，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倾城之貌，自己听不明白也寻常，者不妨碍她接话。
“有陛下同娘娘在呢。”
贵妃轻声说：“本宫也有些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皇帝如今似乎是想为宣和“正名”，认回流落在外的亲子，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宣和是沈大人同她妹妹的孩子。
继承皇位的前提是，身上流着皇室血脉……若真能如此，于她，于宣和都是好事。
这天下终归是谢家的天下，宣和即便是改了姓身上仍旧流着沈家的血，他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皇帝一定会给谢淳留下足以制约皇权的东西。
但她不会因为宣和志不在此，因为皇帝的制衡之策便放弃这可能的机会，她亲眼见过天下至尊的权力，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如此，以她的身份不好开口，皇帝便干脆不同她说。
宣和并不知道他爹连江山都想送到他手上，又到了年末清账的时候了，他近来去户部走得勤快。
去户部要银子的人每天都有，许多府衙的人拿着条子去要，但大爷一样向来的只有宣和。
他吃了半碟子摘星楼专供的点心便起身离开，他就是来晃一晃彰显一下存在感，告诉户部的人，外债未清，明年仍需努力。
六部都聚在一处，宣和出了户部又去其他几处转了转，眼下工部仍旧在忙修缮各处城楼与乾清宫的事，老六倒是不在，说是这几日都在宫里头。
谢润仍旧是一副叫温文尔雅的样子，寒冬腊月也叫人如沐春风。
他在吏部，若是有心插些自己人是很容易的，原本他就声望高，如今更是救驾有功，在许多人心里，他已经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了。
宣和也不确定皇帝是什么想法，他知道谢淳最后一定会坐到那个位置上，至于是名正言顺地继位还是其他方式，那就不得而知了。
宣和忍不住问：“你不累吗？”
谢润不明就里，笑着温声询问：“宣弟是说？”
“整天带着面具，不嫌闷得慌？”
谢润眼中笑意渐渐散了，嘴角仍旧微微上扬：“有些面具戴久了，便不是面具了。”
宣和仍旧记得他当年扼死那鹦鹉的样子，如果那个才是真实的他……宣和诚恳地说：“三哥说的是，这面具你还是继续戴着吧。”
看来谢润也不像看上去的这样宠辱不惊，还是有些区别的，从前，哪里会说这样的话，这都开始露出锋芒了。
几处都看了，也不缺一个兵部，宣和索性也一并去了。
他到时，谢淳同兵部尚书在交谈，焦大人言语神态间十分尊敬，不是因为谢淳是皇子，他一个二品大员还不需要如此，他这样的态度只能是因为真的欣赏谢淳。
他一来谢淳就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跟着他一起离开。
宣和忍不住解释：“我不是来接你的。”
“嗯。”
那你干什么跟我一起回去？
宣和想想觉得这解释有些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几日常来户部催债。”
“明日可以一起来。”
宣和：“……”
谁要跟你一起来啊！
谢淳跟宣和一起坐子啊马车上，黑棋委屈巴巴在外头独自走着，时不时将脑袋靠近车窗。
谢淳端坐着，倒是宣和，打开窗拍了拍长长的马脸，故意说：“你主人不要你啦。”
黑棋掀起嘴唇，露出一口大白牙，因为在走动，马脸上下晃动着，宣和摊了摊手：“没吃的给你。”
手心就都了一块糖渣子，这是制糖剩下的粗纤维，还有些甜味，喂马正好，宣和才不用这个，他自己活得精致，养马也奢侈，他接过糖喂给黑棋，拍拍它的脸：“小可怜，下次给你吃好的。”
黑棋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吃了糖，就乖乖地把脑袋拿出去了。
宣和关窗收回有些麻木的手，今年似乎格外冷。
这不是他的错觉，按照书中的剧情，这是老二登基的第一年，一连串的天灾，要开始了。
他现在没法说什么，只能等到开春多提几句，好在皇帝向来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如今还在冬日，冬日就要做冬日该做的事。
宣和名下的铺子一起联名举办了冰嬉比赛。谢淳府上到底还是无聊，宣和整日呆着也腻味，头一个报名参加，他亲自下场，相当于打了个广告，一下子，参加的人就多了起来。
原本参加的人大多是些日子过得不错，但家中有余粮又够不上大富大贵的人家，为着丰厚的奖品来的，如今宣和一来，皇城内也有不少人来凑热闹。
冰嬉大会办得如火如荼。
过了两日，皇帝亲自下旨，叫人在护城河两岸搭了看台，供观众使用，还透出些要与民同乐的一意思。
这事算是在皇帝那挂了号了，皇帝都看好的比赛，众人能不给面子吗？参加的人越发多了。
只是这样一来宣和是必须参加了，皇帝不就是为了他来的么？
他报名的时候一时冲动，如今倒不好反悔了。
宣和同人比赛那日皇帝果然带着贵妃一起在城楼上观看。
随行的三五大臣，嘴上说着陛下这是与民同乐，心中想的却是，宝郡王这盛宠真是叫人艳羡，若他是陛下亲子，皇位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眼下除了宣和仍旧嚣张肆意，京中哪个不是夹着尾巴过日子？
皇帝前几日还召见了沈大人，宣和入宫时还碰见他了，他向来避着亲儿子走，那日倒难得多看了宣和两眼，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停下了脚步。
宣和早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了，也懒得去猜他为何这样反常，走到养心殿才问了一句方公公，方才他来过？
方公公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方才来了沈大人和燕王，这两位似乎都是宣和不大乐意提的，不知道他路上遇到了哪个，方公公想了想宣和平日里走的路与这二位离去的时间，试探着说：“陛下今日召见了沈大人。”
宣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今天他亲爹也来了，还是一个人来的，不知他那后娘和弟弟去哪了。
皇帝在城楼上，手中拿着千里镜，眼见着宣和拿了第一，倒是有些意外，不是他不相信自家孩子，只是宣和毕竟连弓都拉不开，体力放在那。
他略一挑眉，将手中的千里镜扔给方公公，明知其中有蹊跷，仍旧心安理得地听着身后宗亲的吹捧。
谁不乐意听人说自家孩子好话呢，皇帝也不能免俗，至于究竟是为什么夸，不重要，谁都说皇帝英明神武，但说的人，又有几个真正想过皇帝是否真的英明神武？
下城楼时皇帝向贵妃伸出手：“惜娘，来。”
宣和过了终点还前滑了十余丈，而后弓着身子撑着膝盖大喘气。
很久没有这样剧烈运动，肺活量有些跟不上。
前几日虽也玩，到底没有这么拼命，他还是要面子的，这么多人看着，爹娘还都来了，他必须赢。
但真叫人让他也有些无趣，正好报名的人多，他就利用身份之便，重新规划了赛制，采取晋级制度，先是小组预赛，优胜者再参与决赛，宣和在这名单上做了手脚，确保他能拿到所在小组的第一。
即便如此，他也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不过好在这力气没有白费，第一个过终点，面子上还是好看的。
冰面上没法休息，河岸到冰面临时搭建了梯子，宣和拒绝是侍从的搀扶，自己脱了冰刀慢吞吞地从梯子上去。
手脚酸软，上个梯子都嫌费劲，这一回确实是有些脱力。
不过他早已做好准备，他只比这一场，后面的比赛就不参与了，这样的罪只受一次就够了。他是喜欢冰嬉，可不喜欢大冷天出一身热汗，贴身的衣裳都湿透了，外衫穿着嫌热，脱了嫌冷，难受得紧。
他退赛理由都是现成的，比赛是他举办的，奖品也都是他提供的，再出来跟人争就没意思了，还显得他大气。
梯子上方伸出来一双手，宣和抬头看去就看到了谢淳。
谢淳拉着他上去，然后不由分说就给他裹了一件大氅，毛茸茸的领子大约是貂皮，蹭在脸上那触感跟紫貂有些相像。
好像很久没有见熊猫和貂了。
他一愣神，谢淳已经给他把大氅系好了。
宣和企图扯开：“我满身的汗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
就是因为看见了才要加。
宣和懒得搭理他，如今谢淳这脾气他也差不多摸透了，基本上他认定什么是不会改的，争执根本没有意义。
宣和有些苦恼，贵妃说谢淳给他什么收着便是，可没说他不要的东西怎么办啊。
就像如今身上这大氅，他要是脱了，谢淳一定会给他穿回去，说不定为了防止他再脱，会直接在大庭广众这下抱着他走。
宣和有顾虑，强忍着热意没挣扎，心里不舒坦嘴上就没停1，但不论他说什么，谢淳都没什么反应，宣和说累了，骂了一句：“狗脾气。”
谢淳被他骂了一路，听到这一句反倒笑了。
“嗯。”

第64章
皇帝出宫就是为了来看他的，宣和自然要去见，陛下已经带着贵妃娘娘去了摘星楼，今日摘星楼不营业，只为招待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客人。
皇帝就坐在大堂，眼盲的书人仍在说书，说着皇宫里的故事，皇宫的主人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贵妃也是面上带着笑。
他们并不交谈，只是偶尔听到些有趣的内容便对视一眼。
宣和来时，正听那说书人说到了自己，说他的是天神转世，下凡历练的，说他自幼聪慧常有奇思，自小得皇帝与贵妃的宠爱。
皇帝见到宣和才笑着开口：“有些意思。”
宣和无辜：“这可不是我安排的，我是这种自吹自擂的人吗？”
他瞧了一眼台上那总问他讨赏的说书人，这老头一定是知道台下坐着谁的，这些市井之中讨饭吃的人，精着呢。
果然便听皇帝说：“说得不错，赏。”
这就是变相肯定说书人方才的话，过几日，坊间又要多一个传说。
宣和终于撑到入室，迫不及待地解了大氅，这次谢淳没有说什么，皇帝倒是瞧出来这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伺候你的人呢？”
他去玩冰嬉定然要出汗，这些东西怎么轮得到谢淳来操心。
皇帝自然知道宣和府上是他自己说了算，没人拿得住他，他若不愿意加衣裳，林安以刁难办法都没有。
他这样说多少有些针对谢淳。
贵妃早料到宣和的性子，为他备好了厚厚的披风，叫谢淳抢了先便不好拿出来了。
宣和不知道这里头的关窍，不过方才谢淳给他气受，他也并不想为谢淳说话，眨眨眼只作不知：“我过了线又往前去，林安哪里追得上我。”
贵妃让他们坐下，一家四口便一起用了饭。
这还是谢淳长这么大，第一次和皇帝这样坐着吃饭，宣和也想到了这一茬，一时间又有些同情，这儿子当的，是真的和朝臣没有两样了。
餐桌上关心人的方式无非就是给人添菜，宣和拿起公筷加了一片糯米藕，还没送到谢淳那，就听皇帝清咳一声。
宣和手上的筷子便转了弯，糯米藕落到了皇帝的碗中，笑得比糯米藕中的蜂蜜甜：“爹爹吃。”
谢淳瞧了一眼宣和，这么一打岔，他已经放下了手上的公筷。
谢淳又垂下眼帘，即便住在他府上，阿和也极少同他一道进餐，他们一同用餐时也没有互相夹过菜。
他子啊这餐桌上其实是多余的一个，若不是跟着宣和来了，今日怕是连这摘星楼的大门的进不来。
回府后谢淳难得跟厨房点了菜，要了一道糯米藕。
王爷居然点了菜！
厨子只恨这糯米藕太过简单不能展现他的厨艺，最后将藕雕成了花，晚膳时谢淳盯着莲花形状的藕，最终也没落筷，他原本也不是真的想吃藕。
宣和听说这件事之后笑了半天，最后叫人把那雕成花的藕送过来，然后差人去请谢淳过来。
他指着桌上的莲花：“请你吃宵夜。”
这藕早已凉了，但凉了这菜本身可以做冷盘，问题不大，不过是冬日里略有些凉罢了。
宣和撑着下巴，看谢淳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吃完了。
“你不是不爱吃甜口？”
谢淳确实不喜欢，不过这藕做得并不腻，又因为雕成了花，分量不多，更何况，现在是阿和在招待他。
宣和忽然觉出点欺负谢淳的乐趣来，仍旧是支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闪闪的：“好吃吗？”
谢淳起身，隔着小桌挑起他的下巴，一吻落下。
他口中还带着些桂花鱼蜂蜜的香甜气息，不用他说，宣和也知道味道不错了。
他一把推开谢淳狠狠擦了擦唇，恼怒道：“谢淳！”
谢淳看着他，意有所指：“好吃。”
宣和：“……滚。”
谢淳这一滚，一直到过年都没能再同宣和同桌用餐，不过年宴肯定是要一起的，这是皇帝在宫中设的年夜饭。
年前终于处置了老二，圣旨说，皇二子谢泯，贬为庶人。
年宴上，御座前的皇子，便只余下四位，谢淳显眼了许多。
贵妃坐在皇帝身侧，那本该是皇后的席位，即便没有皇后也不该是别人来坐，但如今，贵妃坐了。
太后似乎是有些精神不济，周妃更是没有出面，老二出了这等事，皇帝处置了周家却不曾处置她，周妃仍旧是周妃，只是听闻已经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出来了。
皇帝处置前朝的事，极少牵连到后宫，同样的，后宫之事也无需朝臣置喙，贵妃的位置不对，众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事实上，大部分人或许更好奇为何陛下到如今还不立后。
新年皇帝封赏各府，能在这个时候得到赏赐的无一不是天子近臣，几位皇子中，连圈禁中的老五都得了些封赏。
谢泯连玉碟的上的名字都抹去了，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他的份，只是皇帝下旨给他的一二儿女都封了爵，不是袭的亲王爵，而是另外封的郡王郡主。
谢泯只有一个嫡女，是周氏所出，另外一儿一女皆为庶出，如今三个孩子都接到了宫中教养。
众人都猜这是因为皇室第三代子息不丰，本就人少，因此皇帝虽然废了老二，却留下了他的孩子。
宣和倒是想到了他曾经同皇帝开的玩笑，立个小皇孙。
爹爹莫非……若真是如此，谢淳会如何？
圣旨一道一道下，各府都得了封赏，只有宣和没有，宣和便进宫自己去讨了，皇帝说：“你如今寄人篱下，朕便是给了你，你又能如何？”
“那我也要，正好我那府上还缺些摆件，如今暂且存在爹爹这，等我回府了便拉上几辆车来取。”
皇帝慢悠悠地说：“朕给你找了个侄儿还不够么？”
宣和慢慢睁大了眼，老二的儿子今年才两岁，爹爹意思是……
皇帝知道他想错了，并未多言，只说：“他如今在宫中，你去瞧瞧他。”
宣和当然要去看看，两位郡主在由后宫妃嫔教养，小郡王独自住在皇子所。
这孩子过了年刚四岁，还是虚岁，实际不过两岁多，离了父母亲人，周围都换成了陌生人，显然是有些不安。
他是见过宣和的，显然也不记得了。
但他能从周围人的态度中分辨出来分辨出来宣和是说了算的，见了宣和便睁大了眼睛瞧着他。
就算不喜欢老二宣和也要承认，几个皇子个个相貌不俗，就连老五，要是瘦一些也不难看，当然，最好看的还是谢淳。
这小皇孙的母亲定然也是为美人，这孩子皮肤白皙，抬头看人时眼睛水汪汪的，宣和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何他幼时贵妃最爱让他穿红衣。这样可爱的娃娃，就容易让人联想到年画上的小娃娃。
宣和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我是小叔叔。”
小皇孙就奶声奶气地喊了他一声小叔叔。
宣和原本想带这孩子去贵妃那里，但是一想到按辈分，他要喊贵妃奶奶，宣和是在不能想那画面，他的美人娘亲，怎么能被人叫奶奶，即便那只是个两岁的小孩。
贵妃原也以为他会带着人过来，却不知他还有这样的顾虑。
皇帝将皇孙接到宫中教养，她便愈发确定了陛下的想法，这事需要好生谋划，即便谋划了也未必能成。
皇帝没有说，她便也只是藏在心里。
事成之前，此事不可说。
事成之后，宣和坐拥江山，皇储仍旧是谢家的血脉，姻缘上有谢淳拘着，宣和注定不能成亲，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但这些，他原本也未必能有，如今能用缥缈未定的姻缘子嗣去换江山，稳赚不赔。
大势未定，宣和不需要知道这事，他只需要知道将来如何拿捏谢淳，稳坐钓鱼台。
宣和正同贵妃说着那小皇孙如何可爱讨喜，就听人说燕王来了。
今日他们是一同宫，只是皇帝先见了他，谢淳现在过来自然是办完了事来找他。
贵妃没有理会，转而对宣和说：“你不欠他，是他有求于你，想要什么，开口便是。”
宣和自然知道她在说谢淳，只是怎么忽然说这个？
“周幽王为博红颜一笑赔了江山，你若姿态高些，说不得他便真连江山都要为你奉上。”
谢淳又不是真来给她请安的，她不是他亲娘，也不是皇后，就算是皇贵妃，那也是妃，他正儿八经的亲王，没有给她请安的道理。
来这自然是找宣和的。
因此她提点了几句就叫宣和走了。
宣和想着贵妃的话，忍不住去看谢淳，江山都能为我奉上，有可能吗？宣和当然不怀疑谢淳的能力，只是不相信他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
要说谢淳会为了他想要皇位，他还勉强能信，毕竟男人有几个不爱权力？他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身份敏感要不得罢了。
但书中的宣和可不像他，小时候跟在谢淳屁股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的，谢淳仍旧当了皇帝，可见有他没他都一样。
多半还是，江山和他，谢淳正好都想要。
但他又想到了先前叫他吃藕的事，试探着说：“我想骑黑棋。”
谢淳应了。
宣和又说：“我要一个人骑。”
“黑棋性烈，我牵着它。”
“我想骑着黑棋去吃馄饨。”
“好。”
“我想……”叫爹爹立个小皇孙。
这次他还没说完，谢淳就说好。
真这么好使？
宣和觉得自己简直错过了一个亿。
不过谢淳，就算我这话没有说出口，你既然应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第65章
宣和先是同黑棋打了个招呼，然后拿豆饼喂它，花了将近一刻钟时间跟它沟通感情，然而真到了要上马的时候，黑棋又不配合了。
这次不论宣和怎么摸它脑袋都不好使了，他有些气恼，暗道这马不愧是谢淳养的，跟他如出一辙的狗脾气。
宣和看了谢淳一眼，谢淳便喊了一声：“黑棋。”
他抬手，黑棋主动蹭了蹭他的手掌。
宣和也不知道他俩怎么交流的，谢淳全程都没有说话，看着倒是脉脉温情的。
宣和再次上马时，黑棋便安分了许多，谢淳牵着缰绳，扶他上马。
黑棋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疑惑谢淳怎么不上去，谢淳牵着缰绳走到前面。
给宣和牵过马的人多了去看，牵马的人中，谢淳的身份也不是最高的，他幼时学骑术时，皇帝还亲自牵着马带他走了几回。
但现在的感觉依旧很奇妙，其他人不必说，为他牵马那是身份的差距，皇帝是因为咬破教自家孩子学骑术，谢淳呢？
出宫这一路，遇上了不少人，见着宝郡王坐在燕王的坐骑上，燕王而却在前头为他牵马。
这是宝郡王在作践人呢？
可燕王那表情着实不像是不情愿啊。
宣和看着走在前头的人，不知怎的，脑海中就回荡起了蒋大为的声音。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只是如今他骑的事黑马，若是换成玉哥，就更应景了。他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谢淳不知他在笑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问宣和在笑什么，宣和却自己说了。
谢淳牵着马，黑棋走得很稳，他抱着黑棋的脖子他微微俯下了身，“你不好奇我笑什么吗？”
谢淳姿态放松，不仅不慢地前行，顺着他问：“笑什么。”
“敢问路在何方！”
这要是别人莫名其妙地听到这句话，或许会多想，至少会有些感慨，但谢淳不是一般人，不清楚就不去想。
阿和高兴就好。
虽然有马，但他们这样走的速度基本就是步行的速度，走了挺久都没出皇城，宣和有些不耐烦了。
谢淳又不会跟他说话，他骑着马也是很无聊的好吗？
他打了个呵欠，谢淳就停下了。
不等宣和反应过来，人已经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了。
谢淳双手从宣和胳膊底下穿过一只手搭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牵着缰绳。
他一上马，黑棋似乎也兴奋了起来，速度一下就快了许多，即便背上驮着两个男人也不能影响它。
欢快地一路跑出了皇城。
宣和原本坐在马上，风吹着有些凉，谢淳上马，身后多了个人，周围似乎都暖和了不少，因此对放在腰间的手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马鞍上做两个成年男人其实是有点挤的，宣和本就靠前，若是在坐正了身体只会更累，因而没一会，他又跟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
谢淳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呼吸都放轻了。
宣和没有说，但谢淳知道他要吃的馄饨是哪一家，纵着黑棋往东走，出了城门又行了一段，到了人多的地方他才又下马牵着黑棋。
宫里头遇见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身份，看起来还有些忌惮，这京城里的百姓可没有。
这马长得漂亮，叫人忍不住多看，马上的人更漂亮，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宝郡王吗？
宣和是这街上的常客，众人知道他的脾性，纷纷同他打招呼，喊他郡王爷，宣和也同他们点头致意。
又走了一会，馄饨铺子就在眼前了，宣和看到前头有一个牵着驴的男人，驴背上坐着个女人。
他们停在卖酥饼的摊子前，那老板将酥饼递给男人，一边同他寒暄：“又来接你媳妇儿啊？”
这男人将手上的银子递过去，闻言回头看了看自己妻子，笑得有些憨。
宣和一向对这种伉俪情深的很有好感，谢淳停下脚步，他也不急，就这么坐在马背上看，看着看着觉出点不对来。
驴，牵驴的男人，驴背上的妻子。
黑棋，牵黑棋的谢淳，黑棋背上的他。
谢淳正巧回头看他，被他一眼瞪了回去，凶巴巴地质问他：“你看什么？！”
谢淳摇摇头，又转回去了。
馄饨铺子的老板同他比比旁人还要熟络些，宣和第一次坐下吃馄饨时他还有些意外有些惶恐，如今他按已经能十分自然地同他寒暄了。
因为宣和偶尔会来，老板便专程为他准备了一口碗，这碗自然还是不及王府的瓷器精致，只是也花了他一两银子，着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老板对这碗十分珍惜，小心再小心地藏着，每日清洗，只在宣和光临时拿出来招待他。
如今宣和到了，他便拿出那口碗来，城中的百姓自然没有学过宫中的规矩，所谓行礼也不过是问：“郡王爷安好。”
宣和说：“你也好。”
老班替他们擦了擦本就无尘的桌子：“今日怎的不见百里小兄弟。”
百里汇自己也会来这吃馄饨，因此老板同他更熟些，又知道他是宣和的侍卫，才有此一问。
他这是把谢淳当作新的侍卫了。
宣和米有说百里汇，而是指着谢淳说：“这是我七哥。”
普通百姓见到王公贵族基本都是诚惶诚恐的，因而宣和不说燕王，只说是七哥。
他这样说，老板果然没猜到谢淳的身份，只当这位是郡王爷的亲人，不知是哪个府上的七公子。
“这位七公子，可要放些小葱？”
谢淳不知多久没听他喊过七哥，这一声虽然不是对着他喊，也足以叫他回味，他一时竟顾不上那老板的话，只看着宣和。
宣和说的时候没想这么多，被他一看倒是反应过来了，有些不自在，眉峰聚拢，先发制人：“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谢淳嗓音比平日历更低些：“……不放。”
老板问明白了就去给他们煮馄饨，宣和后知后觉：“你什么时候也不吃葱了？”
谢淳不说话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莫名其妙。
宣和主动找话，抛出去的话头都跟石沉大海似的，他也懒得再搭理人。
好在馄饨很快就上了。
冬日里吃上一碗带汤的馄饨，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十分舒适。
宣和喟叹一声，又想起来北街上有一个米饼铺子，那那老板娘是个寡妇，独自经营二十余年，米饼做得香酥可口，宣和如今想起来那香味似乎就在鼻尖。
谢淳又带他去买了米饼。
真拿在手中，宣和又觉得这饼的味道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吃，就这么带着一包油纸包着的饼回了府。
这一路相处比较融洽，宣和准备一会找个机会探探谢淳对小皇孙的态度。
燕王府的下人，眼见着王爷同郡王共乘一骑回来，到了门前，他自己下马，也没将缰绳交给下人，而是就这么牵着黑棋入府。
宣和原本是坐在马上的，但是忽然想起来自家玉哥还在谢淳府上，马厩同黑棋在一处。这要是被玉哥瞧见了他在外头骑了它的“死对头”不知要怎么闹。
一时也么想到，谢淳是要直接送他回院子，而不是要去马厩，赶紧叫他停下。
他自己下了马，然后说：“我去看看玉哥。”
正好手上的米饼也能喂它吃一点儿。
玉哥在他身上嗅了嗅，宣和赶紧把手上的饼喂过去，然后拍拍它的脑袋，摸摸它的耳朵，轻声细语地同它说话。
玉哥果真被这糖衣炮弹骗过去，嚼着宣和递过去的米饼。
宫中来人的时候宣和正要喂最后一块，那是贵妃派来的人，见了他们连问安都没有，径直说：“陛下遇刺，娘娘叫小的来通知微微殿下。”
宣和手中的米饼掉到了地上，玉哥有些委屈地拿头拱他，宣和却顾不上了，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有些站不稳。
谢淳两步走过来，握住他的胳膊，宣和声音颤抖，抓着人问：“你再说一次？”
传话人正要说，宣和又松开，不再浪费时间，去解玉哥的缰绳，只是怎么也解不开。
谢淳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我来。”
只是解开了缰绳，他没有交给宣和，而是说：“如今你入不了宫。”
皇帝遇刺，宫中一定戒备森严，贵妃能叫人出来传话已经是打了时间差。
周家已经倒了，以贵妃的手腕，如今控制皇宫的一定不会是太后，这方面无需担忧，只要皇帝没事……
谢淳没能劝住宣和，便陪他一起进宫去，果然是被拦下了。
贵妃可以叫侍卫统领封了皇宫，却不能再叫他放宣和进去，他们如今便只能在外头等着。
宣和站在宫门口，看着巍峨的宫墙，厚重的大门，有些迷茫，是他太贪心了吗？
去年冬日里，他想起了一切，用裘老抢回了皇帝的命，原来只有一年吗？
宫门前是空旷的广场，没有一丝遮挡，北风呼啸而过，宣和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是我太贪心了。”
原本谢淳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谢淳一定会保他性命无忧，他却还想要更多，想要小皇继位，想要凭着辈分做个逍遥皇叔。
皇帝真的应了他着手去做这事，现在却……
是因为，剧情不能被改变吗？
他知道错了，他不要这么多了，他只要爹爹好好的。
宣和像是抓住了关窍，他抓着谢淳，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又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祈求，可或许是谢淳的冷静影响了他，他没有说出到嘴边的话。
他兀自摇头，不，不能说。
就算谢淳是主角，这个世界也不是他说了算，告诉他又有什么意义？
谢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宣和，慌乱无措，即便是那日在小院中他也不曾如此。
他尽可能放缓了语调，笨拙地安慰：“会没事的。”
他从来不说无用的话，但这一句显然是无用的，不论是对如今的状况还是对宣和的情绪。
果然是无用的。
宣和不知想到了什么，松开谢淳，翻身上马。
宣和要去找裘老，他能救第一次，就一定能救第二次。
他上到半途白谢淳拦腰抱了下来，谢淳将人紧紧禁锢在怀中：“皇宫封锁瞒不住人，你若这般形状，明日整个京城都知道出事的是父皇。”
宣和冷静了一些，谢淳略微放缓了力道，尽可能多说些话哄住他：“你能想到的贵妃娘娘也能想到，你如今，好好的，叫她安心便是。”
宣和像是彻底冷静下来了，点点头：“我不去了，你松开我。”
谢淳依言松开他。
但他刚松开，宣和又主动扎进了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枕着他的肩，歪着脑袋仰视他，语调软软的：“谢淳，我想进去。”
但这一次，谢淳摇头了。

第66章
自从老**宫之后便被变相软禁，只是她一直缠绵病榻，软禁不软禁的差别也不大，左右是出不去的。
限制的不过是宫人的出入。
除了太医，所有人要出去都必须想上请示，这后宫，如今做主的自然是贵妃，她倒也不与人为难，周妃若有所求，她都一一允下。
周妃宫中来人说太医亲口断言她时日无多，如今只想再见一回陛下，请贵妃娘娘应允。
“陛下见与不见，本宫说了不算。”
她这般说着，到底还是允了人将消息递到皇帝那里。
皇帝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他虽满心满眼只有贵妃，但周妃到底是为他育有一子，老二间接地帮他彻底除了周家，便去见她最后一面。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在床上躺了许久的，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女子，京能爆发出这样的大的力量。
她骤然起身像皇帝扑过去时，皇帝正要在床边坐下，侧对着她，可以不防备竟叫她得了手。
周妃很开被人拿下，她手持凶器，身上仅着中衣，发丝凌乱被人扣住跪在地上，眼神中带着癫狂。
后宫之中哪里有什么真正称得上凶器的东西，她手中的凶器不过是一把短头的剪刀。这剪刀可以剪指甲，可以剪线头，剪布匹都嫌累。
如今这剪刀尖头上带着血，众人却都松了一口气，冬日里衣裳穿得多，陛下伤口并不深。
皇帝却觉得有些不对，剪刀上带血，他却没有丝毫痛感。
周妃久卧病榻，太医就在一旁候着，正好给皇帝处理伤口。
太医一见伤口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有些发黑，这是中毒的征兆。
他去看皇帝的面色，正要出言询问，皇帝便主动说：“朕有些看不清。”
他知道自己是中毒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毒，但看周氏那样子，或许是能致命的，但他仍旧很冷静。
“去请贵妃，朕若有什么意外，宫中便由贵妃做主。”
太医给皇帝处理了x伤口，将毒素逼出不少，但皇帝仍旧是陷入了昏迷。
贵妃赶到时竟是散着发髻的，她从未这样出过门，如今却也顾不得了。
周妃见了她便畅快地笑：“慕惜娘，你也有今天。”
贵妃来时便知道了情况，此时一语未发，向她走去，抬手便扇了她一个耳光。
周妃被人扣着动弹不得便只能任她施为，她打了这一下便收手，向身后宫女吩咐：“掌嘴。”
周妃不断挣扎，但身后制住她的两个太监似乎是力大无比，不论她如何挣扎偶读不动如山，她能动的只有嘴：“慕惜娘，你敢？！”
“本宫有何不敢？打。”
皇帝如今被暂且安置在这里的床榻上，贵妃走到他身边，耳边周妃仍旧在叫嚣：“慕惜娘，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怨毒的咒骂在屋内盘旋，贵妃再次吩咐：“堵了她的嘴。”
余下的便只有一下一下掌嘴的声音了。
太医给皇帝处理的速度很快，但余下的毒素仍旧是侵入了血脉，他们又不知这是什么毒，只能将寻常的解读法子都试着用一用。
裘老在皇帝遇刺当晚便进了宫，只是这一次，他也束手无策。许多毒药本就是没有解药的，不过是依着相生相克的原理依着病人的症状做一些尝试，况且这毒应该是蛇毒中提炼出来的，就算是制毒之人都未必有解药。
他不善解蛇毒，宫中无人善解蛇毒，所有人都只能勉力一试。
贵妃第二日召洪阁老入宫时没有隐瞒，满朝文武都有些震动，皇帝昏迷，贵妃召见朝廷重臣，这是要摄政了？
皇帝先前接了小皇孙入宫，她若真有垂帘听政的心思，连幼主都是现成的。
洪大人忧心忡忡，贵妃却并未见他，他接连两日入宫都只在养心殿外候着。每日出宫回府都有人来打探消息，他说尽了实话却没有人信，只当他是要同贵妃站在一处了，苦口婆心地劝他三思。
这些人多半都同三皇子有些关系，原本看形势，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便是谢润，如今他自然不能束手旁观。
贵妃衣不解带地照顾皇帝，真到他醒来时她却牵着他的手说：“臣妾明白。”
皇帝手上微微用力，贵妃说：“臣妾请了洪大人入宫来。”
皇帝眨了眨眼，贵妃就传了洪大人进来，她自己转身出去。
她一转过身，泪水就落下了。
透明的泪珠快速滑过脸庞，悄无声息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她微微仰起头，用绣着精致纹样的帕子按了按泪痕，再开口时嗓音几乎与平日里无异。
“宣宝郡王入宫。”
洪大人原本只是依稀有些猜测，如今真近到了皇帝，斑白的胡须都在颤动。
“陛下——”
皇帝声音嘶哑：“禺生，为朕拟旨。”
洪大人也曾在御书房走动，为陛下写圣旨，后来被陛下派到户部，而后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他按已经许久没有写过圣旨了。
谁也想不到，洪大人多年之后再次提笔为陛下写诏书，写的竟是关乎国祚的立储诏书。
皇帝如今说话都有些吃力，只说了两个字：“老七。”
君臣多年，自有默契，两个字便足够了。
洪大人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燕王回京以来做的事他们都看在眼中，看上去没有其他几位殿下高调，但不论是二皇子还是五皇子，都同他有些关系。
皇储之争，本就是各凭本事，展现能力的时候。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二皇子逼宫那日，燕王同宝郡王两个与卫将军在一处。
是了，燕王还有卫将军，那是他舅舅。
卫将军不比当初的理国公，他至今没有成亲，孤家寡人一个，将军府常年无人，很是叫帝王放心。
况且，燕王同陛下最牵挂的那位小殿下，关系最是融洽。
陛下要立谁做太子，就算他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也可以夸两句性格敦厚，为人纯善，孝悌有加，堪当大任，况且谢淳是实实在在的在凉州呆了七年。
谢淳当年去凉州，圣旨上写的是，代父守边。若说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守了七年，皇帝也从未有什么封赏，若说无用，如今就派上用场了。
太子自然不能立一个昏庸无能之辈。
洪大人拟好了旨，在皇帝耳边诵读了一遍，洪大人不愧为文坛泰斗，顷刻之间提笔写就的这洋洋洒洒的圣旨也文采斐然，皇帝微微点头。
来不及了，原本他要做的事，来不及了。
他不能把江山交到宣和手中，便只能选择一个愿意护宣和一生的人。
大雍对文人还算宽厚，极少有需要朝臣下跪的时候，洪大人却在临行前在皇帝床前跪下，磕了个头。
起身之后便疾步离去，事发突然，谁都没有做好准备，他如今正是要去做些准备。
第二日宫门便开了，所有朝臣都在太和殿前听旨。宣旨的不是司礼监的人，而是当朝首辅洪大人。
没有人说今日宣的是什么旨，但所有人都知道圣旨上写的事什么，只是不知是哪一位。
如今还有继承权的四位亲王跪在最前方，那宝郡王今日却不在此处。
洪大人手持圣旨，一言不发，下方众人跪在石砖上听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几百人的广场上竟无一丝声响。
谢润看着洪大人手中的圣旨，喉咙有些干涩，成败就这一瞬。
就连大皇子和六皇子也有些紧张，只有谢淳，他看的是养心殿的方向，宣和如今就在那。
不论是谁，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京中掣肘颇多，若圣旨上的人不是他，他还是要回凉州去，才好另行谋划，只是，还有宣和。
凉州是苦寒之地，宣和多半是不愿意去的，他也不愿叫阿和吃那样的苦，但留他在京中……谢淳又想起了那个梦，过于真实的梦。
他不可能放宣和一人在京中。
皇帝这几日都是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宣和劝着贵妃去休息，自己却片刻未离。如今不必当初，老二被除名，老五被圈禁，周家已经倒了，太后也没有倚仗，没有人会对他指手画脚。
宣和知道，洪大人今日在宣旨，皇帝醒来的第一日，便见了洪大人。
他不知道是谁，原本是或许会是小皇孙，但如今……
宣和想，谢淳也好，老大老三老六也好，其实都一样，以后的事都在以后，最当前的是，他要照顾好爹爹。
谢汲说镇南王府有一位善解蛇毒的大夫，他已经快马加鞭派人去请，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他从没有这样清晰地认识到皇位的更迭意味着皇帝生命的终结，或者说他潜意识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他一直都知道，谢淳是要当皇帝的，却从来没有这样的直观地感受，他当登基的时候，皇帝便已经是先帝了。
他就没有爹爹了。
太和殿前，洪大人说出皇七子谢淳几字时，下方有一瞬间的骚动，紧接着便是沉默。谢润错愕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朝中他的呼声比谢淳要高上许多，论功行赏也该是他。
老**宫那日，带人守着乾清宫的是他，为护驾受伤的也是他。
他牵制住了老二，救驾有功，而谢淳，他不过是去了一趟郡王府。
不过是，去了一趟郡王府。
谢润忽然就明白自己输在了哪，他不是输给谢淳，他是输给了宣和，从小到他，他都没赢过。
他还是不够了解父皇，谁能想到一个君主，居然真的会将养子与江山放在一样重的位置上考量。
谁能想到，皇帝真的会因为谢淳更重视宣和而选择他。
石砖上跪得久了，寒气沁入了膝盖，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些许的不适，众人眼中或是震动或是释然或是不甘。
当事人却十分淡然，心中所想也不过是，不必叫阿和吃那样的苦了。
圣旨一宣，谢淳便是太子。
他站起身，洪大人将手上的圣旨交给他，头一个向他行礼。
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
宣和依稀听见了“太子殿下”几个字，往太和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谁。
他仍是松了一口气。
不论是谁，如今储君已立，社稷无忧，皇帝的病情不必再隐瞒，他们可以倾国之力去寻求解毒之法了。
皇帝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了眼，问宣和：“几时了？”
“辰时初刻。”
得到答案之后他点点头，知道圣旨已经宣了：“宝儿觉得是谁？”
宣和摇头：“我不知道。”
原本他会觉得是谢淳，但后来皇帝似乎是有心要立小皇孙，他便摸不清他的态度了。
皇帝说：“哪个对你好些？”
他原本要立的也不什么皇孙，不过如今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面上都是挑不出错的，尤其是老三，但宣和很清楚，不论谢淳对他是什么心思，会发自内心地照顾他的只有谢淳。
这是他幼时自己做的选择，有些事，早已注定。

第67章
储君已立，国祚安稳陛下的病情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各地府衙在当地寻求名医送他们入京，这些人自然不可能都见到皇帝，多半还是跟太医院的太医们先交流一番。
宝郡王亲自坐镇，太医们也不敢有所隐瞒，群策群力之下，皇帝的病情暂且稳住了，但总也不见好。
宣和觉得这大约是什么神经毒素，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或许只能靠后续调养。只是周妃仍旧不肯说出这毒的来源，太医们只知道这事蛇毒，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毒。
宣和入镜只能等着镇南王府的名医，只是一来山高水长，从京城到滇西，即便快马加鞭，往返也要一个多月，二来镇南王府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位那大夫是不是真的像谢汲所说的这样的善解蛇毒。谢汲如今自己也不清楚府上的状况又离不开京城，借他的手探探情况也说不定。
宣和亲自给皇帝守夜，眼见着消瘦了些，若是从前皇帝一定会阻止他，或许会强硬地叫人将他带走，但如今他没有。
贵妃也没有阻止，他们心照不宣，即便宣和在与不在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想宣和将来后悔。
谢淳如今临朝听政，每日会来养心殿，他每天的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宣和多半是不在的，即便是在，也没有什么交流。
那日在宫门口，谢淳拒绝了宣和，再回府宣和就没有同他说过半句话，不过是联络了下属做些准备。
既然谢淳靠不住，他便只能靠自己了。
今日谢淳来时宣和正要去找周妃，走前同皇帝多说了两句话耽搁了，出门时迎面撞上谢淳。
视线在空中交汇，一时竟有些无言。
宣和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就擦身而过，被谢淳拉住：“阿和。”
宣和回头，静静凝视着他，谢淳轻轻擦过他的脸颊：“瘦了。”
宣和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太子殿下说笑了，如今陛下龙体未安，我还能胖么？”
他说完就头也不会走了，谢淳看着空落落的手，渐渐收紧了。
周妃如今被严加看管着，只是因为要问话，仍旧没有处置，她先前病了许久，如今身体状况也未见得有多好，刑讯之人不敢下重手，宣和见到她时除了脸上的巴掌印子倒没什么别的伤口。
至少看得见的地方是没有的。
这巴掌印，宣和知道，是贵妃叫人打的，贵妃还亲自动了手，能叫这样一个雍容优雅的女子亲自出手，可见气得有多狠。
她看起来精神奕奕的，眼神中有几分病态偏执，宣和便知道他今日这事有些难办，这人已经疯了。
果然她见了宣和便癫狂地笑：“小杂种来了？皇帝要死了，千挑万选给你找了个男人，你满意么？你有慕惜娘几分能耐拴得住他？”
周围的人都低头默默不语，行刑之人更是有几分后悔下手太轻，以至于叫她说出了这等话，这话若是真的，太子殿下对宝郡王……
那将来若是传出去了，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宣和神色淡然，甚至坐下饮了茶，等她说够了才开口：“你输给了贵妃娘娘，你儿子给了谢淳，你周家如今还剩几人？你能在这同我叫嚣，无非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我拥有的很多，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你若有法子解了陛下的毒，我便拥立安阳王。”
安阳郡王就是谢泯的儿子，前些日子被皇帝接入宫的小皇孙，周妃微张着唇，一时竟忘了到嘴边的话。
盯着宣和的视线有些呆滞。
一旁看守的人愈发后悔了，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听到这样的说的皇室秘辛。
宣和并不急，他的态度就放在这，谢淳知不知道他并不在意，主角又如何，如果剧情真的不可改变，那他的结局无非就是死。
注定要死的话，他情愿自己去抗争，而非倚仗他人。
谢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小事什么都可以，大事不行。
更何况他做的这些在谢淳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几位皇子之间，朝臣或许还做个选择题，皇子和皇孙之间基本不需要选，况且太子都立了。
宣和拨动着茶盏，等着周妃说话，她却久久未语，似乎是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宣和便又抛出一个条件来。
“你既然知道谢淳对我的心思，便也该明白，他不会叫我娶妻生子，你若不愿煜儿沾这些事，我可以接他到府上亲自抚养，护他周全。”
这一次，周妃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半晌，说出了一个名字。
不用宣和多说，屋内守候的人自然就去向几位主事的人禀告此事了。
宣和虽恨惨了周妃，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问出了话也没有再做别的，按下心头怒火，告诉自己，有清算的时候。
门外，谢淳不知站了多久，虽然已经是太子了，但今日没有穿朝服，许多常服也还在赶制中，他穿的仍旧是先前的旧衣，静静地立在那，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宣和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他既然敢说就不怕谢淳知道，偏偏谢淳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唤了一声：“阿和。”
“太子殿下来这做什么？”
“接你。”
宣和静默片刻：“你来了多久？”
谢淳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宣和就话了个问法：“你知道了？”
谢淳自然知道，但知道与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分别，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他自小就知道。
到手的东西也没有再送出去的道理，不论是人还是江山。
宣和支持与否，于他只是锦上添花，当然，不可否认，那一定是最美的花，他会或许在意，对结果却没有分毫影响。
方才谢淳去见皇帝时他手上正拿着一双锦缎缝制的袜子，没有任何的纹样，除了材料贵些，这实在是一双平平无奇的袜子，但能叫皇帝这样珍重地拿着，无非离不开那两个人。
这袜子确实有些故事，是当年贵妃亲手缝制的。当初宣和年幼，哭着别人都有娘亲做的衣裳只有他没有，贵妃便也给他做了，这袜子其实是拿来练手的。
贵妃什么都会，但这女工其实一般，她在闺中自然也学过，但着实是不爱，无他，要练好一手绣工，总要挨针扎几下。
其实宣和是最像她的，最不愿吃苦。
印这是第一双袜子，还有些生疏，针脚不如宣和那一双细密。
皇帝若真是想要，贵妃自然也愿意为他做，只是他将这袜子收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提过这事，又敲打了后宫诸人，从此再没人在宣和面前提过袜子衣裳的事。
皇帝轻轻摩挲着手上的袜子，脸上带着十分温和的笑意，片刻后才叫方公公取来一直匣子递给谢淳。
“看看。”
谢淳打开看了，里面是一道圣旨，一道叫宣和“认祖归宗”的圣旨。
圣旨上说宣和是皇帝与贵妃亲子，只是幼时体弱，压不住这尊贵的命格，便假托了沈府，如今宣和已经长大，以皇帝亲子的身份重归皇室。
给宣和一个皇子的身份，皇帝的目的不言而喻。
谢淳不是老三，他足够了解皇帝，倒也没有多意外，他甚至想了想若真是如此，自己会如何。
宣和若真坐拥天下了，他还能给他什么？帮他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么？
皇帝显然已经算好了一切，连宣和之后的皇位继承恩都已经考虑好了，只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看完了圣旨，皇帝就挥手叫他走了。
谢淳走出去两步，皇帝又叫住他：“老七。”
谢淳停下脚步，这一次停的有些久了。
“替朕看顾好他们。”
谢淳没有回头，仍旧是背对着他：“儿臣遵旨。”
皇帝龙体欠安，御医束手无策，便开始有人想起了些偏方，说要太子成亲，只是不知这其中夹杂着多少政治目的。
众所周知，太子院中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啊。
即便是家中没有适龄女子的也带着些讨好新君的意思附和这话，如今皇帝不理朝政，朝中诸事都是太子代理。
他若有这个心思，自然可以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选妃了。
谢淳却只是将此事压下，还没到时候，他若是好成亲，只能是宣和。
压了几日，竟有人在早朝议事时公然提了出来，这里有也很充分，皇帝病重，正是因为有太子，朝廷才能如此安稳，天下才能继续太平，谢淳身为太子，未来的新君当然也有责任早些成亲绵延国祚。
谢淳没有说一句废话，只叫人宣读了圣旨。
这圣旨竟然是要立后的。
得，皇帝要自己成亲了，还有太子什么事？自古就有帝王成亲亲政的传统，如今皇帝病卧在床，他们却撺掇着太子成亲，难保帝王不会多想。
皇帝即便是生了病，那也是皇帝，众人都收敛了心思不再多说。
真没有私心一心为了江山社稷的老臣也闭了嘴，哪有父子一起成亲的？
皇帝要立的自然是贵妃，连她的嫁衣，皇帝都不知准备了多少年，如今贵妃终于应了他，只是封后大典却只能从简。
连着封后诏书一起下的自然还有慕家的封赏诏书。
贵妃不愿意当这皇后自然是为了慕家，外戚哪有那么好当的，她的父兄都不是多难干的人，有她在一日，慕家自然基友一日荣宠，她若不在了，要这虚衔有什么用？
宣和已经封了郡王了。
皇帝拉着她的手说：“惜娘，朕想立你为后。”
她便再顾不得那许多的权衡。
周妃的话其实不错，能叫皇帝眼中只有她一人，自然也不是仅仅凭着一腔钟情。
左右往后慕家是要靠宣和的，应下皇帝话，成全了这一世夫妻情分，真正做他的妻子。

第68章
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立后大典。
从来只有皇帝在妃嫔临死前加封或者死后追封的，那样的反倒好办，一道圣旨，以及皇后规格的葬礼。如今皇帝病卧在床，却要求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叫人难办。
帝后大婚自然是在坤宁宫，大典有些匆忙，虽说许多东西皇帝一早就已经备下，但各地的贺礼是不能及时送到了。
大典的宴席乃至祭祀都是太子代为主持。
大婚过后，皇帝也未搬离坤宁宫，就在这里与皇后一起住下。
皇帝连养心殿都不住了，倒像是提前退了位。
前朝的一应事物都交给了太子处理。今年冬天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雪灾，年假还未结束，便已经恢复了朝政议事，如今已经半月有余
今日是大朝，太和殿内，御座旁放着太子的宝座，谢淳坐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神态自若。
说来奇怪，原本最冷的地方灾情反倒不那么严重，凉州也下雪，但一年里有四个月都在飘雪的地方，遇上这等程度的雪，实在算不得什么。
反倒是江南等地，许多原本气候温和的地方今年雪下得格外大。
下方朝臣们议论纷纷，按皇帝一贯的作风，赈灾肯定是要赈的，只是怎么赈是个问题，今年遭灾的地方着实是有些多了，各地互相接济恐怕都接济不过来。这你年国泰民安，粮仓里一定还有余量，说白了不论是减免税福还是放粮赈灾都是银子的问题。
方案制定好了，问题都要甩到户部来，户部侍郎左右看看，咬咬牙站出来试探太子：“微臣有一计，不知可行否。”
他自然是说宣和。
宣和才多大，满打满算生意不过做了四年，四年就能做到这等程度，在许多人眼里他沈宣和这三个字同财神爷无二。
他们没有银子，这位财神爷可不缺，退一步讲，即便是不能从他那掏出银子来，即便是能减免了债务也是不错的。
不过这都要看谢淳的态度，皇帝对于宣和上户部催债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反震，左右宣和催不到他头上。反倒是宣和若是账上短了银子，他怕是能立刻自掏腰包补贴儿子。
皇帝的态度摆在那，欠债的事从来没人提，如今做主的人换了一个，不知道太子对宝郡王是个什么态度。
沈大人心情复杂，皇帝曾叫他入宫，自然不会是跟过继儿子似的求他，而是通知他，他的儿子要改姓谢了，如今到底是没改成。
曾经他总担心宣和不知分寸惹恼了皇帝，总想叫他明白君臣之道，皇帝却真将宣和当作了儿子。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又哪里有那个能耐跟皇帝抢儿子？
自然只能识趣些，远着他。
一边是功败垂成的惋惜，一边又松了一口气。
宣和虽上了皇家玉碟，却没有在沈家族谱上除名，仍旧是沈府的长子嫡孙，如今成不了这江山之主，他儿子还跟他姓沈。
只是他却仍旧无能为力，宣和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又有多少人在等着落井下石呢？
皇帝还在，便已经开始有人迫不及待地出手试探了。
谢淳不置可否，只说：“不若叫宝郡王来一同商议。”
众人也摸不清他的心思，这根本看不出来是向着哪边啊，莫非是碍于皇帝不好直接动手？
谢润笑他们天真。
从皇帝皇帝不管谢淳亲事开始他便觉得有些蹊跷。即便是不成亲，还不能定亲么？如今皇后也有了，就选皇帝没有那个心声精力操持这些事，也还有皇后。
贵妃或许还管不到太子头上，皇后却是名正言顺了。
谢淳没有母家支持，连妻族也不给他寻一个么？若从前还能说皇帝是对老七不上心，带了如今还不赐婚，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日宣和同周妃的话传到他的耳中，他才一下都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谢润苦笑，若果真如此，他输得也不冤。
他当然不会觉得老七是真的喜欢宣和，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多半还做了什么其他的保证，不然皇帝不会看在眼里。
但他既然用了这样的法子，不论以后如何，只要皇帝在一日，他就绝对不会的动宣和，不但不会动，还会牢牢护着不叫别人动，做戏要做全。
“宣弟日日在父皇床前代咱们兄弟尽孝，他若来了，父皇也该知晓了。”
谢润一开口谢淳就又改了口：“那边依皇兄所言。”又问众臣：“诸位大人还有何高见？”
他看上去态度十分随意，似乎没有自己的立场，旁人说了什么他都暂且应下，有人说了不一样的观点他也不会否认哪一个，众人便愈发畅所欲言起来。
洪大人倒是明白了为何皇帝会选择谢淳了。
太子初临朝，对朝中诸人不了解，便只听不说，这一番争论下来，他若是有心，众人的态度也该摸得差不多了。
果然，众人说了小半个时辰，便听太子直接下了定论，各地皆有粮仓，每年还有钦差巡查，如今便开仓赈灾。
详实汇报各地灾情，赈济银及赋税之事延后再议。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太子早就有想法了，不过是听他们吵一吵。大朝会很少吵成这样，今日他们未尝没有试探之意。
君臣相处也无非就是你进我退，君主退一步，朝臣便进一步。
今日这般，也不知是谁试探了谁。
下了朝，谢淳就向后宫去，朝臣要探他这个新君的态度，他又何尝不要探皇帝的态度。如今皇后已立，他的婚事早晚会被再次提出来。
皇帝若是能留一道旨，将来会少了他许多问题，若是不留……不留也无妨，他今日来不来都无妨。
不过是来见见阿和。
如今皇帝不理朝政，坤宁宫内住着帝后一家三口，皇帝虽还未好，这宫内却整日其乐融融，不见丝毫阴霾。
屋内的花瓶中都插着新鲜的花枝，想是宣和去花园中剪的。皇后站在窗前，手持花剪，耐心修理花枝。
皇帝喊了一声“惜娘”，她便放下了花剪，走到床榻边。
“今日出太阳了？”
“是，过会儿宝儿又该来了。”
他们这厢说着，那厢宣和就推着带轮子的椅子进来说要带皇帝出去转转，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二人皆是笑，宣和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笑什么。”
他虽摸不着头脑，但爹娘笑，他也开心，也跟着傻笑起来。
谢淳晚到一步，他们都已经去了花园，他没有坐着等，脚步一转也去了花园。远远地见到了他们，他顿住脚步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去了。
阿和许久不曾笑得这样开心，便尽量让他笑得长久些吧。
谢淳不来皇帝也知道朝臣的心思，只要他想，整个朝政仍旧在他的把控中。只是帝王自觉时日无多，做出了取舍，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妻儿身上。
他们所想无非就是冲喜，他一日不好，他们便一日有这借口，他向来不屑这样的事，只是如今各地受灾，朝臣的视线不该放在太子的婚事上。
他干脆下旨叫钦天监为老六择吉日完婚。
这也算是有道理，一来长幼有序，老六该排在前头，二来，不就是冲喜么？谢淳是他儿子，老六也是。
连皇帝自己都允了这事，可见是情况确实不大好。
这像是一个信号，京城成亲的人忽然就多了不少，摘星楼的席面原就抢手，如今更是千金难求。
他们成亲自然不是要给皇帝招招喜气，而是怕国孝守丧耽误了婚期，干脆提前找个良辰吉日完婚，勋贵人家或许还有些顾虑，有所收敛。
对于百姓而言，皇帝谁来当对他们而言影响没有那么大，即便这是京城，他们就在天子脚下。
这样的事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要纷纷效仿。可笑的是，即便要为皇帝守孝也不过是百日。这还是高门大户，平头百姓即便是没有守够，也极少有人追究。
宣和许久没有出宫，这日难得出宫走了走，走到东街上，馄饨铺子的老板见了他便一脸的喜气，宣和被他发自内心的笑感染，心情也松快不少。
转头老板掏出了喜糖，说自己女儿要出嫁了，宝郡王许久未到，这糖是专程为他准备的
宣和笑着道了一声恭喜，笑容不达眼底，他分明记得，老板曾说过他女儿婚期在今年的下半年。
这是，也提前了？
离了馄饨铺，宣和上下掂了掂手中的喜糖，一时间觉得有些嘲讽。
这老板分明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为了不耽误婚期叫女儿提前成亲，却不知道避着他。若是到了要守孝的时候，他沈宣和就是头一个。
宣和摇了摇头，将这糖扔给路边的小孩，得了一声欢呼。他从来都明白人的情绪不能共通，难过的也只有他。
喜事一多，街上到处是喜气洋洋的，宣和平日里不大关注铺子里的事，今日却鬼使神差去查了账，果然摘星楼的席面已经涨价了，白色织物这类的丧事必备的东西，进价已经涨了，俨然为全城缟素做好了准备。
而现下卖得最热的却是各类嫁妆必须品，全城都在忙着成亲。
如果没记错，谢沣也快要成亲了。
但谢沣却亲自进宫来找他了。
“我将婚期推迟了。”
他没有说推迟到了什么时候，只说推迟了。
宣和愣了愣，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必。”
成亲不是一个人的事，新娘子要是为了这事不高兴就不好了。
谢沣忽然抱住他：“兄弟在。”
宣和哭笑不得，他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不过谢沣的举动确实叫他舒心了不少，便也抬手回抱他。
却听得身后传来喜怒不辨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第69章
不得不承认，宣和听到谢淳声音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他甚至已经准备推开谢沣，但是很快他又理直气壮起来。
谢沣是他兄弟，兄弟之间，抱一抱怎么了？
又不是谁都能跟他谢淳似的，喜欢男人也就算了，从小喊他哥哥的人他也能生出那样的心思来。
宣和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对上谢淳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脸上仍旧是泰然自若的样子。
倒是谢沣，被谢淳这一声问得忍不住反思自己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甚至忍不住拉开了和宣和的距离。
他想了想，谢淳是皇子，宣和是皇帝养子，他们都宫中，从小一起长大，要论关系，或许谢淳比他还更亲近些，他们幼时的事，谢沣也有所耳闻。
这样一来似乎也能理解谢淳的心思。他拿宣和当弟弟，谢淳又何尝不是，自小护着的弟弟，结果去了凉州七年，再回来，弟弟有了更亲近的人，看他不惯似乎也能理解。
这么一想谢沣还真有些心虚起来，怎么看自己都像是趁虚而入。
这样想着，他跟太子行了礼，谢淳还算客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沣也跟宣和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告退了。
宣和莫名其奇妙地看他给自己打眼色，还没琢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谢沣就走了。
不是，你走什么？
被他一搅，宣和越发觉得奇怪起来。
谢沣一走，就只剩下谢淳和他两个人，谢淳一步一步靠近，宣和仿佛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谢淳除了开头你案一审，其实什么都没说，现在看着似乎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但就是叫人忍不住反思自己。
宣和看了看他身上杏黄色的朝服——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衣裳都没换——莫非是衣裳的缘故
这颜色看起来是真的有几分天下至尊的味道。
谢淳走到近前了。
宣和脑子一懵在他开口前，上前一步，也想方才谢沣抱他一样，直接将谢淳抱住，顺便讲谢淳的两只胳膊也圈住了，他要是有什么动作就要先挣开宣和。
谢淳果然愣了一下，宣和心中有几分得意。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谢淳被他圈住的手，搂住了他的腰。
明明还是天寒地冻地穿着厚厚的衣裳，他却仿佛能感受到这双手的温度。宣和清晰地感受到，谢淳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腰后。
他们靠得极近，宣和难得的自己送上门，谢淳自然不会放过他，他抵着宣和的额头，轻轻喊了他一声：“阿和。”
宣和的注意力还在他的手上，他略微抵着头，眼前就是谢淳的鼻梁骨，因为太近了视线有些模糊，他们的呼吸仿佛都是交融的。
谢淳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胡乱地应了一声：“嗯、嗯？”
阿和的反应，有趣地紧，谢淳眼中含着笑意，收紧了手，嘴唇相触的时候还没有明白过来是真没发展成这样的，明明他方才为了防止谢淳有什么动作，都把人圈住了。
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一触即分。
宣和见谢沣自然不是在坤宁宫，谢沣递了牌子进宫来是给皇帝请安的，皇帝知道他同宣和关系好，也没有见人，直接叫了宣和去见他。
他们如今是在御花园。
整个皇宫只有御花园是植被丰茂的，时常有人修剪，要找出个植被掩映的隐蔽之处来，不是没有，但宣和同谢沣说话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随意找了个小亭子。
如今他跟谢淳就在这亭子里，抱了，亲了。
他记得，方才这里是有人伺候的，现在，伺候的四个宫人，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宣和不用担心有什么不该传的话传出去，不说皇后，谢淳如果有一天让这事传了出去，那一定是他授意的。
宣和想起了前几日皇后同他说的话。
“皇权之下的自保，若不是倚仗便是对抗，对抗到最后，总要分出个胜负来了，若不能取而代之……”
理国公的前车之鉴就在那，相比之下卫将军就显得识趣多了，他丝毫没有发展自己势力的意思，选择了做皇帝，或者说做大雍的一柄利剑。
剑锋所指，皆是大雍的国土。
到这似乎都还只是君臣相处之道，再往后就有些奇怪了。
皇后说：“倚仗也不是听之任之，你倚仗他，却未必要听他的。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便叫他捧到你跟前。”
“虽说是他捧来的，却也不是白来的，你也该去争一争，不过万事讲究方法。”
“如今他想要的只有你能给，你想要什么，就让他给你，叫他主动给你。”
这下宣和确定了，什么君臣相处之道，就是在说他和谢淳。只是同长辈说着事，他总有些难言的尴尬，仿佛一个早恋被抓包的中学生。
没想到当娘的看得比他开多了，还传授了一番恋爱经验。
“他一日有求于你，主动权便一日在你手中。”
皇后所想也简单，不论皇帝原先是否真的有叫宣和继位的意思，如今出了意外，他们原先的计划注定是要落空了，不如教他些别的。
在宣和听来，这像是多年宫斗经验总结：论如何抓住一个帝王的心？
总不会是真的教他怎么谈恋爱。
帝后是伉俪情深，但其实都是极为现实的人，皇后如今说的这些，在他们之间或许是阳谋。
她不曾掩盖自己的心思，皇帝也明白她的心思，但就是心甘情愿地给她一切。
宣和想想美人娘亲的话，再看看谢淳，总结一下那不就是吊着人么？大部分时间都在索取，偶尔给些甜头好处叫他甘之如饴。
区别大约就是只吊着这一个？
宣和笑了笑，觉得这法子放谢淳身上说不定还真的可行。
只是一时间又有点下不去手。
谢淳不知他在笑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狡黠。
宣和不论怎么笑都是好看的。
太子殿下还未继位就有了几分昏君的样子。
“过几日，各地的贺礼便该到，我叫人将礼单送来，阿和若有喜欢的，便来东宫取。”
宣和眨了眨眼，谢淳是想他主动去寻他。
从谢淳这里要点什么似乎是极为容易的，只是，他想要的，哪里是这些东西。
不过送上门的东西么，不要白不要，下头送给太子的贺礼，定然是极为珍惜的。
过了几日，谢淳果真叫人将礼单送来了，只是宣和却没心思去看，他派去滇西的人也回来了。
这一路还算顺遂，镇南王府也仍旧是镇南王做主，轻易就放了人入京来，谢汲没有骗他，这大夫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进宫当日句同几位御医商议着换了药方，皇帝果然是好转了些。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宣和脸上的笑一日多过一日，两颊都丰盈了不少。
皇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宣和侧头蹭了蹭，冲她露出一个笑。
她也笑起来：“可算是养回来了。”
用完了餐，天色已经暗下来，宣和却又出门去了。
宫规是约束别人的，宣和既然都住在宫里了，当然也不会有人管他。他饭后散步就散去了东宫。
东宫其实算是前朝，从后宫走过去要走上好一会，宣和到时天就已经完全黑了。王富贵打着灯笼出来迎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同他解释：“太子殿下在同人议事，很快就来。”
宣和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不过是来拿些东西，他在不在没什么干系。”
东宫到底是东宫，虽说如今没有重新修缮，比起燕王府，不知精致了多少。
库房的大门开着，宣和驾轻就熟地走进去，一旁王富贵替他张着灯，同他解释这些珍品的来历。
宣和居然看到了钻石，这玩意倒是不多见。宣和其实没看礼单，如今走马观花地看过来，送上来的东西确实还都听珍贵，不过要论价值，都比不上谢淳当初送他的那一盒棋子。
宣和兴致缺缺。
王富贵悄悄擦了擦汗，不愧是宝郡王，他听闻，这位小殿下连陛下的私库都不知进取过多少回，太子殿下这里的东西看不上眼似乎也说得过去。
没一会，谢淳就来了。
宣和嘴上说着他来不来都一样，其实就是来找他的，皇后说的话，他心中所想，总要找个机会验证一番。
就这么些东西，宣和都看完了，谢淳若要留他，总要找些别的借口，宣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天色暗了，今夜在此留宿吧。”
谢淳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将他安排在自己的卧室中。
他没有叫人提前将床烘暖的习惯，宣和躺下去的时候，发现不是预想中的温暖，凉得一哆嗦，十分干脆地就把脚贴到了谢淳那里。
这还不够，过了一会，干脆整个人都靠过去了。
谢淳翻身亲吻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给足了他反应的时间。他没有逼迫的意思，宣和若是不愿，自然可以躲开。
他没有躲。
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但这么平和的亲吻，似乎还是第一次。
宣和觉得，要是谢淳每次亲他都是这样，那也不是不行。
他也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谢淳喜欢他的亲近，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亲近，就像是小时候。
幼时的宣和满心满眼都是他，最喜欢他，成天跟在他后头喊哥哥，摔倒了要哥哥抱，受了委屈要哥哥抱着睡，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单纯地依赖他。
宣和想，也不知道该说是谁负了谁。
谢淳从凉州回来时给他带了许多礼物，拿他当弟弟，他拿谢淳当主角，去刷好感去攻略。他全身心地信任谢淳，谢淳又反过来算计他。
不管有多冷，这一通亲吻下来，身体也热了，宣和翻脸无情，往远离谢淳的方向钻了钻。
谢淳抓住他，还没有说话，宣和就先发制人：“谢淳，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谢淳渐渐松了手：“阿和想我如何。”
宣和试探着说：“你都听我的。”
“好。”
宣和一边有点心虚，一边又想，不是我恃宠而骄，这是你自找的啊。

第70章
昨晚睡得早，谢淳这里有些无聊，宣和宿在这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早早上了床，天冷的时候，本身被窝就是一个很舒服的去处。
谢淳因为他在这也早早进了卧室。
睡得早自然醒得，宣和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身边睡着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有点奇妙，宣和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谢淳的床上。
宣和眨了眨眼，还有些惺忪，轻轻打了个呵欠侧过头看去，他好像还没见过谢淳睡着的样子。
原本不过是随意看看，这么一想，就有些好奇起来，可惜室内光线不够好，他看不大清。
大约是凑得近了，谢淳轻轻动了动，好像是要醒了，宣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又躺了回去，闭上眼装睡。
没一会儿，真的睡着了。
片刻后，谢淳听着绵长的呼吸声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宣和晚上略一动作他都能立刻醒过来，何况是这样几乎半趴在他身上。
谢淳睡眠质量一向都还不错，但有什么动静醒得也快，他昨夜又刻意留心着。
屋内伺候的人被他遣出去了，宣和若是夜里渴了要人倒水自然是他来，为此他还躺在外侧，桌上的水壶底下温着小炉。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谢淳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王富贵看在眼中，觉得他们昨晚一定十分畅快。
他又去看宝郡王的脸色，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打着呵欠，十分慵懒的样子。他立刻低下头，并不敢多看。
脑海中想到了四个字：人间绝色。
宣和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谢淳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平日里起居多半是自己动手，正好宣和也不是很喜欢有人守夜，昨夜室内便没有人守着。
没有人要做什么事是自在方便了，但要证明没做什么事就难了。即便他们没做什么，稍微知道点事的，比如王富贵，也觉得他们是什么都做了。
他甚至觉得是这两位爷许久未见了，宝郡王特地来见太子殿下互诉衷肠的。
在他眼里，这两位当然是两情相悦的，不然如今也就算了，先前在陛下眼里，那可是几个燕王加起来都比不上宝郡王啊，他何苦委屈自己，还送上门了？
宣和用了早餐才回，回去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他昨晚出来好像忘了跟家长报备一声。
不是说不报备就不能出来，他不说皇帝皇后还能不知道么？
这是一种态度。
他到坤宁宫的时候，帝后正在用早餐，谢淳要代替皇帝临朝听政，因而起得早，宣和同他一道用了早餐又一起走到乾清宫才分开。
他继续往后走，谢淳去听政。
皇帝见他回来了，也没问他昨夜干什么去了，他宣和却莫名有一种，去男朋友家过夜回家被父母抓包的既视感。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且不说他和谢淳的关系没那么简单，他都多大了，真有什么也正常，怎么还带心虚的。
再说如今这情形，谁都知道他最好的选择是谢淳，即便他昨晚真的是去跟人深入交流了，好像也说得过去。
宣和自我开导了片刻，终于不再心虚，大老远地从东宫走回来，胃里的东西都消化了一半，他又坐下喝了一小碗粥。
原本御门听政是在乾清宫宫门处，皇帝住在乾清宫，还算方便，但谢淳是太子，他住在东宫啊，这距离实在是有些远了。
但他也只是太子，还没那个能耐改了上朝的地点。
宣和只是同情了一秒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来了。
他还是带了点东西回来的，他把名贵药材都薅来了，谢淳就不会有主动送来的心思，皇帝什么都不缺。
这些药也不过是一份心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红宝石的发簪，这簪子的做工不能说非常精致，但自有一种雍容大气之感，宣和一看就喜欢上了。
当然不是他自己用，男人哪有用这花里胡哨的簪子的，他是带回来送给他娘了。
宣和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谢淳自己叫他过去拿的，况且这玩意放在他那才是浪费，他又没有可以送的人。
下头的人大约也是没想到，谢淳这个年纪，没娶妻也就算了，后院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倒是便宜他了，正好拿来借花献佛。
他的心意，皇后从来都是珍惜的，将这簪子叫人收好了，又拉着他的手坐下，上下看了他一眼，基本就确定他昨晚只去和谢淳同床睡了一觉。
宣和不知道他娘一眼就看穿了他，毫无所觉地说着周妃的事。
先前周妃供出来的名字，他们到处派人去寻，却至今没有消息。皇帝虽一日好过一日，宣和却始终带着些不安。
皇后提起周妃，脸色便冷了下来：“周氏留不得。”
自然留不得，刺杀了皇帝还能有命活么？只是如今她还要从她嘴里套话，暂且留着她罢了。
宣和端正了神色：“我明白的，若是可以我倒是想找到那人，问清了这毒的来历，顺便也叫周氏尝尝那滋味。”
皇后点点头，她的孩子，善良，却没有多余的怜悯。
“谢淳如何？”
宣和那古怪的感觉又上来了，新婚回娘家，母亲问刚出嫁的女儿，在夫家过得如何。
他想到昨晚谢淳说应的那一声好，含糊地说了一句还行。
皇后就不多问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还真跟刚出出阁的姑娘有些像，一样的面皮薄。
宣和又去见了一回周妃，前两次去都没问出更多的消息，这一次他带着煜儿一道过去了。
谢煜很喜欢这个小叔叔，这些日子宣和又常来，他们便熟悉了不少，一听到他的声音，他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宣和俯身将人抱起来，谢煜欢快地笑起来，宣和轻轻掂了掂，评价道：“煜儿长胖了。”
煜儿有几分害羞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小叔叔。
宣和调整了一下姿势，这小子是真的有点重啊。
煜儿不知道小叔叔的难处，捧着他的脑袋在他脸上啾了一口，宣和被他亲得有点懵，而后体内似乎涌现出了无限的力量，一点都不觉得沉了。
他十分严肃地看着煜儿：“谁教你那么可爱的？”
煜儿看上去呆呆的，没懂小叔叔的意思，宣和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煜儿又把另一边脸转过来了，小声说：“这边也要。”
宣和从善如流，又亲了一下，亲得小孩咯咯笑个不停，宣和手上更沉了。
还是有点吃不消。
宣和跟煜儿商量：“煜儿下来自己走走好不好？”
谢煜乖乖地下去，牵着他的手跟着他走。
宣和没直接带着谢煜过去，而是叫人带了周氏出来，她身上看得见的束缚，但走路的步子有些迈不开，宣和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不会太舒服就对了。
她的眼神亮得吓人，煜儿认出了这是奶奶，但是有些害怕，并不敢过去，求助地看向宣和。
宣和有点后悔带人来了，本以为她见到亲孙子能正常点，没想到还是这个疯样子，他把谢煜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
本以为周妃对这孩子多少有些感情，如今看来……她当初说的那番话倒是要大哥问号了。
宣和心不在焉地带着谢煜一路到了东宫，他记得谢淳那里有些精巧的小孩玩具。
他分神想，也不知是谁那么知情识趣，给谢淳送礼，不但照顾到了后院还照顾到了孩子。
一炷香后，宣和带着煜儿坐在暖阁里，看着他解九连环。
这玩意宣和小时候砸过的，因为解不开。
煜儿比他有耐心多了，解不开就一直解，宣和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陪着他，多少带着些歉疚。
想起周妃那样，他又皱了皱眉，不要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他们一直呆到了中午谢淳回来。
谢淳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解，宣和来了点兴致：“你还会这个啊？”
“嗯。”
谢淳小时候照顾他的宫女只是略识得几个字，没法给他启蒙，又怕耽误了他，便总拿这类玩具给他玩。
宣和也试着解了解，这玩意不是好那么好学的，谢淳演示了三次，他才学会，学会后又没了兴趣。
一回头又看见谢煜葡萄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水，汪汪亮，眼泪要掉不掉的。
宣和心都快化了，抱着孩子哄：“不急不急。”
头一次当长辈，感觉有点奇妙，他在皇帝皇后眼里是不是跟煜儿也没什么差别。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拿起九连环就要给他演示，但是解着解着忽然就卡主了，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他看了一眼谢淳，谢淳无言地接过，又演示了一遍。
煜儿有点怕谢淳，他没跟上谢淳的动作，委屈巴巴地看着宣和，宣和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搡了搡谢淳：“你吓到他了。”
谢煜闻言怯生生地看了谢淳一眼，往他怀里钻，软软的一团，身上仿佛还带着奶香味，宣和有些纳闷：老二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的？
谢淳没什么表情，说不上多开心，但心情也不坏，宣和在这，他心情怎么也不会坏。
这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样子，鲜少看他有什么表情。
宣和回想了一番，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似乎也差不多，他一直就很少笑。宣和看看谢煜又看看太子殿下，谢淳在煜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没有娘了。
用了午膳，煜儿又开始解九连环，谢淳一脸平静地问他今晚要不要住这里。
宣和想了想点头了。
“我吃完晚饭过来。”
他一个成年的男子在后宫久住终归是不太好，相比之下，还是东宫方便些——众所周知，太子殿下还没成亲。

第71章
宣和想起来，东宫的牌匾还没有换，历来这做宫殿的名字是跟着主人一任一任换的，基本都是皇帝直接赐下。
但皇帝封太子的时候可没说过东宫应该叫什么，谢淳自己也不好改名——照他那性子估计也不觉得叫东宫有什么不好的。
果然，谢淳半点不上心的样子：“不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阿和若是有什么想法，叫人去做了牌匾来挂上便可。”
皇帝虽然没有赐名，却不会干涉他给东宫换牌匾，何况是宣和了。
宣和没什么兴趣，就他说，叫东宫也挺好听。
他暂且在东宫住下，还叫人搬了些常用的东西过来。之后几日，宣和每天都是在后宫用了晚膳之后过来的。
不过除了第一晚，后面他们都是分开睡的。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一次两次还行，时间久了他还真不太敢相信谢淳。
力量对比太悬殊，他又是孤军深入敌营，谢淳要做什么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当然，就算不睡在一处，谢淳要做什么他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他偶尔宿上一宿也就算了，直接在东宫住下，消息就瞒不住了。
宝郡王住在东宫的消息往外一传，最绝望的就是户部众人，这下好，看样子太子和皇帝一脉相承，也要保人到底了。
他们企图用强权迫使宝郡王清账的谋划又要落空了。
也不知道这沈宣和给天家父子灌了什么**汤，皇帝宠着他还能说是因为贵妃、如今的皇后爱屋及乌，但是作为连养子都比不上的皇帝亲儿子，还是最不受宠的那个，难道不该记恨他么？
即便不记恨，迁怒呢？
不迁怒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接东宫住了，这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怎看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宣和住在东宫离去看谢煜就更方便了，小孩乖乖巧巧生得有好看，宣和很喜欢他，每天都会过去带他玩一会儿。
不过这皇宫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玩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有许多地方他还刻意避开了不带煜儿去。因此多半只是在前廷转转，宣和思来想去就带他出宫去玩。
即便是当初在亲王府，谢煜也是常在后院极少出门的，去了一次就天天盼着小叔叔带他出去玩。
但是他又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主动说，只是在他故意卖关子不说今日要去哪的时候睁大眼睛看着他，逗得宣和把人抱起来亲了一下。
他今日确实要出宫，只是不准备带上煜儿，但现在……带就带吧，带出去放在绾花楼也行啊，反正绾花楼上午清闲得很。
宣和今日又是去接大夫的，名医各地都有，这些日子一批又一批接连不断地入京，宣和宣和不去想，这些大夫为着他微薄的期待进了京，在他们原本该在的地方，那些需要他们的人，会面临什么。
他顾不上这许多，这个世界本来也没有绝对的公平。
他只能尽自己可能地为这个世界多做一些事算作是补偿。
大夫们来了，不论能不能派上用场，宣和都会客客气气地见上一面，然后送他们到太医院，之后就由御医们同他们交流了。
除了接人，宣和还要去见鲍康宋钱二人，带着孩子到底有些不便，就真的去了一趟绾花楼将谢煜放在那。
苏婉清见到到他便福身见礼：“许久不见郡王爷。”
“近来事忙。”
苏婉清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能得到一句解释，虽然这解释了跟没解释也没多大区别。
宣和把谢煜放在地上，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跟他打商量：“小叔叔有些事儿要做，呆在姐姐这好不好？”
谢煜不说话，小手紧紧抓着他不愿意放开，宣和跟他保证：“小叔叔很快就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谢煜伸出了小手指，宣和跟他拉钩钩，拉完钩钩终于可以离开了。
“王爷放心去便是，妾身一定好好照顾小公子。”
宣和点点头，又摸了摸谢煜的小脑袋才离开。
他一走，谢煜就被一群香喷喷的漂亮姐姐围起来了，她们一起逗他说话，却也不敢逗太狠，叫宣和叔叔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姓谢呢。
就是看着这么可爱的孩子，难得有了些成婚生子的念头。
这些都与宣和无关，他同宋钱鲍康见了一面，了解了一下各地的灾情，有些时候朝廷的消息还未必有他真实。
依他二人所言，雪灾虽然严重但其实也撑得过去，大雍底子厚。各地府衙收容难民组织重建，同时开仓放粮，倒也还熬得过去。
宣和点点头，光是雪灾确实是问题不大，就怕后续其他的问题。
宋钱也说：“眼见着春天就要到了，即便是雪灾也持续不了多久，只是今年这样大的雪，开春雪化了，春汛怕是要比往年来得猛，若是春雨再……”
鲍康打断他：“还没个准的事，何必说出来平白给东家添事。”
若是往常宋钱自然要同他辩一辩，但如今，皇帝出事他也是知道的，确实不该再给宣和添事了。
话锋一转，躬身道：“无论如何，东家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宣和点点头，宋钱所料不错，原著中，谢泯继位之后天灾没断过，第一场就是去年冬天开始的雪灾，第二场就是今年大范围的洪涝，洪涝之后是瘟疫，紧接着又是旱灾，许多地方连续两年颗粒无收……
宣和收回思绪：“你们多留意，能帮就帮一把，囤积居奇的事不消我多说，二心心中也有数。”宣和微笑着点了点手指，宋钱瞥了鲍康一眼，宣和又说：“咱们做生意要寻求共赢，若真遭了灾，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咱们的生意同谁做呢？真要到了乱世银子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鲍康连连点头，那点小心思被宣和连消带打的，一点都不剩了。
宣和这话本也是说给他听的，宋钱他一直很放心，但是鲍康，始终都是利字当头，他得敲打敲打。
敲打完了还要给颗甜枣：“物流，如何了？”
这是鲍康的事，他又办得不错，宣和一问就又打起精神了。
“回禀东家，一切顺利。”
说着还十分得意地瞧了宋钱一眼，别以为就你厉害。
宋钱都懒得同他计较，只是觉得东家不愧是陛下亲自养大的，平日里看起来在像个纨绔，到底还是上位者。
宣和办完了事去绾花楼接孩子，姑娘们大约都很喜欢煜儿，他们走时一大群人出来送还塞了许多礼物过来。
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下次再来”，宣和可以把人放在这，她们却不能主动请，这位小公子分明也是个郡王啊！
宣和说要给谢煜带好吃的最后却两手空空地来接他，谢煜找了许久也没找见那好吃的，便有些沮丧。
宣和笑眯眯的什么的都不说，过了一会儿却直接牵着人下了马车，带着小孩逛了起来。
一开始谢煜还有些拘谨，没一会就皮了，开始主动要东西。
宣和一一给他买了，带着人回宫时太阳都要落山了。
他们在宫门处遇上了谢淳。
谢淳这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宫去，这是在专程等他们？
宣和抱着煜儿下马车，谢淳一言不发把人接过去了。
谢煜一开始还有些不安，但这些日子毕竟见得多了，加之宣和在一旁，他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谢淳的手很稳，不像宣和抱着抱着还往下滑，始终就在一个高度，谢煜怎么动都行。
然后我们就发现了谢淳的好，在他怀里东张西望的，全方位体验新高度带来的新视角。
宣和看着他俩还挺有意思，原来谢淳给人当爹是这样的啊。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吃了那什么断红尘，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俩相处那么好，宣和也没急着把人送回去，就这么带到了东宫然后自己去坤宁宫了。
他在餐桌上说着今日的趣事，哪只皇帝忽然变了脸色，而后嘴角便溢出一丝血来。宣和笑容凝固，疑心自己看错了，皇帝抬手捂了捂，指缝间血色蔓延。
宣和脸上没了血色，立即起身去扶，太医就在坤宁宫，来得很快。
同太医一起来的还有那位滇西请回来的大夫。
他第一个就给皇帝把老脉。
这一次宣和还比较冷静，出言询问：“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就……”
那大夫一只眼看不见，听说是被蛇毒伤的，完好发右眼盯着宣和：“毒早已深入肺腑，殿下所言好好的，不过是看起来。”
许久没听到有人这样跟他说话，宣和却顾不上这许多了，甚至因为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升起些希望来：“神医可有法子？”
这大夫摇摇头：“都是拖延时间罢了，如今时间到头了。”
几个太医一声不敢吭，他们不敢这样说话，但这大夫没说错。
宣和气得揪他衣领：“你不是神医吗？”
干瘦的老头直接被他带得双脚离地，口中仍旧分毫不让：“我是医不是神。”
这个时代倒是少见这样的大夫，宣和告诉自己冷静，不要医闹。
但是真的忍不住。
正巧有人来报去追查周妃那事的人回来了，宣和恨恨地松开了手。
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那个叫盛七的人身上。
但盛七死了。
宣和忽然感到一阵凉意，无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一时间仿佛误入此界的游魂，茫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就像是等待手术结果的家属，除了等待，毫无办法。
谢淳到时便看到这一幕，他大步走过去，将人揽入怀中，低声安慰，：“父皇是天子。”

第72章
天子又如何？
宣和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万寿无疆，他知道死亡是每个人生命的最后一程，有了死亡，生命才完整。
只是他还远没有做好离别的准备。
屋内的太医基本都退下了，就连伺候的人也没剩几个，这是留给他们一家人的时间。
朝中诸事皇帝都已经安排妥当，老大老六那里皇后已经派了人去。
皇帝喝了药恢复了些精神，侧过头看了一眼宣和。
宣和立刻上前去，跪在床边，轻轻喊了一声：“爹爹。”
“宝儿不哭。”
宣和咬着牙强忍着泪意点头，答应他。
皇帝眼中也有些不舍，他没时间了。
他这一生，收回了大雍大半的疆土，他的江山后继有人，他是帝王，却并非孤家寡人，他有娇妻爱子，如今他穿着皇后当年亲自为他缝制的袜子。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大约就是上天给他的时间短了些。
他动了动手指，有些费力地抬起手，宣和将脸贴上去，皇帝嘴角露出个笑，看了他许久，视线转向谢淳：“带宝儿出去。”
他和谢淳的约定，他们都心中有数，他走之后，遵守或是不遵守都在谢淳，没有必要多说。
情感都是双向的，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父子之情，没必要在生命的尽头浪费时间。
谢淳轻轻拉他起来，宣和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要他出去，又看了看皇后，皇后的视线始终都在皇帝身上。
宣和知道了他们的意思，默默跟着谢淳出去。
或许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皇帝驾崩”四个字传入耳中的时候，宣和并没有那么真切地意识到皇帝不在了。
他眼中甚至没有泪意，只是茫然地看着谢淳。
老六疯了一样冲进来，路过宣和时带得他一个趔趄，又被谢淳扶稳，谢淳皱眉看着老六被拦下大喊着：“我是皇子，他沈宣和都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行。”
宣和如梦初醒般，看着他。
大约是他的动静惊动了里头的人，皇后亲子出来了，她眼角带着些红，语调沉静：“六殿下慎言。”
她看了一眼宣和，又转向了谢淳：“接下来的事劳烦太子殿下。”
谢淳姿态恭敬地应下，老六在一旁嚎啕大哭起来。
宣和却没有什么想哭的**，他只是觉得不真实，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吃饭，宣和还记得皇帝对他说给他找了个侄儿时他心中的欢喜。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宣和依稀听见了钟声。绵长的，悠远的，连绵不绝的钟声。
皇帝驾崩，鸣钟三万次。
原本灵堂会设在乾清宫，但如今乾清宫尚在修整，去处又成了问题，设在坤宁宫，多少有些不合适。
若是没有太子此事多半是皇后说了选，但如今，太子在，只要做得不过分，皇后都不会过问。
谢淳竟直接下令丧仪在太和殿举行，这要说起来规格似乎比在乾清宫还高些，自然没有人反对。
小敛之后，一部分人可以瞻仰皇帝遗容，宣和自然在列，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走得这样近。
丹陛之上，宣和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皇帝，闭眼躺着，脸上没有血色没有任何表情，不会在睁开眼，笑着对他招手，喊他宝儿。
宣和杵在原地，愣愣的，他离得很近，心中却没有半分恐惧，口中呢喃着喊了一声爹爹。
眼眶有些酸，似乎是盛不住那么多的泪水了，但他仍旧记得爹爹说的话，他自语道：“宝儿不哭。”
他就这样呆呆得看着，过了许久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摘下脖子上随身戴了多年的玉，轻轻放在皇帝枕边。
皇帝的随葬品都是有数的，也不是现在放，但宣和要这样做，也没人制止他。
皇后和太子都只是看着，其余人更不敢出声。
宣和放好了玉坠，又蹲下同皇帝说了一会子话，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是这样的说着，说完了起身，迈着有些发麻的腿走回到他原本该在的位置。
谢淳再看他，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意，黑白分明的眼同以往一样清澈，他看着谢淳，那意思似乎是在说该你了。
谢淳动了动静嘴唇，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宣和没有声嘶力竭，甚至不曾落泪，只是这样站着，就叫人感受到了悲恸。
谢淳对于皇帝没有过多的情感，却也叫他牵出一丝伤感的情绪。
皇帝的丧礼要持续很久，但回过头看似乎只是眨眼间的事，眨眼间就是大殓。
若除去中间被西凉侵占，大雍前后两朝逾三百年，各方面都有十分完整的体系，皇陵从皇帝继位就开始修建，如今已经修建完毕。
皇帝又曾说，他去后停灵不得超过一月，这就意味着所有事都必须在一月以内完成，然后将大行皇帝送入帝陵。
这之中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谥号，照大行皇帝这一生的功绩，当得起武字，只是这个字也是高祖谥号，最后便定下了明。
宣和默念了两次，明帝，明帝，往后旁人在提起他便是明帝了，史书上在提起也是明帝了。
但他很难将爹爹与明帝两个字联系到一起，他甚至不喊父皇，爹爹与他而言，就只是爹爹啊。
宣和一边想着一边擦拭着手上的剑。
宫中不能带剑进来，但这是在东宫，这是谢淳的配剑。
宣和低着头，缓缓擦拭着这把并不十分漂亮但很是锋利的剑，擦完还剑入鞘，而后半点不加掩饰就这样提着剑离开。
没有人拦他，王富贵喊了一声郡王爷，触及他的眼神之后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差人去禀告谢淳。
宣和就这样提着剑一路到了关押周妃的地方。
宣和眼中染上了恨意，她骗我。
他想，爹爹都不在了，他又顾忌些什么呢？这人原就是病入膏肓不知怎么撑到了现在，众人都忙着操持大行皇帝身后事，暂且顾不得她，清算自然不急于一时，只是，谁知道那时她还在不在呢？
病死，也太便宜她了。
周妃虽被关在这，却听到了钟声，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又见宣和提剑而来，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畅快，笑着笑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宣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周妃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杀了我。”
她从来不曾像今日这样畅快，周家不在了，二皇子废了，皇帝死了，她曾经围着转的如今都不复存在了。
皇帝和慕惜娘最爱护的小崽子，提着剑要来杀她了。
瞧，干干净净的手，如今也要因她染血了。
她眼中没有一丝惧怕，只是愈加疯狂，宣和缓缓抽出了剑，凌迟不是他可以做到的，但是让她多吃点苦头再走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剑最终没有落下，身后有人拥他入怀，握住了他的手，耳畔熟悉的嗓音：“阿和。”
谢淳来了。
“松开。”
谢淳依言松开，只是换了方位站在他和周妃之间。
宣和忽然说：“对你们而言，他是帝王，对我而言，他是父亲。”
“我知道。”
“让开。”
谢淳自然不会让。
“怎么，生怕我杀了他们太子殿下，或者，陛下？没了可以追责处决彰显孝道的人？”
谢淳皱着眉，又听他说：“谢淳，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阿和。”
宣和缓缓抬起手，将剑架在了他脖子上：“让开。”
剑锋的寒意清晰可感，宣和不是他，手未必有那么稳，说不得一个不小心就要血溅当场，但他看都没看一眼脖子上的剑。
“父皇叫我照看好你。”
宣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间便没有反应过来。谢淳趁着他出神巧手夺了剑，惠生一掷，而后又立刻捂住宣和的眼睛。
宣和听见一声短促的叫，依稀看见了血光。
来不见闻见血腥味，就被谢淳利落地抱着出去。
到了头，谢淳才放下他：“别脏了手。”
宣和推开他，嘲讽：“你以为我这一双手有多干净？”
“没有沾过血的手，自然干净。”
“照你这样说，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手上没一个干净的？”
谢淳没理会他的嘲讽：“你不喜欢的事，我替你做。”
宣和闻言又是冷冷一笑，似乎还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凄凉苦涩：“我不喜欢你做的呢？”
“谢淳，那日我没有求你么？”
谢淳似乎是有些触动，闭了闭眼：“以后不会了。”
宣和也有些疲惫地闭眼，他知道皇帝皇后的意思，叫他顺着些谢淳，将人拿捏住了，才能过得舒坦。
宣和随他回去了，谢淳拿出了一道诏书，这是圣旨，谢淳眼下还没登基，这不是他能发的。
那么和是谁下的旨，不言而喻。
谢淳将诏书在他眼前展开，宣和一字一句看过去，渐渐睁大了眼，这是叫他“认祖归宗”的。
他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谢淳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大行皇帝原本想做什么：“若没有意外，太子该是你。”
太子该是你。
宣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以为是谢煜，怎么会是他，他甚至不姓谢啊。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若真如谢淳所说，那么这道诏书是为了让他姓谢，谢煜是来给他做儿子的，谢淳是制衡他不要娶妻生子的。
爹爹要直接用江山保他。
宣和想要拿过这诏书，谢淳却忽然将它收起。
宣和奇怪地看着他，拿出来不是为了给他么？他知道谢淳的意思，是为了叫他不要再做方才那样的事，他是险些能坐上龙椅的人，不值当。
谢淳收好了诏书，宣和看着他的眼神，有种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不要！”
几乎是同时，谢淳将那明黄色的绢帛写就的诏书，高高抛起，落下时挽了个剑花，丝绢便化作碎片纷纷落下，竟还有几分美感。
宣和看着一地的碎片，想要去捡，又看看谢淳，说不出话来。
谢淳说：“阿和，你我永远成不了亲兄弟。”

第73章
如今这情形，宣和自然是当不了太子，这诏书若是发出去了，对于宣和而言，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改个姓。
但同时，诏书一旦发出，不论他事实上到底是姓谢还是姓沈，世人眼中他们就是亲兄弟，到时才是真正的世所不容。
自然，私底下没有人可以干涉帝王，但谢淳要的是名正言顺。
不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宣和看来他就是毁了皇帝留给他的东西。
宣和扑过来的时候谢淳匆匆丢开手上的剑，长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宣和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却不为拥抱，而是一口咬在他的颈侧。心中有多恨，咬得就有多狠，他下了死力。
钝痛袭来，谢淳闷哼一声，没有推开他，反倒是将人紧紧抱住。
宣和不管他什么动作，只是嘴上用力。
谢淳很快感受到了濡湿的热意，不是他的血，宣和即便这样咬了，也没有破皮，这是阿和的眼泪。
嘴上的力渐渐松了，抽噎的声音却大了起来。
谢淳回忆着从前，试探性地轻抚宣和的背，阿和小时候没少哭，他也没少哄，可是如今，让他哭的人是自己。
谢淳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不该拿出来的。
宣和未必是在为这化为碎片的诏书哭泣，从皇帝走到现在，他都不曾这样放肆地哭过，现在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多日积攒的悲伤迷茫倾泻而出。
谢淳的脖子仍旧隐隐作痛，不用看也知道上面一定有一圈非常醒目的牙印，不过眼下他顾不上了，阿和还在哭。
“阿和。”
谢淳轻声唤他，宣和的抽噎声便停了，谢淳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他含含混混地骂自己。宣和幼时不会骂人，如今还是不会，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几个“蛋”。
混蛋坏蛋王八蛋……
谢淳听不大清，只知道他大约是在骂自己。他不在意这个，只等宣和骂累了带他去休息。
哭比笑累多了，果然宣和骂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了，谢淳用温水给他擦了脸，看着他入睡才叫人来处理伤口。
孔明看着一圈紫色的牙印，倒吸了口气，小郡王是一点没留情啊。
如今这样看着是没有出血，也只差一层皮了，出血结痂反倒好得快些。
这样的伤叫太医不合适，孔明拿了药给他，谢淳自己动手抹上。他看了看谢淳，有心问一句又怎么招惹小郡王了，又怕问出点不能为外人道的房中事来，便收了心讲起朝中事。
他们在朝中能用的人很少，不过那是作为燕王，作为君主，满朝上下都是能用的人。
今年不太平，谢淳一边主持着皇帝的丧仪，另一头每日的朝议也不曾断过。
太子殿下脖子上多了一圈牙印这种事，不过两日就已经满朝皆知。
倒不是谢淳不想遮，宣和咬的时候他穿的外袍同朝服是一个高度，当时他既然能咬在这个位置，现在光靠衣领当然也遮不住。
他又不能真的将伤口包扎起来，皇帝已逝，他是储君也是新君，与其叫人无端猜测，不如直接给人看见。
谁都知道太子殿下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被人伤在这个位置，还是用咬的，除了他自己默许，根本没有其他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真没情况他才会被人咬脖子？
事情一下子就往暧昧的方向去了。
众人心思各异，先帝尸骨未寒，不说守孝，好歹面子上过得去，这样荒淫无度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大部分人也就是想想，偶尔心知肚明地眼神交流，并不敢说出口。
太子在成为太子之前实在不够显眼，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不够他们摸清楚这位新君的脾气，还是谨慎些好。
直言进谏也是要分人的，君主配合那就是君臣相得，君主要是不配合那叫找死。
宣和不知道如今满朝上下都在猜留下牙印的人是谁。他穿素衣，每天都守在灵前，大行皇帝遗诏已经发出，不日就要下葬，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遗诏不止一道，但同宣和有关的只有一道，封他做亲王的，封号还是秦。
这是皇帝还是皇子时的封号。
他若是在世，朝臣一定会激烈反对，但皇帝既然已经是先帝，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死者为大，何况还是皇帝。
这诏书一下，宣和便同那几位皇子都平起平坐了，甚至因为他这封号，还高上半分。即便没能把江山交到他手上，皇帝也尽可能给了他保障。
宣和给皇帝抄了两卷经在灵前烧了，从前他最厌恶这些，现在倒开始期盼死后另有世界。
……说不定真的有呢？
他都能穿越了。
先帝要求一月之内入葬，太子来不及登基便要扶灵出京。
这是帝陵，皇族宗亲的陵墓也都在不远处，拱卫着这里。谢淳一旦登基，他的陵墓也会开始修建，就在这里。
宣和看着地宫的门被合上，恍惚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或许是梦里见过。
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这是一本小说，但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只是今日，他又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为什么有些事，他无法改变？
他总想着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淳过来了。
宣和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也不全然是无法改变的，书中的剧情就像是命运，未来的轨迹已经预定却也不是没有变数。
谢淳不就顺顺当当继承皇位了么？
这里是皇陵，视野开阔景色宜人，宣和瞧着都生出些豪情壮志来，不论如何，他要尽他所能替皇帝守着这天下。
这万里江山险些交于他手，他决不能让书中场景重现。数万万黎民百姓供奉一个皇室，他怎么也不能辜负了。
谢淳不知道宣和正在想如何拯救苍生，他说：“阿和，将来你与我葬在一处。”
生同衾，死同穴。
谢淳脖子上的牙印还依稀可见，宣和也仍旧记着他的仇，他诚恳地建议：“那你最好比我活得久些。”
谢淳笑了笑：“好。”
宣和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撇开头不再理会他。
先帝下葬，下一件事便是新帝登基了，不过这事谁都不急。原本按规矩应当是新帝先继位，再以皇帝的身份奉先帝入陵。
如今先帝已经下葬，早几日晚几日区别也不大了，索性选个好日子。
谢淳一天不登基，就一天是太子，住在东宫，朝臣只称太子殿下。
相对应的，后宫里住着的仍旧是先帝的嫔妃，皇后也仍旧是皇后，没有迁居，没有改称太后。
宣和每日都要在坤宁宫呆上半日，他是怕皇后一人孤单。
一个人呆惯了是没有什么的，过惯了两个人的日子，忽然间少了人，便显得格外清寂。
宣和显然多虑了，她看上去同从前没什么不同，除了衣着装饰低调素净了些，没有吃斋念佛，脸上也不见孀居的愁苦，每日做着自己的事，有时宣和会觉得，皇帝不过是在处理朝政，过一会就会回来。
皇后宣和补上了换季的衣裳，这一回她还带上了谢淳。
不过谢淳今天没来，宣和一个人乖乖地试衣裳。
皇后在一旁沏茶：“今日去朝议了？”
宣和点点头，有些心虚，今日朝上一位胡子头发都花白的老臣揣着奏章来上朝了。
这位是先帝的老师，如今挂着闲职荣养，轻易不上朝。
他一出来所有人都肃穆了。
谢淳都叫人给他赐座，但这位老大人不肯就坐，只是说：“太子殿下若能听老臣一句劝，老臣便死而无憾了。”
这话一出，谁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了。
宣和最厌恶的就是仗势欺人、倚老卖老，但这老头是真的德高望重，况且火没烧到他自己身上，就乐得看戏了。
原本是起得早了来听一听朝，现在一看倒是灭白来。
他不坐谢淳也不强求：“太师请讲。”
老太师闻言直接在殿中跪下：“老臣要参一人。”
不等谢淳接话，他又说：“老臣要参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稳稳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参太子不忠不孝不义。”
不少人倒吸了口气，谢淳现在是太子，但登基也是早晚的事，说未来的皇帝不忠不孝，不愧是老太师。
宣和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位老太师，谢淳算不上什么好人，说他不忠不孝倒也不至于。他谋朝篡位的事现在也不会发生，不知道这说法是怎么来的。
谢淳面色不变：“愿闻其详。”
老太师便说：“先帝孝期未过，太子殿下便同人厮混，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殿下身为太子，未来的新君，一举一动都当为天下楷模，安危牵系到江山社稷，却未加珍重，恪守礼义，是对天下不义。”
就差世界说谢淳不配为人君了。
他刚开口时，众人还反应不过来，一个二个都愣愣地听，并不敢多言，听到最后倒是都明白了，他在说太子脖子上的牙印，一时间都静默不语。
那牙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这样狠，多日过去仍未消散，证据还在那放着，即便是要为未来的皇帝开脱，那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呀。
谢淳看了一眼罪魁祸首，宣和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宣和听老太师说话十分爽快，心道果然是要多读书，瞧瞧这读书人，骂起人来半点不虚。
谢淳说：“此事另有隐情。”
为人君主，他既然解释了，就算解释得不清不楚，老太师也还是给他面子，点点头：“老臣老眼昏花错怪了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此事就算揭过。
宣和收回了视线，又开始盯着脚下发呆，却听老太师又说：“殿下安危事关国祚，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伤了太子殿下，还望殿下解惑。”
宣和：？？？
火烧过来了！

第74章
宣和回忆着今日朝上的情形，老太师问完，满朝文武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殿内针落可闻。
显然大家对于这位敢在太子脖子上留个印的人十分好奇，谁都知道太子不仅没成亲，院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原就有些怀疑，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太子就当真能红尘不染？
如今露了破绽，其实不少人都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时也更好奇了。
到底是谁？
谢润看着宣和，神色中有些玩味，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
但父皇刚去，宣和做不出这种事。
既然不是什么暧昧的事，这牙印又这样深，多半是真的有什么矛盾。或许先前，他同周妃说的话也不全是权宜之计。
近来宣和也确实同那小皇孙走得很近。
对上宣和的视线，他便微微一笑，宣和又飞快低下头，看我作甚！
宣和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边猜测谢淳会如何回应。
谢淳视线扫过众人，没有在谁身上停留。
过了许久，宣和才听见他说：“些许小事，何必追究。太师若真想知道，散朝后可到养心殿一叙。”
他若只说前半句，太师少不得要同他掰扯一番，君主的安危怎么能是小事呢？但他既然还说了后一半，可见是真的有隐情，并且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干脆不说也就罢了，说一半藏一半，剩下一半还只跟太师说，诸位朝臣一个个抓心挠肺的，不知道该怨谁。
宣和松了口气，他料定谢淳不会说，但知道他不说和确定了他不说是两回事。
就是不知道他要怎么应付老太师。
皇后见他只点头不说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做都做了，你虚什么？”
宣和：……
他就知道，就算不上朝，皇后也有渠道知道朝上的事。
真要说心虚其实也算不上，就是回过头看看，这一口咬得实在是暧昧，不怪人误解，他只是后知后觉有些羞耻。
谢淳住进东宫也没多久，皇后若有心安插些人着实是易如反掌，甚至不用刻意安插，她在宫中经营多年，随意找两个人来问问谢淳的起居也并非难事。
但她无意如此，非但没有安插自己的眼线，还因着宣和的缘故将别人的耳目也清理得干干净净，确保东宫的事不会外传。
她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反正不会是外人猜测的那样，多半是谢淳招他了。
事到如今源起倒也不重要。
“你若与天下为敌，即便他选择了你，你也不是赢家。”
这是在提醒宣和要注意些分寸。
皇后还是贵妃时冠宠后宫许多年，皇帝连嫁衣都为她备好了，她却迟迟不曾松口，她一人受宠，众人不过是艳羡，呆着整个慕家，就是遭人眼红了。
宣和同她不一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入朝，入了朝，就一定会有政见不和之人，天然的对立，加上谢淳对他超乎君臣兄弟的情感，一次两次也便罢了，时间久了一定会有人看出端倪，再以此攻讦他。
谢淳会保他，但这对于宣和而言，太被动了。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从源头杜绝。
宣和正色道：“我明白。”
皇后神色柔和：“你惯来有分寸。”
皇后见他皱眉思索的样子又笑了笑：“你只记着，在朝为臣，下了朝，便看你本事了。”
先前每次说到这事宣和都有些尴尬，这一次他克制着，成功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用了晚膳，谢淳来接人，他也并不是每天都来，今天是因为宣和回得晚了。
谢淳的衣裳，皇后不过是顺带着做做，太子总不会缺衣裳，他同宣和不一样，在这试也不方便，就叫他带了回去。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宫人打着灯，太子和秦王并肩走在路上。
宣和看了一眼他的脖子，看不清，就放弃了。转而问他：“你同太师说什么了？”
谢淳道：“如实相告。”
宣和语意不明，像是感叹又像是嘲讽：“你倒是信任他。”
“父皇信任他。”
宣和就不多说了，谢淳的如实相告，最多就是告诉老太师，那一口是他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先帝过世他悲痛欲绝。
说不定老太师还要赞一句兄弟情深。
宣和撇撇嘴，忽然感受到脸上有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看天，没有星星，又伸出手来，果然接到了一滴水：“下雨了？”
宣和表情不大好看，怎么又下雨？
他俩在宫中走怎么都不可能淋雨，宫人很快就为他们拿来了伞，谢淳接过伞，撑在二人头顶。
这雨初时是点点滴滴，往后也不见得多大，淅淅沥沥地下着，滴在伞上，又汇聚在伞沿落下。
宣和担心打湿鞋子，收着步子走路，确保每一步都在伞内，谢淳也配合着他的步子，二人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回东宫。
东宫仍旧没有挂牌匾，众人也就这么东宫东宫地喊着。
谢淳似乎是没有要挂牌匾的意思——住不了多久了。
如今朝中正忙着新君的登基大典，大典过后新君就要择日迁入乾清宫，但乾清宫之前损毁严重，现在还在修缮，他多半只能住养心殿。
宣和原本还同情他，忽然想到谢淳要是住养心殿，那他总不能一个人住在东宫，这成什么样子。
东宫是储君住的地方，谢淳当皇帝她若住在东宫，那不是上赶着给人当儿子么？
而养心殿，养心殿才多大点，原本就是方便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床都没放两张怎么住得开。
按理说他该出宫去的，只是如今爹爹不在了，剩下他美人娘亲一个，若是住在宫外也有些不方便。
况且他封了亲王了，亲王府同郡王府规格制式有些不同，又需要修缮，而谢淳一旦登基，燕王府也不能随便住人了。
宣和还没想好将来的住所，登基大典便在眼前了。
先帝入陵之后谢淳就下旨，各国使节可以自行离京，但是众人一看都已经留了这么久了，索性等新皇登基了再走，不然被记恨怎么办。
大典当日，各类仪式十分繁杂，宣和看着也不比成亲轻松多少，不过谢淳应该不会觉得累。
宣和看着龙椅上的人，他站得并不远，但光线的缘故，看不清谢淳表情。
总归是高兴的吧？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八年前谁能想到，一个冷宫里无人问津的被“发配”边疆的皇子能坐上龙椅呢？
大典上人虽然多，但其实都只是观众，主角是唯一的，观众还要庄严肃穆，也就是转场的时候能交流几句。
宣和在各国使团中见到了谢汲和加娜仁。
谢汲见了他是有些许愧疚的，那个大夫脾气太臭了点。
宣和略略收敛了笑意，他自认是非分明，这事其实怪不到那大夫头上，更怪不到谢汲头上。
“这大夫脾气虽古怪，医术却高明，你若不说，我还请不来他。”
宣和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便问他道：“你何时回去？”
谢汲说暂时不回去，他已经上了折子，只是有些不放心，摸不清谢淳的态度，希望宣和帮他说些话。
宣和心想，哪里要我说，谢淳巴不得你那大哥搞点事给他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手加强对滇西的控制呢。
原书中献计叫镇南王府自立的是小白大人，荡平了滇西的是百里汇，如今二人都在他身侧。
按照书中的时间线，谢淳现在还不是皇帝，他在江山风雨飘摇之际他选择了破而后立，然后接过一个焕然一新的大雍。
现在可不行。
他既然是皇帝，注定要尽可能地维持稳定，有些极端的法子是不能用的。
对镇南王府，他多半是同先帝一样，顺其自然，推波助澜地纵着，然后寻找机会下手。
谢汲不愿意回去，谢淳肯定不会逼他。
“你放心。”
谢汲以为宣和的意思是他会帮着说两句的，朝他道谢：“有劳殿下。”
陛下对秦王，有眼睛的人都看着，得了宣和的话，谢汲十分放心。
谢汲不走，加娜仁却要走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还带了辞别礼来。
宣和将她递过来的绸缎包裹的书交给身后伺候的人，准备回去再看。
加娜仁笑得很是神秘：“你一定会用上的。”
宣和客气地说：“那就先谢过公主了。”
这书拿回来放了许多天宣和才想起来，叫人将书取来，他亲手揭开了外面的绸缎，一本装帧精美的蓝皮书就出现在眼前。
封皮上写着“生意经”三个字。
宣和想，难怪加娜仁笃定他会用上。
这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因为用的纸是上成的，加上存放得当，有些岁月的痕迹却不会显得陈旧。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即便有人写了，有些名头的书局都未必愿意印，也不知加娜仁上哪找的这样一本书，装帧还这样精美，很是难得。
宣和摸摸书页，正要翻阅，就听人来传话说陛下请他议事。
谢淳很少这样找他，大多数时候有什么事他会回来再说，即便要找他也是亲自来。这样专程请他过去，作秀的意味更重，应当是在同人议事，叫他去露个脸。
谢淳给他干政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宣和便暂且将书放下。
这一放就是两天。
谢淳刚登基，没有正式迁居养心殿，虽然大部分工作都在哪边处理，但这边东宫的书房也还是要用，宣和也偶尔要用用的。
书架是两个人共用的，颇有几分藏书共享的意思。
他俩有些习惯还挺像，都不爱人动自己书房的东西，因书架都是两个人自己整理的，桌案自然是分开用的。
宣和这书就放在自己的桌案上。
两日后再想起来，他却发现这书的位置变过了。
他没有这样好的记性，只是那天放书的时候他就是随手一放，还将绸缎压在了书下，现在这书看着是没变，但总觉的有些刻意了。
他可不会觉得下人敢动书房的东西。
除了谢淳不会有其他人，宣和有些不悦，虽说这书最后是要放上书架的，谢淳想看自然可以看，但现在既然在他桌上，谢淳就不该动。
这不是能不能看的问题。
宣和一边想着一边就随手翻开了书，只扫了一眼就猛地将书倒扣回桌面上。
就是能不能看的问题！
这种东西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吗！
“生意经”的第一页赫然绘着两个浑身赤_裸，身体紧紧纠缠的人，确切的说，两个男人。
这是一本春/宫图！
书虽然放下了，但方才看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不禁想到了一个隔着遥远时空的网络词汇：我脏了。
还有更艰难的，宣和闭上眼，满脑子只剩下一一句话：谢淳看过了。

第75章
民间女子出嫁的前夜，母亲会教导一些房中之事，也有些绘得含蓄的图，有的还会准备一方带绣帕。不管是画的还是绣的，就那么回事儿。
至于宣和为什么会知道，自然是因为他看过。
宣和虽不曾欺男霸女，但也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出宫建府后皇后就不大管他，这些东西他自然都看过的。
当年在宫中读书的时候先生还教过阴阳之道，上课的还是个老先生，拿着教学用书……
说起来加娜仁送过来的这个，装帧上倒是同当初看过的差不多。
不过他们当初看的也没有两个男人的啊。
阴阳之道，男女结合才是阴阳。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书这样精美了。这类书籍虽然大部分书铺不会摆出来卖，但其实不是□□，掌握着高超印刷技术，请得起大画师的书局也会印发。
行业顶尖的出手，自然就精美了。
宣和犹豫一番后又拿起书，说实话他还是有点好奇的。
看了没一会，又面红耳赤地合上了。
这书应该是纯图展示，绘图、雕版的大约都是高手，图中人物的表情都清晰可见，看得人面红耳赤。
宣和翻了几页才发现上头其实有字。
只见在书页的留白之处还有些只言片语，或许是什么标注，宣和仔细看了看，从耳朵开始，整张脸就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这些小字，与其说是标注不如说是评价，或者说心得感悟。
“有些费力。”
“无趣。”
“尚可。”
“费时。”
看到“只有二郎可行。”时，宣和默默又将书扣了回去，信息量有点大，这书的上一任主人，看来不但都试过，还不止同一个人试过。
宣和有些惊叹于加娜仁的本事了，这样的书竟然也能拿手。
不过想想她平日里的作风，或许是他们一起交流过吧。
宣和将书收好了开始思考谢淳的问题。
首先，毋庸置疑，他看过了。
原本宣和是有些生气的，放在他的桌上，那就是他的私人领域，但现在他有点顾不上这个了。
这书上有些笔记，谢淳应该多少认得他的字，这上头的字说不上有多好看，宣和虽然不爱练，但好歹也是名师教出来的，比这个强多了，不怕谢淳认错。
问题是，正常人即便是要看要收藏也不会找一本带笔记的，这看起来更像是要学习。
他学来做什么？
这又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若真要实践，除了谢淳，还能找谁，真找了别人，那人还能有命在吗？
宣和有些懊恼，他就不该对加娜仁放下戒心，眼下追悔莫及。
忽然，宣和动作顿住，这个人仿佛静止一般，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谢淳会不会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发现的？
告诉他：我看过了。
万一谢淳以为他在暗示什么？
宣和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得找个机会试探一番，顺便也解释清楚，不明不白的，吃亏的是他。
偏偏谢淳迟迟不回来。
宣和看着乌压压的天，愈发烦闷起来。
今天又在下雨，入春以来，雨几乎没有停过，江南也没有这样多的雨吧？
寒冬迟迟不去，好容易盼来了春天却总也不见晴，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这春雨却不大值钱，太多了。
大雍重农，百姓靠天吃饭，这类天灾便格外敏感。只是此时还有不少人将天象与天子勾连，道是先帝驾崩，今年才这样多雨。
宣和不知道谢淳在这中间做了什么手脚，要知道原书中这都是老二继位之后的事，他那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的，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总结来说不过四个字，新君无德。
新君无德，上天都看不过去了。
冬日下的雪，还积在那没化净，春日又是接连不断的雨，春汛怕是不好过。
许多人都不知道，谢淳登基第二日就召了众臣议事，各地江河水位普遍要比往年高出不少，有些准备需要提前做
如此一来谢淳便事多，近来还安排了内阁留人在宫中夜宿值班，他自己也回得晚。
许多时候宣和在他回来之前就睡了。
朝臣也觉出点新君同先帝的差别来，大约是年轻，又没有妻妾子嗣，谢淳精力更充沛，虽不像先帝那般游刃有余，从开始摄政到现在登基，没出过什么差错。
大雍如今已是盛世，不求君主多贤明，能稳定江山就是最大的功绩。
宣和若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定然会笑一笑，谢淳的野心，怎么可能只是这样？
快到晚膳时间了，谢淳又差了人回来说在养心殿用膳，放在平时宣和听过就算，谢河村在哪吃关他什么事。但今天他忍不住多想，不知道谢淳是什么时候看的这书，前两日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会是今天才看的吧？
不回来是在避着他吗？
话又说回来，明明已经登基了，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住养心殿，仍旧宿在东宫。
因而宣和并不急，左右晚上是要回来睡的。
来传话的人是个太监，还是御书房的秉笔太监，陛下对秦王的态度他看在眼中也瞧出些端倪，绝对不会是兄弟。
他见过兄友弟恭见过兄弟亲如一人，却没有这般小心珍重的，秦王又不是什么瓷娃娃需要这样小心呵护。
况且谢淳的小心不仅体现在日常的关照上，更体现在态度上，每日不回东宫都要找人传话，此外极少召见秦王，不是不重视，而是，有事的时候陛下会亲自去找他。
皇帝在秦王面前，没有半点帝王的架子。
皇帝都不摆架子的人，他一个太监摆什么谱？能走到这一步，李公公不但很有自知之明，还很会替主子办事。
他来传话，不单单是说陛下今日要在养心殿传膳，还邀请宣和去。
“他说的？”
李公公敢说这话是因为秦王若真去了陛下绝不会罚他说不定还会赏，但谢淳确实没说过这话，他要是应下了那就是假传圣旨了，这是另一回事。
他谄笑着：“奴才想着殿下若去了，圣上定然是十分欣喜的。”
宣和便息了要过去的心，还是等谢淳回来吧。
“哪位大人在？”
“回殿下的话，是洪阁老。”
那多半是在说灾情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宣和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比任何人都关注这事。杂货铺沟通南北，凭借着藏书楼又能同当地的士人搭上话，消息传递起来倒是又快又准。
原本是疏浚河道，清淤的好时候，如今不少地方却在临时征发徭役加固堤坝。
许多地方物价已经开始有些变化了，这是有人在囤货。现在常价买入，将来高价卖出，即便没有灾情，看今年的这气候，粮价也是要涨的，赚多赚少的区别罢了，总不至于亏本。
商人逐利，利益当前，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发灾难财。
世人厌恶商人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许也正是因为地位
不高，约束便少些，像是一群嗅觉灵敏的豺狼，闻到了血腥味便一拥而上。
若没有成灾，这些许的价格浮动倒影响不了什么，但宣和知道，不久之后是真的会有水灾。
那日谢淳找宣和去养心殿也与此事有关，恒水有决堤之势。
原书中恒水也确实是决堤了的，当地父母官还是个欺上瞒下禄蠹庸才，出了事只想着瞒报，如今谢淳自然是有应对的，工部又有了水泥的方子，不知能否挽回。
家国天下之前，儿女私情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起来，一时间宣和生出些豪气来，看见了看见了，这事就是比人脸皮厚，他当作不知道就行了。
等谢淳回来还是先问问他恒水的事。
这一等就等了快半宿，谢淳会叫人来告诉他不回来吃饭，是因为他若在东宫，他们便会一起用膳，但睡觉这事，他们都是个睡个的，谢淳迟迟不归也不会想到有人在等自己。
宣和倒也没想太多，他们住在一起，堵个人还是方便，他洗漱完换了衣裳就在谢淳卧室外的套间里坐着等。
困了就叫人把榻上的小几搬走躺下，还吩咐王富贵：“他若回来了，就喊醒我。”
谢淳处理完政事已过了子时，他饮了一口茶问了一句：“几时了？”
李公公报了时辰就见陛下眉峰略聚，似乎也是没想到这样晚了，李公公便试探着说：“夜深了，陛下不若在养心殿宿下？”
按理说他也该住养心殿了，谢淳却没有应下。
他想到了宣和，若是叫阿和知道不知会一声便在养心殿住下只怕是要闹，惯来养心殿和东宫住的可都是父子。
李公公见皇上虽摇头神色却柔软了几分，眼中似乎还有些笑意，他不敢多看，匆忙低头，只是心中猜测，陛下是不是想到秦王了。
夜深人静，东宫大门却迟迟未关，等着这座宫殿的主人。
谢淳知道宣和已经睡了，几乎不曾说话，即便要说也压低了嗓音，伺候的下人哪个都不傻，自然都明白他的意思，也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响动，这对他们来说倒不难。
只有王富贵，悄悄过来同谢淳说了两句话，谢淳便看向自己的卧室，里头点着灯。
谢淳推门而入，随行众人都止步门前，没有入内。
屋内，榻上躺着他心心念念的人，昏黄的烛光给人影晕出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宣和散了发躺着，大约是床榻不够软，睡得并不安分，发丝便散乱着铺砸枕边，还有些落在他的脸上。
谢淳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心中愈发柔软，阿和在等他。
他抱起人的时候，宣和便有些醒了，只是也没挣扎，还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谢淳小心地将他放在内室他的床上。
刚放下宣和就揉着眼睛坐起来，刚醒还有点迷糊：“天亮了？”
“不曾，是我扰了你，睡吧。”
宣和只是刚睡醒，又不是喝多了，记忆没什么问题，他是在等谢淳，等着等着睡着了，谢淳抱他上床怎么也不算扰。
就是，春-宫的事还没说清楚呢，他怎么就又上谢淳的床了？
他看着谢淳的眼神，总觉得有几分危险。

第76章
谢淳的眼神，说温柔不为过。
煌煌烛火之下，是独属于夜间的暧昧，空气似乎都粘稠地拉起丝来。
宣和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些泪来，这一来倒是清醒了几分。
“几时了？”
“子时。”
“才子时啊。”
宣和一觉睡醒反而有些精神，谢淳见他暂时是睡不着了，便同他说起话来。
“阿和想住何处？”
宣和眼神一转：“我说住哪就住哪？”
谢淳默默无言，拿出一张图纸来：“将养心殿修缮一番可好？”
先帝只拿养心殿当书房，偶尔居住，说起寝宫还是乾清宫。
现在乾清宫在重建，皇帝当然也得找个地方住着，若是立了皇后，在皇后宫中住上一段时间倒也无妨，但谢淳不但没有大婚，后宫中还住着先帝的妃嫔，他自然不能住。
宣和看了一眼那图纸，是十分简明的平面设计图，宣和完全是个外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压力。
原本养心殿正殿设有皇帝宝座，东暖阁主体是书房，西暖阁主体是卧房，而后殿是不使用的。
现在按图纸上的规划来看，后殿多了东西两个套间。
养心殿不大，修缮起来并不麻烦，又不像乾清宫是焚毁后重建，原本建筑格局就在，只需要稍加改动便好，闲杂修缮，要不老一个月就能搬进去了。
宣和觉得这样也不错，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你住前头？”
谢淳指着图上西暖阁的位置：“这里改做画室。”
宣和闻言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谢淳好像真的很喜欢画画，之前在燕王府就是，拿西厢做画室也就算了，还给画室取名叫金屋。
谢淳这人，若只看表面，无疑是很镇得住场子的那种，沉默寡言，似乎又很可靠，但这无疑跟缥缈透着仙气的艺术不搭边。
宣和想到历史上有名的才子皇帝，宋徽宗和李后主，没一个有好下场，谢淳自然同他们不一样，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喜欢画画。
不管因为什么，既然前殿没有留出卧室，那么后殿东西那两个套间应该就是他们一人一间了。
虽然小了点，但毕竟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谢淳不会叫他出宫，他又绝对不会住皇子该住的地方，暂且就这样吧。
谢淳自去洗漱，宣和看了一会儿图纸，预想了一番室内的构造，抬头就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书房被他束之高阁的春-宫图。
实木的床，稳得很，自然不会因为谢淳上来就晃动，但宣和看着他，看着因为他的靠近而投下的阴影，忍不住往里缩了缩。
谢淳方才将他放在离床边不远处，尽管他已经有小幅度移动，谢淳躺下还是显得有些窄，他们靠得很近。
掌灯的宫人熄了灯，室内便陷入一片黑暗。
宣和听到了谢淳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但他知道谢淳没睡。
他们的肩似乎是相触碰的，又似乎没有碰到，宣和有心往里侧靠一靠，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
平躺着睡着不是什么难事，但若在清醒的状态下一中不动实在是憋得慌，黑暗中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宣和也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浑身都舒坦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又换了个方向，这一次他朝向了谢淳。
宣和觉着，谢淳的呼吸频率似乎是变了？
这是也还没睡？
“谢淳？”
谢淳便低低地应了一声，果然还没睡。
又过了一会儿，宣和试探着说：“那本书……”
谢淳没有说话，宣和继续说：“你是不是看过了？”
他一边知道谢淳看过，一边希望他能否定，宣和打定主意，只要他否定了，不管他到底看没看过，宣和就当他没看过。
但是谢淳又应了一声。
宣和：……
这样还不够，应完谢淳还说：“阿和若想知道，可以问我。”
宣和虽然一点都不想谈论这种事，但是又觉得不能丢了面子，于是他说：“问你有什么用，你知道的比我多么？”
说完就想咬舌头，这时候要什么面子？
这下好了，直接变相承认那装帧精美的春-宫图册就是他收来学习的了。
谢淳他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轻声笑了笑，并不否认：“你说的不错。”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宣和有点奇怪，这么好说话的吗？
他等了一会儿，险些以为谢淳已经睡着了，又听他说：“我同你一起学。”
宣和好容易有了些睡意又叫他吓回去了。
“谁要和你一起学？”
不对，应该说谁要学？不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啊，宣和有点懊恼，怎么就没忍住呢。
谢淳说：“睡吧，明日一起去廷议。”
宣和哪还睡得着，有心要要同他说清楚，谢淳忽然翻了身，宣和看不见他，但是能感受到上来自上方的热意，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他们对视了许久，宣和其实也不知道他看的到底是不是谢淳的眼睛，就当是在对视吧。
谢淳越靠越近，最后关头宣和偏了头，吻就落在了脸颊上，谢淳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轻轻扶正了他的脸，动作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正对着唇吻下去。
宣和脾气上来咬了他一下，又记着上次的教训没咬太狠。
轻轻地咬一口，比起拒绝更像是回应，得了回应，谢淳便肆无忌惮起来，宣和起初只是被动地受着，亲着亲着便也有些燥了起来，又凶又生涩地回应他。
过了许久谢淳才停下，拇指抹过他的唇角，宣和顾不上他的动作，眼神涣散口中有些麻木，他是个正常人，也会被撩出火的好吗？
好在谢淳躺回去了。
索性运动开了或许还能促进睡眠，不上不下的宣和便有些难受，加之前半夜睡了一觉。现在十分清醒。
谢淳邀他一同去廷议，应该是有什么事。
上朝意味着早起，宣和收敛了心思不再胡思乱想，仿佛刚入睡便依稀听到了鸟叫，宣和仍未清醒，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
谢淳起身时没看见宣和的脑袋，轻轻将被子拨开，露出一张熟睡的脸，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唤了一声：“阿和。”
宣和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谢淳叫人端了温水上来，亲自绞了帕子给他擦脸。幼时阿和不愿意起床上学，他身边的婢女就是这样喊他起床的。
宣和睁开眼，懵懵懂懂的样子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
晨起耽误许久，早朝便有些赶不及，皇帝迟到片刻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宣和一个几乎不上朝的闲散王爷若是迟到就很奇怪了。
本就是爱来不来十分随意的人，若是起得晚了，干脆不来了才对，怎么会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更奇怪的是，陛下同秦王是前后脚到的。
不过在朝为官能走到皇帝跟前的个个都不是傻子，只当做是巧合。
谢淳其实在后头等了一会儿，确定宣和到了他才进去，只要在他之前到，就不算迟到。
近日朝中大事无外乎赈灾，朝臣纷纷拿出自己的折子来，宣和听了一会儿，觉得今天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
旁人进言要准备折子还要口头叙述，宣和进言，随意往前一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草草行礼，然后开始说大白话。
“臣听闻各地物价都有些浮动，想是有人盼着发大水好发上一横财呢。如今囤货也就罢了，只怕将来居奇。请皇上下旨，哄抬物价者，抄没家财充公赈灾。”
许多人都悄悄看他，不知秦王为何今日转了性。
众所周知，秦王虽出生官宦世家，又在宫中长大，但向来拿自己当商人，此前他曾说要要各地明确商税的名目，无疑是在为商户争取权益。
今日却反其道而行之了。
宣和懒得理他们，即便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他一出生就是世家子弟，又是帝后抚养长大，在做生意之前他已经当了十六年的纨绔。
科举发展了数百年，但世家仍旧存在，而大雍最大的世家，不就是皇家么？他虽不姓谢，名字却刻在皇家玉碟上。
“依秦王所言。”
不少人开始想，这或许就是圣上的意思，不过是借秦王之口罢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具体的行事标准，这临时法案就算是定下了。
宣和觉得有点奇怪，谢淳虽然登基了，但在他面前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不论是他自己口中的皇上，还是谢淳说的秦王，都显出几分怪异来。
朝议的时间并不固定，事儿多就多说会儿，事儿少就少说会儿，一般朝臣禀完了事就可以下朝了。
但今日谢淳没有走，这显然就是皇帝自己有事要说了。
站在谢淳身边的朱公公开始宣读皇帝旨意，大意是京中许多防御设施需要修缮，今年又遭灾，花钱的地方多，朕身为皇帝就不领俸禄了，此外，朕准备先搬到养心殿，乾清宫的修缮可以暂缓了。
朝臣一听就心里一紧，皇帝都以身作则了，他们不拿点银子来似乎也说不过去。
有钱的自然无所谓，但朝臣中也有靠着俸禄养活一大家子，真两袖清风的人。若是一个二个都开口说要出点银子表表心意，真穷的怎么办？
这不是道德绑架么？
宣和满脸的不耐，打断了表忠心的众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诸位大人们连俸禄都不要了是想干什么？”
原本只是想在皇帝那讨个好，被他这一说怎么就这么不对味呢？
谢淳高高在上，他的笑又总是那么细微，宣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阿和。”
似乎是训斥，却更像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宣和不屑地轻哼一声，朱公公瞧瞧秦王又瞧瞧陛下，极有眼力地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都在揣摩皇上的意思，最后那一声可不像是真的不满，那就是不想他们出钱了。
秦王的话看似嘲讽却稳稳地猜到了陛下的心思，他看似随口提出的奏议也立刻被采纳了……
再想想他们今日一前一后地到，许多人便恍然大悟了，秦王所作所为都是陛下授意的吧？
宣和可不知道他在别人眼里就是跟谢淳唱双簧，表面上是他不服管教私下里其实君臣相得兄友弟恭。
朱公公说了退朝，众人就行礼送走皇上，宣和明明站在最前头，却光明正大地划水，谢淳看过来时他们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错，又各自转开。
几乎是谢淳一走宣和就打着呵欠往外走，困死了。
没走多远就被李公公拦下来了：“殿下，皇上叫奴才来传话，养心殿备了您爱吃的小食，西暖阁也收拾好了，殿下可以过去休息。”
御门听政的门是乾清宫的门，这里到养心殿可比到东宫近得多了，宣和算了算路上花费的时间，果断地跟他走了。
宣和到养心殿时却发现谢淳没在正殿，李公公引着他往西暖阁走，里头谢淳已经换好衣裳了。
宣和看看床，看看层层叠叠一看就很遮光的帷幔，再看看穿着明黄色中衣的男人。
什么意思？
回笼觉还要一起睡的吗？

第77章
宣和睡醒谢淳已经不在了，宣和依稀能听见正殿那头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在召人议事。
养心殿伺候的全是太监，李公公没在正殿呆着倒进来服侍宣和换衣裳了，他身后的小太监端着水盆为宣和净手净面。
宣和被人服侍惯了，被秉笔太监伺候着更衣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倒是发现了另外一个题：“这里一个宫女都没有？”
李公公自然知道陛下同秦王的关系，一时间也分不清秦王是要婢女来伺候还是在试探什么。
但他知道怎么回答不出错：“先帝在时，能进养心殿的女子便只有皇后娘娘。”
宣和果然不说话了，李公公松了口气。
宣和补足了觉准备去皇后宫中坐坐，他出去时一点也没避着人，受召来见皇帝的人便看到秦王殿下从西暖阁出来了，愈发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果然是兄弟情深。
既然这样，那在朝上表面不和也一定是唱双簧的，看来即便龙椅换了人坐，秦王还是稳稳的风向标。
按理说谢淳登基之后皇后便是太后，不该再居于坤宁宫，但因为册封的圣旨迟迟未下，她的身份在旁人看来便有些尴尬。
她不搬出坤宁宫在许多人眼里也成了新君与太后不和的表现。
宣和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宁寿宫里头还住着一位脑子不大清醒的老太太，谢淳后院无人，倒是不急，不如在先帝妃嫔迁入宁寿宫之前先安置好这位老太太。
如今谢淳已经做出决定，将养心殿修缮作为寝宫，届时先帝后妃决不能再居于后宫，毕竟辈分上他们是母子。
就像宣和不会住东宫，后宫之中也决不能住皇帝妃嫔以外的人。
太皇太后，大概是要送到居南山行宫了。
今天又是阴雨连绵，即便撑着伞，宣和走到坤宁宫时身上也沾了些水汽。
宣和行至宫门，正瞧着一位宫妃离去，宣和对后宫里的娘娘们其实了解也不多，只知道那是位贵人，将来大约能封个太嫔。
她怎么会来这？
他心中存着疑惑进入室内，见桌上还放着些红艳艳的樱桃，今年多雨，这雨一下樱桃就毁了许多，民间价格已经不知翻了几番，更何况桌上的樱桃品质还十分不俗，是贡品无疑了。
皇后拿进上来的贡品贡招待人，那就一定是客人。
宣和就有些吸气了，原本整个后宫都是分为两部分的，皇后和其他人，他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宣和一到，青鸾就带着人将原先桌上的点心撤下，上了宣和爱吃的东西，自然也有一碟子樱桃。
宣和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看着红，味道却有些寡淡。
“方才那位……”
他只是想问问那个是谁，皇后却回到了他真正想问的：“如今，争什么呢？”她看着桌上那碟子色泽艳丽却寡淡至极的樱桃，语气平淡：“都不过是输家。”
宣和愣了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后，面色平静却浑身都笼着忧伤，他想，最难受的不是离别，而是离别之后不经意间涌起的思念，不知是什么勾起了她的回忆。
宣和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皇后：“您还有我，怎么能一样。”
皇后摸摸他脸，没有回答：“衣裳合适吗？”
宣和的衣裳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试的，这问的是谢淳。
宣和思索了一会儿：“应该合适吧？”
皇后也不是真想问这个，合不合适都无所谓，总归不是她做，谢河村这个年纪了也不是真缺一个娘。
不过是为了宣和。
宣和一走青鸾就送上来一道诏书，这是册封太后的诏书，自然不是她一个，还有谢淳生母。
诏书下了她便该去宁寿宫了。近来许多宫妃都找了由头来见她，不论从前有什么恩怨，如今也一笔勾销了，先帝不在，谢淳也不是她们任何一个的儿子，宁寿宫是她这个太后做主。
想到今日梳妆时瞧见的眼角微不可察的细纹，她轻轻叹了口气：“去回话，此事全凭皇帝做主。”
宣和原想到御花园里头采些花枝送去坤宁宫，今日皇后有些沉郁，只是到了一处假山边，他自己也难过起来。
这里，爹爹曾带着他爬过。
这样说也不合适，其实是他自己调皮上去了，太监宫女拦不得他，只能在下头伸着脖子一连声地喊着小祖宗，双手张开着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失足掉下去。
先帝到时二话没说撩起衣袍直接就上了假山，宣和被抓住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重恩都以为小殿下难逃训斥，却见陛下将人举过头顶，叫宣和骑在了自己脖子上，口中只说：“你娘亲大家闺秀，以后若是想玩了，便来找爹爹，知道么？”
宣和紧紧抓住爹爹的手，他头一次站、或者说坐得这样高，难免有些紧张，紧张之余又十分兴奋，闻言便点点头，也不想爹爹是看不见他点头的。
雨已经停了，只是山石潮润润的，宣和没在意，攀着石头自己爬上了假山。站在高处再向下看，小时候巍峨耸立的高山，也不过是几块大石头堆起来的，他如今，轻轻松松便上来了。
宣和站在最高处，轻轻喊了一声爹爹，无人回应。
宣和一个人在上头呆了许久，不知不觉便云开日明。他微微阖了眼，日薄西山，夕曛伴着微风很是合宜。
“殿下安好。”
宣和低头看去，见到了一个着素装的女子，年龄大概是没过三十，不过谁知道呢，宫中的女人，脸是会骗人的。
这穿着，一看就是宫妃。
宣和仍在回忆这位是谁，她却十分熟络地同宣和寒暄起来：“落了许久的雨，终于是放晴了，便出来走走，殿下也是么？”
宣和还是想不起来这是哪一位，终于放弃了，勉强点了点头。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最高处，那人也不介意，就在原地抬着头同他说话，宣和有种怪异的错乱之感，后宫妃嫔在花园偶遇的不该是皇帝么？
也不对，她不是谢淳的人。
宣和终于不耐烦了：“娘娘有话直说便是。”
宣和这话十分不客气，她却没有半点介怀的样子，仍是眉目含笑：“说来惭愧，家中清贫，舍妹没点像样的嫁妆，我在宫中也多有不便，想托秦王殿下在翠玉轩买一副珍珠头面。”
宣和松了口气，他当是什么事呢，摆摆手：“些许小事罢了。”
这位勉强算他小娘，说不得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小姨要出嫁，他添些妆也无妨。
见他应下，丽嫔在原地福身，又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一个荷包放在一块石头上，做完这些才转身离去。
宣和三两步跳下假山，捡起地上那荷包，掂了掂，是银票。
他仍旧不知这是谁，也不知道打了头面要往哪家送去，回了东宫就叫来王富贵。
王公公毕竟是宫中呆了许多年，宫里头有哪几位主子他还是知道的，思索片刻，答到：“殿下说的应当是丽嫔娘娘。”
丽嫔刘氏，入宫十载，她是家中长女，父亲刘大人是个言官，毫不夸张得说，两袖清风。但她在宫中十年不至于连妹妹的嫁妆都凑不到。
找宣和多半是为了在他这挂个号，不求他多照顾刘大人，照顾刘家，心中有些印象便好。
丽嫔做戏也做得认真，给的银子还真差不多就是一套珍珠头面，宣和想了想，叫人加了一支粉珍珠的步摇并一对耳坠。
这事于他确实是举手之劳，宣和做过就忘，就是不知怎么的传到了谢淳耳中。
最近谢淳点了许多人出京办事，钦差都不值钱了，但再不值钱也是钦差，手中拿着圣旨，不管到哪都视作皇帝亲至。
谢淳当朝点了刘大人时他自己也没想到，朝中几乎没有他没参过的人，除了皇帝，毕竟已经树敌这么多了，要是连皇帝也得罪了，那可就真的别活了。
先帝同刘大人自有默契，先帝要治谁的罪了，第一个开口的多半是刘大人。只是此人谁都参，真假难辨，混淆视听，还极好地同旁人保持了距离，是一个纯得不能再纯的天子近臣。
但谢淳同他可没有这样的默契，刘大人意外的同时，其他人都有些头疼，仿佛又看到了先帝手中的利剑。
就连丽嫔也没想到能那么快，她松了口气，她无子嗣傍身，这一生望到头也不过是在宫中孤独终老，万幸秦王心地善良，此计才可行，她还算是能为家里做些事。
这一路山遥水远，钦差虽不好做，但做好了便能往上走一步，在朝为官，哪一步都不容易。
接着宣和就发现，找他做代购变相照顾他生意的宫妃变多了。
怎么回事？
又过了几日，他才发现，谢淳竟然隔着他，背着他，同她们交易起来了。
他后知后觉，她们这是都拿我当儿子使了？
还有谢淳，要不要这么自觉？
不论过程如何，谢淳派了许多巡查官出去，不断往京中递着消息。朝中的气氛便一日沉过一日，宣和也越发肯定，这水灾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如今只能是因地制宜，竭尽所能地减少损失。
有些地方是可以征发徭役加固堤坝的，这时工部尚书便提议用工部新制成的“水泥”，此物原料不过是些山石草木灰，成型快，又十分坚固，用来临时筑堤，再好不过了。
宣和今日不曾上朝，谢淳却知道这是他其实是他的手笔。
因他点了几位钦差，叫宣和已经两日不大同他说话了，朝议也没来，昨夜甚至没有宿在宫中。
工部尚书说了许久，希望能说服皇上在全国推行此法，谁都没有发现宝座上的陛下已经晃神回来了。
谢淳说：“朕对此物不甚了解，此事还需秦王与诸位商讨。”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谁都没想到皇上会这样直接地说此事秦王做主，谢淳当然没有直接说这话，但他就是这个意思。
这哪里是要唱双簧的样子，宠信得比先帝还过分！
先帝只拿秦王当儿子，孩子说的话他会考虑，却不会在朝堂上说：这事他说了算。
但谢淳说了。
兄弟情深四个字，他们已经说了无数次，今日却有些怀疑，兄弟真的能到这个地步么？陛下莫非是要捧杀？

第78章
这二字一出，不禁叫人想到了远在滇西的镇南王。对镇南王府，大家都心中有数，那是从先帝时期就传下来的心照不宣，谁都想亲眼见证真正的大一统，想见证大雍再次走到顶峰。
但对秦王，就有些微妙的同情，或许还有些不解，若为王权……他没有兵权，一惯的行事作风又放在那，连结党营私都不大可能，其实也影响不到什么王权。
况且先帝那样护着的人，如今烈火烹油的，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总有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悲凉。
那日谢淳为了这水泥的宣他入殿议事之后，宣和近来便总觉得朝中的老大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只当是自己太过高调，哪里想得到他们的内心戏那么足。
他只是知道一个简单的方子，具体都是工部去试的，倒是老六上心，全程跟进。
宣和同老六如今是姻亲了，却因为先帝驾崩时有些不愉快许久没有好好交流过。谢淳只提他一个，多少有给他机会做人情的意思。
宣和自然接下，他当初既然将方子给了老六就没想过要揽这份功。
老六大概是没想到宣和还能提起他，朝议时问什么答什么倒没有多说，下了朝便跟在宣和身后走了一段。
宣和回过头，他支吾半晌才说了三个字：“对不住。”
不知为什么，宣和有点想笑，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宣和不讨厌他，是为他身上不带什么恶意。
老六跟其他几个有些不同，他更像是一个被人分走了父亲宠爱的孩子。
先帝驾崩前没有见他，谢涟便有些失控，到头来，他眼中还是只有沈宣和一个。
宣和从来就没怪过他，不过闹成那样，表面的和谐既然被撕开了，他也懒得再去缝缝补补，说得现实一点，找靠山自然是谢淳，玩得好的兄弟他有谢沣，吃肉喝酒的朋友就更不缺了，何必小心维系这点微薄的兄弟情？
况且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还真没心思去处理这些，他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道歉。
谢涟还想说什么，宣和却不再等他，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低下头，不知心里是什么感受。
算了，反正看如今这情况，他们曾经的联盟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今年的雨从开春就没停过，眼下从各地传上来的消息看，江河湖泊都已经不堪重负，人或许可以提前转移，洪涝却不能避免。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灾后不只是重建，还有防疫。
宣和一边叫人收药材一边叫济世堂的大夫们多多调试方子，多制些丸药，这丸药制作起来不比寻常的汤药容易，但胜在可以提前制作又容易携带保存还方便服用。
将来，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他一人之力到底有限，有些事还是得朝廷出面。
只是朝上的大人们可不是他的下属，他提了这法子，太医院第一个就不同意了。
柳院判直言：“荒谬！”
宣和还没说什么，谢淳就问道：“何出此言。”
他声音喜怒不辨，但众人直觉陛下是有些不高兴了，就是不知道是因为谁。
柳院判朝皇上拱手，恭敬答话：“常言道，对症下药，莫说许多人症状不同，即便是一样的症状也可能是不同的病因，毫厘之差就能要人命。”
他说着又转过身冲宣和拱手：“微臣听闻，殿下平日里爱吃丸药，须知这丸药也是医者依着您的症状开的。”
话里话外将宣和当作一个不爱喝汤药便要大力推崇丸药的不知事的孩子。
宣和自然知道中医讲究一人一方，但后世药房里又不是没有中成药，许多病症分明就是有共通之处的。
他一开始也不能确定此法是否可行，但济世堂里头的大夫可都是有些名望的大夫，宣和不懂，他们还能一起跟着胡闹么？
若真不可行，当初裘老听闻他要推广丸药，也不该是那个反应。
高门大户的自然是请得起大夫，但对于平头百姓而言，若是能用更低的价格买到流水线产物，无疑是好事。
柳院判的顾虑，宣和也知道，一怕误用了药耽误人病情，二来就是是宫中太医的老毛病了，默守陈规，求稳不求对。
宣和正要开口，又见其他人站了出来，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个说，原本有病都是要看郎中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只要有药就能给人治病？
那个说，若是有人做这门生意呢？
这边又应和，是啊，商人重利，什么都做得出来。
堂下一时间竟还有几分热闹喧哗，宣和站在这些人中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格格不入，他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些人，原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出言反对。
宣和还算冷静：“诸位大人，何不食肉糜？”
朝中瞬间鸦雀无声，似乎是反应不过来，他们一大半都是寒窗苦读上来的，而秦王，所有人都知道，锦衣玉食地长大的，现在这个纨绔对他们说：“何不食肉糜。”
这，简直不知所云。
他们甚至怀疑宣和是否真的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宣和环视一周，心道你们不给我面子就不要怪我了。
他先是将矛头对准了柳院判：“裘老的医术高明不在大人之下，他又是在宫外行医，想来对百姓的了解要远胜柳大人，柳大人说此法不可信，却不知裘老已经在济世堂研制丸药一年之久了。”
柳院判自然不服气，但偏偏宣和说的不是别人，是裘老，是当初救回了先帝的人，他还真不能反驳，至于宣和说的另一个点，那也是事实，他在宫中，身份是够高，接触的病人却远远不如裘老多。
无话可说。
宣和怼完一个又看向方才说看病要找郎中的人，他不认得这人，也没有想要了解的**，因此开口就是“这位大人”。
“大人可知，寻常百姓是生不起病的，一来许多药材价格高昂，二来大夫也少，即便是用得起药也未必能请得着大夫。医术精湛的大夫可不多见，而这丸药俱是名医研制的通方，大人说，那些请不着大夫看不起病的人愿不愿意试试这丸药呢？”
宣和说完也不给人反驳的机会又开始集火下一个，他收回视线，在人群中扫视，他已经记不起来方才说商人重利的是哪一位了。
找不到人他就看着哪个方向直接说了。
“朝中无人不知本王做生意，户部还欠了本王不少银子，大人方才说商人重利，莫不是在影射本王？”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不承认显得他很没担当，承认了又讨不着好，一时间进退两难。
宣和就从他的脸色分辨出来了，哦，原来是这位。
商人重利是不错，却也不是都没有良知的，遇上丧了良心只要钱的黑心商人，宣和第一个不会放过，但仅仅是因为做生意就被人歧视未免有些不公。
他嗤笑一声：“大人未免小瞧了本王，这些许银子本王还不放在眼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话头指向了王座上的人：“陛下的私库或许还比不上我。”
他居然当朝就说皇帝没他有钱，活脱脱一个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样。
但谢淳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仔细看，或许还带着些笑意。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还点头了。
他居然默认了宣和的话。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次，恐怕又是陛下授意的。
果然，见宣和说得差不多了，谢淳便替他们做了结，退朝前说了一句叫人多想的话：“柳大人，医者仁心。”
其他人最多只是揣摩错了陛下的心思，从谢淳的反应看，也算不得多严重，柳大人就不一样了。
谢淳那四个字是在敲打他，柳大人脸色煞白。
太医院一向有自己的行事准则，看病的时候求稳，偶尔被陛下召来朝议就做出一副醉心医术不谙朝政的样子。
他方才那样做，一来自然是不想担什么责，二来越确实仗着皇上一般不同他们计较，报了当初的仇。
没想到谢淳直接给了他四个字。
柳大人今日因陛下召见满面红光地来朝议，最后却是被人搀回去的。
宣和不知道这些，下了朝他就去了坤宁宫。
今日太后迁居宁寿宫。
后宫之中难得有这样大的动静，只是忙碌之中宣和反倒觉出几分清寂来，这坤宁宫加东西六宫还不知道要空多少年。
也未必，说不定，谢淳就反悔了呢？不能有孩子还不能娶妻纳妾么？宣和想了一下将来这宫中莺莺燕燕百花齐放的样子，皱了皱眉，不是很高兴。
虽然都是宫，但宁寿宫其实比坤宁宫大得多了，毕竟也不是一个人住。相比于坤宁宫的大气华丽，这里显得更宁静平和，
宣和原先不常到这，也知道这里不是这样的，应该是那老太太迁走之后做了一番是修缮整理。
宁寿宫在东边，东六宫的东边，从养心殿过去有些距离，因而宣和去了没多久就被打发回来了，他娘嫌他碍事。
说是这样说，但宣和知道其实是因为谢淳也要迁居养心殿了，他同谢淳一起，自然也有些事。别的不说，要整理的书就少，尤其是某些不能见人的，还是亲自收拾老的妥当。
皇帝迁居自然要寻个良辰吉日，养心殿的后殿也而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宣和刚进的时候吓了一跳，屋里用的竟然全是不带灯罩的红烛。
洞房花烛四个字浮上脑海。
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住过来的第一日，他当初刚入王府也是这样的。
宣和后知后觉红了脸，好在有橙红的烛光掩护，看不大出来。
谢淳也没料到他能想到那里去，见他愣住以为他是有什么不满。
又就按宣和只是愣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谢淳就带着他过了中堂往东走，宣和看了屋内的摆设，觉得这间大约是给他住的，不过也说不定，毕竟是当皇帝的人了，总不能一直跟在王府里头似的寒酸。
这套间也并不大，很快就走到了内室，宣和以为这就算完，没想到谢淳还要带他去看西边那间。
宣和心道，莫非果真猜错了，这是他的屋子，西边的才是给我的？
他跟着谢淳到了西边，却发现两边的摆设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真要说，这边似乎比东边更凉快些。
同样是一路走到内室，谢淳说：“夏日住这里。”
宣和原以为这两个套间是他跟谢淳一人一间，没想到谢淳在这等着他呢。
不过谢淳这话看似是在陈述，其实也留了余地，他若不愿意，直说便可。
宣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想了一番他们如今的相处。
近来他们在朝上一唱一和，他想做的事一直都很顺利，他在利用他提前知道的消息尽他所能地拯救世界，一边也将自己的人安插在合适的地方。
他做的事谢淳都心知肚明，前者尽力配合，后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难怪有人觉得这是在捧杀。
他已经知道了朝中的流言，没觉得谢淳有这个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但站在旁人的角度这无疑是有些过的，没有哪个帝王会这样放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宣和的转了转眼睛，环视一周将目光落在了那张拔步床上，床上放着两只不一样的枕头，一软一硬，软枕靠内，玉枕在外。
谢淳在邀请他一起睡，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四季。

第79章
两个人睡热。
作息不一样。
我喜欢一个人睡。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着转儿，最终也没说出口，宣和的视线就落在那玉枕上，轻轻点了点头。
谢淳脸上便显出分明的笑意来，嘴角上扬着，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一闪而过。
宣和第一次发现，谢淳脸上居然有酒窝，虽然只有左边，虽然消失地比出现地快，也足够他新奇的了。
谢淳的这性子，配上酒窝二字本身就透着些反差。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向方才露出酒窝的地方，只是还没有碰到谢淳就抓住了他的手，宣和便转而去看他的眼睛，眼神交错间，谢淳低低喊了一声：“阿和。”
宣和的手腕被谢淳为握在手中，他也不急，反倒是看着谢淳说：“再笑一个。”
这大概是谢淳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即便这话出自宣和之口，他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
宣和重复了一遍：“再笑一个。”
谢淳却反而绷着脸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宣和等了一会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有些不耐烦了。
“算……”话还没说完就见谢淳再次扬起嘴角，左侧脸颊上，小酒窝若隐若现，宣和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真要说，这觉有点像白棋在他脖子上蹭他下巴的时候，那种毛茸茸的触感带来的满足欢愉。
谢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没了束缚，宣和就又不安分起来，曲起余下的手指，用食指轻轻戳了戳那浅浅的，盛不下多少笑意便要溢出的酒窝。
谢淳大约是不习惯笑的，宣和一触碰，那浅浅的酒窝就消失了。不知不觉他们靠得有些近了，宣和抬眼，见谢淳正垂着眼看他。
宣和不知道，方才，他自己也是笑着的。
暖色的烛光之下，视线相触，空气也渐渐浓稠起来。宣和想到移开视线，偏偏谢淳眼中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紧紧吸引着他。
谢淳略略低头，他们离得更近了，呼吸仿佛也交融在一处。
宣和的手原本自然地搭在谢淳肩上，现在又被他抓住了，宣和开始紧张起来，他想做什么？
谢淳带着他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就像方才宣和做的那样，低声问：“阿和喜欢？”
他的嗓音低沉到近乎嘶哑，宣和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开始有点慌了。
宣和想要挣开他的束缚，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腰间多了一只手，紧紧箍着他：“放开。”
谢淳没有放，反而将他往怀中带了带，又问了一遍：“阿和喜欢。”
这一次他没了略微上扬的尾音，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答。
“不喜欢……你给我松开。”
谢淳仍旧没有松开：“假话。”
宣和要被他气笑了：“谢淳！”
谢淳堵了他的嘴。
宣和：“……”
他终于觉出点不对来，他尝到酒味了，喘着气问：“你喝酒了？”
谢淳闷闷地应了一声，宣和有点新奇，莫非是喝醉了？他还没见过谢淳喝醉的样子。随即又反应过来，谢淳身上几乎没有酒味，即便喝了也喝不了多少，怎么可能醉。
倒是他自己，面红耳热，比起谢淳，更像那个喝多的。
谢淳今天是真的很高兴，伏在他肩上，竟又笑了起来，这次宣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清晰地听到了他的笑声。
没脾气了。
过了一会儿，宣和也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因为谢淳像个傻子。
谢淳早就下旨，今年不建夏凉宫，他们就在养心殿后殿住下。
原先他们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但偶尔同床，与日日共枕是两个概念。
很快宣和就觉出点问题了，他又不是摄政王，并不需要日日都去朝议，就没见哪个王爷每日都到的。
这样一来，绝大部分时候谢淳都起得比他早，他若事多，晚上睡得也比宣和晚。
总得来说，他们的作息十分不和谐。
一场睡眠被人搅醒两次，几天下来宣和就有些不乐意了。
他未明言，谢淳却知晓他的不快，干脆在外间榻上睡了，原本内室也是有榻的，宣和觉得无用便撤了。隔着些距离，宣和自然不会再被吵醒。
这里虽然是养心殿，前头伺候的是李公公，但后头却交给了王公公。
眼见着皇上在外间榻上睡了两日，他心都悬起来了，偏偏殿下一无所知。
他同李公公朱公公不一样，他们尊的都是陛下，他心中却将秦王也当作了主子。雷霆雨皆是君恩，浓情蜜意之时做什么都甘愿，只怕将来色衰爱弛，秋后算账。
他苦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宣和却觉出些不对来，床上睡没睡过人其实是很明显的，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分辨出来，第一天他是没多想，第二天就注意到不对了。
第三天谢淳仍旧在前殿迟迟未归，后殿的灯火也一直亮着，谢淳处理完政务走到后殿时就见中堂正位上宣和斜斜坐着，胳膊撑在扶手上，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还未睡？”
宣和闻言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我看看陛下睡哪。”
他也说不明白自己在纠结什么，按理说谢淳不打扰他他应该高兴才对，怎么知道他在外头榻上睡的时候就那么不是滋味呢？
他告诉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有些分寸才是应该的。
但他心底分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种不大好受的滋味，大约叫心疼。
终于和谢淳一起躺下的时候，宣和后知后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是不是被谢淳算计了？
苦肉计使到他头上来了，但是苦肉计这玩意向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到底是他心软了。
黑暗中，宣和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在心底骂了几句，到底是没有计较。
索性夏日到了，昼长夜短，早起晚睡也不是什么难事，午后若是困了，小憩片刻也无妨。
夏日的雨仍旧是一场接一场，一下起来便是气势滂沱，好歹不再是连绵不绝，偶尔也能见着几日太阳。
城中柴、碳的价格回降了一些。
一场接一场的雨中，宣和的生辰到了，谢淳不过比他晚上一日。
这一年的生辰，对于他们而言都有些特殊，这是谢淳这是谢淳登基之后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宣和二十岁生辰，寻常人家二十及冠，这时候才开始束冠，也有一些因为有了功名，或者像宣和一样要袭爵的，提早行了冠礼。
但过去的几年，每一年的生辰，先帝与太后都会再送他一顶玉冠，今年大约还是有的。
今年要去的地方比往年还多些，宣和便起得格外早，他先是回了王府，而后去了沈氏宗祠。
看守的人深知他的脾性，早早便等在那给他开门。等在那的不止是他，还有沈大人，宣和波澜不惊，即便是在沈氏宗祠前，在列祖列宗的注视下，宣和也没喊出一声爹。
一声“沈大人”就算是打过了招呼，沈大人看着这个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儿子，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满腔的言语化作一声叹息，佚散在空中，再不可寻。
娘亲的就供奉在宗祠之中，宣和也不想在这闹得太难看，径直往里走。
有值守之人在，宗祠内常年香火不断，宣和上了炷香，也不跪，就那么随意地坐在蒲团上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接着是太庙。
从太庙回宫已经过午，他又去了宁寿宫。
果然，青鸾拿出了一定玉冠，这玉冠不大，雕刻的纹样也简单，只是祥云，但仔细看去，上头还有些紫意，取紫气东来之意。
宣和解了玉冠散了发，叫太后重新为他束冠。
牛角梳一下一下地顺着头发，宣和闭了眼，太后在镜中见了他的表情愈发放缓了动作，一边束发，一边缓缓说：“你如今该知道，帝王的荣宠，你想要，就唾手可得。”
宣和仍旧闭着眼，“唔”了一声。
“宠和爱是两回事，真心从来只有用真心换。”
男子的发髻样式简单，不过片刻已经束好，宣和却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忽然说着些。
刹那间，他想到了《君临》之中，贵妃在皇帝去后是自缢而亡。
宣和脸色有些发白，喉结动了动，他想问：娘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到底是不敢。
他强笑着，似乎与往常无二，只是内心有些不安，便愈发注意起她的一举一动来，看不出什么端倪，或许是他多想了。
宣和略微松了口气，吃完了长寿面迟迟不肯离去，直到她催促：“回去吧，他在等你。”
宣和还是看着她，她说：“我方才说的话，可都记住了？”
宣和胡乱点头，满脑子都是他娘为他束冠时的笑，总觉有几分哀伤，一闪而过的表情，他抓不住，也无法确认，便只是不安。
太后再三催促，宣和就在她腿边坐下，将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我只有娘了。”
“小儿形状。”她对上这样说着，手上却轻轻摸了摸宣和的脑袋，似乎是保证：“我在，我和你爹爹，一直都在。”
得了这话，宣和终于安下心来。
“那我明日再来。”
“好。”
得了回应，他彻底打消了顾虑，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来，确实是他多想了。
回到养心殿已经是傍晚，今年谢淳没有为他准备任何礼物，而是问他：“阿和想要什么？”
宣和方才在宁寿宫紧张了许久，放松下来之后看什么都是顺眼的，闻言笑着调侃：“皇上富有天下，底气果然足。”
谢淳等着他回答，宣和思索片刻，一时间居然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这世间大部分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
如果不能，费些心力便也得到了。实在是得不到的，只要谢淳能给，就是他一句话的事，生日不生日，其实没什么关系。
谢淳显然也是有数的，去年他送的东西是多年珍藏的，算是一份心意，今年没把握送出叫宣和喜欢的东西，干脆就让他自己说。
宣和哼笑一声：“没有半点诚意。”
但他又想到，明天就是谢淳的生日，他其实也没准备什么，半斤八两，就别笑谁了。
宣和左右看看，看到了斜映入窗的落日余晖，想到了西暖阁。
于是思索了许久之后，他对谢淳说：“我想进西暖阁看看。”
西暖阁，如今谢淳的画室。
宣和还记得，在王府内，谢淳的画室设在西厢，那画室上还挂着牌匾，上书“金屋”二字，书房叫金屋就算了，还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一个画室，取这名就让人好奇了，正好趁今日进去瞧瞧。
谢河沉默片刻，并没有立即应下。
宣和扬眉，略感诧异：“不行？”
谢淳摇头：“我怕吓着你？”
他这样说宣和就不服了：“怎么，你画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么？”
谢淳再次摇头，只是看了他许久，看得宣和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
“不去就不去。”
嘴上这样说，表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今天要是去不成，陛下大概又要去外间睡榻。谢淳若是允了他或许还没那么大执念，偏偏谢淳这个态度，他就越发想进去瞧瞧了。
推门前，谢淳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伸手推开了门。
宣和来不及琢磨他眼神中的含义就一步踏进了画室，他终于明白谢淳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只见画室里内墙上挂着的，架子上摆着的，桌上摊着的，画完的，没画完的，全然展开的，只展一半的，只要是画卷，无一例外，全是他。
谢淳画技精湛，宣和骤然间看到这样多的自己，还有不少是穿着红衣的，还真有点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或许该庆幸谢淳的爱好是画画，不是彩塑，要不然一打开门，被许多个立体的自己看着，那场面一定比现在精彩。
缓过了那一阵，宣和开始仔细看这些画，到底是水墨画，达不到油画那种照片一样的效果，但确实十分逼真。
这个时候除了匠人，极少有人作画求真，多半是求个意境，谢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你画那么多我做什么？”
“习惯了。”
“什么？”
“在凉州见不到你。”
谢淳话语中没有抱怨的意思，他也不会抱怨，但他要是不怨，当初也不会……
宣和被他这样平静地注视着，有些心虚，那七年他只在一开始想起过谢淳，之后什么都没做，而谢淳……看这炉火纯青的画技就知道他画了多少画。
他又想到，谢淳在燕王府的画室，叫金屋。
金屋藏娇，而画室里全是他。

第80章
第二日便是皇帝的生辰，谢淳早已下旨不会大操大办，所谓的大办无非就是宴请群臣，众人都有些纳闷，皇上自己的生辰想同亲近之人一起过也不是没有，但谢淳不一样啊，他没成亲，后宫跟冷宫似的，跟谁过去？
不过真到了这一日他们又要说谢淳有先见之明，无他，实在是暴雨倾盆无法出门。
说来也巧，昨日天气晴朗半夜却下起雨来，下了一整夜也不见有停的趋势，反倒是越来越大。
好在皇帝生日也是个难得的假期，这一日用不朝议。今日大雨，他也出不去，宣和原以为今日要和谢淳在养心殿无所事事一整天。
没想到用了早膳不久就有人递了折子上来求见了，这样大的雨都要来，定然是什么急事。
得，无所事事的只有他。
闲着也是闲着，谢淳起身时，宣和也跟在他身后往前殿走。
东暖阁说是书房其实也划分出了间屋子来，每一间都不大，谢淳平日里召见一二朝臣的屋子里一边放着桌案一边放着榻。
宣和斜倚在榻上，下头说事的人他也不认得，那就不会是四品以上的官员，不过看样子谢淳还挺看重他。
这人忧心忡忡，说京郊太平山山体崩塌。没有人员伤亡，那里也无人耕种，今年多雨，今天又大雨倾盆的，山体略微垮塌再正常不过了。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太平山太平山，象征的太平的山都塌了难免不叫人多想，况且今日还是圣上的生辰。
今年年情不好，谢淳又是初登基，难保没有人多想。
宣和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略略坐直了听他们说话，原书中这些天灾**都与谢淳无关，反而是他走上帝位的基石，如今剧情改变，这些事都落在他头上了。
没一会儿，书房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穿道袍娃娃脸，唇红齿白还怪好看的，宣和多看了两眼，猜测他应该是钦天监的人。
那娃娃脸见秦王也在，又向这边作揖行礼。
宣和觉得这小道士还有些意思，只是来不及攀谈就听人传话宁寿宫来人，自然是找他的，谢淳到底算是在工作，真叫进来也不好，宣和便出去了。
原来是太后派人来传话，叫宣和在雨停之前不必过去。
等他再回去时，那娃娃脸已经离开了，宣和也没什么感觉，要是有缘总会再见的。
过午时分，一行人冒着大雨，运送了一只青铜鼎入宫，说是太平山坍塌时落下的巨鼎。
宣和一看那鼎，可不是巨鼎么，这是宫中最大的青铜鼎了，原先是放在太庙的，也不知他们怎么悄无声息地送过去又大张旗鼓地运回来的，效率还挺高。
这是太庙不用的旧鼎，原本在宫中好好存着，宣和仔细看了看，别说，时间虽然紧张，他们做戏倒是做得不错，这鼎上多了不少坑坑洼洼的痕迹，还些着些泥。
虽然有些粗糙，但粗略一看也挺像回事。
皇帝生辰当日，天降大雨太平山坍塌，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但加上这掉出来的青铜鼎，就成了天降祥瑞了。
这是从源头上扭转了舆论啊。
宣和越发觉得那娃娃脸有点意思，这人从前不显山不露水，明明长相这样出挑，宣和却没有一点印象。
看他做事的这手段，再想想之前将雨水不断说成上天感念先帝，大概也是他的手笔。在钦天监里放一个能引导舆论的人，还挺妙。
雨已经下了半天，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宫中的排水系统自然不必说，只是在这样的暴雨之下也难免有些撑不住，不是里头的问题，是外头，护城河的水满来不及排出了。
好在所有建筑都垫高了，倒不用担心雨水倒灌。就是养心殿这边是不带膳房的，他们的膳食要从御膳房送过来。
方才送来的午膳还是热乎的，传膳的人就不大好了，王富贵领会了宣和的意思，赏了银子又领人去换衣裳喝热茶，几个小太监受宠若惊，他们都是在宣和出宫建府之后入的宫，不曾见识过小殿下给冒雪洒扫之人送热汤的场面。
他们都是养心殿伺候的，比不得上头的公公们，但帝王身边伺候的，放哪个宫都是要争相巴结的，问题是，如今后宫里没人啊，今日得了秦王赏，实在是意外之喜。
来回费时，宣和也没找事再要什么糕点，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支着窗看外头檐下的雨。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形成一道雨帘，将养心殿从大雨滂沱的世界中分离出来。大雨哗哗地冲刷着一切，掩盖了一切声响，反倒显出几分静谧来。
雨水在檐下蜿蜒汇聚，又像低处流去，有几分水帘洞檐下小溪的样子，也是雨大，不然地上连积水都难。
养心殿前自然不能挖出一条沟来，整个皇宫能挖一条沟的只有御花园，但御花园在皇宫的最北端，来往其实有些不便。
总之，这宫中是不大可能复制他那水帘洞的。
宣和看了一会儿雨，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那巨鼎搬回宫之后谢淳就没再见过什么人，这会儿连折子都叫拿到后头来了。
宣和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这天气什么事都做不了，睡觉最好，只是也睡不着。
谢淳开始翻阅这些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并不重要的奏折，宣和摸奏折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早多了，也没什么稀罕的，看够了雨，就走过去随手拿起来看看。
他不仅看，还要点评一番。
“这位大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啰嗦。”
谢淳看出来他无聊了，暴雨将人拘在室内，他倒是难得享受二人独处，只是阿和坐不住。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可要去西暖阁瞧瞧？”
西暖阁宣和上次去过了，谢淳现在邀请他，当然不请他再看一次，是要给他作画。
谢淳给宣和画了许多画，却没有正经对着他画过，因此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宣和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又难免有些好奇，谢淳的画同别人有些不一样。
他们又到了前殿。
西暖阁里仍旧挂着许多画卷，谢淳拿出一只匣子，取出颜料，他看了宣和一眼便开始调色。
谢淳在画架前坐下，他没说要做什么，宣和也没给人当过模特，就随意地做在另一头。他已经许久不曾穿红衣，今日穿的这一身是素白的。
没一会儿宣和就坐不住了，拿起桌上随意扣着的书看起来，是一本关于易学的书，大约是一套书中的一本，主讲卜算。
不远处还放着几枚铜钱，要说谢淳看看书宣和还信，要说他算卦，宣和是不信的，多半是给他找书的人准备的。
这是整间画室内唯一的书，宣和看不明白也没什么别的选择，硬着头皮看了半天，又开始摇铜钱算卦。
卦象是出来了，只是不会解。
宣和终于想起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怎么看易学？”
谢淳换了画笔一层层上色，闻言甚至没有看他：“清心寡欲”
宣和：“……”
他过去看谢淳，看看他把自己画成了什么样，看到画他就愣住了，他原以为谢淳会画他手摇铜钱的样子，再不济手中也该拿着书。
然而谢淳画的同他想的大相径庭，他画中宣和，甚至不是在室内。
谢淳原本作的画就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需要模特，如今人就在跟前，他画出来的也不是眼前人的样子。
只见画中人一袭白衣，赤足立于船上，船在水中行。
画还没有完成，但远山近水已经依稀可以辨认，应该是个雨天，当然不是今天这样的大暴雨，是蒙蒙细雨，画的是烟雨行舟。
画中的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带斗笠，只是手持钓竿，至于宣和是如何辨认出这是雨天的……画中的他，浑身湿透，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挺拔身姿在谢淳画笔下展露无疑。
宣和自己都不知道他湿身是这个样子，但是不得不说，有点诱人，劲受的腰肢，□□的足，脚踝上还挂着一道红绳。
客观来说，比没穿衣服还刺激。
宣和有些羞耻：“你画的什么玩意儿。”
难怪要念经，就这画，他自己看了都上火。
谢淳闻言看了他一眼，表情淡定，手下动作没有停，开始仔细描摹眉眼。
宣和受不了了，一手摁在画纸上，天气潮，画纸还没完全干，他一手摁下去，就糊了一手的颜料。
自然的，画也废了。
谢淳这才抬起头看他，宣和忍不住说：“你在想什么啊？”
谢淳言简意赅：“你。”
宣和翻了个白眼，大概是今天下雨，天气凉，他居然还挺平静。手上沾了些颜料，宣和动了动手指，又随便在空中挥了挥，企图让水分蒸发，把手晃干。
晃干之前，谢淳拿过帕子抓住他的手细细为他擦拭，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宣和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谢淳便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宣和觉得有些怪异，有心要说些什么，谢淳忽然将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神一瞬不瞬得盯着宣和，宣和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画架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宣和被谢淳一把拽到怀里，跨坐在谢淳腿上，抓着他的胸前的衣襟，腰向后折，承受他的吻。
这椅子不低，他们这样的姿势，宣和只有脚尖能触碰到地面，浑身的重量都在谢淳身上，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宣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变化。
雨仍旧在下，但宣和听不见雨声了，雨幕仿佛天然的屏障，屏蔽了外界所有，全世界只剩下他们。
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听到血液鼓噪冲击耳膜，一下，一下，与他的脉搏同频，与他的心跳同步。
谢淳伏在他的肩上，静静地抱着他坐着，宣和忍不住动了动，他也是男人好吗？他一动，身下的异物感更明显了。
偏偏谢淳不放开他，也不知道是在自虐还是折磨他。
可能是关着窗的缘故，宣和觉得有点热，并且有越来越热趋势，还是那种由内而外的燥热。
他推了推谢淳：“热。”
谢淳松开他一点，但还是没有放他下去，这一交错，宣和余光扫过他的喉结，咽了咽口水，有点，想咬。
谢淳搂着他的手忽然就收紧了，宣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居然真的咬的了。
鬼使神差。
这一次亲得比方才还久，再分开，宣和连衣裳都有些乱了，衣裳自然不是自己乱的，谢淳动的手。
宣和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去，去后头。”
谢淳眼神闪了闪，他没料到阿和会这样说，然而宣和不但说了，还催。
谢淳抱着他站起来的时候宣和移植后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摸了摸方才啃过的地方。
于是，在皇上带着秦王去西暖阁之后养心殿伺候的下人们后见着他抱着秦王步履匆匆地回了后殿，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
雨天无聊，圣上也是凡人，是凡人总免不了七情六欲，无聊的时候做些有意思的事，可以理解。
其实也没做什么，想做也没条件，谢淳似乎没有想过这些，宣和就更没想过了，屋子里什么准备都没有，因此他们只是浅尝辄止地交流了一番。
嗯，二番。
宣和再次睁眼天就已经完全暗了，不是雨天云层堆积起来的晦暗，是黑暗，他一觉睡到了晚上。
谢淳就躺在他身边。
视线触碰，宣和先是尴尬地撇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嗯。”
谢淳应完仍旧在床上躺着，宣和这才发现他什么都没穿，他身上还有自己留下的痕迹。不用想，他自己也是一样的。他们的衣服都在地上堆着，看那凌乱程度就知道他们下午有多疯。
宣和慢慢红了脸，他们可都没有喝酒啊。
谢淳摇了铃，便有下人送了衣物进来，又利落地收拾了残局，然后等在一边准备伺候他们起身。
宣和没少被人伺候着穿衣服，但这种情形还真没有过，见他们收拾好了地上的衣物就叫他们出去。
换好衣服出来，晚膳已经摆好了，王公公在一边伺候着，笑得跟朵花似的，宣和见他这样，反倒是坦然了。
下午还有些要睡不睡的，一个长长的午睡过去，现在倒是清醒得很了。
不对，不只是清醒，宣和还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精力十分充沛。都说少年血气方刚，他这个年纪，偶尔放纵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嘛。

第81章
暴雨下了一整天，到夜间也不见停，只是收了势，略微小了些。
白天睡得久了，晚上有些过于精神，宣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发呆，谢淳就在他身边，他知道谢淳也没睡着。
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谢淳也没有，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静静躺着。
宣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雨停了。
谢淳不在，这也是应当，昨日大雨阻了不少事，今日他总要去处理。各地消息不断汇入京城，好坏掺半。
坏消息是，长时间的降水之下，江河湖泊都已经不堪重负，各地都在发大水，京城都不能幸免于难，郊外不说，城中街道如今都满是淤泥，多少有些人员伤亡，财产损失更不必说。
好消息则是先前的准备工作好歹是没白做，谢淳派了数量不少的钦差出去，各地都足够重视，财产损失估计还是免不了，但归根结底，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人还在，一切都还有可能。
这日宣和出了宫，今年原就多雨，这两天一夜的大雨之后，护城河都不堪重负，河水浑浊，水位暴涨。
平日里热闹的大街今日也不见萧条，却没有往日的繁华之象，街上的人都挽着袖子在清淤。
忙中有序，这景象倒也不能说多惨，直到宣和一路到了太平山。
这其实是一座不大的山，只是西郊连绵山脉中的一段，也不高，只因山顶十分平整，就叫做太平山。
宣和原是想去瞧瞧那据说出了宝鼎的地方，只是山路泥泞并不好走，他随手点的亲卫正为难地看着他，他若执意要去，自然也是去得的。
宣和摇了摇头，他这条命来之不易，并不想以身涉险：“回吧。”
他本是想看看京中的受灾情况，如今想来，到底是京城，比他预想的要好上许多。但他不会天真到以为，其他地方都是如此，若果真如此，原书中就不会有这样多的流民与□□。
如果可以，宣和还是希望天下太平的，与谢淳没有多大关系，甚至于身份无关，即便他是一个普通人，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他毕竟是亲王，还是能做些事的。
夜间，宣和泡在浴桶之中昏昏欲睡，在外头走了一天，多少有些疲累，此时便有些困顿，半梦半醒间，思索着自己能做的事。
灾前预防，灾后自然是赈灾，赈灾需要什么？人力物力。
物是不缺的，大雍的底子放在那，一场涝灾还能挺得过去，不缺粮也不缺银。人么……这个时候的军队，似乎是不做打仗以外的其他事的。
宣和沐浴完谢淳也没回，只叫人传了话来，叫他今日早些睡，不必等。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前头已经掌了灯。
宣和自用了晚膳，看了一会儿书便上床，只是过不久又下来了，换了身衣裳，散发就这么出去了。
谢淳在东暖阁，屋内俱是天子近臣，都知道秦王是宿在宫中的，甚至也对他们的关系做过一些猜测，但是知道归知道，见到宣和这样穿着随意地进来，还是有些意外。
倒不是说有多见不得人，只是相较于环境而言，过于不羁了，这是皇帝书房。
众人都不说话，书房内仿佛凝滞了片刻，第一个开口的还是谢淳：“阿和。”
谢淳自然不会以为他是睡不着来找自己，多半是有事。
不消吩咐，下人已经搬了椅子来，宣和随意地坐下，又有人奉了茶来，谢淳这才对方才被打断的大人说：“继续。”
他们说完了宣和才开口，开门见山：“如今并无战事，救灾需要人手，可派驻军前往。”
各地都是有驻军的，只是遭了灾，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按理来说驻军应当随时待命。
但反过来讲，这样短的时间，其实生不出多少流民，若是处理得当，便不会有流民聚集，自然也就无法作乱。
此事并非不可行，书房内的几位大人倒是没有反对，只是看着谢淳，等他裁夺。
谢淳说：“阿和总有意想不到的法子。”
谢淳都开口夸了，下头几位大人自然也不能落下，赞美之词一个接一个，毫不吝啬。
宣和不是来听他们吹的，起身告退，走之前，回过头看了谢淳一眼。
视线对上，谢淳说：“议完事我便回。”
宣和就走了。
留下屋里几个人胡乱猜测，陛下同秦王，到底是什么关系？这说话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像他们应付夫人呢？
几日之后，宣和听闻卫将军带军出京了。
万人的队伍，走的时候无人察觉，回来时动静也不大，像是一夜之间消失又一夜之间出现。
动静虽小，该知道的人倒是都知道，宣和不曾关注此事，只知道卫将军在离京前到过养心殿，回京之后自然也来了。
谢淳待他很是客气，仍旧喊他舅舅，宣和到时听见他们在说离城。
这是座渡口上的城市，只是自古就多水灾，后来改名作离城，离属火，取这个名大约是想镇一镇水。
也不知是这名字的缘故，还是后来不断加筑堤坝的缘故，这里水灾渐渐少了，人口也越来越多，离城愈发繁华起来。
离城还有当地独有的离纸，这纸用来作画很不错，还是贡品，谢淳平日里没少用。
但宣和知道离城不是因为纸，而是因为原书中这是瘟疫爆发的地方。
他记得书中有一个剧情是百里汇与白修远行军去往滇西时经过一座萧条的空城，这是在元祐二年因为瘟疫而空的城。
而后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恢复元气，直到百里汇经过此地。
元祐是老二的年号，谢淳登基晚他一年，元祐二年也就是今年。
“离城如何？”
卫将军没想到他会问话，倒也没有卖关子：“亡者百余人。”
百余人，光听数字似乎不算太多，卫将军见惯了生死，这样的大水，这个数字在他看来或许还算是不错。
但想一想这百余人意味着百余场丧事，多少人流泪哀泣，宣和有些难受。
不过眼下不是难受的时候，水灾毕竟已经过去了。
“城中如何。”
“整座城都淹了。”
这消息谢淳显然是早就收到了，并不惊讶，离城不比其他地方，三江汇聚之地，地势又这样平坦，这座城一开始便没法救，能救的只有人。
如今人也算是救了，但宣和的表情很是凝重。
卫将军走后谢淳看向他：“阿和？”
宣和仍旧拧眉思索该怎么开口，可信度会高一些，或许也不必要这样麻烦，他只需要谢淳的信任，而谢淳……
“你相信我吗？”
“阿和说的，我自然信。”
“那我告诉你，不久之后，离城会爆发瘟疫。”
宣和瞧着他，神情专注认真，谢淳知道他没有开玩笑。他没有问宣和为什么知道，阿和自小便有许多奇思。
“我知道了。”
谢淳知道他一早就在为这事做准备，水灾还未至他便已经在想着灾后或许会有疫病。灾后发生瘟疫的事，不是没有，但比起瘟疫，水灾就太常见了。
像今年这样守在范围近乎覆盖全国是很少见，但小范围的决堤其实还挺多，也没见次次都有瘟疫。
但宣和却十分笃定瘟疫一定会发生。
第二日晨议，宣和递上去的折子在众人手中传，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因为摸不准谢淳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应验了就是有远见，没有应验就是杞人忧天。
至于要不要听，那得看具体情况。要是有闲钱，预防一下自然是好的，可问题是今年到处都受灾，赋税多半都是要见面的，朝廷少了收入，财政自然就吃紧，哪来的闲钱去防这莫须有的灾。
况且瘟疫是那么好防的吗，除了隔离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如今人家都好好的，怎么隔离？
这事若是钦天监说的，他们倒是可以毫无负担地否决，偏偏是宣和，近来凡秦王所提，陛下还未曾否决过，连驻军都派出去了。
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钱。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宣和说的法子其实并不难，要说费钱，也算不上。
家家户户都撒生石灰，亡者尸骨火化。
众人面面相觑，看皇上的态度似乎是要支持秦王了，这两条，石灰是没什么关系，但火化……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读的事圣贤书，不管私底下如何，面上都是不赞成火化的。
他们怀疑谢淳是在钓鱼执法。
如今佛教盛行，有许多人家都是偷着火化的，但大雍律法明令禁止火化尸骨，这圣旨若是下了，得多出多少佛寺来？
将来再有人要火化，告到官府又该如何是好？
最后这奇怪的圣旨还是下了，不止是离城，凡因涝灾丧生者，皆由官府火化，发抚恤金，高僧超度。
一时间寺庙里的香火都旺了不少。
京中开始传言，皇上笃信佛教，又有人说，不对，皇上分明笃信道教，钦天监中就有一位得道高人。
也有人说笃信佛教的是秦王殿下，但皇上同秦王兄弟情深……
什么都不信的沈宣和：……
他怀疑这是佛寺道观为了收纳信众的手段，于是半月之后，又一道圣旨下了，朝廷要开始向寺庙道观征收税银。
流言奇奇无声息地平了，没想到秦王连出家人都不放过。
户部官员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都说秦王终于干了件好事。
宣和干的好事自然远远不止这个，这次涝灾，他明里暗里不知道填进去多少银子。
宣和爱做生意，但对钱财似乎并不执着，做什么事都有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连这种明摆着回不了本的钱都花得毫不犹豫。
但谢淳还是想补偿他。
没登基的时候处处需要钱，燕王府的生意其实做得其实不比宣和少，如今真的当了皇帝反倒是不需要了，他的所有决策都是国策，一切由户部买单。
于是宣和收到了一只乌木匣子，里头放着不契约，还有一方小小的玉印。
“这是什么？”
他嘴上是问着，其实心里也有猜测，只是不确定，果然，谢淳说：“燕王府的生意。”
谢淳私人名下的那些生意账册，宣和一早就看过，燕王府的生意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不过如今谢淳登基，燕王府的这些生意都算入了皇帝私库。
宣和拿着那枚笑印端详：“哟，这不是陛下的私房钱吗？”
他要笑不笑的，嗓音也懒洋洋的拖着调子，有些招人，谢淳见他如此便将人揽入怀中，应了一声。
“阿和收么？”
谢淳说话时贴着他的耳朵，双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他的耳垂，音量分明不高，却恍若在耳畔炸开。
低沉的嗓音钻入大脑，震颤的感觉顺着脊柱一路下行，宣和只觉得腰间酥麻，软软地靠在谢淳身上。
他们近来亲密的事没有少做，被谢淳这样撩拨也不是一次两次，宣和微微阖着眼，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仰面躺在谢淳怀中，勾着他的脖子下压，谢淳配合地低头，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宣和懒懒地倚在他怀中，抬起手，轻轻扯了扯谢淳的耳垂，仿佛在回报他方才做的事，口中低声道：“收，怎么不收。”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谢淳听还是自己听。
谢淳眸色渐深，抱起他去了入了内室。
生辰那日过后床边就多了些东西，宣和心知肚明，他不排斥谢淳的亲近，但那些东西始终也没用上。
今天也是，谢淳将他放在床上之后便欺身而上，宣和目光有些迷离，渐渐沉溺其中。
偏偏在谢淳拉开抽屉的时候，他又伸手推回去了，动作是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谢淳有些惋惜，倒也不在意。
宣和似笑非笑：“皇上这是拿私房钱来换……”
话没说完，就被谢淳堵了回去，亲了许久，他才说：“俗物罢了，哪里抵得上你。”
他抵着宣和的额头，又补充了一句：“我想给你。”
宣和眨了眨眼，真会说话。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是私房钱还是别的什么。
私房钱他就收了，其他的还是再缓缓吧。

第82章
“谢柘死了。”
谢淳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十分平淡，宣和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其实一下子没想起来谢柘是哪个，总归姓谢，那总是皇室中人，他便哦了一声，又想皇室那么多人，也不是每个人走的时候都配叫谢淳提一嘴，可见这人可能还比较重要的，宣和想了想又问他：“我也要去么？”
谢淳眼中是少有的无奈，提醒他：“镇南王。”
镇南王谢柘。
镇南王死了！
宣和很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还算有些交情的谢汲：“那谢汲……”
谢淳反过来问他：“你希望如何？”
他没忘当初宣和帮谢汲牵线的事。
宣和垂眸，他同谢汲有几分情谊在，但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爹爹说，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如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掌控滇西，这不止是谢淳想做的事，每一位君王都想，爹爹也是一样的。
宣和摇摇头：“该如何便如何。”
他会努力保下谢汲的命，多余的，不是他该插手的。
谢汲来请辞的时候宣和也在，谢淳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他带上镇南王府的人直接回去。这就是什么都不管的意思，不管他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管他回到滇西要面临什么。
京城这边什么都不插手，谢汲若是有能耐自然能接下镇南王府之位，镇南王仍旧是大雍独一位的掌着实权领着封地的郡王。
二则，谢淳派人护送他回去，保他一路平安，甚至到了滇西还能帮他摆平些事儿，只是双方都心知肚明，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人一旦派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他们势必要留在滇西，插手镇南王府的事务。
而这些京城派遣之人，自然不会听他谢汲的。到时候，他说是镇南王，却不在有绝对的掌控权。
宣和本以为谢淳会直接放他回去，毕竟谢汲是先帝时就定下的镇南王世子，他们都知道，如今镇南王府是个什么情况，老王爷死了，若是世子再出什么意外，朝廷就有理由出手了。
到时候不论是不是谢汲那庶兄动的手，罪名都会安在他身上，镇南王府无人，朝廷自然只能派人接管滇西。
多好的机会，面子里子都有了，就是没想到谢淳还会给出第二个选择。
从结果上看，这二者区别不大，但后者毕竟要温和些。
谢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陛下仁慈，容微臣考虑。”
谢淳允了。
宣和思索片刻，跟谢汲一起出去了。
“你没有第三条路。”
当然，如果他足够强大，如果他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是有其他可能的，就像《君临》中的主角谢淳。
宣和默默想，可这世上能当主角的毕竟只有谢淳。
谢汲闻言只能苦笑，他有自知之明，也没有这样大的野心，他只是不甘心。
若是就这么回去，不知道大哥会做什么，他未必有命在，但若是直接退一步叫朝廷插手，几代镇南王的努力仿佛成了笑话。
将来说不得他还要送自己的孩子进京做质子，说到底是他无能。
宣和说：“当个闲散王爷，不好么？”
对于常人而言，当然好，但谢汲本可以拥有更多，他摇摇头，不欲多言。
“你姓谢。”
谢汲愣了愣，他确实姓谢，众所周知，第一代镇南王是被赐的国姓，他们家原本姓李。他有点摸不清宣和的意思，谨慎地点点头。
其实他们都知道谢汲会怎么选，不论选择哪条路结局都不会变，对于谢淳而言，达成目的只是时间的区别，但对谢汲来说，这可能就是有没有命在的区别。
隔日，谢汲再次进宫请辞，这一次他选择了依靠朝廷。
听闻皇上派人护送镇南王世子出京，还派了秦王送行，一路围观的百姓不少。出了城门谢汲回过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对宣和露出个笑：“多谢。”
虽说是送人，但以谢汲的身份还不至于叫他送到十里亭，到这里道一声一路顺风也就可以停下了。
宣和骑着马立于城门之下目送远行的队伍，但愿谢汲能活得久一些。
宣和送了人便回宫，谢淳不知召了谁议事，迟迟没有传膳，最后竟是留人了一起用膳。这下宣和倒有些好奇了，差了人去问，原来是户部尚书。
今年到处发大水，粮食收成不好，有些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朝廷减免赋税，开仓赈灾，进账少了，支出却多了，户部又要哭穷了。
正宣和所料，户部尚书确实是哭穷来了，但除此之外他也是来告老的。二品大员告老，这不是小事，一般来说总要做做面子功夫，反复上书，皇帝几次挽留，表现一下君臣相得，戏做足了才会放人走。
张大人是来探底的，若是谢淳允了，就可以开始走流程做戏了。
“张老属意何人接任？”
人选自然是有，但都说不上多合适，至少都比不上秦王，只是秦王身份敏感，即便陛下宠信，也未必会允，张大人思索片刻提了三个人，分别说了他们的优势，谢淳不置可否。
不过照他这个态度看，应该是允了他告老了。
张大人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固然是上了年纪有些力不从心，但真要干下去也不是不行，皇上若是真心挽留，他还是能再干几年的。
虽说是他主动请辞，谢淳真松了口，他心中反倒是有些失落。
来哭穷还被赐了午膳，这得多穷？
宣和难得替张大人担忧，这才只是开始啊。
入秋之后雨便停了，日日都是万里晴空，只是泡了几个月的雨，地里头没有多少收成，农忙也同农闲没什么区别。
庙里的香火好了许多，百姓都在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但宣和知道天灾还没结束。
今年这降水是往年的两倍还要多，谁又能想到接下来就是两年大旱呢，像是提前预支了降雨量，接下来两年基本都不会下雨了。
说起来谢淳比老二还惨，老二登基之后好歹安稳了大半年，冬天才有雪灾，谢淳是从雪灾接过手的。
三年的天灾令大雍元气大伤，赤地千里哀鸿遍野，流民四起，先是拦路劫道而后占山为王，最后揭竿而起……
宣和支着脑袋，手指轻点桌面，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隔日大朝会，白修远上了一道折子，说要凭借地利修筑堤坝拦水成湖，涝时蓄水旱时放水。另，许多地方灾情严重，颗粒无收，百姓闲赋在家，此时征发徭役正好。
都知道白大人是秦王的人，这折子看着是白大人写的，实际上是秦王的意思，而秦王……
秦王正在发呆，洪水泛滥过后土地肥力好，到了春季，北边有融化的雪水，南边有河湖，若是能好好规划，今年的收成还是能保住的，至于明年，挖深水井，修暗渠……总归是有法子过去的。
宣和回神，见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看本王作甚，这是户部的事。”
这自然不止是户部的事，但显然最为难的就是户部，今年年情不好，支出很多，偏偏税收收不上来，如今竟还要征派徭役，又是一大笔开支。
张大人抖着胡子：“回禀圣上，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银子了啊。”
张大人言辞恳切，众人也都知道如今的情况，一时间都无言相顾，宣和却还要火上浇油：“户部还欠着本王三百万两银子。”
张大人苦笑，正要说话，宣和就大手一挥，十分豪迈：“这三百万两便拿来征发徭役修筑堤坝吧。”
张大人愣住，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是怎样的阔气。
这确实是好事，唯一的坏处就费银子，如今银子都有人出了，似乎就没有理由反对了。
谢淳趁着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拍板定下了这事，王公公拖着细长的调子适时宣布：“退朝——”
这一声退朝喊醒了众人，张大人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欠秦王的银子，原本就是欠着的，归还的日子遥遥无期，不管宣和免不免这债务，户部都是拿不出现银的。
原本还能拖着，这样一来反倒是要想方设法筹措银子了。
再想想方才皇上的反应，果然是向着秦王的。
宣和看着户部那一帮子人就烦，他那银子原就不准备要回来，如今面子挣足了，修水库的目的达到了，还出了口气，十分舒爽。
他不知道过了年张大人就要告老还乡了，谢淳将这消息暂时按住了，宣和插手户部的事情多，如今他不进户部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位置，他堂堂一个超品的亲王，哪能屈居人下。
但若是户部尚书一职空出来了，这事可就不一样了。
谢淳不希望宣和直接插手朝政，身在朝中，总要多些约束，别的不说，每日官署点卯很繁琐，没有必要。
阿和要的不过是话语权，放一个听他话的人在这位置上便好，当然，也不能只听他的，这个人要懂得察言观色，懂得权衡，可以作为他们二人之间的缓冲……
白修远倒是不错，只是他如今的官职太低，不合适。
拦湖蓄水的事定下了，执行起来却还要许久，首先就要实地勘察，工部，户部，吏部，京城，地方上，涉及到的人不少，人多事就杂，何况本就是大事。
于户部而言，自然是能拖就拖。
偏偏秦王一直催，催到皇上定了几位钦差专督此事，头一个就是秦王。
宣和又忙了起来，户部工部两头跑。
到了年尾，吏部给诸位官员的评定下来了，外派的官员回京来的也不少，谢淳翻了几日，召见不少人，仍旧没有合适的人选。
能叫宣和喜欢的，相貌上定然要过得去，不可过于古板迂腐，接任户部尚书，官职又不能过低，至少也要是正四品往上，这样一来能选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年末，这事就捂不住了，二品大员告老，皇帝是要有赏赐的，谢淳赶着封笔前发了诏书赐了玉如意并若干金银，又差了人一路互送。
户部尚书是真正掌实权的官，要告老必然是提前说过的，宣和却没有听到一点消息，略一思索他便明白这是谢淳的意思了。
宣和轻哼一声：“皇上想了这许久，定下人没有？”
谢淳没有属意的人，干脆叫他自己说。
宣和就说白修远。
“白修远不行。”
谢淳登基之后将白修远又调回了翰林院，在御书房行走，他自然知道白修远是向着宣和的，这是默认他在自己身边放眼线。
明年，白修远的位置能动一动，四品顶天了，户部尚书还轮不到他。
宣和也明白，白修远官职还有些低，连升六级，过于扎眼了。
他在朝中能用的人还是少，除了白修远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个合适的人来，想了半天果然如谢淳所料：“陛下看我如何？”
他调笑着，带着些试探。
谢淳说：“木秀于林。”
这是拒绝了，难得有他开口谢淳却不给的东西，宣和更想要了。
他们原本坐在榻上，隔着小几交谈，宣和忽然将小几一推，凑近了，在谢淳身边坐下，侧过身来，攀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
“皇上可知道契兄弟？”
宣和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谢淳抓住他作怪的手，低声应了。
“那皇上可知，在民间，做弟弟的年幼时，契兄要养着弟弟，弟弟年长了还要为他谋营生，为他张罗婚事。”
说到这里宣和顿了顿，又忽的靠近，几乎贴在谢淳身上，他们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宣和的视线由上而下，最后停留在谢淳的唇上。
眼睑微阖，长长的羽睫毛缓缓地阻隔了视线，谢淳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声音：“怎的，皇上还比不上一介草民么？”
嗓音幽幽的有些暧昧，像是猫儿的舌头，带着倒刺，舔得人心痒。
谢淳搂住了他的腰，呼吸声仿佛重了些：“当真想去？”
宣和放低了腰身又微微仰起头，似乎离得更近了：“想啊。”
言语间，唇瓣几乎相触，但也只是几乎，他们之间始终留着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缝隙，谢淳闻言，托着他的后颈，将这一点点距离变成了负。
吻得久了有些收不住，只是光天化日的，在榻上厮混，宣和有些放不开，轻轻推了推谢淳，谢淳便会意地松开他。
转场到了床上，这里的光线要暗上许多，幽幽的，似乎更适合做些只属于两个人的事。
真到了关键时候，宣和又不配合了，倒也不是很坚决，只是结合方才的对话，他的目的便很明显了。
是在等他回话。
谢淳动作顿了顿，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听到了宣和猝不及防间泄出的轻喘才松了口：“开年下旨。”
宣和心道，在床上果然是要好说话些。
谢淳叫他高兴了，他也乐意叫谢淳高兴，光洁的手臂伸出，主动拉开了抽屉。
今日谢淳还有些事要做，但眼下，他顾不上了，眼前的人足以叫他放下一切。
层层帷幔落下，真到了得偿所愿的时候，谢淳反倒有些无从下手。
宣和轻轻笑了笑，见他喉结滚动，又一口咬上他的喉结，唇齿厮磨，听着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心中也有几分得意。
谢淳不再犹疑，取了略带芳香的脂膏试探着进入只有他一人访过的秘谷幽林。
宣和皱着眉，有些不适，随时准备反悔，谢淳关注着他的神色，不断抚慰。
在他最放松的时候，谢淳便趁虚而入，缓缓动作。
宣和紧紧抿着唇，鼻腔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偏又变了调，似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缠缠绵绵。
实木的大床微不可见地晃动着，明黄色的帷帐无风也动。
暖阳当空到金乌西沉，再到夜色弥漫星子遍布，精致的晚膳无人问津。
谢淳捞起不知何时掉落的锦被，盖在宣和身上，幸而他们如今搬进了东边的套间，这里铺着地龙，加之方才持久的运动，宣和不知出了多少汗。
谢淳搂着趴在自己身上喘气的人，细细端详，涔涔的汗水黏住了发丝，眼尾泛着红，眼神也不复往日的清明，脆弱又凌乱。
宣和喘匀了气，支着胳膊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身的斑驳，谢淳扶了他一把，克制地移开视线。
他左边肩上有个很明显的牙印，宣和又低下头在右边也留了一个。
谢淳脸色都不带变的，只是放在他背上的手顿了顿，移到腰间，为他揉按起来。
“阿和。”
谢淳手上功夫不错，不轻不重地揉按，很好地缓解了疲惫，宣和也不动了，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听见他叫自己，便懒懒地应。
谢淳说：“将盐矿藏好了，不要叫人知晓。”
宣和有些意外，谢淳消息够灵通的。
足以抄家没族的大罪叫皇上发现了，他也没有一点负担，仍旧是懒懒地应。
哪来的什么盐矿，他只有盐场，这么长的海岸线，找个能晒烟的地方还不容易么。
谢淳以为他有盐矿多半是因为那盐纯度高，不像是海水里煮出来的。
倦意袭来，宣和没有说话的**，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这一回不像初次，宣和得了趣，谢淳便解了禁，那束之高阁的春/宫图册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隔三差五地翻一翻也能有些新的体验。
宣和吃了荤，脾气反倒好了不少，兴致来了，也愿意顾一顾谢淳的衣食起居，倒真有几分新婚燕尔小两口过日子的意味。
不知不觉便到了年三十，皇上在宫中赐宴，太后在宁寿宫摆宴，女眷都去了宁寿宫，宣和反倒不方便过去，早早同太后请了安，晚宴时就多喝了两盏酒。
大家觉得皇上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一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自饮自酌，确实有些清寂。谢淳确实有些不快，但能叫他不快的除了宣和也没旁人。
散了席，宣和同他一起回养心殿，一进了门，宣和猛地将门合上，谢淳被他抵在门板上亲，亲了一会儿他自己没力气了。
谢淳搂住他，原本要说的话倒是说不出口了，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他进了内室。
宣和手底下的铺子，送上来的年货之中有几担盐。
盐铁矿都是朝廷才能开采的东西，谢淳不介意宣和做这个，只是叫人知道了总归不好，因而早提过叫他将这事藏好。
宣和也应下了，但今日他却收到密折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宣和觉得今天谢淳有点凶，但也不是不行，偶尔这样来一次他还应付得来，他又喝了酒，比平时放得开，还主动喊七哥。
谢淳原先多少带着些惩罚意味，这一声七哥喊得他心软，只是动作却愈发凶狠。
结束的时候宣和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谢淳抱着他沐浴，又喂他吃了粥，明日早上肯定是起不来了。
果然，宣和在床上躺了整日。
但元月初一谢淳是不能放假的，他要祭天地。
傍晚才得闲暇，拿出一道密折叫宣和看：“你答应过我，要藏好。”
宣和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在床上的话能信吗？”
谢淳：“……”
谢淳无言以对，沉默半晌，他说：“明日要祭宗庙。”
暂且饶了你。
祭宗庙是大事，宣和也要去，谢淳这话便是要闲下来再算账的意思了。
宣和才不惧他。
算账算到最后，无非就是多吃几道滋补的药膳。
他明白谢淳的意思，太后也说过不要同朝臣站到对立面，他自有分寸。
本来也不存在什么盐矿，这盐场用的是新的炼盐的法子，只等他到户部走马上任，这法子就是户部挣钱的营生了。
有什么妨碍呢？
一切典礼结束，真正放了假，谢淳果真同他算起账来，宣和两日没下得去床，第一日还有些硬气，到第二日便有些受不住认了错。
谢淳不理会他，仍旧埋头苦干。
结束时才问他：“这回作数么？”
宣和哭着咬他。
第三天终于下了床，宣和去宁寿宫请安时，太后问他：“这两日去忙什么了？”
他的铺子年节也是不关门的，太后便以为有些事，故而关心两句，宣和低头摸了摸鼻子，掩住神色，含混地说：“探了探底。”
太后见了他脖颈上未消的红痕，心中有数，便没有再提，宣和面皮薄。
见他这般游刃有余倒也放了心，相处之道本就是在在拉锯中不断摸索。
宣和回味着自己的话，倒是又笑了笑。
探什么底？
自然是探谢淳的底。
或者说，相互试探，他是试探谢淳会为他做出多少退让，谢淳是身体力行地丈量。

第83章
修水库这事放到后世那也是大事。
如今还有技术限制，宣和也没想着短时间内能修出什么大的水库来，只是能做多少是多少，凭借地势，在河谷蓄水总不是什么难事。
找如今这个办事进度，或许能拖到三年后去，黄花菜都凉了。
好在开了年，宣和便是户部尚书，能做的事多上一些。
户部无非就是缺钱，他也不藏着掖着，上任第一日将那制盐的法子拿了出来。
如今的制盐法子主要是煮，内陆地区有盐井，海边则是晒出盐卤而后煮盐，寻常百姓家里头的盐价格不算太高，至少是所有人都吃得起，质量就不好说了。
各种颜色都有，总之不会是白色，里头的杂质多，吃起来带苦味就不说了，还有害健康。
宣和平日里吃的自然是精致的雪花盐，那是经过反复溶解提纯，成本要高上不少，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的。
若非无意间知道了民间的盐是个什么样子，宣和也想不起来要改良制盐法，叫宋钱找人去试了试，便有了谢淳知晓的，下头给他送了几担盐的事。
盐铁之类的贸易有专门的官署管理，由户部下辖，宣和这法子一拿出来，他们便知道，要变天了。
以如今的技术，不是炼不出纯度高的盐，只是纯度高成本也高，偏偏盐是必须品，成本降不下来，质量再好都只能专供王公贵族。
宣和这法子能在提高质量同时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对内可以让百姓也能吃上这样精致的盐，对外可以出口优质的盐，这是于国于民都有益的大事。
他们看宣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都说秦王骄纵，如今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视名利如粪土。
宣和倒没想这么多，其他人奋斗一生的东西他出生就有，荣华富贵、帝王恩宠，他都不缺。
左右这生意是不能自己做的，拿出来交由户部正好，顺手捞个好名声。
“行了这事就交給你们去办。”
宣和着一身紫色官袍，这是他第一日到户部来，一到就召了所有人开会，没吩咐太多，主要是了解了解工作情况。
整个户部就属他年纪最小，他又明摆着是个关系户——不论出身，如今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走的科举的路子，武官除外。但他在这炼盐的法子一拿出来，下头别管原先是什么态度，都服服帖帖地站着。
宣和撑着下巴看了一圈，在其位谋其职，他得想法子弄出些来钱快的国企，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不过也不急，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这制盐的法子一改，从贩盐到盐税，这一整个产业都会改革，要做的事多了。
况且还有拦湖蓄水的事儿没定下。
他督促了许久，终于从工部得了消息，确定了几个适合造湖的地方，这也只是初步的，实际还要河工到当地细细勘察。
宣和也知道这事快不得，他急也没用。
只是很快就是农忙时节，别人不知，他却知道，今年也不会好过，播种时不说比往年更精心，至少也不该叫徭役耽搁了。
修堤坝可能还是得派驻军……原本从军就是徭役的一种，如今又要他们去服另一种，赈灾时还能说事急从权，现在可不一样，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宣和有些烦躁，原本他也不是爱操劳的人。
傍晚回宫，宣和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沐浴，而是翻起了律法，他看得愁眉苦脸，王富贵知道他第一日去户部，以为是衙门里有什么难事儿，小心地奉承宽慰他，说朝中有您这样的能臣，是圣上之幸，是苍生之幸。
惹得宣和抬头看了他一眼，王富贵和朱李二人不同，他是一点都不涉政的，根本就不知道宣和在做什么，能说出这番话，不用怀疑，他就是闭眼瞎吹。
倒也不白吹，宣和忽然意识到，这本是谢淳该操心的事他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他不能跟直接跟谢淳说着是一本小说，他也不能确定有关于人的事，但天灾是天定的，虽然未发生，却是既定的，必然会发生的事。
谢淳桌上那本卦书不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么？
预测未来。
今天是开年第一天，谢淳事儿也多，宣和沐浴完也想再往外走便叫王富贵去传话，叫谢淳忙完了早点回。
王富贵去传话时，李公公正端了盏浓茶上来，闻言便知这盏茶是白泡了。
果然，谢淳一听这话就直接起身了。
李公公心中唏嘘，过年封笔这几日皇上日日陪着秦王，如今还离不得了。
宣和不知道他在李公公眼里已经是个勾人的小妖精了，他盘腿坐在床上，见谢淳回来了，拍拍身边的位置叫谢淳也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
他没有啰嗦，开门见山地说：“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非要拦湖蓄水？一来长久看，这确实能缓解旱涝，二来，今年就要发旱灾了。”
“你若不信便看看，过了三月，今年基本不会再下雨。”
宣和只知道，这几场天灾都是全国范围的，原本多雨的南方尤其严重，具体如何他不清楚，或许也有小范围的降水，总归是挽救不了大局。
若是只有今年，早做打算，大部分地方都是能撑过去的，问题是还有明年。
见谢淳不说话，宣和在他身上戳了一下：“你别不当回事，两年不下雨百姓吃什么，没东西吃活不下去就是你的错，到时候揭竿而起打的就是你。”
他这样一说谢淳眼中反倒有了些笑意：“不会。”
“不会什么？”
宣和对他的态度很不满，铁打，不，金打的龙椅流水的皇帝，帝位更迭来来去去，原书中谢淳说白了就是谋朝篡位，安知不会有人来篡他的位。
谢淳却说：“不会叫你吃苦。”
即便有过肌肤之亲，冷不丁地被撩一下，宣和还是要脸红，就不该在床上说正事。
宣和掩饰性地轻咳两声：“也不是没有法子，除了蓄水还可以挖深井，只是这是双刃剑，地下的水用久了，土地就废了，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注意排水就行……”
宣和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谢淳静静注视着他并不插话，等他说完了才问他：“你如何得知。”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话是这样说，宣和也没有说实话的意思，他最口胡诌：“爹爹托梦给我的。”
说完倒是自己愣了愣，仿佛是忽然意识到，爹爹已经走了，已经是可以托梦的人了。
谢淳知道这是借口，他们都知道这是借口，阿和不想说便不说，他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我知道了。”
宣和知道这事他可以放下了，没有再说话。
宫人灭了灯，宣和背对着谢淳躺下，过了许久他才说：“我骗你的，我没有梦到过爹爹。”
谢淳轻轻从身后拥住他，宣和干脆转过身靠在他怀里，也搂着谢淳的腰，慢慢的就睡着了。
谢淳睁开眼看他，室内无光，看不见，他便轻轻在宣和额上落下一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想着，这晚宣和梦见先帝了，他很少记得自己的梦，这次也一样，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模糊地知道同爹爹说了话，宣和有些开心又有些怅然，翘了班去宁寿宫找太后了。
先帝忌日就要到了，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宁寿宫中的太妃们都开始出来走动，太后也不拘着人。
这几日宣和往宁寿宫去得比平时还多，每日在宫中待到中午用了午膳才慢悠悠地往户部去，若有事便处理些事儿，没事点个卯就走。
六部是要派人到宫中轮值的，旁人每逢进宫轮值便小心翼翼，只有宣和求之不得，上班连家门都不用出的快乐除了谢淳，只有他能体会了。
大雍讲究事死如生，第一个忌日是要办祭典的，往后不必大办但也需要祭奠，三代之前的则只在宗庙祭祀。
先帝的祭典自然是皇帝主持，这日宗亲都要进宫祭奠。
太庙也需要有人去，谢淳在宫中，按理来说太庙应该是叫老大他们去，他却直接点了宣和。
宣和意外之余倒也不推辞，出宫前去了宁寿宫同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太后手中拿着一把长命锁，宣和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东西。
“你母亲当年将你托付于我，我便接了你入宫，原想着皇上许是不乐意的，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孩子，她既开了口，我无论如何也要照看好你，倒是没想到他送了长命锁来。”
宣和想，原来爹娘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琴瑟和鸣的。
“你入宫之后，他来得反倒更勤了些，他抱你比抱谁都多，你胆子也大，几位殿下都没喊过一声爹，倒是叫你喊了。”
宣和闻言露出个笑来，不是他吹，他小时候还是挺聪明的，至少是知道要讨好谁。
“今日是你去太庙？皇帝有心了。”
宣和也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我原以为今天要在奉先殿。”
太后轻抚他的鬓角：“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宣和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后正看着他，他差点就不想走了，只是太庙少不得人，压下莫名的伤感随仪驾出宫。
虽说有礼官在，一些列的仪式下来宣和还是累得够呛，回到宫中却觉得氛围有些不对。
谢淳不在养心殿，宁寿宫来了人，宣和问他什么事的时候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宣和皱着眉便要发作，却见谢淳进来了，将屋内众人都遣了出去。
他进来时宣和站起来迎了迎，见了他神色却退了半步，定定地看着他，他知道谢淳有事要同他说，是他不想听的。
什么事，会叫谢淳觉得他受不住？
宣和不敢细想，看着他，颤声问：“怎么了，这样严肃？”
谢淳放低了声音，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娘娘凤仪天下。”
宣和忽而红了眼眶，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我娘自然是最美的，这还用你说么？”
“嗯。”
谢淳知道他明白了。
娘娘凤仪天下，原不该孀居深宫。
这话不是谁说的，而是公认的，这是对美人的叹惋。
宣和紧紧咬着牙，不叫自己抽噎出声，只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决堤一般往下落。
谢淳拥他入怀：“我在。”
隔着冬衣谢淳都能感受到肩上的热意，宣和再抬头时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至少看起来是的。
他们换了衣裳往宁寿宫去，到了太后寝殿外，宣和又停下了脚步，谢淳没有催促，站在原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宣和才重新迈开脚步。
太后穿着朝服戴着凤冠，枕着玉枕，双手交叠置于腹上，即便是躺着也显得雍容华贵，看上去与平日里没有两样，仿佛只是睡着了。
下一瞬她便能睁开眼唤一声“宝儿”。
但宣和知道不会了，和爹爹一样，再也不会醒了。
宣和用尽全部力气克制着泪意，身体微微颤抖，他右手握拳，抵着胸口，猛地喘了一口气，原来难受的时候心真的会痛。
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也开始嗡嗡的响，他仿佛听到谢淳的声音了，谢淳说：“宣太医。”
痛到极致反倒是没了知觉，他怔怔地想，我也要去了吗？
宣和体验了一回中医的急救技术，再睁开眼时口中弥漫着浓浓地苦味，不知道他们给他灌了什么药，身上还扎着长长的针，宣和眨眨眼，艰难地转了转脖子。
给他施针的太医松了口气，为他拔除身上的银针。
不一会儿，宫女又端了药来，谢淳亲自喂他喝了。
喝完了药谢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抱得这样紧，宣和有些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挣扎，而是抬起手回抱他。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抱起人来也软绵绵的，没一会儿便无力地垂下手，松开他，拉起她的手轻轻为他揉按，一边低声同他解释：“太医方才下了猛药，有些余毒，过几日便好。”
宣和点点头，这药可能真的有点猛，他说不了话。
“阿和，别离开我。”
宣和又点了点头，他这条命，来之不易，所有人都希望他活着，他自然也不会做傻事。
方才的药里有些助眠的成分，加之今日心绪起伏大，心脏还出了些问题，宣和很快就困了。
谢淳为他掖好了被子才出去，整个太医院都在外头候着。
“他说不出话。”
太医们面面相觑，方才的急救汤药顶多是叫人浑身无力，手脚发麻，运气不好或许会想吐，不管哪个症状都和失声扯不上关系啊。
还是方才施针的太医站出来说：“殿下是过于悲恸。”
“多久。”
“此事因人而异，多数人在七日之内便可恢复，也有一辈子都恢复不了的。”
他说到最后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谢淳的表情。
谢淳倒是没有说什么治不好就全杀了之类的话，他说：“朕养着你们，不是为了看你们束手无策。”
太后薨逝又是国丧。
京中渐渐有了流言，说谢淳命太硬。
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娘，送到凉州多年，一切安好，他一回京皇帝就重病，第二年就病逝，登基之后连太后也走了。
他还不娶妻，说不定是身边的女人都活不久。
谢淳没有顾忌这个，一来他不在乎，二来他要做的事很多，一边要处理政务，一边要主持丧仪，还有宣和要他照顾。
宣和说的没错，往年倒春寒总要下雪，而如今，今年就只是冷，并不下雪，三月过后更是没有再下过雨。
谢淳通过钦天监叫朝臣重视此事，涝灾过后满朝上下又开始想法子抗旱。
朝中诸事宣和一概不知，他卧病在床，连灵堂都没有去，即便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也没有去，只在小敛大殓时露了脸。
先帝过世时他守在灵堂寸步不离，这一次，他却没有勇气了。
倒是谢淳，日日都去，他是替宣和守的。
钦天监卜算之后说近来没有吉日，要到年末才好，宫中不可能停灵这么久，因此要另设殡宫。
谢淳没有皇后，国事家事都是他自己操持，原本能处理家事的人如今还要他照顾。头几日宣和一日三餐连带着药都是谢淳喂的，他身体好些之后谢淳也会来陪他用膳
夜间待他入睡之后又起身处理事务。
事虽多，忙而不乱，就是休息不好，朝中大臣们眼见着陛下日渐消瘦，似乎比往日更寡言了。
原想着太后一走，慕家便要倒，如今看圣上这态度，可不像是同太后关系不睦啊，也有些人看得更深一些。
慕家不仅是韩王妃的娘家，还是秦王舅家，听说秦王同慕家的关系比沈家要亲近多了。即便没有太后，慕家至少也还能繁荣三代。
白修远在翰林院当差，常在御书房心走，听闻宣和病了便想去看看，虽在皇帝身边当差他却从未掩饰过向着秦王的心，他说了，谢淳便允了。
“想法子叫他说说话。”
“臣遵旨。”
白修远得了吩咐恭恭敬敬地退出去，却见御案前的人又说：“不愿说便罢了。”
“……是。”
宣和知道他嗓子出了些问题，太医已经来看了几回了，谢淳倒是一副平常的样子。他其实有感觉，他并不是说不出话，如果非要说，应该也是可以的。
他只是不愿意用力。
不止是说话，若非谢淳盯着，他连吃饭都想省了，自然也懒得见人。
床上躺了这么久除了谢淳他只见了谢沣，青鸾如今贴身照顾他，直接做主放了白修远进来，只是同宣和说了一声：“小白大人来了。”
宣和点点头。
白修远见了宣和便轻轻叹了口气，哀而不伤，谈何容易。
父母过世，他也曾经历过，不是旁人一句节哀就能过去的。
他也不说什么宽慰的话了，只说些王府的事，王府已经修好了，百里汇胆子越来越大了，常去看安安和白棋，安安已经会从他手中接竹子，白棋也不躲着他了。
宣和反思，我这宠物养得够不经心了，只是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白修远自顾自地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
这之后百里汇，钱毅、宋钱，鲍康等人都被召进宫来见了他一面，最后连苏婉清都来了。
她是唯一一个说起贵妃的人，没错，她说的是贵妃不是太后。
苏婉清在京中名声不小，但比起慕贵妃实在是不值一提。
到如今众人提起大雍第一美人想起的都是慕贵妃，不是皇后，不是太后，是贵妃，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慕家长女慕惜娘。
“那般风华，大雍前后三百载，无出其右者。”
苏婉清眼中有倾慕，她是见过贵妃娘娘的。
宣和知道她的意思，贵妃合该是一身的风华，太后二字，于她有些违和。
她的前半身享尽了荣耀，这深宫，缺了最重要的人，又有什么意思。
她是太后，却从未自称哀家。
宣和闭了闭眼，太医说她是在睡梦中离去的，平日里健健康康，说是急症都有些牵强，那日正是先帝忌日，先帝与太后伉俪情深，传到如今便成了她在梦中随先帝而去。
倒也不算错，她是自己走的。
大约是同为女人，苏婉清言语间对贵妃满是向往，反倒叫宣和觉得这是她为自己选的最好的归宿。
他又何尝不知，这一年本就是为了他留下的，若非有他，去岁便该随先帝去了，知道却不意味着能释怀。
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先帝走时他觉得假，过去一年他回想起来还有些恍惚，仿佛昨日才同他一起用过饭，抢着喝贵妃煮的鱼汤。
如今一回首都已成了空。
贵妃走了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他没有娘了。
父亲和母亲是不同的，说不上谁的离去叫他更悲恸，前者如梦似幻，叫他心中缺了一角，后者痛彻心扉，叫他心底裂了一块。
苏婉清走后谢淳来喂他用药，平日里宣和都不声不响，谢淳喂一勺他就喝一勺，这药不苦，也算不上好喝，他却从没想着要一口气喝完。
今日却偏开了头。
谢淳放下碗勺，并不迫他，原就是滋补的药，用不用也没太大妨碍。
“谢淳。”
过去半月有余，宣和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嗓音有些沙哑，宣和都觉得自己声音有些陌生。
他抬手摸了摸喉结，怔了怔。
谢淳并不意外他能说话，太医说宣和的症状有些像失魂。他知道阿和不是那样脆弱的人，他能控制自己，只是难受了，不愿说话罢了。
现在他愿意说了，他说：“谢淳，我没有娘了。”

第84章
灵堂就设在宁寿宫，宣和再去时已经平静了许多，这是她的人生，这是她的选择，无人可以置喙。
宣和跪在蒲团上，诵了一卷经，起身时颤了颤。
他几乎是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方才又是乘着御撵来的，只跪了这么一会儿腿便开始酸胀难受。
慕家也来了人，是他的外祖母，老人家拢共就两个女儿，都走在他前头，她的精神状态却比宣和要好得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还能反过来宽慰他。
宣和那一卷心经还是幼时跟着她学的，心中有信仰大约确实能叫人平静些。
回去时宣和说要走走，谢淳就陪着他走。夕阳斜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打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又延伸到朱红色宫墙上。
宣和回头看了一眼，他和谢淳原来走得那么近，他们的影子是挨着的。
宣和停了一会儿又倒退着走了两步，谢淳始终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宣和忽然说：“我累了。”
累了就回去，可他们现在就是在回养心殿的路上，方才宣和说不要御撵，已经叫人抬走了。
王公公在后头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他不过犹豫片刻，就见陛下已经半蹲在秦王身前。
谢淳说：“我背你。”
宣和挑眉，看着眼前的背影，这个姿势多少是有些不雅，谢淳却无比自然。
宣和双手勾住他的肩，轻轻纵身，谢淳稳稳托住他。
背着人的时候，想要身后的人舒服，就不可能身姿挺拔，后头的随从们就见陛下微微躬着身，稳稳地背着秦王走在前头。
一边要顾着前头主子一边又不敢多看，一时间低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
宣和趴在谢淳背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在他颈间蹭了蹭，带着些依恋。
说起来有点荒谬，他和谢淳，一个皇帝一个亲王，说是这时间最尊贵的两个人都不为过，他们却只剩下彼此了。
相依为命。
“谢淳。”
宣和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嗯。”
“谢淳……”
“嗯。”
“七哥。”
……
不论他喊的是什么，喊了多少声，谢淳都应下了，没有丝毫不耐。
一直到了养心殿，谢淳也没有放下他，而是直接背着他入了后殿。
宣和这一路上没花多少力气，但谢淳是出了不少汗的，不说背着人走，单是宣和在他耳边呢喃就足够叫他出一身汗了。
他们身体紧紧相贴，宣和自然也知道，一进殿内，他就吩咐人准备热水。
谢淳只当他要沐浴，只是还来不及出去就见宣和转过来：“一起吗？”
十分随意，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邀请，但谢淳知道不是。
……
半个时辰之后，宣和精疲力竭躺在谢淳怀中，大约是因为在水中，谢淳也学着那水磨功夫，说是顾忌着他身体，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样缠绵持久，说不得还更累些。
宣和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任由他抱着自己上床，靠在谢淳怀中昏昏欲睡。
谢淳的手隔着绸缎轻轻在他头皮上揉按，宣和便愈发放松下来。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宣和是饿醒的，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吃饭。
他看着是卧床了几日，实际上真正睡着的时间却不多，倒是昨夜，难得的好眠。
宣和总算还记得自己身上是有官衔的，休息好了便去了一趟户部，谢淳足够重视他的话。
户部拨出去的银子，很大一部分用在水利上了。
大的湖泊，即便是有地势可以借，想要拦截蓄水也没有这样容易，但是小一些就不一样了。
光是京城，便规划出了五个小湖，其他地方多半也是如此。
相比之下，挖掘深水井就要困难许多，到如今还没有成功的……莫非还要他改良一番□□么？
但他只记得最简单的方子啊，或许还比不得如今的技术。
该从其他地方下手，钢就不错……宣和伏案提笔写了许久，户部打杂的小吏已经送来了午膳，宣和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自己出了门，往摘星楼去了。
摘星楼不在皇城内，宣和到时已经饿得两眼昏花，好在他是东家，没一会儿，精致的席面便已经摆好了。
掌柜地在一旁恭敬地候着，随时准备汇报店里的生意，宣和却没问这个，而是说，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流言。
说是流言，其实就是八卦，摘星楼的客流量大，有时候还真能知道些奇奇怪怪的消息。
掌柜的经营着这样大的客栈，自然是有几分能耐的，知道他要听什么，只是这一次却有些为难地着他，宣和奇怪：“怎么？”
有什么不能说的？
掌柜低声道：“有些流言，是关于圣上的。”
谢淳？
宣和放下筷子，示意他说。
“传言道圣上命中带煞……”
宣和走出摘星楼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他很清楚，流言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定是有人在后头推着。
谢淳多半是知道的，但他没管，许是不在意。
他不在意宣和在意，若单纯地编排谢淳也便罢了，左右是他的事，谢淳不管他也不会插手，偏偏带上了他最爱的两个人。
说先帝与太后是被谢淳克死的？
宣和越想便越生气，出了摘星楼便往王府去，他自去岁入宫就极少回来，如今王府大门上挂的牌匾已然换成了秦王府。
府内按规制重新修缮过，愈发奢华，宣和却没心思看，叫了林安来问话。
半盏茶的功夫他已经猜到了是谁，冷哼一声：“去给宫里递个话，今儿不回去了。”
林安领命而去，宣和坐在厅内，神色晦暗不明。
百里汇不在府上，晚膳时才同白修远一道回来，宣和叫了他们来一同用膳，用完膳就提了鞭子叫上百里汇出门了。
白修远跟林安打听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看着，王爷像是要去找人打架。
宣和确实是要去打架。
谢润听门房来报，闻宣和来了，便亲自出来迎，远远的就瞧见他气势汹汹地走来，一打照面，宣和更是兜头一鞭子。
谢润后退一步避开：“你……”
话未尽，又是一鞭子，这一次他就没那么好运了，擦到了脸颊，留下一抹红痕，火辣辣的。
谢润脸上彻底没了笑意，眼中带了几分阴翳：“宣弟这是何意？”
“你猜？”
谢润抬手抹过脸上的血丝：“我以为宣弟同我一样……”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他扬起鞭子，眼看着又是一下，这一次谢润有了防备，将鞭子末端抓在了手中，没教他得手。
虽说徒手接住鞭子也有些疼，到底是比打在脸上要好得多，宣和自知没有他的力道，便也没有继续。
“谢润，管好你手底下的人，每日去娘娘磕头。”
他是王爷，送一送太后是应该的，但他不是皇帝，太后也不是他生母，过了二十七日，他是不需要守在灵前每次上一炷香都磕头的。
有些话不用明说，他们都明白宣和在说什么。只是谢润有些疑惑，他做事向来谨慎，这次也一样，自认没有落下什么把柄，宣和是如何知晓的。
“宣弟何出此言？”
宣和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卖关子：“我是没有证据，但是除了你还能有谁？”
谢润也没想到他那么不讲道理的。
他又开始笑了，不知是嘲讽还是劝告：“你们若真是兄弟，你这样帮着他还好些，这种关系，你以为能有多长久。”
宣和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那也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润倒是替谢淳说了句话：“他比你长情，毕竟论薄凉，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胜过三哥你。”
谢润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宣和这样说他，他也不恼，反问道：“是长情还是执念？”
“执念也好，长情也罢，左右能叫他记挂着便是我的能耐。”
谢润愣了愣，他最初以为宣和是被迫的，宣和那样的性子，若是被迫，定然是要记恨的，他才会这样笃定宣和会站在他这一边。
今夜宣和上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宣和对谢淳有情，才会这般护着他。
但现在看来，或许他又错了。
宣和未必无情，只是也算不得多深情，至少不是情根深种，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的，他们二人之间宣和才是主导者。
这样一来他今日上门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谢润暗道失算。
不知为何，他心绪反而平静下来，大约是因为谢淳虽赢了他，却没赢过宣和。
“是我疏忽，我自去向娘娘请罪。”
宣和不是旁人，别人会顾忌颜面，顾忌身份，他不会，他是真的会撕破脸，眼下既然认定了是他做的，即便不是他也只能暂且认下，道个歉，勉强达成和解。
第二日谢润依言去宁寿宫磕头上香，一出来就被守在外头的太监带到了养心殿。
从养心殿出来他还有些恍惚，亲王无召不得离京，身份越高，限制越多，尤其是他们这种曾经同为皇位继承人的，多半是要受皇帝忌惮的。
得帝王重用兄弟不是没有，多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和谢淳显然不是，但现在，谢淳敢给他放权叫他出京，不知该说是知人善任还是自信他先不起什么水花。
不止是他，老六如今也还在工部，谢淳登基以来，老大也做了不少事，不止是他们宗室之中能做事的谢淳似乎都愿意给机会。
虽然都只是临时的外派没有具体的官职，也算是一个信号。
从武帝开始，皇帝对宗室都是打压的态度，谢淳这不能说是多支持，只是看他用的人，也没有再刻意打压了，倒是有点不论出身的意思在。
这些宗室子弟最大的好处就是身份够高，派出京去多少让人忌惮些，做起事来也方便。
谢润思索了一番，不得不承认，谢淳比他要大胆许多。
也不得不承认，老七才是最像先帝的人，于情之一字，亦是如此，想想当年的贵妃，再想想如今的宣和，谢润摇了摇头，谢淳将来怕是要慈宁宫宗室过继皇子了。
四月，太后送入殡宫，宣和终于问了一声：“娘娘是如何走的？”
青鸾早知道他会问，轻声道：“用了无忧。”
宣和想，这小说中的毒药，名字都很好听，无忧，人都不在了自然无忧。没有什么毒药是全然没有痛苦的，无忧大约算是最平和的一种。
没有受太多苦。
青鸾说完便跪在地上等候发落，宣和却摆摆手叫她起来，没有追究。
宫妃自尽不知道多少人要陪葬，这还是太后。
也正因为是太后，谁都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意思，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想明白了之后，宣和比谁都通透，该做什么做什么，白天大多在宫外，大部分时间在户部，偶尔去各家铺子上转一转。
宋、鲍二人都叫他派出去了，京中便只有他自己多看顾。
宣和到绾花楼时没有刻意知会，只是入了楼中，所有人都向他打招呼，两位还在堂中的客人见了他更是神情微妙，宣和一头雾水，见了苏婉清才知是什么事。
苏婉清前头被召入宫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开了，众人都知道她是清倌，但那是皇帝啊，皇帝找个青楼女子入宫难不成也是聊天听曲儿的吗？
原本都说苏婉清是他沈宣和的人，因而不接外客，至于为什么要将外室养在青楼，大概是王爷的癖好与众不同吧。
如今这情况，见了宣和可不是要瞧瞧他头上是不是长了草么。
苏婉清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这些流言一直都在，从前是无碍的如今却……她在风月场中走了这么多年，自然看得出陛下同王爷的关系，她也怕被牵连。
宣和宽慰她：“无妨。”
苏婉清松了口气，宣和又说：“你若有了心上人，记得告诉我，不论是谁，我都叫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苏婉清笑着向他道谢。
今年没什么雨，春夏交接之际便一日热过一日，各地果真都出现了旱情，好在早有准备，倒还应付得过去，近来朝中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说来算是皇帝的家事，选秀。
各地采女都已经陆续进京了。
选秀未必是给皇帝选妃，先帝就多年没有纳新人，最后两次大选都是用来给宗室子弟赐婚顺便选宫女的。
谢淳还未立后，孝期又还未过，选妃也不像样，因而朝中关注这事不是为了谢淳的后宫，而是为了这主持的人。
朝中都在猜会落到哪位太妃的头上，宣和也是这么以为的。
只是后宫与前朝向来是息息相关的，谢淳无意通过先帝的妃嫔去给某一家脸面，所以他找了长公主来。
长公主雷厉风行的，在宫中住了半个月就把这事办妥了，主要是宫中进出人的事，给宗室子指婚自有谢淳去操心。
长公主在时，宣和过去瞧了瞧，长公主总要出宫，宫中总要有人管这些。
这事说白了也就是人事变动，但实在是琐碎得很，宣和还是更愿意关心前朝之事，想来想去就叫谢淳指了青鸾做中宫女官。
正四品的鸾仪使，掌管后宫诸事。
反正有他在一日，谢淳就不会成亲，谢淳如何想的暂且不提，他一定不会允许。
到了五月中，天更热了。
宣和整日闷闷的，不爱动，也不出宫了，钻了户部排班的空子，日日在宫中轮值。养心殿里的冰没有断过，宣和便整日窝在室内，只在夜间有风时出去走走。
谢淳见他如此便说要去行宫避暑。
天子出行，不是小事，朝中必然要商议一番，这话一提，言官就先有意见了，百姓都在遭难，身为天子怎么能享乐。
言官一反驳，宣和也有意见了，谢淳在宫中呆着，他也得陪着，宫中有不能给他修个水帘洞出来，今年还比往年热，这酷暑实在难熬。
“皇上后宫无人，素日里又节俭，不知省了多大的开销，如今不过是去行宫住上几日，避避暑气，算什么享乐。”
都知道秦王代表皇帝，秦王都说话了，这事就定下了，言官是例行劝诫，又不是找死，说过就好，当下便默然无声。
可以出去度个假，宣和总算提起一点劲儿，盘算着找个地方游泳去。
这行宫就在京城，说是行宫，不如说是别庄，是皇帝的私产，带着许多良田。先帝只在春耕时过去。
这里虽小，却也是行宫，总管是有品级的太监，一月前得了旨，修建一处环水的院落便知机遇要到了。
紧着这一月搜罗了不少身价清白的美人调/教着。
因而宣和一到便觉出些不对来，这行宫看着不起眼，怎么里面的宫女个个都姿容出众，比皇宫里头还好看些。
宫中自然也有漂亮的，只是重利头规矩重，再好看的见了主子都要他低着头，宣和极少注意到她们的容貌。
而这行宫中的……
宣和一眼扫去，正好对上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似乎是受了惊吓，低这头怯怯的不敢再看他，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微微颤抖着，惶然无助。
男人大概都会喜欢，但宣和不喜欢。
她们的目标是谢淳，他怎么会喜欢。
宣和没有收回视线，仍是盯着跪在地上的宫女们看，发现她们不但容貌好，身段也好，他要再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就成傻子了。
谢淳自然也发现了，他身边根本就没有宫女伺候，养心殿仅有的四个宫女都是伺候宣和起居的。
哪个不是低眉顺眼手脚利落的。
眼前这些，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暖床的。
抬眼就见宣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上好福气。”
谢淳脸色不变，喊了一声王富贵。
王富贵松了口气，他倒不担心皇上会收下这些人，就怕他不近女色也无所谓什么人伺候将这些人留下了。
倒是他多虑了，陛下这般看重秦王，自然不会叫他受半点委屈。
他带着这些宫女退出门外，心中想着，听说这行宫的管事太监是与朱公公当年拜的是一个师傅，怎么瞧着，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不然也不会这样自作聪明。
王公公琢磨着该如何敲打这位同僚，一边安排人去伺候两位主子。
他们一出去，宣和就站起来了，准备出去走走，没走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阿和。”
宣和喉结滚动，微微偏了头，抓住他的手：“做什么？”
“我只要你。”

第85章
皇帝到行宫度假，朝臣也得跟着，说来寒酸，这行宫并不大，住不开太多人，能住在里头的人都是有数的。
地方小交集就多，伴架的众位大人都有幸得见陛下与秦王的相处之道。
同吃同住，毫无君臣之分。
随行伴架的都是众臣，十分有眼色，看在眼里却不会多言。
行宫依山而建，确实比在宫中要凉快不少，这里还有个“水帘洞”。
宣和来之前倒是不知道还有个惊喜等着他。
他在府上的时候，夏日里成天一个人呆在小院里纳凉，宫中的建筑规整大气，绝对不可能建出这样一间院落，行宫之中倒是没有限制了。
正中央的院落自然是皇帝居住，谢淳叫将不远处的小院改作了“水帘洞”的样子，又另在湖上建了水榭。
谢淳不是耽于享乐之人，却也不会刻意找罪受，况且宣和在，他总想离他近些，日间多数时候便在水榭里呆着。
至于晚间就寝是不在这的，水榭里毕竟水汽重，纳凉好，却不宜居。
这水榭不大，拢共就三件屋子，一间正堂一间书房一间卧室，宣和总爱在离午睡，谢淳便在书房里翻看送上来的折子，偶尔召见朝臣。
这屋子几乎是建在水上的，又有水车将水送上屋顶去暑，因而十分凉爽，受召的大臣们也乐于在这多呆上一会儿。
洪阁老今日便走得晚了些，果然遇上了来午休的秦王。
宣和早上早起游泳去了，许久不曾花这么多的力气，十分疲惫，午睡时间便比平日久一些，醒来已经傍晚。
晚膳已经备下，谢淳见他醒了才叫人摆上。
宣和刚睡醒还有些困乏，没什么胃口，谢淳见他如此，叫人撤了席，带他出去走走。
出了行宫，入目就是连片的田地，正是太阳落山之际，晚霞铺了半边天空，远处炊烟袅袅，刚收割过的麦田上，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提着篮子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宣和原以为他们是在捡麦穗，走近了才知道他们是在捉蝗虫。
蝗虫就是蚂蚱，这玩意个头虽然大，但数量少的时候还算温顺，聚集到一定程度就跟发疯一样，颜色变了不说，脾气也便得格外狂躁，学会飞行，成群结队辗转迁徙，飞到哪吃到哪，吃完就换下一处。
若是在荒野之中还好些，若是飞到农田，多半就要颗粒无收。
如今正是麦子收割的时节，原本是还要再过上几日的，但因为蝗虫有成群的趋势，农官便做主提前收了，索性今年这天气，日日骄阳当空，什么时候收都行。
宣和招了个孩子询问，捉蝗虫做什么。
这孩子见了两位贵人也不虚，手中挎着与身形极不协调的大篮子板板正正地作答：“喂鸡鸭。”
宣和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手上没带什么哄孩子的玩意儿，便将随身的香囊摘下来送了出去。
山上虫蚁多，这香囊是驱虫的，不论是香囊本身还是里头的药材都价值不菲，即便是拿回去当了也值不少钱。
回了行宫宣和就叫人做了几张网给庄户们送去，谢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猜测与蝗虫有关。
蝗虫喜干，若是灾情持续，明年只怕是更多，本就收成不好，一旦成了蝗灾，后果不堪设想。
这东西到了天冷的时候自然就会消失，但要杜绝却十分艰难。
若真成了气候大范围的肆虐，又流窜作案，防不胜防。
宣和确实是为了蝗虫。
这厢叫人送了网兜去捉虫，那边摘星楼就来收虫。
几日之后摘星楼就多了一桌面席，叫飞蝗腾达。
一共九道菜，主料全是蝗虫，基本离不开炒炸煎烤，但味道各有不同，加上不同的摆盘，凑出了九道菜。
菜单是秦王亲笔写的，就冲着秦王二字便有不少人愿意试试，说不定就叫王爷记住了呢？
至于吃虫子……眼睛一闭的事儿，摘星楼总不至于卖不能吃的菜。
这一试，还真有些意外，好像……还挺好吃的？
香香脆脆，一口接一口，还有些停不下来。
做这蝗虫宴有些费油，还有些费调料，寻常百姓家里做有些不现实，摘星楼就不一样了。
宣和也不藏着掖着，叫摘星楼的大厨们研究好了吃法之后就将菜谱公开了，没几天京中做蝗虫宴的酒楼就越来越多了。
饶是谢淳早有准备也没想到宣和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看着从摘星楼拿回来几碟子菜，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阿和真是，叫人惊喜。”
宣和挑眉：“这玩意要趁热吃。”
他看出了谢淳方才的犹疑，便故意凑到他眼前，笑盈盈的：“七哥吃么？我去给你做。”
他这样说是有些看好戏的意味，给谢淳一个机会，尝尝他的手艺，代价就是吃虫子。
他没想到谢淳一丝犹豫也无，当即便说好。
这下轮到宣和为难了，他是真的不会啊。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这毕竟是虫子，犹豫片刻叫人去架了一口油锅。
他知道的大部分虫子的吃法都是油炸，方才摘星楼送来的菜里头也有油炸的，总不至于出错。
下头的人贴心，食材都处理好了才送过来，所谓的处理就是清洗，去头去翅，切做两段，而后腌制。
吃虫子虽然是他的，但叫别人吃和自己吃是两回事，自己吃喝亲自做又是两回事。
宣和闭着眼将小竹篓中的食材一股脑地倒进了锅里，不断翻搅，边上一群人不错眼地盯着他，生怕哪粒油星子不长眼伤了这祖宗。
油炸的东西往往都很香，没一会儿油锅里开始散发阵阵香味，宣和看了看金黄色的蝗虫，不知道有没有隔壁小孩馋哭。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边上候着的厨子十分心地上前来：“殿下天资聪颖，第一次下厨，火候便掌握地这样好。火油无眼，恐污了殿下衣裳，小人斗胆，愿为殿下效劳。”
宣和看了他一眼，这厨子说话还挺讲究，也不叫人为难，点点头让出了位置，看着他摆盘。
虽然宣和只倒了食材再顺手翻搅了两下，但只要他动手了，别说还翻搅了，便是只站在一旁看着这菜也是他亲手做的。
行宫中随架的大人们听闻，秦王为陛下洗手作羹汤了，做的还是近来城中风靡的蝗虫宴，不由得有些疑惑，真这么好吃？
皇帝都带头吃了，尝试的人就更多了，还有不少人以此为荣，一时间京城的蝗虫还有些供不应求的意思。
摘星楼这生意一直做到了深秋，京城附近的蝗虫几乎绝迹。
今年的夏天格外长，似乎是眨眼间就入了冬，零星地下了几场雪，积不了半日便都化了。土壤寸寸干裂，早上起来连霜露都难见。
天气本就干燥，偏偏冬日里还离不得炭火，好在养心殿是铺了地龙的，入了冬宣和便又开始蜗居不出。
连往年最爱的冰嬉都没大玩。况且护城河的水位降了太多，今年也没法玩。
年根底下物价有些上浮，尤其是粮价，今年绝大部分地方受旱情影响，虽有应对，仍旧免不了减产。
好歹是熬过来了。
尽管宣和知道剧情不是不可改的，真的做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有些恍惚，仔细想想他做的也并不多，但有些事，只要提前做好准备，似乎也没有那么艰难。
只是还有明年，明年是最后一年了，只要熬过去，便是风调雨顺。
开年两件大事，一为春耕，二为科举。
皇帝率领百官亲自耕种，好奇之下宣和也下了地，谢淳小心地扶着他站在犁上，却见前头带着大红花的牛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跑了起来，宣和一个没站稳便向后倒去。
周遭之人纷纷色变，抢步上前想要搀扶秦王殿下，但他们都没有谢淳快。
宣和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谢淳怀里了。
他们周身跪满了请罪的人，谢淳眼里却只有怀中之人，确定他没事才叫人起来。
“彻查。”
皇帝亲自耕种，这牛自然是千挑万选的，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
然而查到最后却是牛叫蜂蛰了，宣和一时无言，是他倒霉么？他有些气不顺，谢淳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换了他牛就被蜂蛰了？
一时间连带着看谢淳都有些气不顺，偏偏谢淳对他百依百顺，叫人发不出脾气来。
宣和便吃了三天的桂花蜜藕。
桂花与藕皆不应季，唯独蜂蜜是山中采的，也算出了口气。
除了春耕，今年还有春闱，原本谢淳登基就该开恩科，只是接连有大灾，这事便一缓再缓。
春闱三年一遭，今年本也该轮到了。
宣和得了信，今年依托他那书楼成立的书社中，有不少人进京赶考来了。
宣和没叫人打搅，只在考完之后在摘星楼设宴款待，放榜这一天更是设了流水席，榜上有名之人皆在邀请之列。
中了进士，个个前途无量，若是一般的宴席，他们自然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便拒绝。
但秦王不是旁人，不但身份尊贵，还是天子近臣。听闻朝中许多决策都与他有关，这是贤王啊。
他们不过是刚得了功名，连官位都还没有，秦王对于他们来说，跟皇帝一样遥远。
这一场邀约，他们不会不来，不敢不来。
这些人或许将来会成为好友或许会成为政敌，不少人天然就是带着立场的，面上含着笑，话语中却带着机锋。
明明大部分人都比宣和年长，他瞧着却觉得生机勃勃。
大约是因为，他们虽然可能出自官宦世家，却都还未真正在官场浸染吧。
这些是谢淳登基之后第一批进士，意义非凡，于宣和而言也是，这些人既然受了他的恩惠，多少要给他点面子。
他们初入朝，有家族有师门不好说，若是身后势单力薄的，很容易就上了秦王的船。
宣和很满意。
今年的旱情比之去年，范围有所减小，只是受灾的地方灾情更严重了，除了旱情还有蝗灾。
好在如今百姓对蝗虫倒也不是束手无策，遇上大片的就干脆用火烧，虽烧了庄稼，却也绝了蝗虫祸害其他地方的可能。
小片的就捉了下油锅。
去年朝廷便下令在各地开凿深水井如今也都派上了用场。
众人不知旱灾的预测是宣和说的，只当钦天监内有高人，却都知道许多法子都是秦王提出来的，因而都对他敬重有加。
声望这玩意，不是越高越好，他毕竟不是皇帝，但宣和无意收敛。
去岁，各地粮仓便已基本耗空，今年许多地方已经是卖粮赈灾，如今供不应求，价格自然而然地涨了，他们不需要恶意哄抬物价，只是多屯了一年便赚得盆满钵满。
即便如此，市面上的米粮还是一日日减少，百姓惶惶不安，朝中氛围也有些紧张，宣和却知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雍富庶了这么多年，百姓也挺富裕，修了粮仓的高门大户不知还藏着多少东西，原书中多年灾荒加动乱，许多高门还是仓足廪实养得起私军造得起反。
而这些高门，都是要做生意的。
今年是最后一年，撑过去行。
宣和是个生意人，最清楚要如何同生意人打交道。
朝中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机皇着急上火的时候，户部却开始规范明确商税的名目，并上书请圣上昭告天下。
尚税历来杂乱，从前虽有修订，这样明确说明不得征收条目以外的税务却还是第一次，这无疑是在鼓励商业发展。
紧接着又是第二条诏令，今年捐银捐粮的，可以减免未来的赋税。
同时放出消息，钦天监的高人预测，旱情是上天的考验，今年便要结束。
先给些甜头，然后抛出诱饵等着人上钩，最后是不软不硬地提醒，再屯下去可要砸手里了。
这无疑解决了问题，户部众人本就佩服他，如今更是拿他当财神。
只是他做的事，朝臣知道，商户知道，百姓却未必知道，但他们不知道朝政却知道杂货铺。
宣和手底下的铺子粮价仍旧没有大涨，去岁还有存粮，平价放出只是不赚，倒也不亏，今年却开始高价收，平价卖，铺子里的米粮极少缺货。
更别说还有施粥施粮的，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在赔钱。
有人听说了这是秦王的手笔，当即就在杂货铺前跪下磕了头，说王爷高义，救了他们全家。
受了恩惠的远远不止一家，有了带头之人，众人便也纷纷效仿，一个两个，没一会儿杂货铺前便跪了一片，那带头之人言道：“王爷大恩，小人愿在家中供奉长生牌，为王爷祈福。”
边上又是一片应和，到最后竟有人说要为他立生祠。
宣和听宋钱说这事的时候也有几分无奈，他本就积累颇多，又收了谢淳的私房钱，富可敌国不是说说的，就去年的税收，还真不如他挣的银子多，他亏得起，却不能这么嚣张地说出来。
只是再这样下去他离上年画当门神不远了，就差一个传奇的死法。
他想，谢淳若要捧杀，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灾情过后，让他离奇地死去，连现成的借口都有了，天神归位嘛。
皇帝再下圣旨表彰，百姓为立祠，说不定百年之后他真就成了神谱上的人。
灾难过了，他这个功高震主的死了，皇帝面子还上过得去。宣和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委实不错。
虎牙轻轻咬了咬舌尖，他倒不担心谢淳，别人就难保了。
谢淳近来已经开始收到给宣和上眼药的折子了，还有地方上直接递上来的，正是旱灾十分严重的地区。
折子上说当地百姓只知秦王而不知陛下，恐秦王有不臣之心……
谢淳却从未在朝上提过，更没有对宣和说。
宣和这，是白修远说的。
他默默收好了名册，有些想笑，这还真有几分党同伐异的意思在，随即又敛了笑意，想来是他好事做太多，叫人忘了他的本性。
万寿节的宴席上，他端着酒杯像那名册上的大人一个一个地敬酒。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敬酒，反而叫人万分惶恐。
他知道了。
他如何知道？
他想做什么？
谢淳坐在最上方没有什么反应，大有两不偏帮的架势，宣和知道他们心中煎熬，愈发从容，一手酒壶一手酒杯，不紧不慢一个一个敬，殿中的谈论渐渐停了，连呼吸都凝重起来，一时间只余丝竹之音，有些空洞。
一壶酒将尽，宣和倒出最后一杯，将酒壶随手扔给侍从，便向着下一个目标举起了酒杯。
谢淳终于说话了：“阿和。”
众人都松了口气，看来圣上还是有底线的。
却见宣和换了方向，向着他遥遥举杯：“臣敬陛下。”
谢淳无言，半晌，也拿起酒杯向他示意。
无声的交锋，宣和胜。
谢淳看了一眼朱公公，朱公公会意，宣和再拿到手中就成了极淡的果酒，宣和喝了一口便挑眉看向朱公公。
朱公公笑得讨巧，低声道：“饮酒伤身，陛下心疼殿下呢。”
宣和瞧了一眼御座上的人，倒是没有坚持，他酒量好了许多，方才那一壶下去也已是微醺，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要教训人罢了。
谢淳到底是向着他的。
宣和高兴了，被他抓着喝酒的却差点哭出来，敬完了一轮这祖宗也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开始敬群臣，一会儿是御史台，一会儿是六部，被点到最多的还是上书说过他坏话的。
原以为皇上是向着他们，会叫秦王适可而止，没想到他竟是纵着秦王。
他们喝着陈年佳酿，秦王饮着闺中女儿爱的果酒，十个也喝不过他一个啊。

第86章
宣和生辰那日，不但有名下店铺为他庆生，各种珍宝从各地运送回京，更有百姓自发为他祈福，动静比第二日的万寿节，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经了万寿节这一遭，暂时没人敢找他麻烦。
群臣都将参他的折子压下，言官都暂时没敢找他麻烦，唯独一人，不但没有压下，反而在大朝会上进了一道万字的折子，讨伐秦王。
大朝会除了地点不同，参加的人更多一些，奏议的内容同平时的朝议是差不多的。讨论的事，一部分是皇帝提前定下的，一部分是朝臣上奏，这其中也包含了工作汇报，或者某些政策提议，不管是哪种，上奏的朝臣都要都要先写好折子，然后再在朝上进行口述奏答。
这位新科状元受封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若非是在御书房行走，跟在皇帝身边，连参加大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状元三年一个，考上了自然是风光无限，前途不可限量，但今日朝上就有三位状元。
说到底，前途也只是前途，没有真正成为现实之前，一切都是虚的，在大部分人眼里，他也不过是刚入朝的晚辈。
他忽然站出来说“臣有本奏”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授意的，毕竟在御书房行走，怎么也能算是天子近臣。
先帝时，常有人揣摩上意，上些折子试探皇帝的意思，有时候这也是皇帝对朝臣的试探。但谢淳登基这几年来，大家也摸透了他的脾性，他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愿意听听建议，采纳与否在他，而他若有要做的事，众人的反对意见从来没有做效，他们只能完善。
除了秦王，秦王的话往往都是代表皇帝的意思，或者说，只要是亲王说的，多半都会成为帝王的旨意。
因而这两年来，这类的试探是越来越少了，状元郎这一道折子，若真是皇帝的意思，那可真有意思了。
状元郎年纪轻轻又在御书房行走，面圣的次数可不少……
陛下宠幸秦王已经三年，若是倦了，也是有的。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静静旁观。
朱公公将折子呈到御前，谢淳翻开折子，又听状元郎说：“臣要参秦王结党营私，魅惑君主。”
莫非陛下要下手了？
也是，秦王在民间的声望，过高了。
谢淳却说：“此事押后再议。”
帝王若不想听，凭你说什么也白搭，状元郎只好不甘不愿地退下。
倒是宣和，慢悠悠地站出来，草草行礼：“臣倒是想知道，臣是如何结党营私，”他笑了一下，与御座上的帝王遥遥相对说出了后半句话，“魅惑君主的。”
说完他上下看了一眼向新科状元，言语间带着些漫不经心：“关大人请说。”
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差距，以秦王一惯的作风，他不该这样客气，这样客气，反倒是透着些轻慢。
这无疑是更叫人愤怒了。
谢淳一点头便状元郎便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许多人背下折子上内容就够吃力了，这位关大人能考上庄园是自然头脑不俗，不但将这万字背下来了，还有延伸，引经据典的骂着宣和拐着弯地说他祸国殃民。
别说，宣和虽然读了点书，但还真不是所有典故都能听懂的，他听不懂，便不痛不痒的，还有些无聊。
早上起得有些晚，吃得少，下了朝再用些。
状元郎一口气说了许久，宣和只听了开头结尾，大概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他这番话总结下来就是：陛下英明神武，拯救苍生，秦王结党营私魅惑君主，陛下宠幸奸佞小人，上天这才降下天灾警示。
结党营私，说的是藏书楼，不少人借藏书楼之便，结了书社，进京之后发现了别地的书社，自然是要交流一番，宣和又在放榜当日延请了所有上榜之人，明目张胆地笼络新科进士。
至于魅惑君主……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稍作思考，宣和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在摘星楼宴请进士的时候谢淳也来了，大约是有什么亲密的举动被状元郎看见了吧。
宣和依稀还记得当日他是第一个走的。
知道就知道，朝中猜到他们关系的人也不少，都是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便是那刚入朝的，也都谨言慎行少说多看，当然，大部分人也没时间说谁能想到状元郎这般不忌讳。
他也不怕触怒了皇帝。
宣和兀自想着，状元郎已经停下看着他，似乎是要同他对峙，宣和觉得有几分好笑，他的建议，谢淳采纳是谢淳英明，他跟谢淳搞在一起就是他的错，这是什么傻缺谢淳毒唯？
“关大人，本王有惑，还望大人解答。大人一边说着陛下英明，一边说他宠幸奸佞，这岂非是自相矛盾？”
“陛下自然英明，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时被迷了眼也是有的。”
宣和想，这状元怕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他想入御史台？
他有意要同人辩上一辩，谢淳却不愿意他被人一口一个奸佞地叫，打断他们：“够了。”
说到底，状元郎也没什么证据，一切只看皇帝态度，他说秦王结党营私，那就是结党营私，说他魅惑君主，那就是魅惑君主。
皇帝说够了，那就是够了。
朱公公站出来正要说退朝，又被宣和打断了。
谢淳略过了这事，宣和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如今连个新科状元都能踩到他头上，他跟谢淳的关系放在那，这满朝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双标狗，没有人会找君王的错处，那错的自然就是他，这次他若是善罢甘休了，将来还有宁日么？
“言官不因言获罪，可没说翰林不因言获罪，若是栽赃之人不付出什么代价，将来朝中岂不都是都是相互攻讦党同伐异之人？”
谢淳知道宣和的意思，只是状元郎身份敏感，他是太师的关门弟子，高中状元，代表天下读书人，他若是治了罪，无疑是将宣和放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因而即便宣和这样说了，他也不过是轻轻放下，一句发罚俸三月这事便算是过了。
这一次朱公公片刻都不敢耽搁，赶紧宣布了退朝。
宣和脸色不大好看，谢淳轻轻揽着他：“你是什么身份，同他计较作甚。”
他近来有事在忙，是宣和不知道的事，他也曾打听过，但谢淳瞒得很紧，只知道多半是好事，大部分时候谢淳都很愉悦。
宣和知道乾清宫已经修缮好了，可能是和这事有关吧。
也或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宣和想。
为了这不知名的惊喜，加之他也知道谢淳是不想他在朝上同人起冲突，就没再同他计较，只是借着职务之便将状元郎叫来了户部。
户部问翰林院借人，理由还十分敷衍，说是要找些典籍。
人到了户部，自然是任他差遣，这般过了几日，宣和消了气，就放了人回去，没成想，第二日大朝会，状元郎摘了官帽上谏。
不论对错，他都占据了有利的位置，谢淳处置了宣和自然是因为他直言进谏，若是没有，那就是他直言进谏遭了帝王忌讳。
宣和冷笑：“好一个忠君爱国的状元郎。”
这一次，谢淳说他僭越，罚了人在家思过，没有提官职的事。
在宣和看来，这就像是教导主任的处罚，看起来严重，实质上没有任何影响。
人家自己都摘了官帽了你还护着。
宣和知道，谢淳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理由，但不论他怎么问，谢淳都不说。
宣和气急了便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说着还真起了疑心，这状元郎长相比不得他，却也是斯文俊秀的好相貌，谢淳莫非真是看上人家了？
谢淳安抚他：“没有人比得上阿和。”
又说：“他是太师的弟子。”
宣和更不满意了。
太师的弟子，那又如何？
太师就算了，虽然没有掌实权，却是文坛泰斗，太师的弟子他还得忍？
谢淳没有说太师要告老，这位就是他选出来的接班人，将来或许就是清流中的领袖。
他自有为位宣和正名的办法，只是还要些时日。
“不必急于一时。”
谢淳既然不松口，宣和索性不再提这事，思忖着贵妃曾说过的话，真心换真心。心中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委屈，他如今还不够真心么？
从前横眉竖眼的，如今他将谢淳放在心上，自然舍不得他难受，几乎是百依百顺。
大约还是他太好说话了，宣和想，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第二日早起，宣和便出了宫，一直到傍晚宫门落钥也不见人。
宣和宿在宫外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谢淳也不拘着他，确定他的安全便好，只是今日，宣和没有派人进宫传话。
偏偏今日宣出去时还和没叫人跟着。
谢淳稍加思索就明白阿和在同他闹脾气，他一边准备着赔罪的礼物一边不断派人去寻，找遍了宣和常去的几处也没见着人，谢淳开始有些担忧了。
他只怕宣和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什么事。
下人来回禀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是月亮已经悄悄爬上屋檐，谢淳顾不得着许多，快马加鞭赶到了太庙。
宣和已经缩在蒲团上睡着了，脸上还依稀带着泪痕。
听看守之人汇报，宣和今日过午便来了太庙，而后在里头呆了一天，供奉先皇帝的大殿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宣和迟迟未出，他们才进宫禀告。
宣和不是受了气会哭的人，别说是千里迢迢地跑到太庙来哭。
显而易见就是故意的。
谢淳心知肚明，但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宣和的眼泪叫他心疼。
更叫他想起先帝在时宣和恣意放纵的样子，那时可没有人敢在朝上这样同宣和作对，诚然那时宣和不涉政，但这事说到底也是因为他没有好好护着人。
他虽是为了宣和，却是实实在在叫他受了委屈。
罢了，阿和想如何便如何，左右有他在一日，便护着他一日。
当夜，一到圣旨传出宫，状元郎被革职了。革职的状元郎什么都不是，白修远拟了圣旨摇头暗叹，分明提醒过他了。
太师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精神不大好，刚下床就听说了这消息，讲将弟子唤到府上。
“你为何要同陛下对着干？”
师徒如父子，他们之间不需要打官腔。
状元郎紧紧抿着唇：“直言进谏。”
太师叹口气：“秦王做了祸国殃民的事了么？”
“可是他同陛下……”
太师打断他：“你又如何得知？”
“我亲眼看见，那日秦王宴请新科进士，圣上也在，他们……”
说着说着他就噤了声，他忽然意识到，听先生的意思，他分明也是知道这事的，那么朝中知道这事得显然不止他，却只有他一个人提。
他看见又如何？皇帝若是不认，他说的就是假话，就是栽赃。
“明白了？”
状元郎脸色发白，点点头。
“不要同陛下作对，圣上是明君。”
他不说话，太师拍拍他的肩，进宫去为他求情了。
出宫时遇上了洪阁老。
洪阁老说：“太师后继有人。”
太师摇摇头叹气。
洪阁老宽慰他：“秦王为他磨刀，这是荣幸。”
秦王就是最锋利的刀，太师只怕弟子被磨废了。
宣和原本只是要谢淳愧疚，要他记住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到了太庙却真的委屈起来，不知不觉就掉了许多眼泪，哭得累了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三天，他发烧了。
高烧三天，宣和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三天，醒来时十分无力，但总算脑子是清醒了。
他知道是谢淳照顾他的，只是气还没消，应该说更生气了。
因为这事就是谢淳引起的，要不是他向着别人他也不会委屈地去太庙，更不会发烧，若不是谢淳，他哪里要受这样的苦。
因而见了谢淳还是十分不快，心中盘算着要如何行事，谢淳走到跟前他却忽然计上心头。
“你是谁？”
问得青鸾都吓了一跳，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淳倒是镇定：“你不记得我了？”
宣和摇头，盯着他，似在思索：“我该认得你吗？”
谢淳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记得你是谁吗？”
宣和一脸你是不是傻：“我是沈宣和，是宝郡王。”
“不错。”
谢淳说完就出去了，太医在外头候着，商讨许久，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发烧造成的记忆问题不该是这样的，这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按理说没有外伤，没有特别强烈的刺激是不至于失忆的。
他们不能明着说秦王是装的，只能说：“许是有些不愿忆起的事。”
谢淳心中有数，他再进去问宣和：“想起来了吗？”
“没有，”说完好奇地看着他，“我们关系很好么？”
谢淳点点头：“我是你相公。”
宣和：？？？
低估他了。
他怎么能这么一正经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的？

第87章
宣和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仔细回忆了一番方才的言行，应该没什么破绽。
但他直觉谢淳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谢淳是怎么看出来的，或许谢淳其实也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装的，反正这样说，不管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谢淳都不亏。
趁人之危！
原本装到这里也就罢了，但是被人占了便宜，宣和百年有些不甘心，为了面子他也要继续装下去。
他们根本不是这样的关系，早晚会露出破绽的，得先抓个错处揭穿他才好。
养心殿内伺候的下人都已经麻木了，秦王只在陛下面前装，皇上不在的时候，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与往日没有半点分别。
谢淳一来他便又是另一个样子。
王富贵等人原本还有些忐忑，秦王不叫他们说，他们便连圣上一并瞒着，虽说有秦王担着，但这到底是欺君之罪，这般过了两三日他们才琢磨过味来，皇上早就知道了。
但在陛下面前他们仍旧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皇上都纵着秦王了，他们还能不陪着么？
今日就是，宣和本是躺在贵妃榻上的，一见谢淳他就站起来了。
“失忆”之前，谢淳若是在他躺着的时候进来，宣和多半是不会挪位置的，如今却有几分拘谨的样子，很好地演出了面对被自己遗忘的深爱之人时的不安与愧疚。
不安是因为陌生，愧疚是因为遗忘。
谢淳没辜负他的卖力表演，进来喊了他一声，触及他的眼神便托着他的下巴深吻。
他们彼此了解对方的身体，谢淳又故意在他身上煽风点火，这一下差点没吻到床上去，最后一刻，宣和好歹记起了自己的人设，推开了人。
谢淳就停下了，只是目光幽深，问他：“阿和什么时候能想起我？”
宣和感觉自己的心都颤了颤。
谢淳总是很克制的，现在却放肆了不少。他半撑着身体，一半的重量便在宣和身上，分明是很有压迫感的，却因为他略微沙哑的嗓音，忽然停止的动作，叫人无端升起些愧疚之情。
见他不说话，谢淳又一下一下轻轻吻着他，从眉心，到唇角，带着安抚，夹杂着若有似乎的诱惑。
这一刻，宣和真切地意识到，谢淳在出卖色相。
他悄悄咽口水的动作没有瞒过谢淳。
谢淳眼神越发幽深，在他耳边低语：“阿和，我们是夫妻。”
你很会啊。
很快宣和就无暇他顾了，谢淳了解他，知道如何叫他满意。
魂飞天外。
过了这日，宣和虽然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但已经开始上朝，处理户部相关的事务了。
正是收获的季节，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差，朝廷若不免税，百姓日子怕是要更难过。
宣和原先提出的许多措施，总结起来其实就是财政赤字，他虽是户部尚书，但这种重大政策显然不是他一个人同意就好。
原本几位阁老虽然没有明面上反对却也说不上支持，他们在朝中影响重大，若是不支持，政令很难快速推行。
但是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了，照宣和说的做还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谢淳就更不要说了，只要是宣和说的，他极少有反对的。
如今政令一下达，宣和便到处借了不少银子来，国库一下子就充盈了许多，这事还真是只有他去做。
一般是商户对对官家多是防备忌惮的，只有宣和，平日里同他们打交道够多，身份又高，最重要的是他曾向买过户部的欠条。
如今拿出银子的买“国债”的，与其说是信任朝廷不如说是信任他秦王。
这样重的担子压在身上，宣和也并不是很担心。
原书中那七年，本就是四年天灾三年人祸，四年天灾过去便是风调雨顺，若是慢慢休养生息或许还有活路，只是昔年天灾过去，不仅百姓穷，朝廷也穷，朝廷没有银子自然是要收税。
遇刺同时还有流民匪患要处理，不但要银子还要要征兵，徭役一重，流民匪患更多了，简直是恶性循环。
到了第六年就开始有自立为王的了，镇南王府也是这时候趁乱说要同大雍划界而治，当时的镇南王，也就是谢汲的兄长，在镇南王府登基，改国号为南召，王府也成了南召皇宫。
对百姓来说谢淳也算是救人于水火之中，但是对于镇南王和皇帝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们都以为谢淳的目标是对方，一边小心防备着，一边给谢淳提供了支持，却没想到他清缴匪患之后顺手平了南召，最后一步直指京城。
就这么当了皇帝。
读这书不知是多少年前了，想起这一段剧情宣和还是有些激动，说来谢淳如今虽是平稳继位，到底是少了几分传奇色彩。
君临天下是做到了，却没有逐鹿中原征战四方。
不过对大雍，对百姓而言，自然是这样更好。
如今天灾已经基本结束，之后只会越来越好，有他在，还愁挣不着银子么。
不要说他为户部想的几个生钱的法子，明年单是商税便不知要多出多少来。
大雍商业极其发达，将来只会更发达。
而对于商人而言，商税名目确定了之后，要交的税看着是增加了，但因为明确了下来，中间可以盘剥的地方少了，如今大雍律法规定盘剥商税跟盘剥农税同罪而论，最重是可以斩首的。
这对于他们而言自然是庇护。
乾清宫终于全部修完毕，宣和便想着要去瞧瞧，只是被人拦下了，王富贵绞尽脑汁地找了个像样的借口：“殿下千金之躯，乾清宫尚未祭神仙祖宗，不能进去的。”
他说完就跪下来磕头了。
很多礼仪宣和其实也不清楚不确定，毕竟是有专门的礼官的，不管干什么，许多仪式繁杂的典礼都有礼官在旁，他跟着做就行了。
因而也不是很确定是否真有这个讲究，他也不爱为难人，左右若不是礼制，便是谢淳的意思。
他话了方向，王富贵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道：好在王爷心善。
也不知王爷同陛下要玩到什么时候。
今年收成仍旧是不好，但百姓已经十分知足，原本遇上这样的年情，是要颗粒无收的，今年好歹还不至于饿死，对秦王，对朝廷越发感恩戴德。
又听闻皇上请了释道两教的高人入宫，说是要他们卜算天机，扣问苍天何时才能风调雨顺。
宣和觉得有些蹊跷，他说的话都应验了，在看谢淳的态度也不像是不信他，如今怎么还找人来卜算？
眼见着这些高人在宫中好吃好喝地住了几日，宣和意识到，谢淳是请他们来做戏的。
前头谢淳就将所有的功劳都加在他头上，却唯独漏了预言这一项，宣和也不想跟这些神神叨叨的扯上关系，这样正好。
就是不知道这次谢淳要做什么。
几日后，京中都传遍了，陛下要立秦王为后。
宣和：？？？
他就说谢淳平日里要做什么都是通过钦天监操作，这一次怎么还找了外头的人来，原来是要做的事太离谱，钦天监都不能服众了。
原话自然不是说谢淳要娶个男后，说的是秦王是上天的神将，原本已经到了归位的时候了，只是不忍百姓受苦，泄露了天机，再回天上是要受罚的。
秦王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如此，陛下不忍他受罚，便问高人，要如何才能不叫他受罪，高人便说按理说秦王已经历了劫，早该归位，如今若要逆天改命，须得找一个命格贵重的至阳之人常伴身侧。
这个人当然就是皇帝了，这是这个至阳，就意味着不能成亲，不能近女色。
皇帝不能成亲还要同秦王同住，传到后头可不就成了要立秦王为后了么？
不少人心有疑窦，觉得皇上其实是为了同秦王在一起故弄玄虚，但是百姓不知道啊，他们只以为秦王为了苍生受难，皇上为了报答他连成亲都不成了。
这不是明君贤臣是什么？
待大家接受得差不多了谢淳就下旨加封秦王，爵位已经到了头，没什么好加的了，但可以有一些其他的优待，比如在宫中乘坐步撵，比如见了皇帝不必行礼，比如可以同皇帝同住。
多少知道点情况的约法确定这才是皇上的目的——他们原本也是这样的，如今不过是名正言顺了。
只是如今全天下都信了那高人的说辞，他们若是跳出来反对，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宣和看着这进展，觉得有几分魔幻，谢淳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不管怎么说，可算是找到把柄了。
他面色不善看着谢淳：“你不是说你是我相公么？”
近来养心殿中伺候的人，演技一个比一个好，牢牢记住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宣和找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憋着气要跟他较劲儿。
谢淳闻言面不改色：“我们还未成婚，只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眼中有愧疚：“是我不好……”
宣和：……
宣和静静地看着谢淳表演，说他们早已私定终身，只是到底身份与常人不同，成亲不大容易，如今终于可以成亲了。
宣和心中缓缓升起几个问号。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私定那什么了，他想到那个词都莫名有种羞耻感，就好像是待字闺中的大小姐，跟了一个落拓书生。
现在书生说高中了状元，对他说：我一定会娶你的。
想到状元，宣和心情又不好了，他有点不想玩了。
但是谢淳的表演还没结束，他又拿出来一对玉佩。
私定终身怎么能少了定情信物呢？
宣和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儿，发现这玉佩其实是可以扣上的，还挺像回事。
除了玉佩还有其他的一些小玩意儿，宣和仔细思索，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只是看着谢淳滴水不漏的神情，宣和也有些不大确定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失忆过？
说来他还是有过往病史的人，万一是真的？

第88章
宣和一时间没有反应，睁着眼，愣愣地看着谢淳，有些可爱。
大约是他的疑惑太明显，谢淳将他揽入怀中，枕着他的肩，低低地笑。
宣和意识到谢淳只是顺着他的戏将计就计忽悠他，而自己居然又上当了，便有些凶狠地咬了他一口，却听谢淳说：“阿和轻些，叫人瞧见了不好。”
宣和觉得谢淳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好像就是从跟他演戏开始的。
从前他哪里会这样轻佻，宣和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谢淳过去虽有些沉闷，却不会对他使坏啊。
好在谢淳知道照顾他的胜负欲，见好就收。
“明日去太庙可好？”
宣和疑惑，不年不节的，去太庙做什么？
谢淳牵着他的手：“成亲之前当祭告祖宗。”
他这样一说，宣和倒是想起上次在太庙哭到睡着的事，他从前不信鬼神，如今却希望人死后当真有灵，爹娘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好的。
得去说清楚，不能叫他们担忧了。
宣和一应下，第二日喜服就送来了。
还是青鸾带着人送来的，她亲手伺候着宣和换上衣裳，这事她从前也没少做，宣和伸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里到外一层一层地套上了朱红色的喜服。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一回头又能见到贵妃含笑看着他。
青鸾见他红了眼眶，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道：“娘娘总说这朱色最是衬殿下，果真是比往日还精神些。”
宣和回神笑了笑，收敛了情绪。
衣服还挺合身，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不是为了作弄谢淳才装失忆的么？怎么如今反而要成亲了？
近来进出乾清宫的人很多，大约是咋布置宫殿，不久之后他们就可以迁居了。
宣和终于进了乾清宫，这哪里是皇帝寝宫该有的样子，也不能这么说，皇帝大婚的时候，乾清宫就该是这样喜庆的。
谢淳原先一直瞒着他的怕就是这事了，还有当初他同那状元郎起了争执的时候谢河村的反应，他怕是早就谋划着要给他封个“神位”了。
哪里是他的问题，分明是谢淳计划已久，他失忆，谢淳也将计就计。
成亲，他从前还真没想过，不论是跟别人，还是跟谢淳。
去太庙那日，谢淳又改了玉碟。
他的名字本就在玉碟上，谢淳以命格为借口，将他的名字放到了原本该是皇后名字的地方。
只差一个大典了。
他们自然不能真的设婚宴举办立后大典，别的不说，谢淳要真是立他为后，宣和第一个就不同意了。
都是男人，凭什么是谢淳娶他？
谢淳足够了解他，因而这这典礼跟帝后大婚不大一样，没有那么繁琐礼节，不需要花上一整天，只有一个很正式的晚宴。
说是晚宴也不对，开宴时间其实是在黄昏，昏同婚，婚礼又叫昏礼，这个时辰正好。
乾清宫修缮了很久，如今终于等到一个大吉的日子，迎来了主人，群臣只收到了皇帝的邀请，却没有说请他们来做什么。
皇帝宴请群臣总是要有个名目的，原本以为是乾清宫终于修缮好了，皇上要迁入乾清宫。
毕竟寻常人家乔迁也是要设宴的，皇上登基之后又没有在乾清宫住过，这算是头一次，也算是大事，设宴也说得过去。
他们到了之后觉出不对，满目都是红色，先踏入殿中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这、这哪里是乔迁，这是喜宴啊。
再结合这时辰，这简直是，皇上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啊。
高高在上的御座旁加了一宝座，不用想都知道那是秦王的位置。
摄政王都坐不了那么高，若是放在寻常宴会上，那是皇后才能坐的位置。要说皇上不远成亲非要同秦王在一起，照如今这情况，他们也没法反对，就是没想到他们不但要在一起，还要成亲。
是的，成亲，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这宴席是什么意思。
群臣陆续入座，没多久便见皇上携着秦王也入了座。
他们身上都穿着喜服，宣和也就罢了，亲王的朝服本就是只定了样式却不定颜色，宣和乐意穿红色便穿红色，只是龙袍却没有红色的道理。
但谢淳既然穿了，自然是有法子遮掩过去，别说今日朝上没人会不长眼地质疑，就算是有，大约也只能听见礼官引经据典地说上半个时辰，而后得出结论，陛下此举是顺应天和。
群臣只做不知，左右事实已是如此。这些年他们都看在眼中，圣上是明君，秦王虽不按常理出牌，却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益。分明年岁都不大，却抗下了整个王朝。
不过是感情上任性些，比起太平盛世，简直不值一提。
提了也没用啊。
所有人，就算是装的也装出了衣服喜气洋洋的样子来，一番宴饮之后谢淳便叫他们回了。
通常这种宴席，先走的都是皇帝，君主在原地目送群臣，成什么样子了。今日却没有人跟他掰扯这些。
他们识趣，谢淳也满意，群臣退下之后乾清宫伺候的人也都退了出去，谢淳拉着宣和一起坐到了龙椅上。
宣和有些讶然地看着他，这龙椅，他小时候是坐过的，坐得还不少，先帝常抱着他坐在龙椅上，教他习字。
如今他却同谢淳并肩坐在这里。
王富贵领着一个年长的妇人上来了，宣和认出了她，这是他奶娘。
她是来送交杯酒的。
宣和后来才知道，三位在谢淳跟前伺候的公公们曾为这事争执了许久，还是青鸾拍板：“我们都不行，得找个全福之人。
所谓全福之人，父母兄弟皆在，儿女双全，家庭和睦。
宣和觉得有些好笑，他跟谢淳若是关系和睦就不可能有儿女，若有了儿女那一定是天崩地裂，这是悖论，也不知找他奶娘来做什么。
不过如今见了她，宣和还是高兴的。
奶娘是见过世面的，她夫君年到四十高中了进士，如今外派了，两个儿子也都是举人，来之前青鸾又同她教过底，因此见了龙椅上的二人也面不改色，将酒杯托到他们跟前。
这是交杯酒，也叫合卺酒，饮了这杯酒，从此合二为一，夫妻一体。
谢淳手持酒杯挽过宣和的手，看着他，低声道：“这天下，朕与你共治。”
共治，不是共享，宣和从不是谁的附庸。
宣和与他对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仰起头，饮尽了杯中酒。
谢淳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朕，这是帝王的承诺，他应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