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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作者：半疏
内容简介
 许小华穿到了一本年代文里，成为里头上一世五岁走失，始终未能归家的边缘女配许勉如！ 原书主要讲述女主许呦呦生父早逝，跟随改嫁的母亲到了许家，成为许家上下皆护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倾注诸多心血，将垂髫小儿养育成国之栋梁。 许呦呦大学毕业后进入华国最顶尖的报社当记者，在特殊年代深入基层报道真实的百姓民生问题，屡次陷入危难，因得家人和爱人的帮助而侥幸避过。 七十年代中后期，一切都欣欣向荣之际，许呦呦和男主却奇异地没有破镜重圆。外人只道是分居过久，爱人变心，但实际上变故出在一封从西北军区寄来的信，对于这封信，作者一直未曾解密。 原书最后一章是关于许家奶奶的番外，晚年的时候，老太太躺在躺椅上，想起多年以前那个还没走失的小团子，站在五月盛开的槐花树下，娇娇软软地喊奶奶，花开了~老太太的眼里总是不觉噙了泪。 一觉醒来，21世纪的许小华发现自己穿成了书里的走失人口许勉如！而且这一世还很意外地被许家人找了回来。 只是她回来半个月，就昏睡了半个月，许小华正琢磨着原因，就听到堂姐许呦呦正义正词严地拒绝男配家的求婚，我与徐同志并不投缘，两家婚约又是早年祖辈定下来的 男方道：这是祖辈定下来的，许家多年没反口，现在老人家危在旦夕，就想了了这桩心愿，您家怎好如此行事？ 女主母亲咕哝了一句：我们呦呦本来也不姓许。 在隔壁房间里偷听的许小华立即打开窗户，朝隔壁喊道：我，我愿意！ 回家后，异常嗜睡的许小华，直觉许家与她气场不合，并不是她该待的地方，穿书定律之一，远离主角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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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1963年，隆冬时节，阴雨连绵，山上的风裹着细雾一样的雨，吹打在人的脸上，就像一把把冰刀，十六岁的许小华正佝偻着背，慢腾腾地往前移着步子。
灰扑扑的旧棉衣，早被一层层雨雾打湿，内里的秋衣浸透，粘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头皮发痒。然而这点不适，在毛竹的重量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一根六七十斤，四根毛竹的重量像是随时能把她压倒在这混着枯草根和碎石块的山道上。
同村的李荞荞边喘着粗气，边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华，你行不行？今天的毛竹还挺重的，咱们要不要歇一会？”说到最后半句，李荞荞抬头望了一眼前头的队伍，心里又有些慌张起来，组长都快到木桥跟前了。
许小华也发现她们快掉队了，缓声道：“还熬得住，再耽误雨大了就麻烦了。”熬不住也没办法，家里爸妈都不在了，哥哥也去内蒙当兵了，村里人都说像她哥这种农村兵，大概三年退伍就回来了。
她哥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家里那三间漏风又漏雨的破屋子，谁家女孩儿愿意嫁过来受苦啊？
哥哥自己都自顾不暇，她可不能再给她哥添负担了，就是背上的毛竹真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来气。忽然觉得脖颈上一阵阵盐渍一样的疼，许小华刚想抬手摸，想起来手上都是泥土，改用衣袖去碰了下，一点鲜红的颜色赫然沾在了磨得发白的衣袖上，让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是绳索勒破了颈项肉。
旁边的李荞荞也发现了，心里不由有些酸涩，四根毛竹，足有二百六十多斤，用麻绳分扎成两捆，背在背上，再将麻绳套在头颈去拉。
别说小华了，就是她这个在继母手底下吃了些苦长大的，此时也疼得头皮发麻。
俩人正沉默着，前头已经过了木桥的组长大声喊道：“过了木桥，还有三里地就到山脚下了。”
大家都低着头，闷不做声地继续赶路，静寂的山路上，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毛竹碾压过枯草时的“沙沙”声。
一声，一声，听在许小华的耳朵里，也像是毛竹在一点点地压弯她的脊梁。
眼看快到断崖壕沟上的木桥，前头又传来组长的声音：“桥窄，大家过的时候千万要当心，别给毛竹把人带下去了……”
她话还没说完，许小华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瞬时失重了。
一声惨烈的尖叫，在肃穆阴冷的冬日山林里，像是能穿破人的耳膜，李荞荞最先反应过来，就见稍落后她一些的许小华整个人向旁边栽去。
旁边就是断崖。
李荞荞瞬时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眼睁睁地看着许小华连带着背上的毛竹，像脱轨的火车一样，整个人朝山崖下栽去。
“小华！”
山崖上的树木茂盛，背上的四根毛竹意外地将许小华横亘在断崖的树木中间，大家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李荞荞忽然颤着声道：“快，快，麻绳把小华脖子勒住了。”
大家立马甩掉身上的毛竹，七手八脚地砍断附近的杂枝桠，齐力把许小华拉了上来。
许小华的脸上、脖子上都是血迹，棉衣也破得不像样子，惊魂未定地看了眼大家，就晕了过去。李荞荞望着她脖子上鲜明的勒痕，立即就哭了起来，“小华，小华，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
许小华这一觉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在梦里，她想起自己原来是21世纪的准研究生，那天她刚看完一本年代文《六零之飞天与遁地》，故事的主线主要讲述女主许呦呦在大学毕业后，即投身于新闻事业，因在特殊的年代坚持自己的良知和正义，而遭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最后走上了事业的巅峰，且和男主似乎会破镜重圆的故事。
许小华对主线的兴趣不浓，她从开始就在关心，那个五岁走失的许家幺女许勉如，最后到底有没有被找回来？
但是一直到小说的结尾，她也没有看到“许勉如”的再次出场，反而是许家奶奶坐在梧桐树下，遥想着当年小孙女儿奶乎乎地喊她“奶奶”的场景。而那个在女儿高烧的时候，抱着小小的娃，着急的直抹眼泪的母亲，为了寻找女儿，一直扎根在各地的基层小学，希望能找到一点点关于女儿的踪迹。
原来优雅、美丽的母亲，不过四十，鬓边已有雪丝，眼里噙着泪，轻轻地和女主道：“只要她活的好好的，就算她不认我，我也能死得瞑目。”
许小华看到这里的时候，都忍不住跟着掉眼泪。她自己虽然也是家中独女，但是可能父母缘薄，早年父母离异，父亲发家另娶，她想即便得知她触电身亡，她的生父也未必会来参加她的葬礼。她妈妈一辈子最爱的是自己，人到五十，还不停地恋爱、结婚、离婚，纠结于自己是否被爱，她好像只是母亲的一段不成熟婚姻里的附赠品。
可是，小说里的许勉如不一样，一家人都如珠如宝地待这个小小的女娃娃，她原本可以拥有极其明艳、灿烂的一生。
只因为一场意外的走失，他们一家都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道，硬生生地由喜剧滑向了悲剧，对比许家继女许呦呦的幸运和幸福，这个结局让许小华有些郁结于心，准备出门去看一场电影，缓解下情绪。
却不想，一出家门就遇到了暴雨，在齐膝的深水里意外触电，来到了六七十年前的华国。
在这个时空里，她好像发了一次高烧，五岁以前的记忆都没有了，只有一些很模湖的片段，比如似乎很小的时候，她有一个非常温柔的妈妈，总是抱着她，亲亲地叫她“小宝儿”、“小花花”，冰凉的额头贴在她滚烫的脸上，带着哭腔道：“小宝儿，你怎么还这么烫呢？”
似乎还有一个很慈祥、温和的奶奶，拿着糖葫芦给她，轻声道：“小花花，只准舔一舔，你咳嗽还没好呢，可不准多吃。”
家里还有好看的花瓶，一排排整齐的书柜，上面摆着很多厚厚的书，她自己也有一个小书柜。
但是稍微长大一点，妈妈好像再没这样称呼过她，而是一直喊她“小华”，爸爸和她说，奶奶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也没有书柜，她写字的桌子，还是爸爸花了好长时间给她打的。
偶尔她心里也会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印象里温柔、爱读书、有着一双漂亮的杏眼的的母亲，会变成一个不识字的丹凤眼妇人，戴着金丝眼镜的个子高高的爸爸，也变矮变胖了？
她每次问爸爸，爸爸都笑着说：“那是我们小华长高了啊！”她后来也就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以为那些片段，只是小时候做的梦。
爸爸是村里的会计，家里的条件在曲水村算好的，父母都很疼她，都嚷嚷着要她好好念书，以后去大城市上大学去。很快她上了初中，去镇上上学，1961年的夏天，她放暑假回家，得知爸爸月初去县里开会，说错了话，被有心人指为对前几年的跃进运动有意见，停了职。
幸好哥哥在那年的上半年顺利去部队了，要是再晚半年，哥哥怕是通不过政审那一关。
但是不幸还是接踵而至，很快爸爸被查出肝癌，不到一年就走了，1962年的冬天，妈妈也突发脑梗走了。
哥哥回来办理了妈妈的葬礼，父亲的病和父母的葬礼，花光了哥哥当兵两年多攒下来的钱，她初三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哥哥的战友借的。哥哥回部队的时候，全身上下就剩买一张火车票的钱。
哥哥临走前，让她安心中考，无论如何他会供她读高中读大学，她低着头违心地说自己成绩不好，考不上。
哥哥又说，那等她初中毕业，就回来接她到部队里去。
许小华却是打定主意不拖累她哥的，哥哥不过是个小班长，根本没有让家属随军的资格。村里人都说，她跟着去，完全是给她哥哥添负担，部队里会有意见。所以初中毕业，她和李荞荞一起报了一所免学费，还包食宿的中专学校。
她在梦里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温柔、好看，有着一双明亮的瑞凤眼的阿姨搂着尚在襁褓里的她，一遍遍唤着“小宝儿”，她总觉得，那好像是她的母亲，她忍不住伸出小手去触摸女人的脸，却发现她的手一点点地变透明，女人也逐渐消隐在朦胧的雾光中。
只是她牵绊又慈爱的眼神，让梦里的许小华都忍不住落了泪，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一个极思念女儿的母亲。
许小华醒来的时候，耳边已没有了山风的呼啸声，像是在一间温暖静谧的房间里，只听得一阵“沙沙”声，极轻极轻，像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微微侧头，就看见一个阿姨穿着一身白大褂正在案桌前写着什么，她轻声问道：“阿姨，这是在医院吗？我怎么了？”
话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她的脖子好像被擦洗过，清清爽爽的，没有了那种浸着汗、混着麻绳毛绒的黏腻和毛躁感。
女医生温声问道：“许同学，你醒了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小华摇摇头，一时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抬眼望到腿上厚厚的纱布，才想起来，自己差点掉下了断崖。
董医生微微叹气道：“搞不动就不要逞强。”她听许小华的同学说，这姑娘中学的时候成绩很好，但是因为家境和成分问题，所以没去念高中。
她又何尝不知道，但凡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点的半大姑娘，都不会留在这劳动大学开荒。那两三百斤的毛竹，她看着都觉得胆颤心惊，别说这才16岁的姑娘了。
许小华轻声道了一句：“谢谢！”原来刚才脑海里闪过的毛竹、麻绳、断崖不是自己在做梦，她是真的来到了六七十年前的华国。
成为华国杭城曲水村许家的幺女。
此时的许小华尚且想不到，自己和小说里“许勉如”的关系，也想不到，她以为是一场“梦”的那些人物和物品，很快就会在现实里，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第002章
李荞荞从食堂里打了饭回来，就见小华已经醒了，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抬手摸眼泪，又有点不好意思。
一旁的董校医笑道：“问题不大，好好休养个十来天就好了，等会我和你们班主任说下，最近就不要安排许同学参加集体劳动了，免得伤口再次破裂。”
董校医说着，就要去食堂吃饭，让她俩在这边吃完再回去。
等就剩俩个人的时候，李荞荞打开了两个铝制饭盒，里头各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点萝卜干，又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鸡蛋，和小华道：“遇到了班长，说给你补身体的，你安心吃，等下个月咱们粮票下来了，咱们再还他一个。”
小华分了一半鸡蛋给荞荞，荞荞不要，“我不缺这口吃的，你早点好，再分我鸡蛋。”她俩自入学以来，粮票一直合在一起用，吃喝都是一样的，小华见她这样说，也就没有再推拉。
馒头稍微有点噎人，俩个人小口嚼着，李荞荞望着小华脸上被树枝刮破的口子，轻声问道：“小华，大华哥上周不是来信，说升了连长，有家属随军的资格了，你要不去他那边吧？你这次是侥幸，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可怎么办？”
她们这劳动大学，名副其实，每个人一进校，就给发了一把砍刀、锄头、铁锹和两双草鞋，第一学期的劳动任务占课时的百分之八十，理论课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除非暴雨大雪天气，她们都要在户外进行挖梯田造林的劳动。
见小华低头不吱声，李荞荞急道：“小华，虽然前途重要，活着更重要啊！你不要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等去了西北军区，完全可以再找活做，你又不会依靠大华哥一辈子。”她小时候在继母手里讨饭吃，经常挨饿，都是小华悄悄地把自己的饭团、鸡蛋和红薯分给她。
有一年冬天的傍晚，外面正飘着雪，她打碎了一个碗，继母为了让她长记性，就把她赶了出来，爸爸只是不停地抽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她光着脚跑到了小华家，那一晚是小华抱着她的脚睡的，无论隔了多少年，想到那个夜晚，她都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荞荞的那句“活着”，让许小华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确实没必要硬逞强，自己一米六的身高，体重估摸不到九十斤，砍伐毛竹的劳动强度，她怕是真的没法适应。
俩人正商量着，校医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伴着寒风一起进来的，是她们宿舍的孟芫，孟芫个子不高，人有点胖，一边冷得直哈气，一边焦急地和许小华道：“小华，不好了，萍姐掉了一块香皂，在你箱子里找到了，你快回去说清楚！”
李荞荞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萍姐的香皂，怎么会在小华的箱子里，再说，小华的箱子不是有锁吗？”
孟芫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从食堂回去，就见她们在翻小华的箱子了。小华，你快回去看看吧！”孟芫没说，不仅是衣物，就是贴身的小零碎东西，她们都拿出来挨个查了一遍，那架势，像是笃定了小华是惯偷一样。
许小华立即站了起来，她爱看年代文，知道这个年代，“偷盗”可不是一项小罪名，如果真犯了事，被学校开除几乎是必然的，更恐怖的是，它会被记录在档案里。以后，就算考上大学，政审那一怕是都过不了。
她想不出来，是谁要陷害她？
她的腿还包着厚厚的纱布，李荞荞和孟芫稍微搀扶了一点，一起往宿舍去。
医务室在二层教学楼的一楼，她们穿过一条沙子道，就到了红砖瓦房的宿舍跟前，一共两排，每排五间，她们的宿舍在左边第三间，李荞荞推开虚掩的门，就听素来就有些爱说刻薄话的崔敏道：“吆，你们可算回来了，正等着你们呢！”
李荞荞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地笑问道：“等我们干什么？今天谁又碰到野苹果树了吗？”
“野苹果树没有，小偷倒是现成的有一个。”崔敏边说着，边轻轻地瞟了一眼许小华。
她眼里的轻蔑、不屑，让李荞荞不高兴起来，“崔敏，你这是什么意思？宿舍里丢了东西，难不成还和我们有关？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乱说话可是会伤感情的！”
崔敏耸耸肩，她知道李荞荞护许小华，就像母鸡护小鸡崽一样，微微撇嘴道：“可不是我乱说，这回人赃俱获的，呐，你问下萍姐吧！”说着，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站在旁边，盯着许小华看。
许小华轻轻喊了声：“萍姐，崔敏说我偷了你的香皂，你也这么认为吗？”
方小萍微微皱着眉，有些为难地道：“小华，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可是我的香皂，确实出现在你的箱子里了。”说完，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黄色包装纸的香皂来。
许小华只看了一眼，就肯定地道：“这是我的，两年前，我哥刚去当兵，领了一笔补助，给我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用，想着遇到什么事，还能拿来换个五六毛钱。
想了一下，许小华又接着道：“萍姐，你看这包装纸虽然完好，但是放久了，还是有些落色，你的香皂肯定是崭新的对不对？”
方小萍没有说话，她拿到手里的时候，就发现了，虽然是一样的包装，但是这块明显放的久了些。
许小华见她沉默，也没有再说话。这是她的东西，她不怕有嘴说不清。她这个人最怕麻烦，但是麻烦真来了，她也不怕。她自幼没有可靠的长辈依靠，遇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处理。
弄清了事情大概，许小华才抽空打量了下宿舍，发现她箱子上的把手被撬掉了，衣物和一双新草鞋，都堆在床上，还有她哥最近寄给她的两封信，从箱子的夹层里被抽了出来，拆开散在床上。
脸色不由就冷了下来，淡声问道：“方同学，你撬我的箱子不够，还需要偷拆我的信吗？难道你觉得，我这么薄的信封里，能装得下你的香皂？”
从“萍姐”到“方同学”，许小华瞬时就拉开了俩人的距离，方小萍对她忽然而来的怒气，有些发懵，信不是她拆的。当时她听崔敏说，小华的箱子里好像有块香皂，她还犹疑着，崔敏就拿砍刀把箱子把手砍了，等真看到了一个牌子、一个包装的香皂，她也觉得有些奇怪。
她平时和小华处的很好，本能地知道，小华不会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她准备说，这不是她的，可是崔敏就“叭叭”地说了一串什么开除，处分的话，末了还说了一段：“要她赔偿，她要是不想被开除，就让她出钱解决，她哥不是升了连长嘛，怎么也不会差这几块钱吧？”
许小华不差，可是她差啊，她爸给她在县里找了个临时工，要五十块钱，家里怎么凑，也只能凑出三十多来。
她脑子里都是钱的事，压根没注意到，这两封信是怎么回事？此时，她望了望许小华，又看了看崔敏，终究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辩解。
崔敏本来听到许小华的质问，当了一两秒的鹌鹑，见方小萍没有把她抖出来，又抬了头，意有所指地道：“萍姐，你还真信她扯的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你俩都能买到津城灯塔牌的香皂不说，还能同一个颜色的包装纸？反正我是不信的。”
崔敏边说着，边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许小华，目光落在她裹着厚纱布的腿上，忍不住讥嗤道：“有些人真是下得了狠手，这下子怕是一两个月都不用参加集体劳动了。”
许小华早就烦崔敏，她甚至怀疑，这事就是崔敏导演的，冷冷地看着崔敏道:“证据呢？今天你们要是拿不出证据，别说班主任，就是找到校长那里，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方小萍心里本就有些心虚，此时立即道：“小华，一块香皂罢了，闹不到那份上……”
她话还没说完，崔敏插话道：“萍姐，人家这是有个升了连长的哥哥，骨头硬着呢，要我说啊，真有那骨气，就不要做这些下三滥的事儿，这不是平白给她哥抹黑吗？事情要是传到部队里去……”
崔敏正说着，不妨被许小华一把扭住了胳膊，立即有些气急败坏地道：“许小华，你干啥？”
许小华忍着怒气，冷声道：“崔敏，你空口白话，就想往我头上扣帽子，事情可没这么容易，你跟我去找班主任，今天你不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是个小偷，我就撕烂你的嘴！”
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21世纪的记忆，但是许家爸妈和哥哥待她的好，也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爸爸临终前还在念叨着，幸好他的事，没有连累到哥哥的前途，不然他就是死都不瞑目。
她不敢想，要是自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连累到哥哥怎么办？
对于许小华的警告，崔敏并不为意，犟嘴道：“许小华，你这是被我踩中了尾巴，恼羞成怒吧？”在她的印象里，许小华就像个又软又糯的团子一样，要不是有李荞荞在一旁护着，自己早把她踩到脚下了，还能由着她在班级里招蜂惹蝶。
想到今天在食堂里，班长郭明超让李荞荞转交的一个鸡蛋，崔敏的火气就蹭蹭地往上冒。
这劳动大学，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可待不了四年，她早打听了，郭明超他爸就是教育局的领导，来这边就是混个文凭，迟早要回去杭城当老师，许小华敢和她抢，就不要怪她下狠手。
许小华懒得和她废话，喊荞荞帮忙，李荞荞干惯了农活的，一把子力气，抓着崔敏的胳膊，后者一点动弹不了，三个人就往教学楼里班主任的办公室走。
后头的孟芫急得团团转，问方小萍道：“萍姐，这可怎么办？这事要闹到班主任那，大家可没好果子吃。”
方小萍却有些不在状态，垂着眸子，半晌才开口问道：“小孟，刚才崔敏说，小华的哥哥在部队升了连长？”
孟芫一愣，点头道：“嗯，好像是这么说的。”顿了一下又道：“小华的哥都升了连长，以后肯定不会缺这一两块香皂，萍姐，小华完全没理由偷你的香皂。”
方小萍喃声道：“是啊，她不会缺的。”
京市，许家。
曹云霞拎着两盒糕点回来，一进客厅，就看见婆婆沈凤仪在电话旁，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笑问道：“妈，等谁的电话吗？”
老太太抬头见是大儿媳回来了，微微叹了口气，“我这还犹豫着，要不要给小羽那在教育局的朋友打电话，让她给小羽传个话呢，我又怕这回和前头几次一样，空欢喜一场，你不知道，她每次高高兴兴地回来，走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没了生机一样，我看着都不忍心。”
老太太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地道：“万一这回，真的是小如呢！万姜早不是说，这孩子和小羽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吗？世上总没有这样凑巧的事吧？”
曹云霞上前握了握婆婆的手，安慰道：“妈，我已经让我哥先去看看情况了，要是真和万姜早说的一样，我们再和弟妹说也不迟，”又叹道：“弟妹这些年也不容易，为了找小如，一直在南边各个县城里支教，就希望能打探到小如的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小如给抱跑了，害得二弟和弟妹这些年……”
剩下的话，曹云霞没说，老太太接道：“唉，希望这回能是好消息。哎呀，不行，我还是得和小羽说声，她和我打过招呼的，要是有消息，一定要和她说，就算是假的，也要她自己去确认才行。”
曹云霞还想再劝，就见老太太已经拨通了电话，索性就坐下来，听她打电话了。

第003章
此时，曹云霞的哥哥曹云钊确实已经到了劳动大学杭城曲水县上岭山分校，从许小华的班主任张文瑞那里，看到了许小华的档案和照片。
饶是曹云钊都不得不说，单从照片来看，确实以为是秦羽本人。又开口问张老师道：“这个孩子入学以来，表现怎么样？”
“哦，挺好的，比较能吃苦耐劳，性格也好，同学们都喜欢她……”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张文瑞看没看清楚是谁，就听来人道：“报告，张老师，许小华在宿舍当小偷，偷了方小萍的香皂，我们在她的箱子里，人赃并获！”
崔敏一口气说完，才发现张老师的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她没见过的细呢子大衣，脚上是一双七八成新的皮鞋，一双锐利的眼睛，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就让崔敏瞬时紧张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张老师。
张文瑞一时也有些哑然，他都想不到，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凑巧，曹同志就是为着许小华的事专程来的，这偷盗的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还“人赃俱获”了？
望了望许小华，就见这姑娘平静地说：“张老师，崔敏空口污蔑人，那香皂是我自己的，我们特地来请您主持公道，还我一个清白。”
她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袖口洗得都有些发白，但是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被人说是“小偷”这么大的事，面上也看不出来几分焦急，反而不急不躁地为自己争辩，曹云钊心里立即就有了几分考量，心道：“这要是许九思和秦羽养出来的孩子，未必比他家呦呦差。”
张文瑞见她言之凿凿，微微松了口气，朝曹云钊道：“这事肯定有误会，肯定是误会。曹同志你看？哦，这是我们班上的许小华同学。”
曹云钊点点头，“好说，张同志，今天耽误您不少时间，相关情况我也了解了，就不耽误您的工作了，我先走一步。”
张文瑞心里一愣，这怎么听着，对这孩子不甚上心的样子？竟是一句话也不问？有些着急地道：“曹同志，许……我们这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曹云钊笑道：“当然！我先告辞。”出门的时候，轻轻瞥了一眼许小华，那眼神十分漠然，又带着一点打量，许小华直觉这人，好像认识她一样？
但是在她的印象里，在这个时空中，她似乎不认识这样阔绰的人。
曹云钊一走，崔敏又要再说，张文瑞摆摆手，有些头疼地道：“缓一缓，让我缓一缓。”本来他还想着，许小华这孩子可能能离开劳动大学，去大城市上高中去了。这孩子学习成绩很好，中考是县里第三名，如果不是受她父亲成分的影响，完全可以去上县里的高中。
他一接到这孩子的档案，心里就替她惋惜，曹云钊今天来表明来意的时候，他还为许小华高兴了一下，以为这孩子可以去上高中了。
可是眼下这么一闹，曹同志家里头，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认了？
张老师的不在状态，让崔敏心里慌了一下，一双细凤眼悄悄地瞄了好几次，生怕自己刚才的“先声夺人”坏了张老师的正事儿，好半晌，才有些忐忑地小声嗫嚅道：“张老师，我刚才没有说谎，许小华真的在宿舍偷了东西。”
许小华冷眼瞅了她一下，知道这崔敏是打定了主意，要一口把她咬死，冷冷地问道：“证据呢？方小萍自己都不敢说，我箱子里的那块香皂是她的，你一个旁观者，倒把这件事盖棺论定了？”
见她不吱声，许小华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难道是那块香皂开口说话，告诉你，它是方小萍的？崔敏，你觉不觉得，自己很荒谬？”
张文瑞缓了下情绪，耐着性子问崔敏道：“你们刚才说谁掉了一块香皂？方小萍，她自己怎么不来？”
张文瑞今年近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旧布鞋，看着有几分严肃，所以他不笑的时候，学生们都有些怕他。
此时话里的质疑，让崔敏心猛跳了一下，张了张嘴，就吐了一个“我，”然而当她的眼睛扫到许小华平静的面庞时，几乎是瞬时，强烈的嫉妒心，就吞噬了她的惶恐。
“方小萍和许小华向来关系好，她怕闹到你跟前来，让许小华背处分。”
她知道，只要这个“小偷”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到许小华的头上，那郭明超是绝对不会再多看许小华一眼的。
只要能搭上郭明超，这里的苦日子，谁愿意过，谁去过吧！她是要走的！
许小华现在都庆幸，离家的时候，怕老鼠把信咬毁了，把哥哥这两年来寄给她的信，都装在箱子里带了过来，现在就放在她的褥子底下，她偶尔想家的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她们只顾着翻她的箱子，没把这些信翻出来。
刚来办公室之前，捎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然要是撕了、毁了，那这回，自己还真是百口莫辩。
张文瑞看向了许小华，“你刚说，自己是被污蔑的？”
许小华忙道：“张老师，我箱子里的那块香皂是我的，方小萍丢了块香皂，她们就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撬掉了我箱子上的把手，把锁下了下来，然后乱翻我的私人物品，包括信件，她们在没有任何证据，也不向您汇报的情况下，就这样行事，我觉得严重侮辱了我的人格，侵犯了我作为一个人的权利。”
一块香皂，加上工业票，张文瑞知道，在黑市上大概能卖到一两块钱。他看许小华笃定的态度，猜测这事怕是另有隐情，让李荞荞把方小萍喊来。
不一会儿方小萍到了，看向许小华的眼神极为复杂，像是有些歉疚，又有些势在必得的样子。
许小华直觉，方小萍要搞事儿。
果然，当张老师问方小萍，自己是否偷了她的香皂时，方小萍看似犹疑了一下，实则很快就点头道：“是的，张老师，许小华箱子里的香皂，就是我的，我这里还有购买时的收据，买这块香皂得费五毛钱，还得一张香皂票，我家里好不容易得了一块，爸妈和哥嫂都舍不得用，给我寄来了……”
她越说越流畅，许小华却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明明先前这个人对她很照顾，她劳累过度，晚上睡觉的时候，大腿上的筋发抖，是方小萍披着衣裳起来，给她按摩大腿，缓解她的情绪。
也是方小萍，偶尔在山上得了鸟蛋或野苹果，会偷偷给她留一个，许小华一时有些想不通，现在这个在班主任面前，堂而皇之地污蔑她的人，是谁？
许小华正奇怪着，方小萍这么做的缘由，就忽然听到她和张老师道：“老师，小华大概也是一时糊涂，偷了我的东西，我知道学校制度很严格，但是为这事，让小华背上处分，我心里也有些不落忍。”
张文瑞诧异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让小华赔我一块就行，这个香皂得工业票，不好买，她可以抵价给我，如果小华同意，我们就私下解决。”方小萍壮着胆子，一口气说完，心口不禁“嘭嘭”直跳。
张文瑞看向了许小华，询问她的意见。
许小华漠然地问道：“我假设，这块香皂真是我偷你的，那你愿意抵价多少给我？两块钱？四块钱？还是多少，今天张老师在，我们说好了，打个字据，出了这间办公室，也不必再扯皮，你说是不是？”
“什么假设，你就是心虚，就是你偷的！”崔敏几乎抓住一切，能证明许小华是小偷的机会。
许小华没理她，静静地看着方小萍。
方小萍本来想私底下和小华开口，没想到她当着老师的面问起来，犹疑了下，还是把心里琢磨了很久的数字说了出来，“八块钱！”
“嘶~”别说是许小华，就是崔敏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块钱，现在城市里一个学徒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十六七八块钱，更别说，农村里十个公分才两三毛钱，这八块钱，可值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呢！
许小华戳破她道：“方小萍，你这是勒索。”
方小萍的脸立即“唰”地一下红了，犹强装镇定地道：“小华，是你做错事在先，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况且这八块钱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你哥不是升了连长吗？”
说到最后，许小华竟然觉得，她在方小萍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乞求。
张文瑞听得直皱眉，见许小华面色平静，不由出声问道：“许同学，方小萍说她有购买的收据，你要是也能拿出来人证或者物证，即便她有收据，也不能说明什么，你明白吗？”
许小华点头，“我明白，但我这块香皂是两年前的，我哥寄给我的，我没有收据。”她边说边看着方小萍的反应，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转头看向班主任道：“但这不能表示，我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崔敏忙不迭地道：“李荞荞可不能给你作证，谁都知道你俩是一个村的，平时她最护着你……”
许小华打断她道：“不是李荞荞。”
说着，低头从自己的棉衣口袋里，拿了一张信纸来，递给了班主任，“这是两年前，我哥给我写的信，上面明确写了，他用军工业票，给我买了一块津城的灯塔牌香皂。”
顿了一下，她望着方小萍道：“张老师，方小萍故意污蔑勒索我，我希望学校能对她做出相应的处罚，另外，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私自毁坏我的箱子，我希望她能帮我修复，或者出修复的钱。”
崔敏立即把那信纸抢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实看到了“津城灯塔牌香皂”几个字，“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许小华出声道：“我都说了，我那块香皂包装纸有些落色了，方小萍拿到手里的瞬间，其实就明白了，不是吗？”
大家都看向方小萍，方小萍紧紧咬着嘴唇，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双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半晌才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的香皂却是丢了，崔敏说在你箱子里，看到过有一块差不多的，我不是故意污蔑你的……”
话还没说完，人就先哭了起来，越哭声音越大，直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张文瑞一时也没有办法，只是道：“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怎么处理，我还需要问下校领导的意见。”
又和方小萍、崔敏二人道：“在学校的意见公布之前，你们俩人各写两千字的检讨，交到我这里来。”
这个年代，对道德和作风管得很严，张老师既然说会请示校领导，许小华猜测，一个警告是少不了的，以后方小萍也没脸在瞎攀扯人。
她也没把人踩死，跟着荞荞就准备回宿舍，先把床铺收拾下，不想听到张老师喊道：“许小华，你留一下。”
李荞荞担心小华腿上受伤，一个人不好回去，就陪着她留了下来。
许小华以为张老师是要找她谈心，不成想，张老师一开口，问的却是：“许小华，我记得你档案上写的是杭城曲水县许家村人，那你记忆里，出过杭城吗？”
许小华摇头，她爸虽然是村里的会计，家里也就是比其他村民在口粮上宽裕点儿，可没钱带她去外面。
张文瑞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哪里都没有吗？京市也没去过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怎么会……”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了过来，这时候还不能和这姑娘说开，看刚才曹同志的样子，他们家未必会重新接纳这个孩子。
再者，现在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他家走失的就是这个姑娘。
想到这里，张文瑞转移了话题，语重心长地和许小华道：“同学之间还是要好好相处，你们年纪还小，为人处世难免有莽撞、冲动的时候。”
许小华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教导。”
这次的错不在许小华，张文瑞也没有多说，心里却懊恼，崔敏莽莽撞撞的冲进来，在曹同志跟前瞎讲，曹同志回去后，还不知道怎么跟许小华的父母说呢！
现在只盼着，下回曹同志再来的时候，能好好把这事说清楚。
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张文瑞，压根想不到，曹云钊对许小华的品性如何并不在意，他自己的亲外甥女是京大的高材生，今年刚毕业就进了中央党报，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外甥女，不过是面上情，在曲水县劳动大学上岭山分校看了档案，见到了人，也就算完成了许家交给他的任务。
至于认不认，接不接回去，那是许家的事了。

第004章
回寝室的路上，李荞荞轻声问小华道：“小华，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今天张老师似乎在那位同志跟前，特地介绍了你，你说是不是县里高中来考察的啊？”
在李荞荞看来，如果没有许叔叔的成分问题，以小华的成绩，去杭城上高中，都是有可能的。
许小华摇摇头，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应该不是上学的事，不然班主任不会问她有没有去过外地，班主任没有明说，她也不准备多想。她现在这个处境，想的越多越痛苦，摆在她跟前的最现实的问题，是先如何生存下去？
至于念不念高中，她都无所谓，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去工厂里当个学徒，有一门谋生的手艺，另外在三年以后，工人的身份也稳妥点。她以前大学读的是哲学，在这边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俩人回到宿舍，孟芫就朝她们使眼色，许小华往里头一看，就见方小萍躺在床上，像是在抹眼泪的样子，在她看来，不啻于鳄鱼的眼泪。崔敏坐在桌子前，大概在写两千字的检讨，看到她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幼稚的让许小华都觉得好笑。很奇怪，明明崔敏比方小萍跳得更高，但是她对这个人反而不是很讨厌，就是觉得有些幼稚和蠢。
李荞荞却是看不过眼，翻了个白眼，随后故意大声和孟芫道：“小芫，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了，一块香皂，有些人就敢喊出8块钱的赔偿来，幸亏小华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不然有些人，怕是不逼出人命来，不罢休的。”
孟芫听说方小萍要8块钱的赔偿，也吓一跳，喃喃道：“8块钱啊？这也太多了吧？”说完意识到方小萍也在宿舍里，忙打圆场道：“没事就好，我就想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许小华不置可否，提高了一点音量道：“别的先不说，谁撬坏了我的箱子，还麻烦复原一下。”和方小萍闹成这样，她也不准备再维持面上的和气。
再者，在不在这边久待，她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今天荞荞和她说的，去她哥的部队里找份活做，许小华也有些意动。
她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去领导家当小保姆也行，家里的活计，怎么都比开山造梯田要轻松点，有闲余时间，她也可以自学一门技术。但是去部队的事，还是得先问问她哥的意见。
不想，她话音刚落，就意外听到崔敏硬声硬气地道：“我明天就去修。”这个姑娘气鼓鼓的，两边腮帮子像鼓气的青蛙一样。
许小华忍住没笑，接话道：“那再好不过，谢谢崔同学配合。”她腿上的伤口还疼着，没功夫和她们斗气，早早洗漱，就上床睡了。
京市，夜里九点。
坐在床上织着毛衣的曹云霞，看到丈夫许怀安进来，轻声问道：“妈睡下了？”
“嗯，睡了，非和我闹着要去杭城接小如，你说她都六十多的人了，我哪放心？”
曹云霞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和丈夫道：“听我哥的意思，这姑娘怕是在外面沾染了些恶习，这真要是咱家的姑娘，以后小羽和九思，怕是要焦心。”
许怀安倒有些不以为意地道：“那倒未必，有九思这样的父亲，小羽这样的母亲，这孩子自然是近朱者赤，我现在只盼着，真是小如才好，就算有些贪财，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人好好的就行。”
曹云霞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很快笑道：“你啊，到现在还是，弟弟什么都好，连对侄女都爱屋及乌。”
许怀安轻叹道：“这哪是看在九思的份上，这些年，我想起来小如的事，我这心里啊，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以前云霞还没带着呦呦进门，家里就只有小如一个孩子，他每天下班都带着小如走街窜巷，给她买稻花村的糕点、食园的果脯、马大姐家的酥糖、御和店的茯苓云片糕、巷子里的冰糖葫芦。
他还逗小如，问以后他老了，她给不给他养老，四五岁的小人儿，一边舔着糖葫芦，一边使劲地点头，“小如养伯伯，养爸爸，养妈妈，还有奶奶！”
至今想起当时的场景来，许怀安还觉得鼻头发酸。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能丢了呢？时间一年年地过去，他又想着，等小如长大些，是不是能自己跑回来了？
她小脑瓜那么聪明，该记得家里是京市的，所以有时候路过那些糕点甜食店铺，他总忍不住停下步子多徘徊一回，他想，说不定就能看到小如在找他呢！
曹云霞见丈夫眼圈泛红，忙岔开了话题，把织的快完工的毛衣，摊开给丈夫看道：“你看看怎么样？本来是给呦呦织的，这要真是小如，这毛衣就先紧着小如穿。她那边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怕是没几件新衣服。”
许怀安点点头，他想，等小如回来，他要给她买好多的新衣服，给她买好多的糕点甜食，那是他看着从“咿呀”学语，到会跑，会撒娇耍赖的孩子啊！
因着侄女的事，许怀安夫妻俩这一晚都有些辗转反侧。
凌晨四点钟，夫妻俩刚迷瞪瞪地睡着，许家门口就传来一阵阵敲门声。
保姆林姐忙套了衣服，出来开门，等看清来人，不由有些惊讶，“小羽，你怎么这个点回来啊？江城离这远着呢，你怕不是坐了一夜的车吧？”
冬夜里的京市，冻得人嘴唇都打哆嗦，秦羽缓了会儿，才轻声问道：“林姐，我妈在家吧？嫂子的哥哥，这两天有消息来吗？”她一接到婆婆的电话，说有可能有小如的消息，立即就买了最近一班回京市的车。
林姐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碰到她手指的时候，都不由被冻得一激灵，“哎呀，小羽，你这得赶紧捂捂，别把人冻坏了。”忙把人带到客厅里来，把自己的热水袋递了过去，才道：“有消息了，我听沈姨说有消息了，我先煮个面条给你吃，暖和一下，沈姨差不多也起来了。”
秦羽虽然着急，也知道这个点去打扰婆婆不是很合适。这十一年，她都熬过来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
说是这么说，可是她待在客厅里，又有些坐立难安。
卧室里的沈凤仪听到动静，猜测是小儿媳回来了，忙穿了外套到客厅里来，见到小儿媳真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袄子，人看着比半年前还要瘦一圈，她都担心，小如再找不到的话，小儿媳怕是都撑不下去了。
心里一时也有些百感交集，喊了声：“小羽，”走过去轻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还赶夜路呢！你嫂子先前就和我打招呼，说要是和你说了，你还不知道怎么着急，真是的，这夜里都得零下好几度呢，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回来了？”
秦羽苦笑道：“妈，着急才好呢，着急也是有盼头不是？呦呦大舅那边，有消息没啊？”
沈凤仪忙点头，“有，打电话过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姑娘，和你年轻时候长得十分像，我准备今天就给你在江城县教育局的朋友打电话，让她转告你呢，想不到你动作这么快。”
“那就好，”一个“好”字，已然带了几分哽咽，稍微缓了一下，秦羽接着道：“妈，你让大哥给我买张车票，站票也行，我要去看看，孩子是在哪里啊？”
先前曹云钊还没传来准信儿，沈凤仪怕小儿媳着急忙慌地去那山旮旯里找人，不是很安全，就没把孩子的地址告诉她，没想到，小儿媳竟是连夜坐火车回来问。
沈凤仪有心想让她休息半天，但是也知道，劝是劝不过来的，准备让长子想法子给小秦买张去杭城的卧铺票。
这么会儿，林姐端了一大碗面条过来，上面还窝着两个荷包蛋，沈凤仪催促道：“小羽，你快吃点垫下，要真是小如，你后面可有得忙呢！”
秦羽接了筷子，又问道：“妈，呦呦大舅怎么说啊，你刚说，那孩子现在在杭城那边上中专？身体好不好啊？”
“好，听说还可以，就是……”沈凤仪犹疑了下，让林姐先去忙活，然后才轻声道：“我和你说，你心里有个准备。”
秦羽立即放了筷子，正襟危坐道：“妈，您说，我都受得住！”
沈凤仪叹道：“你不用紧张，也没那么严重，就是云钊电话里含糊地带了一句，说这姑娘偷东西，人赃俱获，闹到了班主任那里。”
见儿媳不吱声，沈凤仪又劝道：“这孩子离家的时候毕竟才五岁，这么多年养在旁人家，脾性什么可能都受些影响，再者，在农村里长大的孩子，物质上定然是极匮乏的，有个一时的糊涂，也是可以理解的，等回来了，咱们好好交就是。不瞒你说，在我心里，小如永远都是心尖尖上的……”
老太太本来是劝着儿媳妇，说着说着，自己先湿了眼眶，她都不敢想象，这要真是她家孩子，这些年得吃了多少苦啊？
那个劳动大学，她特地找人打听过，干的都是壮劳力的活，开山造渠的，就是农村里的一般妇人，都未必能做的动。
那孩子成绩那样好，但凡有的选择，怕是都不会去这劳什子的劳动大学。
秦羽倒是比老太太想的要坚强些，这么些年，农村女孩子们的处境，她见的多了，她甚至都想过，小如会不会没念书？会不会十六七岁就给人做婆姨？现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了。
伸手给婆婆擦眼泪道：“妈，没事，只要人好好的，咱们接回来，慢慢教就是。”
又宽慰婆婆道：“她还能去念中专，说明这些年是读了些书的，这孩子不靠咱们，自己也能走出一条路来，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了。”
沈凤仪擦了泪，点头道：“是，是！人好好的就好。”等缓了情绪，又和儿媳道：“小羽，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在家等着也是焦心。”
秦羽劝了两句，见婆婆坚持，也就没有再说，准备等天亮了，让大哥和嫂子再劝劝。

第005章
许怀安夫妇早上起来，发现远在南方江城县城里支教的秦羽回来了，都有些诧异。
曹云霞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细呢子大衣，黑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是一双七八成新的皮鞋，涂抹了一点百雀羚雪花膏，虽然她年纪比秦羽还大七八岁，但是对比常年在外奔波的秦羽来说，似乎还要年轻一点儿。
上前握着秦羽的手道：“小羽，你也真是执拗，为了问个地址，还特地跑回来一趟，我们这边有确切消息了，肯定会和你说啊！”
秦羽温声回道：“也是很久没回来看妈妈了，顺道回来一趟。嫂子，大哥，你们都还好吧？呦呦这几个月工作怎么样？”
“呦呦挺好的，就是单位太忙，经常要下基层，眼下又不知道去哪里考察了，这都三四天没回来了。”曹云霞顿了一下，又道：“孩子大了，我们也管不了，她说她现在有单位管，让我不要操心。”
一提起女儿来，曹云霞言语里的骄傲、喜悦掩都掩不住，还是许怀安轻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这时候提这些不是很合适，转了话题道：“小羽，等你把小如接回来，让她们姐妹俩好好处处。”
秦羽笑道：“那是自然，就是呦呦现在工作忙，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来带妹妹。”
许怀安沉吟了一下道：“小羽，那孩子现在在的地方比较偏僻，云钊电话里说是在山沟沟里，我想着，你一个人去不方便，我今天让我单位的小徐，陪你走一趟。”
曹云霞也道：“小羽，于情于理来说，九思不在家，这一趟该是我们陪你一起过去的，但你知道，我是个药罐子，怀安单位最近需要配合文化`部接待外国友人，这事是他一手负责的，还真不好走开，还请你见谅。”
秦羽立即站起来道：“大哥、大嫂，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真不用为我的事费心，这要是给人举报了，不是给你惹麻烦吗？你不用担心我，我准备让我娘家侄子晓东陪我走一趟，他现在在外国语大学念大四，课业不是很忙。”
沈凤仪在一旁接话道：“晓东行，这孩子又稳重又能干，”顿了一下又道：“唉，九思算是给国家了，这么大的事儿，他都回不来。”
秦羽轻声宽慰道：“妈，等我把孩子接了回来，再和九思说也不迟，他那边工作忙，先不打扰他了，免得扰乱他心神。”
沈凤仪见小儿媳这样识大体，微微喟叹了一声，小儿子在西北参加国防建设，是那边的科研骨干，对单位、对国家，他是鞠躬尽瘁了，但是对家庭、妻女，老太太总觉得，这些年来许家亏欠了小儿媳很多。
老太太和大儿子夫妻俩道：“你们都有要紧的事，左右我在家闲着，我和小羽一起去……”老太太正说着，忽然身子晃了一下，幸好许怀安眼疾手快，扶住了老太太，一摸额头，就变了脸色，立即让妻子拿温度计来。
等长子托人送了去杭城的火车票过来，沈凤仪还有些接受不了现实，和秦羽叹道：“这人老了，确实没有以前中用了。”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直觉这次有九成真是她家小如，以前秦羽去哪里寻人，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原本是想，去接的人多点，小如看到了也高兴点儿。
秦羽道：“妈，可能是今天凌晨我回来，扰得你吹了寒风，这事应该怪我。”
老太太摆摆手道：“和你没关系。小羽，我这里是使不上劲了，但是钱，这回都归我出，你多带些去。”
老太太说着，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灰色的荷包，塞到儿媳手里，叮嘱道：“小羽，就算不是咱家的孩子，也稍微帮扶一下，那孩子不容易。”爹妈都没了，哥哥在内蒙当兵，她一个人说一句无依无靠，也并不为过。
秦羽没有推辞，她知道，婆婆这是给她打预防针，让她做好那孩子不是小如的准备。
轻轻点头道：“妈，我知道的。”
上午九点钟，秦羽带着侄子秦晓东上了开往杭城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秦羽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村庄，她不知道，这次是否真的能带回她的孩子？还是和先前一样，最后都是一个人孤寂寂地回来……
周二上午九点钟，学生们都去山上砍伐毛竹了，宿舍里就剩许小华一个，趴在桌子上给她哥写信，怀里捂着一个装着热水的盐水瓶，瓶子是董校医给她的，说她腿上有伤，要稍微带暖和点，不然生冻疮就麻烦了。
许小华得了叮嘱，就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因为要真是生了冻疮，她连买冻疮膏的钱都没有，这冬天可不好过。
她已经在桌前坐了十来分钟，还没想好怎么写，怕一不注意，就让哥哥发现她的真实处境，琢磨了好一会儿，才下笔写道：“哥，你最近在部队怎么样？训练有没有很辛苦，内蒙那边现在更冷了吧？我们这里也冷了很多……”
扯了几句家常以后，才又写道：“哥，我最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们这边虽说四五年后毕业分配工作，但实在太遥远了些，我怕几年以后无法落实，我想着趁现在年纪还小，去学一点技术。但是这边课业比较忙，基本没有什么时间。
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领导家，需要招小保姆的，或者食堂、后勤部门需要招打杂工的？如果有的话，我想去试试看。”
最后又不想她哥从这封薄薄的信里，窥出来一点蛛丝马迹，稍微圆了一下道：“这只是我不成熟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我还是安心在这边念书，毕业后要是真能分配工作，也算有个前程。我在这边的生活都好，你不用挂念，等寒假的时候，我会和荞荞一起回家住一个月，期待咱们的下次相聚。”
落款：“妹妹小华”。
写完以后，许小华又检查了几遍，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才贴上邮票，哥哥每次寄信来，都会附一两张邮票给她，所以邮票她倒是不缺的。准备一会中午，就交到班主任那里，托他去镇上的时候，带到邮局去。
她刚把信收好，门口就传来敲门声，“许小华在吗？”
是班主任的声音，许小华忙应道：“在，是张老师吗？”心里有些奇怪，班主任这会儿来找她干嘛？
“是！”
不想一开门，除了班主任张老师外，还有俩个人，一位身材比较瘦削的阿姨，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灯芯绒布面的袄子，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的，像是很久没休息好一样，另一个是看起来有几分俊朗的男青年，穿着一身蓝色的袄子，俩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许小华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眼神有痛苦、震惊，又好像有热烈、希望，那个阿姨的眼泪都像要掉下来一样，男青年的表情更丰富一点，一会看她，一会看他身旁的阿姨，似乎在比对什么？
许小华一时有点懵，轻声问道：“张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张文瑞看看许小华，又看看秦同志，也觉得太像了，半晌才道：“这位是从京市过来的秦同志，特地来找你的，要不你们先聊一下？”
怕许小华有提防之心，补充道：“秦同志的介绍信和证明，我已经看过了，你不必有其他的忧虑。”
“好，谢谢张老师。”随后把刚写好的信，托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一走，许小华觉得让人站在门口也不合适，邀请两位同志进屋来坐。
她走路一瘸一拐的，一条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立即就引起了秦羽的注意，颤声问道：“你腿怎么了？”
许小华拉了两张凳子出来，让他们坐，才道：“先前在山上劳动的时候，一不小心滑了脚，差点摔下断崖去，还好被杂树枝拦住了，就是把腿划破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一段惊心动魄的险情带了过去，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
一旁的秦晓东都觉得这表妹，也过于能吃苦了些，这事就是放在他身上，他怕都难以这么淡定。
秦羽没说话，微微咬着唇，像是极力在隐忍着什么情绪，好一会才开口道：“小同志，我可以看下你的左脚吗？”话刚出口，她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提议有些过于突兀，但是对上小姑娘疑惑的眼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磕巴地道：“是，是因为……”
虽然她一眼就觉得，这是她的女儿，但是万一真的只是相像呢？所以这一句“你可能是我的女儿，”她怎么都说不出来。
万一只是人有相似而已呢？
好在，许小华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把鞋袜脱了。当秦羽出现在她门口的时候，那一双噙着泪的眼睛，就让她想起了梦里那个关于儿时的片段，也是这样的眼睛，温温柔柔地看着她。
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已然跃现在许小华的心头。此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在她的记忆里，爸妈和哥哥真的很疼她。
她会不是许家的女儿吗？
秦羽立即上前查看，左脚的第四根脚趾头上，确实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比她记忆里的大点，但是确实有，确实就在那个位置！
寻找女儿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女儿左脚的第四脚趾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小如以前睡觉的时候，常喜欢脱了袜子给她看，“妈妈，你看，我这里有颗小痣。”
那个小小的，尚能抱在怀里的，娇娇软软的女儿，渐渐地和眼前的姑娘重合，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就决堤而出。
饶是这样，秦羽还是缓声问道：“我……可以……抱下你吗？”她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句话还是努力了许久，才囫囵了出来。
许小华懵懵地点了点头，被抱住的刹那，心口不由“砰砰”直跳，所以，梦里的那些场景，都是真的吗？她真的在那样一个地方生活过？
当真的抱住这个姑娘，秦羽才真切地感知到，她真的找到她的女儿了，她走失了十一年的女儿。
秦羽抱得很紧，许小华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可是阿姨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她的脖颈上，那微微颤抖的身体，都让她不忍心出声提醒。
秦晓东从来没见过姑姑这样失态，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姑姑，是妹妹吗？”
秦羽紧紧地抱着女儿，她想喊出来“是，是我的女儿！”可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发不了音，只能拼命地点头。
是的，真的是的，她真的找到她的小如了！

第006章
见姑姑点头，秦晓东也不由湿了眼眶，外人不知道，他们娘家人可太知道，姑姑这些年有多么不容易了。
1945年，姑姑川大毕业，就和姑父组建了家庭，二人都在蓉城担任中学教师，1947年小表妹出生，第二年姑父赴美深造，仅用了三年时间就获得了物理学博士学位，1951年调任中科院工作。
姑姑也跟随姑父调到了京市六中任教。那两年的寒暑假，姑姑都会带着小表妹回蓉城小住，每次都给他带许多各式各样的贵价糖果，说是从小表妹那里哄来的，要不是她藏一些起来，小表妹的牙齿非给虫蛀了不可。
虽然姑父的工作越发忙碌，但是整个家庭尚和乐、美满，意外发生在1952年的冬天。
那年寒假，他看着日历，数着姑姑带着小表妹回来小住的日子，可是到了指定的日期，姑姑仍旧没有回来，爸爸特地跑到单位借了电话打过去问，竟意外得知，小表妹走丢两天了。
他当时不过十一岁，第一次体会到天灵盖发凉的感觉。
爸妈当天就赶到了京市去，过了五天回来后，俩个人都垂头丧气的。他问爸爸小表妹为什么会走丢，爸爸只是叹气，并不回答他。等他长大一些，再提起这个话题，爸爸才和他道：“说是跟堂姐出去买糖果吃，俩个人过马路的时候，堂姐被小汽车撞到了，那人立即把许呦呦送到了医院去，小如就这么丢了。”
他问爸爸，许呦呦会不会是故意的？毕竟许呦呦是跟着改嫁的母亲来的许家，和小表妹没怎么处过，不一定会真心喜欢小表妹。
爸爸说，当年大家都是小孩子，哪有这样恶毒的心思，再者，许呦呦确实被车撞了腿，休养了好几个月才下床。
但是他心里并不这样认为，他和许呦呦年纪相仿，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些已经很成熟了，但是这事许家人没提，他们这边也不好苛责一个当年不过十二岁的女孩子。
后来他来到京市念大学，也曾在许家见过小如的那位堂姐，谈吐优雅得体，举止落落大方，很有书香世家陶冶出来的气质。
他当时就在想，如果小表妹在许家平平安安地长大，会和她堂姐一样优雅、娴静吗？
他想大概率是不会的，小表妹两三岁的时候，就很调皮，小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的，每次来他家玩，都把他指挥的团团转，小脑瓜里似乎总有无数个“为什么”要抛出来，总是闹得他头大。
而此时，站在他跟前的姑娘，面色蜡黄，看起来不过八`九十斤的样子，脖子上还有半截勒痕，破了皮正结着痂，因为瘦削，显得一双杏眼越发大。仔细看，还能看到小时候的样子，但是小时候的表妹烂漫、天真、爱笑，似乎又和眼前这个姑娘并无什么关系。
她第一眼看到他们的时候，似乎还带着一点让人不易察觉的警惕。
现在唯一让秦晓东觉得庆幸的是，小表妹还好好地活着，并且接受了一定的教育。只要人还活着，其他的都好说。
许小华眼看着这俩人的情绪，似乎都渐渐平缓下来，轻声试探着问道：“阿姨，这位同志，你们认识我吗？”
秦羽听到她这话，微微愣了一下，“小宝，你一点不记得妈妈了吗？”虽然早料到，女儿可能一点不记得了，但是秦羽有时候又想，她的小宝那么聪明，多少应该记得一点才是。
又怕这话让女儿感觉到不适，忙补充道：“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似乎怕女儿不信，秦羽抹了一下有些湿意的眼睛，慌不迭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一个相册，递给许小华道：“你看，这是你小时候照的。”
许小华接了过来，有捧着花在照相馆照的，也要的是在家里的大合照，她骑着小自行车的照片，举着冰糖葫芦的照片，坐在书桌前偎在妈妈怀里的照片……
从婴儿时期到四五岁的时候，足足有二十多张，在这个年代，这些照片大约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了。
她曾经在梦里看到的花瓶，一面墙的书柜，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她挑出来这几张问阿姨，“这是我家吗？”
秦羽点头，“是，这是我们在京市的家。”
许小华又问道：“那我是不是有个小书柜，里面都是我的小人书，四只桌腿上分别雕着牡丹、芍药、荷花和梅花？”
秦羽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地抓着她的手问道：“小宝，你还记得？”
“我的小名叫花花？”
秦羽忙点头，“对！小宝，妈妈找了你很久，妈妈都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秦羽的眼泪又跟着落了下来。
十多年来的奔波和辛酸，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但是她真的找到她的女儿了，她只是缺席了小宝儿十一年的成长，而不是一辈子。这一刻，秦羽觉得老天待她还是仁慈的，重新还给了她做母亲的机会。
秦晓东见小表妹还有点发懵，在一旁解释道：“妹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本名叫许勉如，是华国京市人，妈妈叫秦羽，爸爸叫许九思，你五岁的时候在京市东大门的街头走失。”
听到自己的本名，许小华微微皱了一下眉，直觉这名字有点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这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对面的秦晓东接着道：“妹妹，你妈妈找了你很多年，前段时间你爸爸有个朋友在这边镇上看到你，觉得你和姑姑很像，就给许家传了消息，刚好你大伯母的哥哥就在杭城，家里又托了他来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和姑姑很像……”
秦晓东的语速舒舒缓缓的，许小华也忽然想起来，半个月前，她们放了一天假，她们宿舍确实结伴去了一趟镇上玩，当时是有一个叔叔忽然拦了她们的路，问她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她本来还有些警惕，但是崔敏嘴巴快，把校名说了出来，那大叔又问她们的名字，她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就拉着荞荞走了。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插曲，竟然就让妈妈找了过来。
秦晓东忽然问道：“这么多年，你一直不知道自己不是你养父母亲生的吗？他们什么都没说吗？”虽然孩子找到了，可是秦晓东还是想知道，到底小表妹走失的真实情况，他觉得，如果是人为的话，应该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姑姑十一年的年华，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六岁，他小表妹成长最关键的十一年，这些人总该付出代价的。
许小华如实道：“我爸妈没有和我说过，我五岁那年好像发了一场高烧，以前的记忆都没有了，不过这些年，我爸妈和哥哥一直对我很好。”顿了一下又道：“我想我哥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她相信，不是她爸拐卖的她，因为她爸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秦羽摇头道：“不急，”又恳切地问道：“小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还有奶奶，你爸爸在西北搞建设，还不知道你找到了，要是知道，他肯定也激动坏了。”
秦羽知道侄子的用意，但是她觉得那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带她的女儿回家，给她重新找一个学校，她希望她的女儿，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许小华犹豫了下，“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秦晓东正准备开口劝和，秦羽忙拦住了侄子，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道：“应该的，咱们这算第一回 见面，彼此还不熟悉，我在这边陪你住几天好不好？就算要走，你也要和老师、同学好好告别，你的户口、档案也要转回京市去。”
许小华见她答应，微微松了口气。
直到夜里，许小华躺在宿舍的床上，碾转反侧之际，忽然想起来，今天她这位表哥似乎提到了她的本名，叫“许勉如”？
黑夜里的许勉如，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喃声道：“许勉如，那不是小说里，那个走失的小堂妹吗？”
京市，许家。
小儿媳已经走了两天，还没有个消息传来，沈凤仪心里不由有些忽上忽下的，就怕这回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姐端着药进来，见老太太魂不守舍的，温声劝道：“沈姨，又是在想小羽那边的情况吧？可能人还没到呢，不是说在山沟沟里吗？路怕是不好走，要是遇到雨天，更不好过去了，咱们再等等。”
沈凤仪摆摆手道：“你不了解小羽的性格，就算下暴雨，她今天也会到山里寻人，这孩子就是她半条命。”顿了一下，轻轻叹道：“要是晚上再没消息传来，我看这回又没戏了。”
“沈姨，先把药喝了吧，您就是再着急，也得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沈凤仪接过碗，一口气就将一碗中药给喝了下去。
林姐正准备拿块果脯给她缓一缓口中的苦味，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沈凤仪立即掀了被子起来，冲到客厅里接起了电话，“喂，是小羽吗？找到了吗？”
“是，妈妈，是小如，找到了，过几天回家来！”
“哎，好，好，找到就好！”沈凤仪捧着电话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等挂了电话，和林姐道：“孩子真的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林姐在许家工作了八九年了，听到这个好消息，也为许家人高兴，笑道：“那以后家里就热闹了，您啊，可有得忙了，这孩子的衣服、鞋子、被褥被面什么的，是不是都得准备起来？”
沈凤仪笑呵呵地道：“是，是！小林，咱们今天晚上不做饭了，你陪我去商场看看，我去买点布，给小如做衣裳……”
林姐本来还想劝她生着病，再休息两天，但是看老太太容光焕发的样子，一点病容都没有的样子，心里都寻思，这回搞不好不仅仅是着了风寒，怕还是心病的缘故。
这一趟，不仅是小羽害怕希望落空，老太太怕是也夙夜难寐，为着这事焦心，这才病倒的。
俩人刚出家门，遇到隔壁的吴奶奶，随口闲聊了一句：“沈大姐，这是去哪啊？”
沈凤仪笑吟吟地道：“给我小孙女买些布去，回头好做几件新衣裳。”
吴奶奶正不过心地点着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小孙女？小如那孩子找到了？”
“是，找到了，小羽打电话回来，找到了。她这个亲妈说找到了，那肯定是真的，假不了。”
吴老太太笑道：“假不了，假不了，老大姐，我就说你是有福气的人，这么多年了，这丢了的孩子还能找到。”
沈凤仪笑道：“我们要什么福气，我只希望这孩子有福气就成，改明儿我领这孩子去你家串门去。”
“那敢情好！一定得带来给我看看。”
沈凤仪前脚刚出门，后脚白云胡同附近的人都知道，许家丢失了十来年的小孙女找到了，就要回家了。
傍晚，夜幕初初降临，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衬衫，军绿色裤子的叶恒刚进家门，就听到正在桌边摆碗筷的奶奶和他后妈徐彦华道：“听说是呢，沈老太太亲口说的小孙女，秦羽亲自去接人了，这回总错不了……”
叶恒一愣，屏住呼吸问道：“谁？小花花吗？”
徐彦华见是继子回来，忙笑道：“是呢，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这孩子小名啊，小恒，你今天怎么现在才回来？”
叶恒并没有理会，而是转头有些急切地问奶奶，“小花花回来了吗？”
叶奶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你徐姨问你话呢？”
徐彦华不以为意道：“妈，没事，小恒向来是这么个脾气。”这个继子一直名声在外，闯祸打架的事，也没少发生，别说不理她了，就是真不痛不痒地在言语上刺她几下，她也没法说什么。
叶奶奶微微叹气，和孙子道：“那孩子还没回来，估摸也就这几天了。”她倒是想起来，孙子小时候和这孩子关系最好了，后来许家小孙女丢失，自家儿媳妇因病去世，孙子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孤拐了起来。
冬夜里，在到处灌着寒风的院子里，被认为难缠的叶恒忽然觉得胸腔里，缓缓地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顺着他的筋脉，流到了四肢百骸。
犹觉做梦一样，那个小豆丁妹妹，竟然还能被找回来！

第007章
许勉如一夜没有睡好，前半夜为着自己不是爸妈亲生孩子的事，后半夜是因为“许勉如”这个名字。
她不敢想，如果她真的是穿书了，走丢的许勉如就是许小华，那么对于书里的许勉如来说，这一切是多么的残酷！
当初看《六零之飞天与遁地》的时候，她就发现书中有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配，她当时并没有过多留意。
因为“许小华”这个名字委实过于大众化，和“张三”、“李四”差不多，她压根没有多想。
可是，如果原书里的许小华，就是许勉如的话，她不禁都要倒吸一口凉气，原作者对这个姑娘，是抱了多大的恶意啊！
原书中间有段剧情是，女主许呦呦因为过于耿直、正义而受到反派的忌惮和打压，为此背上四年的牢狱之灾。然后反派的打击、报复并没有停止，为了彻底击垮女主，1969年，反派权威逼迫男主吴庆军离婚另娶，不然就将他下放到边疆去，当时他们最小的孩子才三岁，大的不过五岁。
男主斗争了两年后，为了不让孩子们流离失所，迫于无奈，于1971年娶了组织上介绍的一个工厂女技术员。
这个女技术员的名字就叫“许小华”。
虽然二人并无夫妻之实，且女主出狱后，男主立即和女技术员离了婚，但是对这个女技术员来说，她作为小说里的炮灰女配，切实地、无辜地被牺牲掉了她本该有的或平淡或幸福或吵闹的婚姻。
而后者，无论是哪一种，总是在她和对方自愿、平等、自主的前提下，选择的一段婚姻，而不是这种充斥着权欲、谎言的傀儡式婚姻。
尤其是小说里的许勉如，出生于书香世家，先不论父母长辈在当时取得的成就和地位，单说他们作为华国建国初期的高级知识分子，眼界、胸襟都是很多家庭难以望其项背的，作为许家饱受宠爱的小女儿，她极有可能拥有一个灿烂、光明的前程，一个自由、自主的人生。
无论如何，也不该成为许家继女许呦呦婚姻里的无辜牺牲者，不会是许呦呦传奇人生中的一块垫脚石、一个陪衬者。
她忽然理解了原小说结尾的设定，正当男女主应该欢喜大结局的时候，男主却在收到一封西北军区的信以后，犹疑了起来，和女主说了一句“良心难安”。
她想，如果女技术员许小华就是走失的许勉如，那么男主是该良心难安的。
而这封信，或许是她哥哥许卫华寄来的。
关于她的身世，如果生母这边一直没有查询到，那么极有可能，在后来许小华和男主婚后的几年中，被哥哥窥探到了一点真相。
或许她的走失，本来就不是一件意外。
这个认知，让许小华脊背有些发寒，她当年不过五岁。
当熹光微微透过薄薄的窗帘时，许小华又有些心存侥幸地想到，说不定“许勉如”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巧合，她未必就真的有一个叫许呦呦的堂姐。
她准备今天母亲和表哥过来的时候，再问问京市许家的具体情况。
许小华正胡乱地想着，忽听上铺的荞荞轻声问道：“小华，你醒来没有？我听着外面风好大，我一会给你带早饭回来，午饭你也等我回来给你带，你自己别出门了。”
许小华这时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告诉荞荞，生母来找她的事，她想自己大概率是要和母亲一起回去的。
母亲找了她十多年，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回去以后，可能会面对极糟糕、复杂的环境和人际关系，她也很难忍心，让母亲一个人回去。
打定了主意，许小华觉得她最先要告知的是荞荞，忙轻声道：“荞荞，你到我被窝里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等荞荞下来，许小华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荞荞，我生母来找我了，我可能会和她走。”说完，有些担忧地看着荞荞的反应，虽然平时都是荞荞帮自己比较多，但是许小华知道，除了她以外，荞荞并不喜欢和人交心，她要是走了，荞荞可能会觉得孤单。
李荞荞立马反应过来，低声问道：“那天那位男同志，是来找你的？是认亲？”她还以为是县里高中学校的领导，不忍耽误小华这棵读书的好苗子，特地来考察的。
许小华点头，“是，是我家亲戚，昨天我生母和表哥也来了，我想着，估摸这几天，我大概会和她们去京市。”
“真的，那你是不是可以回去读高中了？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小华不是许家亲生的事，她早听村里人说过，只不过当时碍于许叔叔是村里会计的身份，没人敢在小华跟前挑破，后来大家逐渐把这事忘了。
所以，现在听小华说起这事，李荞荞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担心，在小华走丢的十一年里，她原来的家庭是否又生下新的孩子，如果有孩子，小华就这么回去，还有点让人不放心。
不妨听小华道：“应该是可以读高中的！我母亲和父亲一直只有我一个孩子。”
李荞荞这下彻底放心了，忍不住笑道：“真好，小华，你以后有空要多给我写信。”
“好！”许小华忽然望着她道：“荞荞，我以后会攒钱，等攒够了，我就给你在城里买一个临时工的工作。”她没有告诉荞荞，她并不准备去上高中，而是想进工厂，她想攒个一年，或许能有个一两百的存款，可以给荞荞在曲水县这边买个工作了。
劳动大学的劳动强度太大了，现在天气越发严寒，她想再过半个月，她们脸上、手和脚都非得生冻疮不可了。
李荞荞不妨小华会说出这段话，望着小华愣了一瞬，继而低头轻声道：“小华，我都想不到，还会有人说，要给我买一个工作呢！”一句话说完，早就奔涌到眼眶里的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一个在家里饱饭都难吃到一两顿的人，能到这里来上中专，她自觉已然耗尽了所有的好运。没有想到，还有人愿意花高价给她买一个城里的工作。
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李荞荞认真地和许小华道：“你不用管我，小华，能来这边读书，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可想象的事了，你不要为我操心，等你回了那边，就好好和家里人过日子，有空就多给我写信。”
“好的，荞荞。”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许小华也不好把话说太满，她是准备等攒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荞荞买个工作。
上午，许小华在听到家里还有大伯许怀安、伯母曹云霞、堂姐许呦呦的时候，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都没有了。
秦羽见她表情不对，试探着问道：“小宝，你是不是不愿意和大家一起住？我们可以另外租个房子，你不用担心。”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就是我想着，我该和我哥打电话，说下这件事。”
秦羽微微松了口气，带她到镇上，给部队里的哥哥打电话，许小华简单说了几句生母找过来的事。
电话那头的许卫华沉默了会儿，第一句话就是：“她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说只有我一个，一直在找我。”
许卫华这才道：“小华，你跟着她回去吧！爸爸说，他在火车站刚捡到你的时候，你一直哭着要妈妈，那时候你正发着烧，没有想到，等你退烧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现在要去出任务，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回头给你写信细说。”
许小华立即问母亲要了地址，给哥哥报过去。
临挂电话的时候，许卫华忽然道：“小华，你问下他们，有没有去火车站附近的公安局问过，爸爸说，他带你回来之前，是在那边做过登记的。”
又补充了一句道：“小华，从你跟着爸爸到家里的那天开始，你就是我妹妹，以前是，以后也是。”
许小华微微咬了唇，应道：“哥，我知道的，你出任务小心点。你过年要是休假回家，提前和我说，我也回去。”
“好！”
等挂了电话，许小华眼眶微红，虽然她知道，自己可能穿进了一本书里，大家可能都只是纸片人，但是前面十一年，许家人对她的关心和爱护不是假的，如果当年不是爸爸把她带回了杭城的曲水县许家村，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又会流落到哪里去？
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
不管好不好，她想对于尚且五岁的她来说，都是充满恐惧的。
在她走丢的十一年里，是爸爸、妈妈和哥哥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
秦羽摸了摸她头道：“小如，你是我的女儿，也是曲水县许家的女儿。等你哥哥下回休假的时候，我送你回家，或者接他到我们家住些天？”
许小华缓了情绪，想起来刚才哥哥和她说的两件事，立即道：“我哥说，我爸爸是在京市的火车站捡到我的，当时我还发着高烧，他带我回曲水县之前，曾经到附近的公安局做过登记。”又望着母亲问道：“你们有去问过吗？”
秦羽微微皱眉道：“有的，京市所有的公安局，我们都逐一去问过。”不仅是她们去问过，当时九思和大哥都托人，在系统内部打过招呼，让他们帮助注意下。
但是秦羽也不确定，女儿刚走丢那两天，她脑子都是混沌的，对接公安局这边的，主要是九思和大哥、大嫂他们，难道当时就偏偏遗漏了火车站这边的公安局吗？
这么些年，对于女儿为何走丢的事，她心里早已琢磨过千百回。前些年，她觉得最重要的是找回女儿，而现在，她想，她也该为自己和女儿寻找一个真相了。
秦羽轻轻握着小华的手道：“你哥哥是不是也同意你跟我回家了？那我们今天走好不好？你这边的学籍和户口，我都托这边杭城教育局的朋友帮忙盯着，不会有问题的。你奶奶昨天得了你的消息，就高兴的不得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对上母亲期待又忐忑的眼神，许小华微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许小华尚不知道，在京市里焦灼地等待和观望着她是否回家、几时回家的，可不止是奶奶一个人。

第008章
中午李荞荞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华收拾好的行李，眼泪微微在眼眶里打转，一边把铝制饭盒推了过去，一边佯装平静地道：“今天中午吃萝卜饭，我以为你上午就走了，还想着我可能得吃两份呢！”
许小华接过尚有热气的饭盒，和她道：“怎么都要和你打声招呼的，还不知道咱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又把手头的一个布袋子递给了她，“我今天在镇上买了两盒蛤蜊油，这儿还剩4块钱，都留给你。”
这4块钱，怎么扣省下来的，李荞荞心里一清二楚，学校给她们一个月发3块钱作为劳动报酬。除了必须的洗衣粉、牙膏、卫生纸之类，小华连一个几分钱的鸡蛋都不舍得吃。
她俩先前还商量着，寒假步行三十公里回家，因为车票得2元钱。
李荞荞的眼泪到底没有忍住，吸了吸鼻子，推说不要，“你自己留着，你到底是去一个陌生地方呢！”
许小华笑道：“我母亲对我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跟她走，你一个人在这边，遇到点事，也没有能商量的，你留着。”
俩人正推拉着，崔敏、方小萍、孟芫几个都回来了，看到李荞荞红着眼眶，崔敏眼睛一亮，一副看好戏地道：“吆，怎么了，你们俩还能闹矛盾？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荞荞没有理她，把钱放在口袋里，和小华道：“先吃饭吧，一会得冷了。要坐很久的火车吧？”
“嗯，应该得要十几个小时。”现在的火车都是慢车，她估摸着最快也得到明天上午才能到。
萝卜饭，顾名思义，是米饭和胡萝卜一起炖煮的，上头还有几筷子的咸萝卜干，配色还挺好看的，除了没有什么油腥。李荞荞想，小华跟着生母回去也挺好，她看她妈妈的穿着，家庭条件应该挺好的，小华回去能有书读不说，伙食也能好点。
俩人小口小口地吃着，许小华忽然想起来，还欠着班长郭明超一个鸡蛋，和荞荞道：“我的粮票都留给你，班长那边还欠着一个鸡蛋，你记得帮我还下。”
李荞荞点头，“我记得的。”
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崔敏，这时候也发现许小华打包好了行李，还是那个来的时候带的旧藤箱子，上面的把手，她前天才刚刚拿到镇上去修好。
又听到许小华说，要还郭明超的鸡蛋，心里清楚，许小华对于郭明超是没有一点想法的，完全是郭明超剃头挑子一头热，一时也有些后悔，前头那样针对许小华，忍不住出声问道：“许小华，你要去哪？”
许小华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无可奉告。”
崔敏吃了个闭门羹，这回却也不气恼，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
孟芫也过来问道：“今天就要走吗？什么时候回来啊？”
许小华和孟芫并无什么矛盾，微笑着回道：“小芫，我退学了，应该不会再回来，谢谢你和大家先前的照顾。”
“是回去念高中吗？”寝室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袁有莉，嗫嚅着轻声问道。
“差不多！”许小华不准备和大家多说，先前被诬陷偷香皂的事，闹得她有些心寒，崔敏、方小萍虽是始作俑者，但是除了孟芫以外，大家伙儿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着看她的笑话。
得知许小华要退学，一直不作声的方小萍不禁有些吃惊。虽然自个先前诬陷许小华的时候，拿退学、处分之类的来威胁她，但是并不是真想让她退学，而只是希望吓唬她一下，让许小华朝她哥哥要几块钱来，填补上她买工作的缺口。
她甚至想着，大不了，等以后她工作了，挣了钱，再还给许小华。
没想到，不过这么几天，许小华竟然就真要退学走了。
一直到秦晓东推着辆自行车来接许小华，方小萍的道歉，也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是看到秦晓东的那一刻，心里的悔恨又成倍翻涌起来，这人的衣着和谈吐，应该是大城市来的，许小华还喊他“表哥”，想来是舅家或者姑姑、姨妈家的孩子，许小华有这么阔绰、亲近的亲戚，先前她要是直接和许小华开口，凭她俩的关系，许小华或许是愿意给她帮这个忙的。
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许小华出门的时候，轻轻抱了一下荞荞，叮嘱她道：“有事给我写信。”
李荞荞红着眼眶点头，“你也要好好的，要是那边待不下去，就回许家村来，你还有屋在呢！”
“放心吧，我心里都明白。”
秦晓东和旅馆老板借了一辆自行车过来，等小华坐稳，就准备走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小华，你等一等！”
许小华回头，发现是已经四五天没和她说过话的方小萍，也不开口，就静静地望着这人。
“小华，我先前……真是脑子懵了，才……才会做出诬陷你的事来，其实……其实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家里来信……说给我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对方要五十块钱，我家里还差一点，我听说你哥升了连长，于是……于是就鬼迷心窍，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方小萍打了一肚子的草稿，可临到头，对上许小华平静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又不由嗫嚅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磕磕绊绊地说完，发现许小华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心里有点发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小华，你能原谅我吗？”
许小华摇头，“你原本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我们说，我们如果有能力的话，可能会帮你凑，但是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要牺牲掉我，你知道，我是无辜的，你和崔敏甚至预备拿我哥的前途来威胁我，恕我无法原谅。”
她觉得方小萍很可笑，作恶的时候，也没见她可怜旁人一分一毫，反而是事情败露后，竟假惺惺地来祈求她这个受害者的原谅。
这样的人，短时间内能醒悟过来吗？许小华持怀疑的态度，她甚至觉得，就是这一次的道歉，方小萍也是有目的而为之。
她不会原谅，也无法原谅。
她没有犯任何错，凭什么要用她的前途、她的人生，来为别人的私欲买单。
许小华转头朝秦晓东道：“表哥，我们走吧！”
方小萍追着喊了两声，“小华，你帮帮我，小华，你可以帮我的，小华！”
然而许小华似乎并没听到，这些话完全消散在了冬日的寒风中。
火车缓缓地启动，许小华印象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这种绿皮火车，秦羽望了下手表，和女儿道：“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大概明早七点能到京市，我中午给家里那边打了电话，你奶奶说，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许小华微微笑道：“我好像还记得一点奶奶，我手里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她说我咳嗽还没好，只准舔一舔。”
许是女儿描述的这个场景，过于温馨和可爱，秦羽脸上也染了一点笑意，“你小时候最贪嘴，你大伯又爱带你买吃的，我们拦都拦不住，只能让你少吃一点。”
许小华趁机问起许呦呦的事，“大伯家的堂姐是不是比我大好几岁，她应该已经工作了吧？”
“是，大七岁呢，今年刚从京市大学毕业，进了中央党报，在单位很受重视，”顿了一下，秦羽忍不住叮嘱道：“小宝，你不用紧张，如果和大伯家一起住不习惯，妈妈就带你搬出去。”
许小华摇头道：“您不用担心，我适应能力比较强。”既然已经踏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她自然也做好了面对女主的准备。
昨晚没怎么睡，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许小华很快就有了困意。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和一个小哥哥从狗洞里爬出来，俩个人身上都灰扑扑的，小哥哥拉着她的手道：“小花花，我们得跑快点，一会坏人就追来了。”
他们还没跑几步，院子里就真的有人追出来了，小哥哥和她道：“小花花你朝前面跑，前面就是火车站，我把人引开就去找你。”说完，他回头朝反方向跑了过去。
小女孩一边跑，一边哭，等过了马路，跑到火车站里面，乌泱泱的人，她不知道该找谁，就站在那里哭，嘴里喊着“妈妈”、“哥哥”，一直到天黑，哥哥都没有来。
许小华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黑了下来，旁边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在车厢里晕黄的灯光下，衬得母亲的面容越发憔悴和疲倦。
许小华想，这十一年里，她因为高烧而没有了过往的记忆，所以不存在念母的痛苦，而她的妈妈却是实实在在地这四千多个日夜里，日也煎熬，夜也煎熬。
而原书里，至少在1973年女技术员许小华和吴庆军离婚之前，妈妈怕是都不知道她的女儿在哪里。
秦羽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女儿盯着自己走神，轻轻喊了声，“小宝，你醒了？”
“妈妈。”
秦羽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忙问道：“小宝，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份盒饭吧？今天有红烧肉和鸡块，你想吃哪一个？”
许小华望着她道：“妈妈，我不是很饿，一个馒头就可以了。”
秦羽瞬时泪如雨下，望着女儿想笑，可是眼泪却像决堤了一样，怎么都忍不住。
许小华抬手给她擦眼泪，“妈妈，我好像又记起了一点小时候的事，我发烧的时候，你用额头贴着我的脸，急得直哭，问怎么还不退烧。”她想，如果自己没有走丢，她的妈妈该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一旁的秦晓东看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出声道：“姑姑，我去买饭吧，你和妹妹在这坐一会。”
秦晓东买了一份红烧肉饭，两个细面馒头，让妹妹先吃一点，许小华尝了一块肉，就没敢多吃。
秦羽以为她是觉得味道不好，劝了两句道：“火车上条件比较简陋，你多吃两口，不然夜里饿肚子。”
对面的一位六十左右的奶奶，看得直皱眉头，忍不住嘀咕道：“红烧肉还嫌不好吃，多少人一年到头，都闻不到个肉味。”
许小华只得和妈妈道：“学校里的饭菜没什么油荤，我怕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秦羽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一时哑然，把饭推给了侄子，和女儿一人分了一个馒头。心里暗自打定主意，等回了京市，要好好给女儿做几顿饭。
上午七点钟，三个人下了火车。
许小华站在出站口，环顾着这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地方，十来年，火车站的变化并不大。十一年前，她从这里离开了京市，十一年后，她又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小羽，小羽！”沈凤仪看到小儿媳真带着一个女孩子出来，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忙大声地呼唤着儿媳的名字，身旁的林姐道：“沈姨，你看，这孩子和小羽长得真像，仔细看的话，眉眼间还有些九思的影子呢！”
沈凤仪激动地点头道：“是，是，这是小如，一点没错，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他们家走失了十一年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沈凤仪完全没注意到，胡同里叶家的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旁，望着那个站在秦羽身旁的小女孩，眼里不禁也泛上来一点泪意。

第009章
出站口的人群熙熙攘攘的，秦羽牵着女儿的手，往婆婆那边去，和女儿道：“穿灰色对襟大袄的是你奶奶，本来是要和我一起去接你的，出发当天发了高烧，老人家以前很疼你的。旁边的是林姨，在我们家帮工有十一年了。”
许小华算了一下，这位林姨大概是她走丢后，才来的。
三人到了沈凤仪跟前，尚未站定，老太太的双手就抓住了许小华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本来想问她的腿怎么了，未及开口，目光又触及到她脖颈上正结痂的伤口，眼泪瞬时又涌了出来，嘴里只念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小华对奶奶尚有一点模糊的记忆，现在看到她，只觉得很亲切，笑着喊了一声：“奶奶！”
她小起来很好看，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和老太太记忆里的孙女一模一样，老太太立即应了一声，眼泪也跟着滚落，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许小华的脸，哽噎着道：“乖小宝儿，奶奶终于又看到你了！”
旁边的秦羽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从婆婆到大伯，没有不疼小如的。以前她还为此嘟囔过几句，说全家都太惯着小如，让这孩子调皮捣蛋起来，没个怕的。
你说拿棍子揍她，小宝儿还笑嘻嘻地问：“什么棍子，妈妈我给你拿啊！”
那个小无赖的样子，真是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你要真作势要揍她，她撒着脚丫子，满院子跑，一边喊着“奶奶救命，伯伯快救救我啊！”
这么多年，一想起这孩子，她心里就跟刀绞了一样，好在现在找回来了。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她的孩子，谁都不行！
秦羽劝了婆婆几句，末了道：“妈，小宝儿腿还伤着，我们早些回去吧！”老太太抹了眼泪，对小华道：“走，咱们回家，奶奶给你炖了筒骨汤，一会用高汤给你下面条好不好？”
“谢谢奶奶！”
老人家轻轻捏了下孙女的脸，含泪笑道：“跟小时候一样俊，奶奶就知道，你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姑娘。就是有点瘦，没有小时候肉乎。”
又和孙女道：“想吃什么，就告诉奶奶，奶奶的手艺可好了，以前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你啊，就搬着个小凳子在我旁边，每次馋的都要流口水。”
秦羽也跟着笑道：“妈，在火车上，小如还和我说，她小时候咳嗽，想吃糖葫芦，你和她说，冰糖葫芦只准舔一舔，不准咬。”
老太太闻言，愣了一瞬，眼睛不由又红了起来，这话确实像她说的，难为这孩子竟然还记得她。
转身和秦晓东道：“晓东，这回你也辛苦了，陪你姑姑跑了几天，今天中午吃了午饭再回学校吧？你姑父不在家，你给凑个数，咱们也吃个团圆饭。”
见晓东应下来，老太太紧紧地握着孙女的手道：“小宝儿，奶奶带你回家！”
一行人去坐公交车的时候，秦晓东似有所感一样，一回头，就发现身后跟着一个17、8岁的男孩子，一直朝小表妹看，那表情像是认识一样，心里有些奇怪，想着小表妹刚回来，应该没有认识的人才对？
等上了公交，见那男孩子没有跟上来，秦晓东也就当是自己多想了。
而公交站台上的叶恒，一直看着公交车开远，才忍不住摸了下胸口，觉得胸膛热乎乎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他才真的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小花花真的重新回来了。
多年以来的愧疚，似乎在这一刻，才稍微不那么让人喘不过气来。
火车站到白云胡同，要坐半小时的公交车，等到胡同口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许家孩子回来了！”
胡同里忽然就冒出来很多人，有的手上还拿着菜篮子，有的干脆就是握着一颗大白菜，还有拿着锅铲的，显然都在忙着做早饭呢，听到动静都跑出来看。
看到沈凤仪和秦羽真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回来，都忍不住感慨道：“哎呀，真回来了！”
“是啊，丢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找回来，看来小秦的福气在后头呢！”
“长得和她妈妈真像，也有点像爸爸。”
“还有点小时候的影子，你看，这孩子笑起来，还有一对小梨涡，甜的人心都化了。”
“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看着瘦得慌，这回来了，可得好好补一补。”
……
沈凤仪一面应着，一面笑融融地道：“孩子今天刚回来，改明儿带你们家去串串门，大家伙儿也认识一下，以后在外面看见了，可得帮着我家看顾一点，别给这附近的皮孩子欺负了去。”
“那肯定，回家我就叮嘱我孙子去！”说这话的正是叶家老太太，她此时尚没有意识到，在不久的将来，她家孙子不仅在胡同这一块把许小华盯得紧紧的，就是人前脚去东北当技术员，他也后脚跟着过去念大学了。
沈凤仪在这一带的人缘很好。抗战之前，她家就住这一块儿，邻居们有些是几十年的老熟人，有些是建国后搬来的，大家也相处了十来年，沈凤仪平时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的，有什么小矛盾，一般也不会太和人计较。
沈家在胡同左边第三户，林姐刚上去敲门，里头就有女声应道：“来了，来了，是妈和小羽回来了吧？”
开门的是曹云霞，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一阵“哒哒”的声音，她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九成新的羊毛大衣，黑色的裤子和同色的皮鞋，头发挽了一个发髻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小华想，妈妈还说大伯母身体不好，需要常年静养，这样子看着可不像是个药罐子。
她看曹云霞的时候，曹云霞也在打量她。
身上一件灰色袄子，袖口都磨得发白，不起眼的地方，还摞着好几个补丁。黑色的棉裤松松垮垮的，看着像是旧衣服改的，脸色一看就有些营养不良，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脖子上和腿上还带着伤。
这也就是现在建国十多年了，没有逃荒的，不然曹云霞真以为，这孩子是从山沟里出来讨饭的。
唯一让曹云霞另眼相看的，是这孩子胆子够大，似乎不惧人，自己打量她的时候，她就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任她看，丝毫没有畏缩、害怕、不自在的样子。
曹云霞微微笑道：“长得和你妈妈可真像，孩子快进来吧！今儿早上真冷，林姐你帮忙泡杯热牛奶，让孩子先暖和一下。”
又和许小华道：“哦，你大伯出去买东西了，你姐姐在家里等了好一会儿……”
听堂姐在等着她，许小华迈脚进来就朝屋里看了一眼，却没看到人，心里正奇怪着，就听伯母又接着道：“她昨晚赶稿子没睡好，我见她困得直打哈欠，让她回房补个觉去了！现在估计正睡得熟呢，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她应声，我去把她喊起来。”
老太太忙摆手道：“算了，给呦呦多睡一会吧！她们姐妹后面，有的是时间。”虽然心里有点不高兴大孙女的做派，但是又觉得，自己可能看到小宝儿，就有失偏颇了些，大孙女这一向确实忙得连轴转，一时困乏也是能理解的。
转身握着小孙女的手道：“走，奶奶带你去你房间看看。回头你自己再看看，要不要添置些什么东西，钱和票你都不用操心，奶奶去胡同里给你凑，准给你凑齐全。”
许家这个房子是老太太夫妇俩，年轻时候置办的，一进的院子，中间是客厅，左边两间正房，分别是老太太和许怀安夫妇俩住着，右边一间正房，住的是许九思夫妻俩，孩子们都住两边的耳房，是以，许小华的房间和许呦呦的房间隔得挺远。
房间里有一个双开门的衣柜，一张新书桌，一个半人高的小书柜，里头是各式样的小人书，和记忆里的一样。许小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小书柜，和奶奶、妈妈道：“我还记得这个小书柜，”指着左边柜腿内侧的地方道：“我小时候还在这里刻了一朵小花。”
老太太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摸到了一个四五瓣的小花朵，笑道：“肯定是你偷偷拿了小刀刻的，我们可不准你玩小刀，你这孩子，小时候真是调皮捣蛋。”
曹云霞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这姑娘一进屋，就能准确地指认家具暗处的特征，以后谁能说她是冒牌的？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但是无疑这一出，彻底打消了老太太对她身份的顾虑。
曹云霞压根没有想到，从第一面看到许小华，老太太就确认这是她的小孙女。这孩子一生下来，除了秦羽，就她带的最多，很多小表情和习惯，老人家早就摸透了。
老太太又拉着小孙女到衣柜边道：“我给你买了两块布，想着等你回来，量了尺寸，就给你做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妈妈，是妹妹回来了吗？”“妹妹”两个字，她喊得极为好听，似乎真是自幼唤着的称呼，让人一听就感到亲切。
“是，在西屋里呢！”曹云霞正站在门口接过林姐送过来的牛奶，见到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笑吟吟地朝她招手道：“来，你也来看看妹妹。”
许呦呦人还没进屋子，就先喊了起来，“小花花！”
等她进了屋子，许小华都觉得屋子更亮堂了一样，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有几分少女的圆润，齐耳的短发，瓜子脸，柳叶眉，樱桃似的嘴，一双瑞凤眼望人的时候，无端含着几分天真的热情和烂漫。
她的身材高挑匀称，半新的米白色细呢子大衣，穿在身上极为合适，咖色的方头皮鞋也像是穿了一段时间的。
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好看，并没有大伯母给人的那种逼迫、尖锐感。
许呦呦看到许小华的瞬间，有片刻的怔愣，似乎没想到她的妹妹会是这个样子，但是很快就一把将人抱住，头埋在许小华的脖颈上道：“小花花，你总算回来了，这么些年，每次想到你走丢的那一天，我都恨丢的不是我，对不起，是姐姐没有看好你。”
曹云霞把牛奶放在书桌上，在一旁叹道：“你这孩子，你婶子都说不怪你，你自己怎么还钻牛角尖来了，你当年才多大啊，自己又出了车祸……”
秦羽在一旁轻声道：“小花花走丢，是我们做大人的没尽到责任，和你一个孩子没关系。”这些年秦羽确实是这么想的，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是自己没有看顾好孩子。
她不说还好，她这样一说，许小华先就心疼起来，道出了她心里隐隐怀疑的真相，“妈妈，我不是走丢，我应该是被坏人抱走的，他们把我放在一个院子里，我和一个小哥哥趁着没人注意，从狗洞里爬了出来，那个地方离火车站很近，我跑到了火车站去。”
许小华的话一说完，本来还哭哭啼啼的许呦呦，立即连眼泪都忘了，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怎么会？咱们当时就在东门大街上，这一块很多人认识你，谁能在白天把你带走？”
许小华平静地道：“我当时才五岁，谁都可以把我抱走。”
小花花的眼睛很平静，可是许呦呦却莫名觉得有一点不适感，那双眼睛，像是正透过她的皮囊，在叩问她的灵魂一样。
当年的事，真的没有她的责任吗？

第010章
当年的事，许呦呦也闹不清楚，她从协合医院的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妈妈就告诉她，小花花走丢了。
那年她十二岁，小花花五岁。
五岁的小花花非常可爱，调皮又机灵，连她的新爸爸都非常疼爱这个妹妹。每次下班回来都要把妹妹举高高，逗得妹妹“咯咯”笑。
五岁的妹妹也很会表达，会大声地说：“我最爱伯伯了，伯伯也最爱我。”
当时她跟母亲到许家来生活，还不足一年，却切实地在这个隔房堂妹的身上，感受到了被宠爱的孩子，该是什么样的。
她一直非常羡慕妹妹。
但是时隔十一年，她和妹妹的处境似乎调转了个儿，她在许家衣食无忧地长大，得到许家悉心的教导和培养，而流落在外的妹妹似乎受了许多苦，或许比之自己幼年在蓉城的生活，更不如意些。
此刻的许呦呦对上妹妹明亮、探寻的眼神，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就跃现了“鸠占鹊巢”这个词。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了目光，低着头轻声道：“当年是我没看好妹妹，我比你大那么多，应该保护好你的！”
许小华觉得有些无味，淡淡地道：“姐姐，你不要这样说，你当年也很小。”她和许呦呦见面不到一刻钟，许呦呦就已经朝她道了两回歉，她要是再提自己走失的事，好像就有些故意欺负人了。
饶是许小华这样说，可是她不情不愿的样子，还是引起了曹云霞的不满。
曹云霞觉得这个刚归家的侄女，有些蹬鼻子上脸的，当年的事就是个意外，她一张口就编排起来，说是什么有坏人故意为之！
难不成还怀疑到她家呦呦身上了？她家呦呦当年也受了很大的罪，凭什么还给人指责？
想到这里，曹云霞出声道： “说起来，你们当时都是小孩子，你哭着要去买糖吃，你姐姐也没有办法，只好带你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是望着许小华的眼睛，并没有什么温度。
现在不比十一年前，十一年前，她刚带着女儿嫁过来，还要顾忌丈夫和婆婆的态度，但是现在，她在许家生活多年，对丈夫和婆婆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的女儿也由京大毕业，进入全国最顶尖的党报机关。
曹云霞自觉，她在这个家是有话语权的。
对于大伯母的敌意，许小华敏锐地感知到了。她上一世的爸妈都不靠谱，她是在亲戚家仰人鼻息长大的，这样的成长环境，养成了她自立自强的性格，也无可避免地有些感性和敏感。
大伯母稍微起了话头，她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相比上一世，现在的许小华已然有了稍微坚韧些的内核，并不再惧怕这样似是而非的谴责、质疑或冷眼，她静静地看着大伯母，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这么一副无畏、不服气的样子，刺激得曹云霞脑子一热，接着道：“说起来那天也合该是咱家的霉运，你姐姐被小汽车撞折了腿，你好好地走丢了，一丢就是十一年。再回来，怕是都不记得你姐姐和我们家里人了吧？”
这句“我们家里人”，似乎特别将许小华排除了出去，明晃晃地昭示着，经过这十一年，她们母女和许家是一体的，而许小华只是突然闯入的外人。
许小华干脆利落地点头，“只记得爸妈、奶奶和大伯，对于大伯母和姐姐，我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直不作声的秦羽，见曹云霞当着她的面，就挤兑她的女儿，有些不悦地道：“大嫂，你这话说的，小花花就算在外面待二十年，三十年，她都是我和九思的亲生女儿，不管她记不记得，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她刻意强调了“亲生”两个字。
她自认这么些年来，对这位长嫂是敬重礼让的，就是呦呦私自带着小花花出门，以至于小花花走丢，她也从不曾责怪过呦呦。反观长嫂，在她女儿归家的第一天，就说这样阴阳怪气的话。
秦羽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沈凤仪握着小孙女的手，心里微微叹气，原本以为小宝儿回来了，以后家里会更融洽、热闹，没想到这才第一天，曹云霞就这样容不下人。
刚才秦羽说的“亲生”两个字，倒让她想起来，她家小花花才是这个房子唯一的后代，沈凤仪现在都有些暗自庆幸，房产什么都还在她的名下，要是早些年过户给老大了，现在小儿子一家怕是都没个落脚的地儿。
她不想俩个儿媳在小孙女回家第一天就闹僵，打了圆场道：“行吧，让她们小姐妹俩先聊聊，小羽和云霞跟我到厨房，去给小林帮帮忙，今天咱们好好做一桌团圆饭。”
曹云霞犹有些不乐意地道：“妈，我刚真没别的意思，你瞧弟妹这话说的，这怎么不会是小如的家了，我不过是说……”
她话还没说完，许小华打断她道：“大伯母，我现在不叫许勉如，叫许小华，是我养父母给我取的名，你以后喊我小华吧！”
曹云霞一噎，没想到这个姑娘，这么得理不饶人的，才回家第一天，就不将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望着许小华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冷色。
许小华无所谓，她又不是无家可回的孤儿，这边要是不待见她，她完全可以回许家村。
她是为了她妈妈回来的，她又不是回来受这些闲气的。如果不是她的母亲呕心沥血地找了她十一年，许小华想，就是冲着曹云霞这样子，她都未必会回来。
气氛正僵硬着，院子里忽然传来许怀安的声音，“云霞，小花花到家没？”
见是丈夫回来，曹云霞微微松口气，忙温声应道：“回来了，在屋里呢！”态度转变之快，仿佛刚才和二房的人闹气的，不是她一样。
许小华也有些好奇地朝院里看了一眼，就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粗呢子大衣、黑色卡其布裤子和同色皮鞋的中年男同志，推着一辆永久牌男式自行车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袋子。
一看到她，表情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就红着眼眶道：“是小花花？伯伯给你买糖回来了。”
说着，快两步进屋来，把沉甸甸的网兜递给许小华。
隔着一米远，许小华都闻到了从网兜里散发出来的栗子糕、桂花糕的香味。
对着这明显的示好，她也收起了身上的竖刺，乖巧地喊了一声：“伯伯好！我现在不饿。”
许怀安笑笑，把糕点都塞到了许小华怀里，“伯伯特地给你买的，留着饿了吃。”他想说，“你个馋猫也有不饿的时候？”但是想到小侄女大了，可能脸皮薄些了，就没有开这句玩笑，只是笑着道：“你尝一块，看看好不好吃？”
许呦呦目测，稻花村的糕点、食园的果脯、马大姐家的酥糖、御和店的茯苓云片糕、巷子里的冰糖葫芦，大概是一样都不少的。过了十一年，再次目睹爸爸对妹妹的这一份宠溺，许呦呦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大概还是羡慕的吧？
爸爸对她也很好，学习、工作上都很关心，但是不会像哄小孩一样，拿着糖果来哄她。她原先以为是自己年龄大了的缘故，但是看现在的妹妹，也已经十六岁了，爸爸还是走街串巷地给她买点心糖果，和妹妹儿时并无甚区别。
许小华见大伯目光热烈地盯着她，希望她尝一口的样子，像是等待夸奖的小朋友一样，就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块栗子糕，分了一半给奶奶，才咬了一口，笑道：“确实好吃，又香又细糯，谢谢伯伯。”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许怀安，见小侄女说好吃，脸上也现出了一点笑意，“都是你以前爱吃的，赶明儿伯伯周末放假，再带你去附近的商店看看，还有哪些好吃的。”
曹云霞笑着提醒道：“怀安，你可别说大话，你今天把家里的糕点票都用完了吧？下回就是拿钱出来，也买不成啊。”
许怀安只当妻子是在打趣，摆摆手道：“没事，我在单位找人匀一匀，缺了谁，也不能缺了小花花一口吃的。”
曹云霞脸上的笑意，一时就有些挂不住，觉得晚上还是要和丈夫好好说道说道。交代女儿好好招呼妹妹，就跟着婆婆和妯娌去了厨房。
中午的午饭倒是比较丰盛，有小鸡炖蘑菇、炝脊丝青椒、酱焖黄鱼、醋溜白菜、凉拌黑木耳、咸菜滚豆腐汤。
饭桌上，许怀安随口提起，让许小华去上高中的事儿，“小羽，小花花在杭城那边的户籍和学籍都转过来没有？需要我找人帮忙吗？”
秦羽一边给女儿盛汤，一边道：“托了一位教育局的朋友在帮忙，还在等消息。”
许小华沉默了一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伯伯，我不想去念高中，我想进工厂，如果可以进工厂的话，就是临时工的活也行，最好能学门技术。”
秦羽放下碗筷，温声问道：“为什么啊？小宝儿，你年纪还小，正是该读书的时候，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能供得起你念书。”
许怀安也道：“是啊，我听呦呦舅舅说，你先前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三名，你怎么会有不读书的想法？”在许怀安看来，小侄女在那么艰苦、贫困的环境里，都能考曲水县第三名，完全是个念书的好苗子。
忍不住又夸道：“你从小就聪明，伯伯都想着，你若是自幼在京市长大，伯伯怕是出门逢人都要夸几句我们家小花花多聪颖。”
沈凤仪也忍不住出声道：“孩子，别说你爸妈、伯伯了，就是奶奶这里，也不缺你读书的钱，你还小呢，去学习念书是正经，挣钱的事，有你爸爸和妈妈呢！”
许小华却是打定了主意的，她现在念高一，三年之后刚好是1966年，那年的高考会取消，大批的知识青年要下乡，到时候即便家里能安排她进工厂，岗位、工作环境怕是也没有现在的选择机会多。
再者，许家现在看着光鲜，到了1966年以后，难免会有一段低谷期。如果按照原书发展轨迹，堂姐许呦呦有可能入狱，伯伯也会受到牵连，她爸在原书里是一直待在西北搞建设，特殊年代，更是音信杳无，全家的生活重担，大概都要挂在她妈妈的肩膀上。
妈妈为了找她，这十一年来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既然回来了，且还知道一点以后的事，她自觉有必要照顾好妈妈和奶奶。
然而这一刻，对上奶奶、伯伯和妈妈询问的眼神，她的这些考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干巴巴地道：“我想自力更生，想自己挣钱。读书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
她这一句“读书无用论”出来，曹云霞就忍不住“嗤”了一声，“小华，你伯伯是外文馆的副主编，你爸是留美归国的物理博士，你妈妈毕业于川大，你姐姐今年也从京大毕业，连我也曾就读于川省化工学院，咱们家说一句书香门第是不为过的，你这‘读书无用论’一出来，亲友邻居们非得笑话死我们不可。”
外文馆副主编的丈夫，京大毕业后，任职于中央党报的女儿，是曹云霞目前最引以为傲的事。
可是这个刚归家的小侄女，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竟然喊出了“读书无用论”！她忽然就想到哥哥告诉她的，这个孩子在学校里手脚不干净，被同学人赃俱获的事。
意有所指地道：“小华，你这个年纪太看重钱，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最讲究清誉，以前的事，我们不好说，你既然回家了，还是要顾及家人的脸面。”
秦羽、沈凤仪还没反应过来，曹云霞说的是什么，许小华已经“轰”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011章
“大伯母，公安办案还要讲究个证据确凿，你空口白话就指摘我的人品，这就是你自誉的‘清誉’之家的人该做的事吗？”
许小华望着坐在妈妈旁边的大伯母，觉得这人也太欺负人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她们俩还是第一回 见面，就能这样给她泼污水！
曹云霞微微蹙了眉，对上许小华气愤难当，像是受了什么莫大委屈的脸，一时有些语塞。
许小华却是在气头上，自顾自地道：“再者，不说今天是我第一天归家，就是您作为一个长辈，即便想要教育小辈，是否也该在人后单独和我说？难道您也这样当着亲朋的面，当面教训过姐姐吗？”
微微停了一下，接着道：“请您扪心自问下，您在这顿团圆饭上，当着我妈妈、表哥的面，说这些似是而非、毫无证据的话，真的合适吗？”她知道这顿饭，奶奶是费了心思的，虽然说这两年没有前几年自然灾害那样，物质匮乏，但是一顿饭里要凑齐一只鸡、上好的里脊肉、大黄鱼，还是不容易的。
可是老人家的心意，就这样被大伯母给践踏掉。许小华气得眼睛发红，却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
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许小华平静地望着曹云霞道：“大伯母，请问是谁告诉你，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影响了家里的名声？今天这事，既然是您起的头，也烦请您说清楚。”
上午的时候，她虽然和大伯母争辩了几句，但是她心里并不当回事的。她毕竟是隔房的侄女，大伯母护着自个女儿是理所当然的，她妈妈也护着她，这是做母亲的天性，说不上是故意为难。
可是，大伯母竟然在不了解事实真相，不清楚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就贸然地指摘她品行有污点。
许小华对这位大伯名义上的妻子，已然无一点好感。说出口的话也句句带刺起来。
曹云霞完全没有想到，这许小华是个硬茬，完全不在乎什么脸面，当着这么一桌子人的面，竟然就敢驳斥她这个长辈！
她张了张口，想说是呦呦舅舅说的，但是这话放在这个场合，倒像是她娘家人故意挑拨是非。可眼前这姑娘咄咄相逼，她要是不说个所以然出来，又显得她气量狭小，故意针对小辈一样。
这么些年，她因为意外流产两次的原因，身体不是很好，一直在家里休养，婆母和睦，妯娌又不一起住，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对她敬重和礼让的，她的生活说一句“养尊处优”是并不为过的。
猛然间被一个小辈发难，就差指着她鼻子骂，曹云霞坐在桌子前，紧紧抿着唇，脸上一阵火烧火燎的，却完全对眼下的处境，束手无策。
母亲的尴尬、难堪，许呦呦都看在眼里，虽然也觉得妈妈今天的话不是很合适，但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
许呦呦轻声道：“妹妹，我妈妈大概是听舅舅说的，先前我舅舅去过你们中专学校，和老师问了一些你的情况，可能因为时间比较紧迫，没有仔细了解事情原委，传达给我们的时候，就闹了些误会，你别着急，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许小华想，她堂姐不愧是京大毕业的，要不是曹云钊来了解情况的时候，她恰好也去了张老师的办公室，怕今天也觉得堂姐的话合情合理。
一切只是误会。
“姐姐，我见过你舅舅，在我们班主任张老师的办公室，当时我同学说我偷了室友的香皂，我说我没有偷，那块香皂本来就是我的。你舅舅可能只记得我同学的话，忘记我也开口了。”
许小华偷盗的事，许家上下都有所耳闻，如今听她自己亲自说出来，才知道起因只是一块只值三毛、五毛的香皂？
沈凤仪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颤抖，她想不到，如果小羽没有将小孙女带回来，这个孩子会不会就因为这三毛五毛的，而影响了前程？
就是作为自家亲戚的曹云钊，明明听了这孩子的自辩，却还是武断地认为这孩子有不良行径。说她的孙女偷一块香皂，沈凤仪是不信的。
刚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秦羽和她聊起小孙女在学校里的生活，中间谈及这孩子回来之前，还特地去镇上给她的同学买了两盒蛤蜊油。
而这孩子先前自己都没舍得买一盒涂涂。
这样能设身处地心疼同龄人的孩子，沈凤仪是不信她会偷那三五毛的香皂。
从上午就开始一直打圆场的沈凤仪，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道：“小花花说的对，云霞，你是长辈，又是读过书的人，说话要有个根据，你这样说，别说是小花花，就是换作呦呦，她也不定受得住。”
许小华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红了眼眶，轻声道：“我能自证，班主任张老师让诬陷我的同学，各写了两千字的检讨书，我可以找班主任给我写个证明……”
秦羽忙站起来，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小花花，你没做过的事，要你自证什么？妈妈相信你！”忍了又忍，还是有些气不过地道：“嫂子，人家要是说呦呦偷东西，你会信吗？就像你信呦呦一样，我也信我的女儿。”
曹云霞脸上立红红白白的，想说她家呦呦才不会眼皮子这么浅，又觉得这话一出来，就非得和妯娌吵起来不可。这么些年，她俩其实还没动过气，丈夫又是一向偏袒弟弟的人。
一直沉默着的许怀安，这时候也开口道：“孩子，伯伯也信你。今天你奶奶费了不少心思给你做饭，咱们先坐下来好好吃饭好不好？”
曹云霞心里一阵冷笑，她就知道，丈夫是偏着那一家子的。
许呦呦轻轻碰了一下母亲的胳膊，随即站起来给许小华夹了一个鸡腿，笑着道：“妹妹别气了，小时候你在家的时候，鸡腿都是我们姐妹俩的，现在我都工作了，该你和奶奶一人一个了。”
沈凤仪摆摆手，让秦羽夹了另一个鸡腿给秦晓东，温声问道：“晓东，这回跟着你姑姑去接小花花回来，有没有耽误你的课业啊？”
秦晓东推辞不过，就接了过来，摇头道：“没有，沈奶奶您客气了，最近学校课业不紧，我自己也很挂念小表妹，我小时候可没少吃她的糖。”
沈凤仪笑道：“那可不容易，小花花小时候嘴馋的很，对你倒不吝啬。”
许怀安也跟着问了一句：“晓东，是明年毕业吧？工作上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都是国家包分配工作，许怀安这样问，意思就是如果他有什么意向的单位，自己这边可以帮着联系一下。
秦晓东自是明白许伯伯的好意，婉言谢绝道：“谢谢伯伯，我想趁着年轻，多锻炼一下，工作的事，听从组织安排。”
许怀安点点头，“有什么困难，就来家里和我们说说，你妹妹现在回家了，你姑姑以后应该也留京市了，你有空就常过来玩。”
“好！”
秦羽也给侄子盛了一碗汤，“喝点，暖暖胃。”
一顿饭，到底是顺利吃完了，饭后，秦晓东就提出回学校，秦羽让女儿去送送。俩个人一出许家门，秦晓东就和表妹道：“你伯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里是她家，也是你家。咱们又不是寄人篱下。”
刚才曹云霞的话，他听着都有些来气，但他毕竟是客人的身份，对方又是长辈，他没好多嘴，心里却是替妹妹不忿的。
许小华微微笑道：“表哥，我知道的。”
秦晓东又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念高中吗？”说这句话的时候，秦晓东顿了脚步，侧身望着许小华的眼睛。
许小华微微低头，轻声道：“我对上大学不好奇，我想早点自力更生，不瞒你说，在你们来找我之前，我也跟我哥商量着，去他部队后勤里打打杂，然后学门技术。”
许小华说完，又补充道：“表哥，这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一条路。”也许你们现在不能理解，但是她知道，她要未雨绸缪一点。
见她确实是像深思熟虑过的样子，秦晓东点点头道：“你小时候就很聪明，也很有主意，但是我还是想多嘴一句，你刚回来，可能对许家的情况不是很了解。”
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你爸爸……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工资，完全足够你们母女俩安安稳稳地生活，你不必有钱财上的压力。姑姑和姑父肯定希望，你能在学业上更进一步，以后能取得比他们还好的成就，做一个对国家和社会都有用的人。”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许小华也承他的好意，“谢谢表哥，我会再考虑一下。”
眼看就到了公交站，秦晓东朝许小华伸手道：“小华，欢迎你回来。”
许小华有些莞尔，握住了他的手，“谢谢表哥。”
“这个周末你要是有空，来我们学校玩，我带你去四处看看。”
“好！”
秦晓东报了他的专业班级和宿舍号，才和妹妹挥手再见。
等公交车开了，秦晓东朝车窗外望，见妹妹还站在那里，像是目送着他，又像是在发呆。他想，今天曹云霞闹的这一出，大概还是影响到妹妹了。
她也不过十六岁，刚归家，就和大伯母闹得这般不愉快。
晚上，曹云霞早早就洗漱好，回了房间等丈夫，想和他好好聊聊这个侄女儿。
但是一直到九点钟，丈夫还没有回房，而是在客厅里，和婆婆、秦羽一起温声细语地问着许小华这些年的事。
曹云霞竖着耳朵听，就听到许小华道：“我爸是1962年肝癌走的，我妈妈是突发脑溢血，我哥在1961年就去了内蒙当工程兵，爸妈走后，我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多。”
“我不想念高中，并不完全是因为经济问题，这是我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我想学一门技术，当个工人。”顿了一会，又听她道：“伯伯，我学东西快，我想进工厂，退一步说，以后如果我觉得自己需要深造，我也愿意再去考大学。”
曹云霞有些想翻白眼，这孩子以为大学是商场啊，你想进就进？她家呦呦当年为了考个好大学，高中可是铆足了劲的。
这时候又听秦羽道：“我和你爸爸，自然是希望你能读大学的，但是如果你自己想清楚了，我们也会选择支持你。”
曹云霞没想到，秦羽竟然会松这个口！这事要是放在她家呦呦身上，就是打骂，她也一定会把孩子的想法给扭转过来。
不读大学，以后能有什么前途？
曹云霞想象不出来。现在个人又不能做生意，“士农工商”，许小华不念大学，能选择的只有工农。
她都知道的道理，秦羽不可能不知道，竟然会同意许小华的想法，曹云霞觉得匪夷所思。
她正琢磨着，秦羽这话是不是缓兵之计，外面忽然没了动静，正奇怪着，就见丈夫推门进来。
曹云霞小声问道：“大家都回屋睡觉了吗？”
许怀安点点头，叹了一声道：“九思也是不容易，女儿回来了，都不得空回来见一面。”
曹云霞淡淡地道：“只有父母惦记儿女的，儿女可没这份心，你看她连爸妈都不记得了。她走丢的时候，也有五岁了。”
许怀安正准备喝口水，听见妻子这样说，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表情凝重地道：“云霞，你今天对小花花说的话，太重了些。”
曹云霞的心脏忽然像漏跳了一拍，怀安今天白天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现在这语气像是要和她翻旧账一样。
勉强应道：“这孩子一回来就怪我们呦呦弄丢的她，我心里不是有口气嘛，呦呦当时也出了车祸，一百多天才能下床，她这么说，我这当母亲的，心里自然不舒服。”
一个被人指认的小偷，她们家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已经是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了，在曹云霞心里，这个孩子进了她们家，就该低调行事，老老实实地重新做人。
不料，却听丈夫道：“云霞，呦呦是我们许家的孩子，小花花也是。她是我看着从‘咿呀’学语到会耍赖撒娇的孩子，是我弟弟九思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你就算不能拿她当呦呦一样看待，至少也是当个子侄一样。”
刹那间，曹云霞的脸就白了，她这些年唯一的心病，就是没生下怀安的孩子，现在听他的意思，呦呦是他的女儿，许小华在他心里也是和呦呦一样的。
照她看来，或许，这个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侄女儿，还是要越过她的女儿的。
“行啦，我知道了，今天是我不对，明天我就去给孩子买衣服去，你明天还上班呢，早点睡吧！”当着丈夫的面，她没有反驳，心里却觉得，这个侄女儿还不如不回来。
这一晚，因为许小华的归家，许家人都有些碾转反侧。而胡同里的叶家，叶恒也躺在床上，想着该怎么和小花花打个照面？

第012章
早晨六点钟，许小华就摸黑起来了，穿好衣服出门，就见厨房里亮着灯，过来发现是林姨在揉面粉。
林姐看到她过来，笑道：“小花花，你起来这么早啊？”
许小华点头，“在学校起早惯了，林姨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么点事，我都做惯了，暖水瓶里有热水，小花花你先洗个脸，一会来炉边烤烤火，咱们七点才吃早饭呢！”
“林姨，你家也是京市的吗？”
“是，在西郊那边，远着呢！昨晚睡得还好吗？我提前给你把被子晾晒了，还好前两天太阳好……”
秦羽原本担心女儿在这边住得不习惯，没想到刚出房门，就看到女儿在厨房里和林姐聊天。心想，这孩子性格真是好，和小时候一样不怕人。
忽然听女儿道：“林姨，你以后喊我小华吧，我都这么大了，听小名有些不习惯。”
秦羽愣了一下，走过来笑道：“小花花，我昨天就想问你，你以后是要用‘勉如’这个名字，还是‘小华’？”
许小华想了一下，回道：“妈妈，用‘小华’这个名字可以吗？我养父母当初估计听我说，我叫‘小花花’，然后给我取的这名字，他们对我很好。”她想将“小华”这个名字，视为对以往生活的一种纪念。
时空迁移，她还是许小华。
秦羽只以为，女儿是因为感念养父母的收养，微微笑着应道，“自然是可以的，妈妈也很感谢他们收留了你，还将你教的这么好。等回头我和你奶奶、爸爸说。”得知小华的养父还在公安局给小华做过登记，秦羽对这一家人，心里是只有感激的。
他们收留了她的女儿，给予了她女儿力所能及的关怀和爱护。
她见多了农村里女孩子们的处境，她的女儿，显然已是过得最好的那一类了。
许小华见妈妈同意，忍不住笑道：“谢谢妈妈！”
她一笑就有两个小梨涡，看着很喜庆，秦羽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一会吃过早饭，妈妈带你去西四商场看看，这个前几年刚开的，东西种类齐全，我看你雪花膏、胶鞋、棉鞋这些都需要添新的，京市的冬天冷着呢！”
林姐在一旁笑道：“小羽，你自己还知道京市冬天冷，你那天凌晨回来，都把我吓到了，冻得和个冰人一样。”又和小华道：“是听了你的消息，连夜从江城坐火车回来的，你妈妈这些年可真是不容易，还好现在苦尽甘来了……”
许小华轻声道：“我知道，我就是看我妈不容易，我才跟着她回来的。”
秦羽微微一怔，她这时候才明白，经过了十一年，她的女儿并不缺家，只是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肠。
她忽然想到，如果不是她坚持找了这么多年，不是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女儿的面前，小华或许，并不愿意和她回来。她心里一时都有些庆幸，因为她没有放弃，所以她的女儿也没有放弃她。
轻声和女儿道：“小华，妈妈很多年没有当妈妈了，以后如果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你和妈妈好好沟通好不好？你是因为妈妈回来的，妈妈不愿意委屈了你。”昨天长嫂那样挤兑她的孩子，自己顾及大哥和婆婆的面子，没有当面为她女儿出头。
昨晚上回房以后，想到这事，她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许小华却不甚在意地道：“妈妈，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
这一句话，让秦羽心里更有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她想，即便女儿找回来了，她要弥补这个孩子的，还是有很多。
母女俩正聊着，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秦羽快两步走过去，“你好，请问找哪位？”
不一会儿，许小华就听妈妈道：“是，九思，小花花回来了，昨天上午到家的，已经起来了，好，我把电话给她。”
昨天上午，家里就给在西北的许九思打了电话过去，他办公室里的助理说，他在做试验，不方便接电话。
没想到，今天这个点打回来了。
许小华也没想到，会是她爸爸打过来的，接过妈妈手里的电话，轻轻说了声：“你好！”
“爸爸”这个称呼，她一时还喊不出口。
电话那边的许九思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是小花花吧？你还记得爸爸吗？”他的声音有点暗哑，像是熬了个大夜一样。
许小华如实道：“记得一点点，个子比较高，瘦瘦的，戴个眼镜，有时候会把我举在肩膀上。”
她说完，那边忽然就没了音，许小华看向了妈妈。
秦羽接过电话，和丈夫道：“九思，小花花五岁那年发了高烧，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就剩一点片段，倒是还记得你给她打的书柜呢！”
那边的许九思不知道说了什么，秦羽忽然就红了眼眶，轻声应道：“好，你抽空回来一趟。”
说完又递给女儿道：“你爸爸还想和你说一句！”
许小华又接了过来，轻声道：“你好！”
只听电话那头的父亲哽咽着道：“孩子，对不起！”
许小华不知道他说的对不起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没看好她，让她走丢了；也许是为了这么多年没有找到她；或者是她回家了，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回来。
但是许小华知道，这个年代的科研工作者，尤其是在国防建设岗位上的，都是自我牺牲很大的一部分人，是值得她们做家属的体谅和华国后辈们尊重的，忙宽慰道：“爸爸，没有关系，我过得很好，你有空再回来看我。”
电话那头的许九思，颤声道：“好！”显然是无法控制住情绪，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秦羽又接过电话道：“九思，小宝儿已经回家了，你不用再担心，我后面肯定也会回京市来工作，”顿了一下又道：“你注意身体，平时记得按时吃饭，要少熬夜，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电话挂了以后，秦羽和女儿道：“你爸说，春节可能需要回京做报告，他那边接电话不方便，让你有空给他写写信。”
许小华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许怀安拿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递给许小华，“小华，你刚回来，日用品都要采买一点，这个证你拿着，去东四商场那边，需要什么就买什么。”
曹云霞想不到丈夫会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张了张嘴，想到昨晚自己还在怀安面前夸口说，今天要带许小华去买衣服，到底忍下没吱声。
秦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见大嫂脸色不好，忙推辞道：“大哥，不用，留着给嫂子和呦呦用吧！我这边钱票都够的。”
许怀安坚持道：“这是我当伯伯的，给侄女儿的。”
许呦呦也在旁边笑道：“婶子，我都工作了，不用我爸养，给妹妹吧！这样她想买什么，自己就能去买。”
秦羽还是不想要，最后是沈凤仪一锤定音道：“小华，你接着，这是你伯伯的心意，他就你这么一个侄女儿！”
许小华伸手接了过来，原本以为这里头是夹了各种类的票，打开看才发现，是东四商场的特殊购货证。
这个东西，不仅是省了凑票的事，大概本身也是身份的一种象征，难怪刚才大伯母的表情不对劲。
“伯伯，我用不上。”说着，就要推回去。
沈凤仪微微叹气道：“你这孩子，和你伯伯还闹生分，你小时候还说，以后要给他养老的呢！”
许怀安脸上也有几分伤感，倒是闹得许小华不好不收。
上午八点钟，秦羽就带着女儿出发去西四商场，不成想，刚出门，就在胡同里遇到了叶家的孙子。
客客气气地和她们打招呼：“婶婶好，这是小花花吧？”
叶恒今天穿了一身蓝色棉袄，背着一个绿色的挎包，是这个年代青年的常见打扮，但他的个子高，人又瘦，所以在别人身上显得臃肿的衣服，在他身上似乎格外合体。
就是这个人似乎不怎么爱笑，许小华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在学校大概是个刺儿头。
秦羽笑着给女儿介绍，“这是你叶奶奶家的孙子，叫叶恒，你还有印象没？你们俩小时候关系最好了。”
许小华摇头道：“不记得了。”
叶恒面上似不在意地道：“我和小花花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小花花不记得是正常的。我家住在你家后面一点的138号，你有空来我家玩。”
“好，谢谢！”许小华只当是普通的邻居，礼貌又有些疏远地应付了两句。
不意，叶恒忽然有些情绪低落地道：“小花花，你小时候都喊我哥哥的。”他故意略了“小恒”两个字。
许小华微微皱眉道：“不好意思，我现在的名字叫‘许小华’，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这时候，胡同后面忽然传来叶奶奶的声音，“小恒，那是小花花吧？”
秦羽笑着应道：“婶子，是小花花呢！”
叶家老太太立即走过来，她是小脚，走得比较慢，塞了一块油纸包着的米糕到许小华手里，“家里早上刚做的，小花花你拿着吃，放了点桂花，香着呢！”
这米糕本来是给孩子们准备的，俩个孙女儿都带着走了，就是孙子一早起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忘了带了。
她一边在院子里择菜，一边嘀咕着，小恒这孩子是不是又在学校里捅了什么篓子，忽然听到早就出门的孙子的说话声，立即拿了米糕出来，就见他和秦羽母女俩聊天，平时没个正形的人，对着小秦客气又礼貌，老人家的心里，瞬时跟明镜一样。
许家这小孙女，昨天她也跟着凑热闹，看了两眼，长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讨喜，就是没以前那么爱笑，人也要文静很多，以前小嘴叭叭的，可能说了。
老人家拉着许小华的手道：“你小时候最爱来我们家玩，这么些年，叶奶奶可想你了，今儿得空，就跟你奶奶来我们家坐坐好不好？”
“谢谢叶奶奶，我今天要和妈妈出门，等改天您有空，我再去玩。”
“哎，好，你抽空来就成。”
简单聊了几句，秦羽就带着女儿走了。
叶奶奶拉着孙子回家，重新给他拿了块米糕，微微叹道：“人家爸爸是博士，妈妈也是教师，你可得好好读书，不能再和以前一个混样儿，不然小秦未必让小花花跟你玩呢！”
叶恒没吱声，骑着自行车走了。
叶老太太看得直叹气，明明这孩子小时候也是很听话懂事的，和家里人关系也好，好像就是小花花走丢那一年，他跟变了个人一样。
后来他爸再婚，娶了小徐，这孩子和家里算彻底离心了。小徐接连生了俩个女儿，她想着，小恒以前那样喜欢小花花，说不准也会喜欢自己妹妹。
但是这么些年，她冷眼看下来，他对妹妹也是淡淡的。她有时候都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天生性子有点冷，但是他对小花花明显就热情很多。
小时候是，现在也是。他今天看那姑娘的眼神，比平常都像有了光彩一样，没有那么沉寂寂的。
是以，老人家又把希望寄托在了许小华身上，可是现在的许小华，除了家里人，对周围的环境和人，都是漠不关心的状态，她现在只关注自个的生存问题，焦心什么时候能进工厂，学一门什么样的技术合适？

第013章
许小华这边，刚跟着妈妈出胡同，就听她道：“你和叶恒俩个，小时候可好玩了，一个在胡同里喊‘小花花’，一个在家里头就从凳子上滑下去，‘哒哒’地跑去开门，喊‘哥哥，我来了。’”
光听妈妈说，许小华似乎都能想到这副画面，忍不住跟着笑道：“他今年应该在念高中吧？”
“对，读高三了，”想到叶恒的身世，秦羽微微叹道：“就是这孩子妈妈后来去世了，他爸爸再娶，可能对他影响比较大，我听你奶奶说，这孩子现在闹腾得很，学校老师都家访很多次了。”
接着又道：“唉，这事也不好说，也可能是大家以讹传讹了，他刚才和我们聊天，我看着还挺客气、礼貌的。”秦羽觉得一个孩子没有妈妈，生活上肯定有很多疏漏的地方，脾气不定，也是能理解的。
见女儿不吱声，秦羽笑道：“没事，咱们一个胡同住着呢，他欺负谁，也不会欺负你。”
许小华想的倒不是这个，她在算着，叶恒1964年高考的话，大学毕业得1968年，那时候会不会分配工作都难说。
从1967年开始，很多学校的分配工作就很难进行，大学生到了学制年限后，还得在学校待三四年，四五年的也有。
不过，这是叶恒的事，和她一个高中都没念的人，没啥关系。
半小时后，许小华跟着妈妈刚下公交车，就被眼前的场景，稍微惊讶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这个年代商业和商铺都是非常有限的，但是京市的西四长街，又是另一番景象。
有西四商场、西四第一理发店、欧立照相馆、明真公义号食品店、京市第二皮鞋厂门市部、西四菜市场、泰安照相馆、桂香村食品店、红光电影院、新华书店、曲园酒楼、亨得利钟表店、郭仁堂药铺等等。
看得人眼花缭乱的，与她印象里的六十年代完全不同，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有这么多的店铺？”
秦羽只当是女儿这些年没去过城里，微微笑道：“这是京市啊！除了这个西四商场是前几年才开的，其他的店铺都是老字号了，你小时候，它们就在这边了。”
又指着前面的“欧立照相馆”道：“你好些照片，就是在他家照的，改明儿咱们抽空再来照两张，寄给你爸爸看看。”丈夫早上在电话里的哭腔，惹得她心里也不好受。对女儿，九思的挂念，并不比她少，但是肩上职责所在，他没办法离开岗位。
有时候，秦羽都觉得，丈夫这些年，比自己更受折磨。她好歹还能去找女儿，而九思，只能靠着一张张女儿的小照片，缓解思念之情。
许小华有些好奇他爸的具体工作，轻声问道：“妈，我爸的工作，你可以说说吗？”
秦羽轻轻摇头道：“是保密的，等他回来了，你问他。”
许小华心里一跳，物理学博士，又在西北搞国防，她隐约能猜到一点。
就听妈妈微微叹道：“你别怪你爸，他也想回来看你，但是实在脱不开身。”
“妈妈，我能理解的，回头我给爸爸写信。”又有些忐忑地问道：“妈妈，你说，爸爸会同意我进工厂吗？”
她也知道，对她爸妈这样的家庭来说，唯一的女儿不考大学，大概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
秦羽温声道：“小华，你没回家之前，妈妈想着，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但是你长得比妈妈想得还要好，不仅聪明，性格也大方，妈妈觉得老天已经很顾佑咱们了，所以，对你读不读书的事，妈妈不会勉强你，你爸爸肯定也和我一个想法。”
女儿丢失了十一年，回来以后，不仅听话懂事，而且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大方得体，就是昨天女儿应对大嫂的一番话，秦羽都忍不住给这个孩子鼓掌。
思路清晰、有理有据的。
她觉得小华就算不读大学，达不到九思或者小华大伯的成就，也一定会是一个自食其力、自立更生的孩子。
“谢谢妈妈！”许小华没有想到，她的妈妈这样通情达理。
秦羽鼓励女儿道：“咱们一家三口好些年没在一块儿生活，你以后心里要是有什么想法，要及时和爸爸妈妈沟通。”
“好的，妈妈！”
女儿的懂事，让秦羽心里都有些喟叹。她不禁想，要是这孩子先前没有走丢，她们一家该是和京市里很多家庭一样，是有着一碗热汤，一盏灯火的幸福的吧？
母女俩进了西四商场，秦羽先带女儿挑了两身羊绒毛衣，一件灰色，一件米白色，又买了两条裤子，一件灯芯绒布面的，一件是卡其布的。
胶鞋、棉鞋都买了一双，要买皮鞋的时候，许小华摇头道：“妈妈，不用，我穿皮鞋不习惯。”胶鞋4.2元，棉鞋3块钱，光这两个都花了7块多，她妈妈的穿着，和大伯母比差远了，她想这些年，妈妈为了找她，估计也花了不少钱。
秦羽笑道：“那再去买一件大衣好不好？”怕女儿不同意，忙道：“你奶奶昨天给了我好些票和钱，让我给你置办齐了，她回头还要带你去亲戚、邻居家坐一坐呢！”
许小华在黑色和蓝色的呢子大衣之间，纠结了一会。秦羽眼疾手快地指给售货员道：“要蓝色羊绒的。”转头和女儿道：“你还小呢，穿鲜亮点好看。”
买了大衣，许小华觉得差不多了。
秦羽笑道：“糖果还是要买些的，你回家来，也是一桩喜事，给邻居们分点糖果吧！”说着，就去副食品柜台前，称了一斤水果硬糖、一斤玉米软糖、半斤大白兔奶糖。
旁边排队的婶子手里攥着一张“特供糖票”，正排着队买精细白糖，有些羡慕地笑问道：“妹子，买这么多糖，家里是要办喜事吗？”边说边看她旁边的许小华，“是这孩子的哥哥还是姐姐啊？”
这个年代，糖是战略物资，相当紧俏，一个季度一个人才能配发一、二两糖票，像秦羽一下子买了两斤半，一看就是家里有喜事，凑了票过来的。
许小华本来营养就跟不上，看起来至多就才十五六岁的模样，所以大婶猜测是这家里其他孩子的喜事。
秦羽笑道：“是有喜事，不过不是结亲或升学，是我这女儿，丢了十一年，这两天才回家来。”
婶子一愣，很快啧啧叹道：“我的老天呐，那可不容易，这等于大海捞针了吧？”
旁边排队买糖果的人，也都感叹道：“孩子丢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到，您家肯定是积了福气的。”
又有人问到：“在哪里找到的啊？”
秦羽笑道；“在杭城，孩子养父母都是好人。”
大家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秦羽没想到随口聊一句，这么多人围过来，怕女儿觉得尴尬，忙打开纸袋子，给相邻的婶子几人散了几颗糖，“承大家吉言，大家伙也甜甜嘴。”
“哎，好，那我们也沾沾喜气，谢谢大妹子。”
“小花花，咱们走吧！”眼见看热闹的人多起来，秦羽忙拉着女儿逃也似的走了。
正在旁边烟酒柜台前，买酒的徐庆元，忽然耳朵动了一下，等他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跟着她的妈妈匆匆往楼梯那边赶。
刚准备抬脚去看一下，被他姑姑徐晓岚拉了一下，“庆元，我们家和许家也算世交，明天过去，单拎两瓶酒是不是轻了些？再买些茶叶好不好？”
顿了一下又道：“你有个没出五服的堂姑也嫁到那条胡同里，这次的事，还得请她当个中间人，起个话头，探探那边的口风。”
徐庆元点点头，眼看着人就要下楼梯，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好，姑姑你看着安排，我遇到个熟人，过去看看。”
徐晓岚以为他是遇到同学了，也没在意，“行，你去，我先看看。”
这边徐庆元追到楼梯下面的时候，已经没有刚才那对母女的身影了，心里微微琢磨了一回，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没有理由，隔了这么多年，还能碰到那个小姑娘。
但是这么些年，他只要一想到，那个妹妹没有等到他，心里就忍不住发慌，有时候半夜还会从梦里惊醒。
徐庆元回来的时候，路过食品柜台，忽然听到有人说：“那大姐真是好福气，丢了十一年呢，竟然还能找回来。”
“是啊，孩子全须全尾的不说，瞅着也挺懂事的样子，站在她妈妈边上大大方方的。”
“你看她衣服虽然补丁多，倒还干净整洁，看着也就是日子过得穷点，人应该没受什么罪。”
“穷点不怕啊，穷点还锻炼了孩子的心性，只要人品好，这大姐的福气长着呢！”
徐庆元整个人呆愣在原地，脑子一阵“嗡嗡”声，十一年，也就是1952年。他刚才没有听错，真得是那个小妹妹，叫“小花花”的妹妹！
徐晓岚见侄子回来了，正准备问他，自己选的东西合不合适，就见侄子忽然魔怔一样，猛地往楼底下跑去，像是有什么宝藏等着他去抢一样。
她还没见过这孩子这么慌张过，心里不由纳闷起来，她家离开京市也有好些年了，庆元这是遇到谁了？
上午秦羽母女俩一走，曹云霞也送丈夫出门，一边和丈夫道：“小华说想去工厂里当工人，你看，我要不要帮着问一下我以前的老同学们？”她解放前，毕业于川省化工学院，同学们现在很多都在工厂担任中高级领导了。
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岗位并不难。
许怀安沉吟了一下道：“这事不急，孩子说是这样说，咱们做长辈的，还是得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她读书这么好，继续念高中是最好的。”在许怀安看来，侄女儿这么聪明，要是好好培养，说不定他家又能出一个博士。
又叮嘱妻子道：“孩子毕竟刚回来，和咱们也没有很深的感情，言语上要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云霞你也多担当一点，别和她计较。”说完，似乎觉得这话会让妻子多想，补充道：“你自己身子不好，不好多烦神的。”
曹云霞勉强笑道：“知道了，我一个长辈，还真能和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计较了。你今天单位要是不忙，就早点回来。”
许怀安点点头。
等丈夫出了胡同，曹云霞才慢腾腾地往回走，一到家就见客厅里的餐桌还没收拾，婆婆拉着林姐在裁布料。
曹云霞主动走过去，把桌子上剩下的碗筷收拾了下。
林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云霞，你放着吧，我这马上就好！”
曹云霞笑笑道：“没事，我这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
沈凤仪边忙着裁布料，边和林姐道：“这两身棉袄还得抓紧时间赶工，不然下雪了，孩子都没个换的，她身上的衣服看着都有些小了。”
林姐应道：“是得紧着做，这么大的孩子，正要脸面的时候。”
曹云霞端着碗碟去厨房的时候，稍微瞥了一眼那两块布料，一块是缎面羊毛绒的，一块是灯芯绒的，都不便宜呢！她家呦呦一年也至多做一件新袄子。
就听客厅里的婆婆又道：“回头再给她做两双新棉鞋，搭衣服也好看点，我那还有几块老布面，攒了好些年的，给孩子做衣裳不够，做点鞋子还宽裕着……”
曹云霞进了厨房，脸上的笑就敛了下去，心里正烦闷着，眼角余光瞥见盆里杂七八堆着的碗筷，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第014章
徐庆元追出大门的时候, 已然无刚才那对母女的身影，略微在门口踌躇了会，即匆匆地沿着西四长街从东向西跑。
欧立照相馆、西四菜市场、泰安照相馆、曲园酒楼纷纷从他眼前略过, 就像当年他跑在火车站附近的大街上一样。
西四长街上，人来人往，十一点钟的太阳, 晃得人眼晕, 徐庆元只听得见风的呼啸声, 和他自己狼狈的喘息声。
1952年的场景，又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10岁的孩子拼命地向前跑, 哪怕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也不敢停下，只能没命地向前跑。
但最后，还是被人像拎小鸡一样, 拎了起来。
那一年, 他没有躲过去。
这一次，他也没有找到小花花，就像当年他失约一样。
徐庆元站在西四长街的尽头，抬头望着两边光秃秃的树枝、挂着霜的屋檐，眼眶微微发红，他想, 至少他知道了, 这个小妹妹还活着。
至少当年, 她是逃出去了的。
在西四长街的东边, 许小华本来都以为要坐公交车回家了，没想到妈妈拐个弯, 把她带到了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看皮鞋，笑着和她道：“大家都有的，小华你好歹也挑一双，后面搭衣服好看。”
俩人进来的时候，女式皮鞋这边的柜员正忙着理货，秦羽就和女儿道：“你先看着，妈妈把手上这些东西放到那边前台暂放下，不然咱们逛起来，太累赘了。”
“好的，妈妈。”
许小华看着柜台前的皮鞋，中档的也要七八块钱，高档的十一块钱起步，还有纯手工的，价格高达七八十，许小华看得都咂舌。
果然在哪个年代，都有普通百姓消费不起的东西。
她想着买一双中档的就行，和售货员道：“同志您好，可以帮忙拿下第二层中间的黑色皮鞋吗？”
售货员从货物里抬了一下头，略抬眼皮，瞥了她一眼，见她穿得像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一样，就皱着眉，不耐烦地道：“这边的你买不了，呐，那边新来的猪皮的‘756’皮鞋，6块钱一双，不要券。”
许小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堆猪皮皮鞋堆在柜台的角落里，都没有按顺序码放好，就杂七杂八地堆在那里。
一看就是待处理的残次品。
她想，6块钱一双，比柜面上的中档皮鞋还要便宜些，省一块钱是一块，正准备开口，就听柜员忽然不耐烦地道：“到底要不要啊？不要就别在这堵着啊！”
又觑了许小华一眼道：“怎么这么没眼色，没看忙着吗？”
许小华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一个“要”字，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柜员见她愣在那里，越发不满道：“不买就走啊，没看后面还有人吗？”
许小华硬生生挤出了两个字，“不买！”虽然知道这个年代售货员服务态度差，但是真遇到这种神经病，许小华还是有些生气。
售货员没理会，嘀咕了声，“我就说嘛！”还轻轻地翻了个白眼。
排在后面的两位女同志见许小华不买，就往前走了两步，挤在许小华跟前。
看年纪也像是母女俩个，年轻的姑娘好奇地瞥了一眼许小华，眼里带了点鄙夷，娇娇地朝着母亲道：“妈，你看那双深蓝色的，我上次就看中了，给我买一双好不好？”
母亲立即朝售货员道：“同志，帮我拿一双高档区的深蓝色小羊皮皮鞋，就上面第三层的蓝色的那一双。”
这俩人穿得要体面的多，一个是绿色对襟袄子，一个是黑色的细呢子大衣，看着都像是今年新买的，都有八`九成新，售货员脸上立即带了点笑意，“好嘞，同志，您要多大码的？”
“37的，先拿来看看。”
秦羽放好了东西，就见女儿被人挤到了旁边，脸上红通通的，忙过来问道：“小华，鞋选好了没？要哪一双？”
许小华摇摇头，“妈妈，这边同志不耐烦服务，我不买了。”
秦羽一听就明白过来，售货员肯定是给她女儿脸色看了。拉着女儿的手，就要过来理论，“我说同志，你怎么卖东西还分人服务呢？我家孩子明明先来的，我们也是这边的老顾客了，怎么这个态度？”
柜员刚才没注意到秦羽，见这人衣服虽不是很新，料子倒是好的，看气质还像是政府单位里的，一时也不敢硬碰硬，有些尴尬地道：“不好意思，我看这姑娘年纪小，以为是来捣乱的。刚才忙，就没注意语气，真是对不住。”
秦羽这才问女儿，“小华，你刚看中了哪双，咱们试试再买。”
“妈，也没看中，哪里买不是买，咱们换一家吧！”本来她就是准备随便选一双，没有特别喜欢的，想着不辜负妈妈的好意而已。
母女俩正准备走，忽然被柜台前的婶子喊住道：“你是秦羽吧？”
秦羽愣了一下，就听对方又道：“怎么，不认识了？我是柳思昭啊！”又看了下许小华，笑问道：“这是你女儿？”边说着，边把许小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眼里有些诧异地道：“秦羽，你这也太节省了，孩子的衣服都补成这样？”
秦羽想起来，这是她在川大的同学，微微点头道：“是我女儿，思昭，好多年没见，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柳思昭笑道：“是有好多年了，早听说你在京市，我想着，怎么这么些年也没碰到过。”拉了旁边的女孩子一下，“小雪，叫秦姨，你妈妈以前和秦姨是一个宿舍的，关系可好了。”
被拉出来的姑娘，约有十六七岁，乖巧地喊了声：“秦姨好！”她穿着一身齐整簇新的衣裳，脚上是圆头的咖色皮鞋，看着也刚上脚不久。
衬的旁边的许小华，确实像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一样，秦羽心里都微微一叹，觉得对不住自家孩子。
对面的柳思昭张了张口，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好半晌才问道：“秦羽，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啊？”
秦羽笑道：“没有，先前我和孩子不在一块，没能关心她。”
柳思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似乎认定秦羽没有说实话。
秦羽微微蹙了眉，有些不耐烦应付这人，转身轻声问女儿，“这里不喜欢的话，我们去刚才的西四商场鞋柜再看看？”
许小华摇头，“妈妈，今天买够了，我们先回家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秦羽点点头，和柳思昭道：“思昭，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改明儿有空再聊。”
柳思昭笑道：“好，我现在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你要是有空路过我们那儿，上来找我聊天，咱们再叙叙旧。”
秦羽点点头。
等秦羽带着女儿出门，柳思昭和女儿道：“看到没？刚才这个，可是我们学校的轰动一时的美人，人长得美，又会唱歌、弹琴、表演，学校每次有大型文艺活动，都有她的身影，看看现在，女儿穿的和叫花子差不了多少。”
柳思昭趁机教育女儿道：“所以，你看，女人自己能干不算多大的本事，找个能依靠一辈子的丈夫，才是真本事。”
卫沁雪笑问道：“妈，这就是你常提起的，爸爸写了好多封情书的那个阿姨？看着底子不错，就是可能日子过得差，比你要显老多了。”
听到“显老”两个字，柳思昭也被戳中了痛楚，微微皱眉，轻声啧叹了一声，“你这孩子！”
“妈，秦阿姨嫁的不好吗？”
“也不算差，我记得是个书香门第，对象是一个闷头搞研究的，如今看着，怕是家里遭了难了。回去可别和你爸说，省得你爸还惦记着！”当年她和秦羽是一个宿舍的，丈夫对秦羽的追求，柳思昭是看在眼里的。
那份执念和疯狂，至今想起来，她还有些吃味。
“妈，我知道的，我才不会没事找事呢！快给我买鞋吧！”
柳思昭有些无奈地道：“你这孩子，光是皮鞋，这个冬天都买了三双了，这可是最后一双，不然你爸又得念叨，说我们什么奢靡、浪费。”
“知道了，妈妈，我保证是最后一双。”
柳思昭这才递了钱和工业券给售货员，让她包起来。心里一边琢磨着，今天自己大意了，应该问下秦羽现在在哪里工作，既然她能在京市碰到，想来，她家老卫也是极有可能偶遇到的。
现在秦羽看着这么落魄，别回头又后悔起来，当年拒绝老卫的事来。
秦羽压根不知道柳思昭这些暗处的盘算，她想着，今天女儿受了委屈，带着孩子去明真公义号食品店买了半斤板栗。
和女儿道：“虽然说艰苦朴素是好事，但是这世道，狗仗人势、势利眼的人多，小华，咱们该买的还是得买，爸爸妈妈就你这一个孩子，总不想委屈了你。”
“妈，没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前在老家，我养父被划成‘右’派’，我们家也跟着遭了不少白眼，没事的，我就气那么一小会。”
秦羽有些心疼地道：“可是你现在回家了，爸爸和妈妈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你。”
许小华微微一愣，低着头，半晌才抬脸笑道：“好的，谢谢妈妈！”
阳光暖暖地照在人的身上，冬日里的朔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点，秦羽笑着和女儿道：“这家的板栗很好吃，你小时候来，每次都要买一点。”
许小华笑笑，回来不过两天，她就发现，幼时的自己似乎格外贪嘴，而她的家人似乎也格外宠溺这个馋嘴的小孩，并在多年以后，依旧津津乐道。
手心里的小半袋板栗，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似乎随着手心，传到了身上。
半小时后，许小华跟着妈妈刚进家门，就见大伯母坐在客厅里织着毛衣，像是在做最后一只袖子的收尾工作。见她们回来，忙朝她招手笑道：“小华，你快来试试合不合身，本来是给你姐姐织的，你姐姐说她衣服不缺，这件先给你。”
她语笑晏晏的，像是昨晚上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许小华上一世碾转在好几个亲戚家中寄养，对于亲戚们忽然而来的热情和笑脸，已然有本能的抵触，过往的经验告诉她，等待着她的绝不是她眼下所见的好事。
这一回，她还没开口，她的妈妈就替她回拒道：“嫂子，真不用，我刚给小华买了两身羊绒毛衫呢，呦呦个子比小华高，这件给小华穿就浪费了，还是给呦呦吧！”
许呦呦的身高有1米68，许小华才刚刚1米6，她穿许呦呦的毛衣，肯定会长很多。
曹云霞笑道：“长是长点，但是穿着更暖和点，小华，我这快收线头了，你来试试。”
许小华摇头道：“谢谢大伯母，这是姐姐的，我确实不能要。没道理，我回来了，姐姐的东西就成了我的了。就是姐姐愿意，我也不好意思。”
许小华完全没有想到，她随口说出来的，拒绝的托词，却恰好戳中了曹云霞的心病。
本来还准备好人做到底的曹云霞，在听到这句“没道理，我回来了，姐姐的东西就成了我的了”后，彻底打消了把新毛衣让给侄女儿的念头。
是啊，这件毛衣本来就是她家呦呦的，从选线到样式，她都是费了心思的，是她织给女儿的，凭什么许小华一回来，她女儿的东西就成了许小华的呢？
心里已经打好了主意，嘴上还是继续道：“哎呀，你这孩子，和你姐姐还分的那么清楚不成？以前我总想着，家里就你姐姐一个孩子，难免孤单了些，以后遇到事儿，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微微叹了一声，接着道：“你们俩个年龄相差不大，沟通起来，比我们做长辈的要好些，以后还要多交流才好。”
许小华笑道：“您说的是。”心里却并不以为意，明明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为着那本特殊购货证，大伯母的脸色还不是很好，现在倒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一个人就算能转变，也不会这么快。
秦羽见女儿确实不想要，开口道：“嫂子，这件给呦呦吧，我后面给小华织一件，这件还是呦呦穿着合适。”
沈凤仪刚把布料拿到房间里，听见小儿媳和小孙女的说话声，立马出来，笑着问道：“小花花，今天都跟妈妈买了些什么啊？”
“奶奶，买了板栗，您尝尝，比我在学校的山上吃到的，还要香，还要糯。”
沈凤仪接过油纸袋看了下，笑道：“是明真公家的，那当然不一样，他家被称为‘栗子王’的，你小时候每次去那边，都要买回来给奶奶吃。”
许小华又让大伯母尝一下，曹云霞摆摆手道：“我不爱吃这些，你们吃，不用管我。”
一家人正聊着，忽然有人敲门，秦羽站起来去开门，见是叶家的儿媳，忙笑道：“是彦华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徐彦华笑道：“我今天上午收到了一封电报，赶紧就请了一个小时假出来了。”
“什么事啊？”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听起来像是什么急事，但是怎么还跑到她们家来了？
客厅里的沈凤仪和曹云霞也有些好奇地盯着徐彦华看。
就见徐彦华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从牛皮包里，拿出来一封电报，笑着递给沈凤仪道：“是好事，沈家婶子，您还记得十九年前，在蓉城的时候，和徐家议过小辈的亲事吗？”
沈凤仪愣了一瞬，忽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1944年，当时她婆婆还在，她家和徐家，还有一户卫家，一起租住在蓉城城内的一处院子内。
老大在西南联大读书，不在蓉城，老二倒在蓉城，但是学校在郊区，只有周末才回来取下衣物。
当时，日军的飞机时不时往蓉城投弹，有一天中午，他们正在家里吃饭呢，外头忽然传来爆炸声，一家人立马往防空洞跑，但老头子那时候也有五十多了，背着母亲吃力，是徐家的小儿子佑川，把她婆婆背起来跑的。
那天，蓉城被轰炸了很长时间，等第二天她们回去看的时候，发现她家附近的几条街都被炸了，他们住的院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脚下的瓦砾尚烫脚。
老头子顿时老泪纵横，说徐家的小儿子佑川救了她婆婆，是许家的恩人，执意要和徐家结儿女亲家。
她的婆婆年轻时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大六个孩子极不容易，且还卖田卖地地供六个孩子都读了书，老头子在兄妹间排行第五，幼年得了天花，是婆婆费心照料，以至没有落下一粒麻子。
这份慈母的心肠，让老头子时常感念。
所以即便她当时对订亲的事，有些不愿意，也没拗过老头子。
但是当时，许家只有两个儿子，徐家倒有两儿一女，但是女儿早已处了对象，这份姻缘就续到了下一代。
解放后，徐家也搬回了京市。徐家老爷子是政法大学的教授，老人家考虑到建国初期，华国基层缺乏这方面的专业人才，1952年主动申请调到下面的市县工作，成了皖城安市人民法院的法官。
起初，她还让怀安寄过几封信问候，但是那边一直淡淡的，来往就渐渐少了。倒是每年，他们这边寄点布票、工业票和京市糕点过去，那边也会回一些安城的茶叶、山货过来。
这么多年，两家都没提结亲的事。她想着，小花花走丢了，呦呦毕竟不是许家的血脉，若是真要结亲，大儿媳妇怕是不愿意，对方不提，她也就不吱声。
现在乍然听到叶家的儿媳妇过来说这事，沈凤仪一时还有些发懵，
就听徐彦华又道：“您看看这电报，说是明天来您家这边拜访，想商量下小辈的亲事。我娘家和他家算是没出五服的本家，所以托我来先和您家通个声息。”
沈凤仪把电报递给了秦羽，“小羽，你看看，我没戴老花镜，看不清。”
秦羽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着：“腊一到京，与许议亲事，望妹提前传音。”
曹云霞也凑过来看，妯娌俩都有些面面相觑，小华才16岁，呦呦刚大学毕业，目前在中央党报工作，前途无量，她的对象，曹云霞是期望很高的。
曹云霞微微皱着眉，问婆母道：“妈，给哪个孩子议亲啊？”
沈凤仪没有理会大儿媳，而是问徐彦华道：“是徐家哪个孩子啊？今年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
“是徐佑川的长子，您可能还抱过呢，1942年出生的，今年刚21岁，这孩子读书成绩好，就在咱们这的京大呢，后年大学毕业。”
沈凤仪算了一下，比呦呦小两岁，比小华大五岁。
沈凤仪斟酌了下道：“这亲事，是我们家老头子当时在的时候订下的，但是现在孩子们年纪都不大，议亲是不是早了些？”
徐彦华微微叹气道：“不瞒您说，那边这时候提出来，大概是因为我叔父身子骨不行了，想着在走之前，把孩子的终身大事先定下来。您家要是觉得这时候结婚不合适，完全可以商量下，先正式订下来，过几年再说。”
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沈凤仪一时也没法再说，不然倒显得她家想反口一样，不管怎么说，徐佑川当年是对她婆婆有救命之恩的。
只道：“那明天，小徐你也过来坐坐。”
“哎，好！”
等徐彦华一走，沈凤仪就把两家的渊源，和两个儿媳说了一下，末了道：“这事是老爷子在的时候订下的，对方老人也还在。”
曹云霞立即皱眉道：“妈，我家呦呦是不行的，她刚大学毕业，进了那么好的单位，我还想着她好好工作，以后和怀安、九思一样，成为行业内的顶尖人才呢！”说完，眼角余光瞥到站在一旁的许小华，心想，还好这个回来了。
不然，她家呦呦真是跑都跑不掉。
秦羽也不愿意，但是知道婆婆不是那种专`制的大家长，这事肯定是一家人商议着来的，和婆婆道：“妈，这事要不再和徐家商量一下。”她女儿才16岁，在秦羽看来，不过是一个孩子呢！
没道理，养父母家都没让这孩子嫁人，她家就这么急慌慌地给孩子把亲事订下了。心里都觉得，公公当时真是昏了头。
即便感谢人家，也不能拿小辈的婚事做人情啊。
站在客厅里的许小华，默默吃着板栗，她倒是不担心这事落在自己头上。在原书开头，确实有这么一个情节，她还有点儿印象，那徐庆元是个很有个性的人，见许呦呦不愿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了礼品就走了。
许呦呦后来是嫁给了在空军部队的男主吴庆军的。
她这么闲适的样子，看得秦羽有些好笑，这孩子平时看着怪机灵的，这么会儿，大嫂都急得不得了，这孩子竟然没看出一点事情的紧迫来。
心里想着，再聪明，也到底是个孩子。
晚上，许怀安回来，就被妻子拉到了房间里，皱着眉和他把徐家的事说了一遍，“怀安，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娃娃亲呢！太荒唐了！反正我不管，我家呦呦是绝对不行的。”
曹云霞已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下午问了婆母那徐家的具体情况，得知徐家这么些年都在皖南生活，家里也就老爷子在市里法院工作过几年，其他至多是在市政府工作，或者学校里当老师。
在她看来，也就比工人家庭稍微好一点，比之她娘家，都有诸多不如。
更遑论和许家对比了。
而且，徐佑川当年跟着老爷子去了皖南，这么些年了，在京市里的怕是一点根基都不剩了，即便徐庆元能干，曹云霞也觉得比之她们这条胡同里的孩子，还是缺了底子的。
她家呦呦要是找了这么一门亲事，她心里非怄死不可。
徐家的事，许怀安是知道的，父亲晚年，还和他交代过这事，要他千万不要忘记徐家的恩情。但是徐家离开京市后，和他来往的书信，也只限于一般的问候，没再提这件事。
许怀安还以为，对方是没有这个打算了。毕竟建国后，儿女亲事都讲究个自由、民主。但是对这事，许怀安也并不是很担心，他和徐佑川接触过，知道这个人是个很坦荡、有胸襟的人。
安慰妻子道：“云霞，你不要着急，徐佑川不是不讲理的人，先让俩个孩子见见看看，要是没有眼缘，这事就我出面，和徐家谈一谈。”
婚姻到底讲究个你情我愿，许怀安倒没准备委屈他家呦呦。
和妻子道：“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说议亲，就是我们知道了，也该好好接待一下。让孩子们也互相见见面，认识一下，当年佑川确实救了我奶奶一命。”
即便丈夫只是说见一见，曹云霞还是有些不愿意，咕哝道：“要看就一起看，可不准厚此薄彼。”
许怀安微微一愣，“你是说小花花？她才十六岁！”而且刚归家不过两天，这么些年，家里都没养她，说一句没有养恩，是不为过的。
曹云霞冷嗤了一声道：“你昨儿还叮嘱我，俩个孩子都是许家的孩子，要把小华当子侄待，怎么，有好处的时候，她就是许家的女儿，没好处的时候，她连边都不用挨是不是？”
许怀安皱着眉，没有和妻子争辩，只是道：“明天我请一上午假，先看看徐家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徐庆元就跟着姑姑，提着礼品来许家拜访。
路上，徐晓岚还叮嘱侄子道：“一会到了，我先探探许家的口风，你先别吱声。”又叹道：“哎，你爷爷也真是的，当年人家可能只是一时感激，把话就先说出来了，偏你家爷爷，过了这么多年，还非要旧事重提。”
她想说，她爸真是老了，糊涂了。庆元还有两年就大学毕业，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非要死脑筋，来许家碰这个霉头。
但是毕竟是自个亲爸，徐晓岚生生忍住了，就是直觉，这一趟来许家，可能不是很顺利。
俩人刚在白云胡同前面下了公交车，就看到徐彦华站在路边和他们打招呼，徐晓岚忙笑道：“彦华！”
对于这个堂妹，徐晓岚是有些羡慕的，当年她早早就处了对象，徐彦华一直拖到三十岁，连她都觉得，这个堂妹怕是得拖成老姑娘。
没想到，1953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徐彦华从汉城调到了京市来，认识了同高校的叶有谦。叶有谦前头虽有个孩子，但是待彦华倒是好的。
彦华爸妈那边，早些年被打成了右’派，家里其他孩子都避之不及，但是这么些年，叶家没少寄钱寄物过去。
她有时候听妈妈提这些，都觉得这堂妹看着木，挑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徐彦华打量了一下跟前的男青年，笑道：“这就是庆元吧？和呦呦那孩子看着倒是般配的很，昨儿个我就和沈家婶子说了，今儿一早，我就看沈家婶子带着家里的保姆去买了好些菜回来。”
她这样一说，徐晓岚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知道许家人的态度，还可以。
拉着堂妹的手道：“这回真是麻烦你了。”
“堂姐，你和我客气什么，咱们也好些年没见了，这次你们能不能多住几天啊，就住我家，我们姐妹俩也好好聊聊天。”
徐晓岚苦笑着摇头道：“怕是不行，我家老爷子还在医院呢！我得回去给他传个话，不然他这心都放不下来。”这事不管成不成，她都要亲自和她爸说下。
徐彦华也就没有再劝，说了一点许家的事，“沈婶子家有两个孙女，小的那个才16岁，这次还是相看大孙女的。大孙女从京大毕业了，在中央党报工作，人长得漂亮，个子高，性格也好……”
徐晓岚听着，倒是对这姑娘挺满意的，问道：“大孙女叫什么名字啊？”
“许呦呦。”
徐晓岚问侄子，“你认识吗？和你一个学校的。”
徐庆元摇头，他学的是工科，和文科的同学接触的并不多。
两边聊着，就到了许家，徐彦华上前去敲门，“婶子，我们来了！”
秦羽忙过来开门，笑道：“都在等着了呢！”又朝屋里喊道：“妈，大哥、大嫂！彦华和客人来了。”
许怀安手里捧着一本相册，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徐晓岚，微微笑道：“晓岚妹子，可是好多年不见了，我这刚找到，咱们俩家在蓉城拍的照片呢！”
徐晓岚上前握手道：“许大哥！好久不见！”指着旁边的侄子道：“这是佑川的长子，叫庆元，您还记得吗？”
许怀安拍了拍徐庆元的肩膀，“记得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徐庆元喊了一声：“许伯伯好！”
沈凤仪带着儿媳和俩个孙女出来见客。
许小华跟在妈妈旁边，还有些期待书里的剧情，就在自己面前展开，悄悄打量了一下徐庆元，发现这人长得还挺好看。
身高很高，他估摸着得有一米八，脸型有棱有角的，眉毛是好看的剑眉，肤色是小麦色，穿着一身粗呢子大衣，里头是白衬衫、咖色毛衣，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隐约也能猜测到一点他家的经济状况。
她想，大伯母心气儿高着，就这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大伯母估计就先看不上了。
就是不知道，她姐姐这时候和男主吴庆军遇到没？
许家人在打量徐庆元，徐庆元也在打量许家人，许家大房的条件似乎比二房好，就是许大伯母眼里的瞧不上，过于明显了些，徐庆元已然猜到此次许家的态度。
至于许家的两个孙女，他粗粗看了一眼，并没甚在意。他这次过来，不过是想让爷爷走得安心些，走个过场而已。
沈凤仪倒是对徐佑川的这个长子印象很好，人看着眉清目朗的，言行举止又沉稳、有度，比她们巷子里的许多同龄男孩子，看着都要出众些。
给他介绍道：“庆元，你们小辈也认识一下，这是我家大孙女，呦呦，今年刚大学毕业，进了中央党报工作。”
又指着旁边的许小华道：“这是我家小孙女，叫小华，今年刚初中毕业。”
徐庆元礼貌地点头，和俩姐妹握手。
许呦呦也客气地回握了一下，面上倒是一点不曾显出不耐来，就像是正常接待亲友一样。
沈凤仪笑道：“晓岚，你和我说说，你们一家这些年在皖南怎么样？每次我让怀安写信，你爸那边都像怕费笔墨一样，简短的不得了。”
徐晓岚笑道：“都挺好的，”顿了一下又道：“就是我爸这两年身体越发不行，所以催我们来，把先前的事情再问问您家的意思。”
沈凤仪明白，这就是有商议的余地，心里也宽松了些，不然大儿媳那边，她还真不好交代。
她家孩子都是女孩子，沈凤仪觉得，这事还是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提，和大孙女道：“呦呦，你们在这坐着也无聊，你和小花花带庆元先去咱们附近的公园转转。”
许呦呦笑着应道：“好的，奶奶，那我们去玩一会。”
“记得回来吃午饭！”
“哎，好！”
许小华还有些懊恼看不了剧情，就见一直礼貌地坐在一旁的徐庆元，忽然站起了身，双手握得紧紧的，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许小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刚才她奶奶也没说什么啊？
徐庆元这时候才正式打量了一眼许小华，也有两个小梨涡，也是杏眼，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点幼时的影子的。
唇角不由轻轻弯起来，笑着问道：“你小名叫‘小花花’？”
许小华有些发窘地点点头，这小名听起来是有点幼稚，她四五岁的时候喊还行，她都这么大了，她每次听，都觉得有点尴尬。
她低着头，所以没看到徐庆元一瞬间红起来的眼眶。

第015章
听到肯定的答复, 徐庆元刚攥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他以为，从狗洞里爬出来以后, 他和“小花花”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京市这么大，再者，当年的小花花是否被救、会流落到哪里, 他都不敢想。
没有想到, 时隔十一年, 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上午，在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许家, 他又见到了小花花。
她已长大了很多, 有了少女的模样。就是一双明亮的杏眼，还是和当年一样，让人不觉就想到了软乎乎的小凶兽。
徐晓岚发觉侄子的情绪有些不对，轻轻喊了声：“庆元？”
徐庆元缓了一下神, 微微笑道：“姑姑, 我就是觉得这个小名有点特别，像在哪里听过一样。”徐庆元本来想说，他认识小花花，但是略一思索，觉得在今天这个场景，如果当着长辈的面说出来, 不啻于以恩逼迫许家同意议亲的事。
议亲的对象自然不会是小花花,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 对于许家长女许呦呦, 他尚且没有求娶的想法，这趟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好完成爷爷的嘱托。
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秦羽解释道：“这个小名还不是我们给她取的，她小时候一看到花就叫着‘花花’，自己给自己取名，说我叫‘小花花’。”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许小华本人仍有点发懵，“是小时候见过吗？”
徐庆元望着这个眼睛圆圆的姑娘，温声道：“可能见过。”
徐彦华笑道：“大概确实是见过的，庆元你忘记了，我们在京市也生活过两年，你可能跟着你爸妈来过这边玩。”
徐庆元笑笑，没有再说话。
大家也就没有在意。只有许小华觉得，在这样的场合，他忽然提这么一句，有点怪怪的。
许呦呦看了眼时间，她下午还要去上班，笑道：“那我们先去公园逛逛，吃午饭的时候再回来！”
出了家门，许呦呦客气地问了徐庆元两句：“徐同志，我听说，你也在京大读书？”
“对，我是工科，化工方向。”
“那待在实验室比较多。”
许小华自觉地稍微落后了两步，知道这逛公园的托词，就是让姐姐和徐庆元多接触接触。
她很有当背景板的觉悟。
然而，没过两分钟，前头的徐庆元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她，许呦呦才发现妹妹落在了后面，笑道：“小华，是我们走的快了吗？”
许小华摇头，瞎诌道：“我刚在胡同里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猫，它的眼睛是蓝色的，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一会。”
许呦呦莞尔，拉着妹妹的手。
一路上，许呦呦倒是很负责地完成奶奶的嘱托，带着俩人在附近的友谊公园逛了一会，给徐庆元介绍公园的建筑和景色。
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的样子，看起来温和有礼、大方得体，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对于徐庆元，还是有些疏离的。
许小华猜测，昨天晚上，大伯母肯定是交代了堂姐，这一次徐家人过来，为的是什么事。
到了公园的湖边，有两个憨态可掬的小石狮子，许呦呦忽然问许小华道：“妹妹，你还记得这个狮子吗？小时候咱们在这照过相的。”许呦呦想了一下，“大概是1952年的春天。”
那年，是她和妈妈在许家过的第一个春节，爸爸给她买了新棉袄和小皮鞋，妈妈给她扎了两个小麻花辫，在这里，给她和妹妹拍了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也是姐妹俩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张合照。
许小华摇头道：“我没印象了，我在妈妈给我看的相册里，也没看到这张啊？”
许呦呦笑道：“叔叔觉得这张照片，拍得非常好，随身带着呢！”又问她道：“你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许小华摇头，确实没有一点印象。
许呦呦颇觉有些遗憾，又安慰妹妹道：“没事，我对小时候的事，也不怎么记得了。”
徐庆元察觉出不对来，问许小华道：“小花……小华妹妹，这里离你家这么近，你这些年没来过吗？”
许小华摇头道：“还没来过。”
许呦呦在一旁解释道：“我妹妹小时候走丢了，前几天，我婶子才把她找到。”
俩人正聊着，忽然有人喊了声：“许同志！”
许小华回头一看，就见一位穿着空军服装的男同志，在朝姐姐挥手，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声：不会这么巧合，遇到吴庆军了吧？
果然就听堂姐开口道：“吴同志你好，你今天怎么也在这边？”
许小华发现，她堂姐看到来人的刹那，眼眸明显亮了一下，作为女同志，她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有些怜悯地看了眼一旁的徐庆元，觉得这同志注定是要遗憾出局的。
就听吴庆军道：“我来附近的友谊医院看望一位病退的领导，知道穿过这边公园，有条通往医院的小路。”顿了一下，又道：“许同志今天没去单位吗？”边说边朝徐庆元望了一眼。
许呦呦笑道：“请了半天假，陪妹妹和亲戚过来转转。”
许小华猜测，俩人这一阶段，大概刚相识不久，许呦呦代表报刊去采访空军，然后认识了吴庆军。
以她看小说的敏锐直觉，这一次的意外撞见，搞不好让吴庆军会加速对堂姐的追求。
她心里正理着故事线，忽然见吴庆军朝徐庆元问道：“庆元，你和许家是亲戚吗”
“嗯，算故旧！”
许呦呦明显愣了一下，“吴同志，你和徐同志认识？”
吴庆军点头，“我们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住过。”
吴庆军拍了一下徐庆元的肩膀，“庆元，那你们先逛着，我这还要去看望老领导，回头再聊。”
徐庆元点点头。
这时候，许呦呦忽然开口道：“是去小东门那边吗？那我和吴同志一起吧，我刚好要去买汽水。”
转头嘱咐许小华道：“妹妹，你和徐同志在这边等我一下，我去买几瓶汽水。”
“哦，好！”
俩人一走，许小华就见徐庆元轻轻扫了扫，刚刚被拍过的肩膀，立即就意识到，这俩人关系怕不是很好？
正想着不能冷场，好歹扯几句，“徐同志，今天的天气不错，对不对？”
徐庆元点头道：“是，是一个好天气，小华妹妹，你对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吗？”
许小华点头，“我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小时候的事，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那你记得小时候爬过狗洞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但是许小华的脑子却瞬间“嗡”了一下，喃声问道：“火车站对面的狗洞吗？”
徐庆元原本不准备和她说，可是对上她因怔愣、惊讶而越发睁圆的眼睛，越发像个观察情况的小凶兽一样，他忽而想到，就像他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一样，也许小花花也在思考，当年的小哥哥为什么没来接她？
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对！是火车站附近的狗洞，在1952年的冬天，我们从人贩子的窝里逃了出来，你跑到了对面的火车站，我朝反方向跑了。”
他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许小华却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在梦里，看过俩个小孩子爬狗洞，身上灰扑扑的，还带着伤。
她猛然意识到，原来这些都不是梦，是她幼年时期，真切地经历过的。
是他跑向了反方向，把人引开！
“你是小哥哥！”
徐庆元忽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
“小华！”
几乎是同时，远处的许呦呦拿着三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许小华忽然就领悟了他的意思。徐家这次是来议亲的，当年他的父亲就救过她的曾祖母，现在他又救了她，这双重的恩情，她家无论如何，都难以再说出取消亲事的话来。
大伯母本来就不乐意让堂姐和徐庆元相看，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把她推出去。
不说她自己什么想法，徐庆元那边先就否决了这一层可能。
也许他看中了堂姐，也许他本来就有意中人，或者尚无议亲的想法。且不管他是出于什么考量，总之，他不希望许家人知道这件事。
许呦呦回来，就觉得妹妹和徐同志之间的气氛有点怪异，小华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徐同志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似乎并无继续逛下去的想法。
许呦呦看了眼时间，觉得奶奶和徐家人应该聊得差不多，就提议道：“我看快到中午了，咱们先回去吧，别一会儿他们还等着咱们开饭。”
许小华到家的时候，见奶奶、徐家姑姑面色都很好，就猜这次的会谈，应该还算融洽。
就是一旁的大伯母一直皱着眉，表情不是很好。
午饭过后，徐晓岚就带着徐庆元告辞，徐庆元临走前和许小华握手道：“小华妹妹，欢迎回京市。”
“谢谢徐大哥。”许小华想多说两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干巴巴地又说了一遍：“谢谢！”
谢谢你当年那么小，还愿意救我。
又开口道：“我想去你们学校图书馆看看，可以麻烦一下你吗？”
徐庆元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宿舍的地址，见她踌躇着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徐庆元望着她笑笑，道了声：“再见！”
一直到徐庆元走出胡同，许小华还站在门口发呆，倒是身后的许呦呦立即问奶奶道：“奶奶，徐家姑姑怎么说啊？”
她语气里，明显也带了两分急迫和焦躁。
沈凤仪笑道：“不勉强你们年轻人，看看你们有没有眼缘，怎么样，你今天和庆元这孩子，聊得怎么样？”
许呦呦面露难色地道：“就当家里的亲友招待了，奶奶，我没什么想法。”她确实没什么想法，而且，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有意中人了。这门亲事，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应下来的。
沈凤仪微微叹道：“没事，没有缘分也是没办法的事。”心里却是有些惋惜的，她自己还挺喜欢庆元这孩子，学历、人品、家世都还算不错，如果真和呦呦处对象，也挺好的。
但是呦呦毕竟不是许家的血脉，她若是多说两句，大儿媳可能有意见，觉得她是故意把呦呦塞给徐家还人情。
沈凤仪到底没有多说。
这个话题本来到这就结束了，沈凤仪都准备回房休息下，就忽听大儿媳道：“妈，您也别光问呦呦啊，小华，你什么想法？”
许小华原本还沉浸在徐庆元是“小哥哥”这件事中，忽然被大伯母点名，不由愣了一下，伸手指向了自己，“我？”
曹云霞觑着眼，微微笑道：“对啊，说是两家订了娃娃亲，呦呦是十二岁才过来的，真算起来，这桩亲事本来就是给你和徐家订的才是。”
顿了一下又道：“我瞧着，刚才你俩聊得也还不错。”
许小华颇觉有些无奈，“大伯母，我还没到婚龄，我才十六岁。我妈要把我嫁出去，公安局会上门问责的。”
曹云霞笑道：“又不是现在结婚，我看这徐庆元不错，京大的学生，以后前途是有的，这种事不能因为呦呦比你大个几岁，就默认是她的，总也要问问你的想法不是？”
她说得头头是道，但是一旁的秦羽，脸色立即就冷了下来。
许呦呦也在一旁喊了一声，“妈，妹妹还小呢！”她虽然自己不愿意，也没想到让妹妹顶锅，在怎么说，她是家里的长女，这事该烦心的是她！
而且，她是实实在在在许家生活了十来年的，吃穿用度，学业工作，家里都是费了心的。单说高考的事，如果不是爸爸认真辅导她功课、疏导她的心理，她未必就能考得上京大。
曹云霞没吱声，轻轻瞪了女儿一眼，让她不要出头。如果她没带着呦呦嫁进来，这婚事就是会落在许小华身上，和她家呦呦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今天徐晓岚虽说了“看两个孩子缘分”的话，曹云霞还是有些不放心，打定主意要把许小华也拉进来，明明是许小华的事，别想让她家呦呦挡枪。
一直没出声的秦羽忽然开口道：“大嫂，如果说按许家女儿来算，长幼有序，该是呦呦先说亲，如果您觉得，小华才是许家的女儿，这件事，自然是我们小华的事。”
曹云霞的脸忽然红红白白的，她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秦羽，竟然会给她挖这么大一个坑。
她要是承认许小华才是许家唯一的女儿，那她呦呦这么多年住在许家，算怎么回事？算许家的恩德？
她要是说两姐妹都是许家的孩子，那这婚事，她家呦呦就跑不掉。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沈凤仪冷眼看着，她自觉这么些年对大儿媳算照顾了，将呦呦当做亲孙女不说，大儿媳这么多年没有生育，她非但没有过问一句，反而在大儿媳两次流产，坐小月子的时候，尽心照顾。
就是这样，也没把人家的心捂暖。这件事，她明明已经表明了态度，不会勉强呦呦，大儿媳还上蹿下跳的，非得把徐家的娃娃亲按在小花花头上。
她曹云霞怎么不想想，小花花虽然是许家的亲孙女，但是都说养恩比生恩大，这十一年来，小花花可没吃过许家的一粒米，小花花并不欠许家的。
许呦呦眼看气氛僵在了，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爸爸，许怀安无法，站起来道：“小羽，刚刚是云霞说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小花花毕竟才回家，这事轮不到她头上去。”
等回了房间，许怀安到底没忍住，问妻子道：“云霞，今天弟妹说的话，虽然听着不顺耳，但是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觉得小花花才是许家的孩子？”
曹云霞扭了脸道：“怀安，你别说这么戳人心的话，让孩子听见了，非得伤心不可。你知道的，呦呦知道你当她爸爸，高兴得又蹦又跳的，这孩子这么些年来，也一直将你当榜样，得了一点什么成绩，都笑呵呵地想你表扬她。”
许怀安微微叹气道：“我没说呦呦，徐家的事，我和你说了，不会勉强呦呦，你非把小花花扯进来，你让弟妹和九思心里怎么想？”
曹云霞的眼泪说来就来，“你考虑这个，考虑哪个，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许小华有你们一家上下疼着，好事都往她跟前挤，不说你那本购货证，从来没说给呦呦，明明呦呦刚工作，应酬多，手头难免紧些。就是妈妈私下贴了多少钱票给秦羽，让她给许小华买吃的、穿的？”
曹云霞抽了下鼻子，接着道：“人还没回来，布料先买好了，一回来就紧着给赶棉袄，老太太有这手艺，怎么不给我们呦呦做几身？什么老布面，也要紧着给许小华做棉鞋，我家呦呦来了这么多年，怎么没给我家呦呦做过？”
曹云霞丝毫不提，当年老太太给呦呦做棉袄的时候，她觉得样式陈旧，没有商场里卖的好看，老太太自此才再也不费这份心。
两天来的不忿，在此刻统统爆发，最后问丈夫道：“好的都紧着她来，坏的凭什么就我们呦呦顶上，怀安，这不公平！我这个当妈的，要是再不护着孩子，那呦呦就是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
这一句“后爸”可谓是非常重了。
许怀安这些年来，一直将许呦呦视如己出，没有想到，到头来，妻子心里是这样想他的，心口一时有些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回应妻子，也没有任何的安慰，直接拿着公文包，去单位了。
曹云霞气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觉得这个侄女儿就是克她，她怀许家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许小华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喊着“蛇来了，蛇咬人了，”把她吓得脚下一趔趄，后面就躺在床上保胎。
过了两个月，那个孩子还是没了。
她怀第二胎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事，那个孩子也没保住。
隔了这么多年，许小华一回家，又爬到她女儿头上了。
徐家这边，等下了公交车，徐晓岚就问侄子的想法，“你看许呦呦怎么样？”
许家的小孙女，她倒没怎么注意，十五六岁的姑娘，在她看来，还是一团孩子气。
徐庆元缓声道：“姑姑，这事我看就算了吧！我这边没有想法，许家大伯母那边，似乎也很不愿意，没必要为难人家。”
徐晓岚有些不死心地问道：“真的不行吗？” 徐晓岚觉得是不错的，大方得体，学历、工作、相貌都是百里挑一了。
虽然今天曹云霞的态度，就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她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是沈婶子和许怀安倒还很热情，她想着，侄子要是能在京市有这么一门岳家，也是很不错的。
徐庆元点头，“姑姑，我不愿意。”
他这次没再说许家的态度，而是强调他自己的态度。
徐晓岚微微叹了口气，“行，那我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去，和你爷爷老实说。”她是知道自家侄子的性格的，虽然许家如今看着比她家要光鲜很多，但是侄子不是趋炎附势、强人所迫的性格。
徐庆元点头，“我送您去车站。爷爷那边，还烦请姑姑您回去好好开解。”
徐晓岚笑道：“你放心吧，你爷爷最疼你，我要是说你看了人，还不愿意，你爷爷肯定什么也不说了。”
又和侄子道：“你也到了能处对象的年纪了，遇上合适的，就处处看看。现在在大学里还有时间，以后工作了，可能忙得都没空管个人的事。”
“好的，姑姑。”
然而，徐晓岚没想到，她前脚刚坐上回皖南的火车，后脚白云胡同里的徐彦华就收到了一封皖南来的加急电报，只见上面写着：“务必成功，否不瞑目。”
徐彦华拿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直觉叔父家里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一向淡泊名利、胸襟宽阔的叔父，不会如此行事。
但是堂姐这时候已经上了火车，她今天也没和庆元聊上几句，并不知道他就读于京大哪个专业，这封电报，完全没法转达。
晚上，丈夫回家的时候，徐彦华在饭桌上，和丈夫说了这封电报的事，叶有谦叹道：“这年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别急，老人家要是真有这执念，我看你堂姐还会来的。”
老太太叶黄氏也道：“是的，许家那边，咱们也不好吱声，这事啊，还要两家自己说开。”
徐彦华点点头，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叔父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儿？
叶有谦又问妻子道：“孩子们这些天还好吧？”
“还好，叶容和叶安要期末考试了，先吃了饭，回屋做作业去了，叶恒还没回来。”
叶有谦点点头，“看到叶容和叶安，我就想到叶恒小时候，那时候他和小花花俩，感情也好得很。”
徐彦华微微笑道：“你这几天在单位加班，没注意，这孩子这两天晚上回来都准时得很。”说着，又有些奇怪地道：“按理说，这个点，也该回了啊？”
正说着，就见院门“咯吱”一声，叶恒推门进来了。
院子里暗得很，大家还没注意，等他走到客厅来，赫然发现额角又破了，上面的血迹微微凝住，一看就是在外面和人打架闹得。
叶有谦把碗放在了桌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今年都十八了，明年就要高考了，再这么任性妄为，大学还念不念？难道高中毕业就要去工厂里当工人吗？一颗螺丝钉按一辈子？”
叶恒冷漠地看了一眼他爸，转身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他这么副“你奈我何”的样子，看得叶有谦血压飙升，头脑一热，一脚踢开了他的凳子，把他的碗扫到了地上去。
老太太叶黄氏忙叹道：“有谦，雷还不打吃饭人呢！你怎么能砸孩子的碗呢？真是的！”走过去把孙子扶了起来，“小恒，没事儿吧？”
叶有谦冷冷地道：“他像要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吗？这么大了，不是十岁，八岁，十八岁了，自己都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活着也是个废物。”
叶恒起身，漠然地看了一眼他爸，转身就往自己房间去。
徐彦华在一旁打了一下丈夫的胳膊，“有谦，你怎么不问问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也许是人家先带头欺负的他呢！”
叶有谦“哼”了一声，“他是咱们东门这块有名的混子，谁能欺负得了他？你们看着吧，哪天被枪毙了，我都不意外。”
叶黄氏见儿子说话这么没个忌讳，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徐彦华忙哄道：“妈，您怎么也跟着气上了，他们毕竟是亲父子，有谦这是关心则乱，心口存着气，说起话来，就没个把门的。”
叶黄氏摇摇头，觉得当年就该带着孙子出去单过，不应该和儿子儿媳凑在一块儿。把桌上的一碟子烙饼端了起来，往孙子房间里去。
等婆婆一走，徐彦华又捶了丈夫一下，“有谦，你看看你，不能好好问一句吗？伤了孩子的心不说，妈今天晚上估计又要睡不着了。”
叶有谦此时也有些后悔，和妻子嘀咕道：“你说，这是什么回事呢？明明小时候，这孩子也听话得很，就是小花花抢他玩具、踩他鞋，他都不闹脾气，小花花不吃饭，他还帮着沈婶子哄，说‘你要是不吃，我就回家不跟你玩了。’”
徐彦华也有些闹不明白，她自问没有一点苛待这个孩子，吃穿都上心的不得了，但是这孩子，自小就对她漠视得很。
也不能说有敌意，就像看不到一样。
在家里，也就和奶奶有时候说两句话，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出了心理问题？
房间里，叶黄氏劝孙子道：“别和你爸置气，你要是不想理他，等你考上大学了，就搬出去住，也就半年了。”
叶恒见奶奶红着眼眶，不忍心让奶奶担心，点了点头。
老太太趁机把饼递给他，叶恒确实饿了，三两口吃完了一张。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缓声问道：“今天怎么和人打架了啊？”
叶恒本来不想说，想到奶奶早上叮嘱他的，他这副样子，许家婶子可看不上，小声道：“遇到同学收低年级学生的保护费，就出面拦了一下。”
叶黄氏听是事出有因，微微放心了些，笑道：“我就想着，我孙子肯定悄悄地做了什么好事，下回啊，这事你别硬出头，和老师说声就是。你现在高三了，课业要紧。”
缓了一下又道：“今天就是头磕破了点皮，还没事，你想要是手折了，这高考试卷怎么写？”
叶恒也有些后怕，他虽然平时经常在学校里闹腾点动静出来，成绩却还可以，考个本地的大学不成问题。
老太太见孙子的脸色有所缓和，心里略微放下心来，又让他再吃一张饼。
却听孙子抬头问道：“奶奶，你今天看到小花花没？”
老太太愣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看到了，哦，许家今天还有一桩事呢！”
叶恒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老太太见孙子感兴趣，就把徐家和许家早年定的娃娃亲，和孙子说了一下。
末了道：“按年龄来说，这是呦呦和徐家那孩子的事，但是呦呦妈妈素来心气高，那孩子即便在京大念书，但是在京市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呦呦妈妈怕是不愿意。”
她正分析着，就听孙子道：“许大伯母肯定不愿意。”
叶恒心想，要是徐家那边非要定这么亲事，曹云霞搞不好还把小花花给推出来，别人不知道，他可太知道，曹云霞是什么人了。
如果当年不是她狠心，小花花未必会走丢。
但是时隔多年，再说这些已然没有意义，小花花已经回来了。
叶黄氏又见缝插针地劝道：“小花花这孩子，看着就乖得很，你可别再在外面打架了，免得把人小姑娘给吓到……”
“奶奶，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打架。”叶恒也觉得，小花花看到他打架的样子，估计会被吓到。
老太太还没念叨完，就听孙子应了下来，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后，就是一阵狂喜，这么多年了，无论她怎么劝，这孩子从来没有应过，只是不吱声，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他说，以后不会再打架了！
第二天一早，叶黄氏等孙子孙女出门，就到沈家来串门，院子里看了一下，没见到小花花，笑着问道：“小花花今天出门了吗？”
沈凤仪一边晒着豆角，一边低声道：“没呢，今天这孩子倒睡得沉，还没醒来。刚回来那两天，早上天还黑着，就起来了，说是在学校里早起习惯了。”
叶黄氏又问道：“这孩子的脖子怎么回事啊？我那天看还有一点疤痕，像是刚有的。”
沈凤仪就把那劳动大学分校的事说了一点，微微叹道：“这孩子在外面受了不少苦。”
叶黄氏也有点心疼，“天呐，这要是让我家叶容和叶安俩个去，可一天都待不住，非得嚷嚷着回家不可。沈大姐，你可给她好好补补。”
沈凤仪叹了一声道：“我知道呢！”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道：“就怕回头，云霞那边又闹气。”
叶黄氏看了一下曹云霞的房间，沈凤仪道：“去医院了，说是药吃没了。小羽和小林去买菜了，就我和小花花在家呢！”
又轻声问道：“老妹子，你和我说句实话，昨天回家，你媳妇给你透底没，徐家那边的态度？”
叶黄氏沉吟了下，觉得这事她们家是不好插手的，微微叹道：“老姐姐，咱俩多年老邻居了，我只能和你说一句，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老姐姐，你心里要有个数。”
沈凤仪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昨晚自己琢磨了下，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先前徐家明明是不想再提的样子，隔了这么多年都没吱一声，现在忽然上门来，她总觉得徐家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沈凤仪准备回头和儿子再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折中的法子，大的不愿意，小的太小了，她谁也不能勉强。
这么会儿，曹云霞回来了，看到胡同里的叶老太太在，喊了一声：“叶家婶子，今儿不忙啊？”
“对，来你家看看小花花。”
曹云霞笑问道：“小华今天是不是和她妈妈出去玩了啊？”
沈凤仪笑道：“没呢，今儿睡得沉，到现在还没醒呢！”
曹云霞看了一眼西边的房间，微微笑道：“这孩子先前可能太累了，这精神一放松下来，难免要好好补个觉。”
几人在外头聊着，屋内的许小华隐约听到一点人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太阳都照进窗户里来了，吓了一跳，忙从床上爬起来。
忍不住揉了一下额头，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昨天也没干什么，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呢？而且她昨晚八点多就睡的，可看这太阳，现在该九点钟了吧？
她本来准备今天去一趟京大，问问当年的事的。她不记得，可是徐大哥那时候已经有10岁，他该清楚的啊！
许小华站起来，发现头还有点晕，好像还没睡够一样。
她这些年都习惯了，天天都是五六点起床，睡到七点都没有过的。
心里嘀咕着，是不是床太软，被子太暖的缘故？
此时的许小华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头而已。

第016章
沈凤仪见孙女醒了, 忙把手里的豆角放下，和她道：“小花花，厨房灶上温着鸡蛋和饼呢, 你快去吃点。”又起身到客厅里，给孙女冲了一杯牛奶。
曹云霞微微笑着，看着婆母忙前忙后, 和一旁的叶家老太太道：“我妈疼起小辈来, 就是我们这几个大的, 看着都吃味。”
叶黄氏笑道：“你婆婆喜欢小孩，我还记得她给呦呦织的棉鞋、小手套, 上面那个小猫、小羊的花样, 可费劲了，我后来跟着学给孙女织，发现又费神又费眼，就算了。”
曹云霞笑笑, 没吱声。
叶黄氏又问道：“小曹, 我听你婆婆说，你还在吃着药呢？现在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吗？”
曹云霞微微低头，叹了一口气，“婶子，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也不瞒你, 我生呦呦比较早, 今年也才刚四十, 我想着, 要是能再生个孩子出来就好了。”
叶黄氏微微叹道：“这事也强求不得，还好你婆婆能理解。”
曹云霞苦笑道：“秦羽那是丢了孩子, 一心都扑在小花花身上，我这，在家里白吃白喝的，再者，我们又是长房，这传宗接代的担子，自是该我们这一房担起来的。”
这么多年，没生出和怀安的孩子，是曹云霞唯一的心病。特别是许小华回来后，她看着婆婆对许小华的热乎劲儿，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特别是，怀安也为了这个侄女儿，和她闹了好大的脾气。
她进许家门也有十二年了，这么些年，夫妻俩少有红脸的时候，昨天下午那么一吵，晚上丈夫都不愿意回房睡，一个人在书房里窝着。还是她不想给妯娌看笑话，好说歹说，把人劝了回去。
这个侄女儿赶是赶不走的，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她生一个孩子出来。
叶黄氏见曹云霞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叹气，这事不好劝，她自己也是从这一遭过来的，只能安慰道：“你也是不容易，还是急不得，心放缓点，慢慢来。”
曹云霞轻轻笑着点头，“谢谢婶子。”又问道：“昨儿徐家的事，您都听彦华说了吧？彦华有没有提，这徐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
叶黄氏愣了一下，很快笑道：“是听彦华提了两句，不是说你们昨天都聊好了吗？看孩子们的缘分啊！”
曹云霞见叶婶子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着问，左右她已经有法子给女儿解决这件事了。
厨房里，沈凤仪把热牛奶端给孙女，许小华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忙道：“奶奶，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凤仪不以为意地道：“没事，快趁热喝，你妈妈去买菜了，奶奶中午给你做红烧狮子头，这是你奶奶的拿手绝活呢！”
许小华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嘴里的味道不对，还有些反胃，忙放了下来，干呕了好一会儿，才和奶奶道：“奶奶，我可能肠胃不舒服，这牛奶喝不下去。”
沈凤仪有些着急地道：“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啊？”伸手摸了摸孙女的额头，发现不烫，才放下心来，“那咱们今天吃点清淡的，昨天小徐带了野蘑菇来，中午奶奶给你做个蘑菇豆腐汤。”
沈凤仪自己喝不惯牛奶，觉得有股奶腥味，虽然舍不得，还是给倒在了水槽里。
许小华吃完早饭，顺手就把自个的碗筷洗了。沈凤仪在一旁看着，见她手指指腹上都是一层厚厚的茧，怕是比她的手还糙些，一看就是常做这些活的。
和孙女道：“比你姐姐都能干呢，以前你姐姐课业紧张，家里的活儿，我们都不让她做。”
许小华笑道：“ 小时候爸妈都忙，地里的农活重，我妈舍不得我下地，我放假就在家煮煮饭洗洗碗。”
沈凤仪微微叹了口气，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祖孙俩人从厨房出来，叶黄氏就眼睛一亮，朝许小华招手道：“小花花，过来给叶奶奶看看，这都回来几天了，也没见你去我家坐坐。昨儿个晚上，叶恒还问起你呢！”
许小华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叶奶奶好！”
叶黄氏握着她的手，笑问道：“回家住还习惯吗？觉得你奶奶凶不凶啊？”完全是一副逗小孩的口吻。
许小华笑着摇摇头，“都挺好的。”
就听一旁的大伯母忽然开口道：“小华，昨天是大伯母说话不过脑子，你伯伯已经说过我了，你别生气。”
向来心气高的曹云霞，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给她一个小辈道起歉来，许小华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这个场合，她若是还揪着先前的事不放，就显得过于不懂事了，顺着大伯母的话道：“大伯母，我说话也有不对的地方，您不要往心里去。”
曹云霞眼睛微微一闪，觉得这侄女儿，看着年纪小，说话倒滴水不漏的，心思深得很。面上微微笑道：“那咱们就把昨儿的事，翻过去了。”
叶黄氏在一旁打哈哈道：“都是一家人，牙齿还有磕到舌头的时候。偏小曹你还这么郑重其事地给孩子道歉，”说着又叹起来，“我家有谦，要是有你这觉悟就好了。”
把昨晚儿子掀了孙子饭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叶恒这孩子，做事虽然冲动些，心还是好的，偏他爸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逮着孩子就又打又骂的。”
叶老太太说着，就拉住了许小华的手，“小花花，你俩小时候关系最好，年龄也相仿，你有空多来我家玩玩，也帮着劝劝叶恒，别每次他爸骂他的时候，他就和个锯嘴葫芦一样。”
这事，许小华可不好应，她都和叶恒很多年没见了。
沈凤仪看出孙女的为难来，帮着答道：“好，改明儿有空，我带小华去你家坐坐。”
正聊着，秦羽和林姐拎着蔬菜、水果和一条五花肉回来。看到叶奶奶在，秦羽忙切了两个苹果端出来。
沈凤仪和小儿媳打招呼道：“中午的狮子头不做了，小花花肠胃有些不舒服，咱们吃点清淡的。”
秦羽忙问了几句，见女儿只是胃口不好，有些反胃，才略放下心来。
曹云霞在一旁道：“是不是京市的饮食有些不习惯啊？小华，和你杭城老家那边的口味，是不是有些区别？”
她这样一说，许小华倒想起来，可能是这两天的油水多了点，肠胃有些不适。
曹云霞又试探着问道：“小华，你真得不去学校读书了吗？”
秦羽帮着女儿回道：“她想去工厂，那就先去工厂待待看，我准备这两天给她安排好了，再回江城去办理转岗。”她的单位还在京市六中，这些年去基层，都是走的支教路子，想申请回来并不难。
曹云霞接话道：“弟妹，你要是放心的话，这事就交给我办吧，京市这边，有我很多的老同学，就比如离咱家比较近的京市罐头厂，西郊的纺织厂、化工厂，小华要是有想去的，我就去跑一趟。”
秦羽沉默了一下，长嫂提的罐头厂，她倒知道，离她家不过三四里路，中午回来吃午饭都可以。晚上小华要是下班迟，她还可以去接一下。
抬头问女儿道：“小华，你觉得罐头厂怎么样？”
许小华点头，罐头厂算是个好单位。她不明白大伯母怎么会忽然这么好心？还是说，这对大伯母来说，只是一个顺水人情？
不管是哪个，她现在都迫切地希望早些落实工作，原书剧情不会等她，十年风暴也不会等她。
见女儿同意，秦羽就立即和长嫂道：“那麻烦嫂子帮忙下，要是需要我们做什么的，嫂子还及时和我说下。”秦羽想着，今儿就得备一份礼品出来，找人帮忙，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
曹云霞见妯娌答应了下来，心里是有些鄙夷的，都想不通秦羽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一个女儿，还不送去读书，家里又不缺那三瓜两枣的。
面上忙笑道：“不费事，罐头厂的曲副厂长和我是多年的朋友，安排一个临时工不是问题，以后小华要是觉得工作还行，咱们再问问转正的事。”
秦羽点点头，“那就麻烦嫂子费心了。”
曹云霞笑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又开口道：“小羽，我看小华个子比呦呦矮了一大截，想来是以前营养没跟上的缘故，这去工厂，估计还得上夜班，得注意补充营养，鱼肉蛋奶都要多吃些。呦呦小时候，奶粉可没少喝。”
秦羽也觉得女儿缺营养，叮嘱女儿道：“你伯母说得是，这段时间你在家里好好补补，等去工厂上班了，活估计不轻呢！”
许小华点点头，“好的，谢谢妈妈和大伯母。”
等吃过午饭，秦羽问女儿想不想出去逛逛，许小华摇头道：“妈，我今天好像有点不舒服，头晕。”她本来准备下午去京大的，但是脑子一直昏沉沉的，身体还觉得乏力，想着还是明天再去。
“那好，你有空的话，记得给你爸写封信。他可能在盼着呢！”秦羽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明天妈妈带你去西四长街那边拍两张相片。”
“好的。”
见女儿应下来，秦羽就出门置办给曲副厂长的礼品了。
这一晚，许小华倒是睡得很好，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身体的不适感也没有了。她推测昨天可能真是饮食的问题，在饭桌上就和妈妈说，今天想去京大逛逛。
没想到大伯母摇头道：“今儿可不行，我昨天下午就去了一趟罐头厂，和曲厂长说好了，今天带你去看看呢！”
许小华没想到这么快，换了一身新衣裳，跟着妈妈、大伯母一起去了京市罐头厂，曲副厂长个子不高，方脸，看着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简单寒暄几句，就问许小华的学历和专长。
得知才初中毕业，有些为难地道：“要是高中毕业，我这边还可以安排个文职，进宣传岗、人事岗、财务岗都行，初中毕业的话，怕是只能从车间学徒做起来。”
曲彰书是知道曹云霞嫁的丈夫是外文出版社的副主编，家里条件挺好的，这样的家庭，怕是不愿意让孩子在车间当学徒。
对一般人家来说，有个工人的工作就已经很好了，但是对许家来说，他们的孩子，肯定还是要往政府大机关里送的。
又笑着问许小华道：“不然，你再回去读几年高中，等高中毕业了，要是不想读大学，再到伯伯这里来？我们单位每年都有面向外界的招聘考试，你要是好好读书，可以考进来当干部的，比学徒要轻松很多。”
秦羽也有些舍不得女儿去车间当苦力，劝道：“小华，要不你再想想？”
许小华却很坚定，“谢谢曲伯伯的好意，我就是想早些工作，在工厂里学技术，也不比在课堂上学知识差。”
曲彰书看了一眼秦羽和曹云霞，见俩人都没意见，就叹道：“那行，那你先把这个表格填一下，过一个星期来这边的人事部，找赵祥立主任，让他给你安排个车间的岗位。不过，我先说好哈，活怕是不轻松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许小华忙道：“谢谢曲伯伯，我一定会好好工作。”她没法和人说，她上一世已经读过大学，有很强的自学能力。
她也没法和人说，她想早些工作，在风暴来临之前，有庇护家人的能力。而不是躲在家人的羽翼之下，成为他们的负累。
按照原书主线，堂姐因稿子而被陷害入狱是必定的情节，这是堂姐浴火重生的必经之路，她也没法阻止。就是这一劫，波及的范围比较大，到时候对许家和男主所在的吴家来说，都是大厦将倾。
京市她们是必然不能再留的。许小华想着先学一门技术，到时候再走技术人员的路子，迁出京市。
前提条件自然是，她的技术越好，越容易跳去别的工厂。奶奶和妈妈，她肯定是要带走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工种，比如去出版社当排字工，去商场当售货员，给报纸撰稿。诚然，背靠许家，她可以有很多捷径，但是这些工作，一则技术含量不高，二则在即将到来的特殊的十年里，工人和农民这两个身份最保险。凡是和“知识分子”这几个字沾边的，都是急需被改造的。
再则，她现在若想靠着许家走捷径，等许家坍塌的那一天，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不敢冒一点险。毕竟到时候男女主一个入狱，一个都要被迫下放。
十年过后，她也不过才二十多岁，她这辈子不想学文，想试试学理的路子。
读大学读研究生，都在她的计划之列，而在此之前，她想脚踏实地地先在基层锻炼，为以后的研究积累一些实践经验。
曲彰书见这孩子坚持，微微叹道：“你家里的条件，伯伯也知道一点，应该读书的。”
许小华笑笑，“谢谢伯伯的好意。”
曲厂长的善意提醒，也让她警醒了一下，无论在哪个年代，文凭都是很重要的。
让她花两三年的时间，去读个高中文凭，已然来不及。幸好现在大厂都有夜大进修班，她可以晚上下班再去进修。
她现在觉得，她妈真是毫无原则地疼她，所有人都不支持、不赞同的情况下，她妈妈对她这样任性、不成熟的想法，却没有提出一点点质疑。
回家的路上，曹云霞笑道：“小华，你现在工作也算定了，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养养身体，今天牛奶喝了没？可不要省，家里买奶粉的钱还是有的，你姐姐以前就没少喝。”
“好的，谢谢大伯母。”许小华也觉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多吃点肉鱼蛋白没错。
曹云霞觉得，今天的侄女儿看起来格外顺眼，一个初中毕业的车间临时工，和她女儿相比，说一句云泥之别，大概是不为过的。
此时的曹云霞丝毫没有预料到，正是自己看好戏的心理，竟意外地推着许小华走向了一条她自己都没有想过、此时也没有意识到的制糖之路。
京大，徐庆元不到六点钟就起来了，室友方以安揉了一下眼睛，哑声问道：“元哥，今天有课还是实验啊？”他记得，今天是周二，他们应该没课才对啊。
就听徐庆元回道：“没有，我去图书馆。”他估摸着，今天小华妹妹大概会来找他。
方以安看天还黑着，外头静悄悄的，倒头接着睡了。
等学校的大钟响了八下，方以安才起来，见徐庆元还在宿舍里，有些奇怪地道：“元哥，你不是说去图书馆吗？”
“等会再去。”
方以安洗漱好，又过来喊道：“元哥，一起去图书馆吧？我有个光学问题，刚好想问下你。”
徐庆元朝他伸手道：“题目拿来。”
徐庆元接过题目，看了一眼，就在稿纸上“刷刷”地算起来，前后大概五分钟，递给方以安道：“可以了。”
方以安接过来，仔细算了一遍，随口问道：“元哥，那你还去不去图书馆？”
“等一会儿。”
方以安觉得今天的元哥有点奇怪，他这“等一会儿”，貌似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又怕元哥在思索什么问题，也没好多问，自己夹着书本先去图书馆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元哥也回来了，方以安没忍住，问了一下窝在宿舍里看《创业史》的室友刘鸿宇，“咱哥今天怎么回来的比我还早？”
刘鸿宇也早就想找人侃侃了，见方以安来问，立即把书合了起来，轻声道：“压根就没去图书馆，倒是下楼跑了几趟了，天黑了才消停下来。以前不是实验室就是图书馆的人，这么在宿舍里杵一天，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要坐禅了？”
方以安忽然道：“不会在等人吧？这是处对象了？”
刘鸿宇“嘁”了一声，“这咋可能？我有对象了，元哥都不可能有对象，元哥可是实验狂人，他的个人问题，我看以后还得靠组织解决呢！”
方以安挠挠头，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像他们偶尔还有个春心萌动的时候，去什么茶艺、爬山社团，交交朋友，给女同学帮忙修修自行车。元哥却从入学以来，就一心扑在科研上，从来不参加这些杂七八的活动。
俩人又嘀咕了几句，最后总结，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然而，接下来两天，徐庆元都待在宿舍里，问就是“一会去图书馆，”等到周五晚上，宿舍里另一个独行侠乔远志都觉出不对来，问刘鸿宇道：“徐庆元咋回事？实验受挫了？还是论文被拒稿了？”
刘鸿宇摇摇头，“不知道。”想了想，走到徐庆元的位置上，轻声问了一声：“元哥，你是不是发生啥事了啊？我们几个都觉得你这几天状态有点不对。”
徐庆元愣了一下，忽然开口问道：“几天了？”
“三天了啊！”
徐庆元微微垂了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总想着，她该是会来找他的，当年的事，她既然都不记得了，肯定是要过来问他的。
他平时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天，她过来肯定找不到。当年他没有履行诺言，跑到火车站去，他想，这一回小花花再来找她，他总要等着她的。
刘鸿宇试探着问道：“元哥，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徐庆元微微垂眸，半晌摇了摇头，“不去，得去实验室了。”他想，三天都没来的人，大概是不会来了。
刘鸿宇心里还犯嘀咕，别明天又在宿舍待一天，问就是“一会去实验室。”
刘鸿宇忽然都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呆了，这个年代脑子出问题的人可不少，元哥不会也走入死胡同了吧？
周五早上，刘鸿宇一起床就朝元哥的位置看了眼，见人不在，微微松了口气。
八点多他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吃早饭，却意外地看到一个小姑娘在问宿管阿姨，“阿姨，您可以帮忙喊下3楼312的徐庆元同学吗？”
宿管阿姨瞄了眼这个小姑娘，见年纪比较小，笑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找徐同学有什么事吗？”
就见那小姑娘回道：“我是亲戚家的妹妹，来看下我哥，我叫许小华，阿姨，您一说，他就知道的。”
宿管阿姨拿了登记表，让小姑娘填下。
刘鸿宇忙道：“阿姨，我是312的，徐庆元去实验室了，我带这位小同志去找他。”说着，正准备给小姑娘带路。
就见身后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不是元哥是谁！
有些惊讶地问道：“元哥，你不是去实验室了吗？”
徐庆元瞥了一眼许小华，淡淡地道：“今天去图书馆。”又朝许小华道：“是不是要去图书馆？”
许小华点点头。
徐庆元余光瞥到刘鸿宇手上的饭盒，问许小华道：“早饭吃没？”
“吃过了！”
“那去图书馆吧！”
刘鸿宇站在俩人身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去图书馆”是这个意思，但这个小姑娘看着也至多初中刚毕业吧？他们哥是不是有点过于……他又觉得，是自己思想龌龊了些，他们哥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肯定只是亲戚家的妹妹！
但是想到一个在宿舍等三天，“一会去图书馆”的人，刘鸿宇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路上，徐庆元问许小华，“怎么今天才来？”
许小华“啊？”了一声，她记得，他们先前也没约哪天见面啊。
还是老实道：“本来准备第二天就来的，然后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第三天我大伯母给我介绍了个工作，我跟着去看看了，昨天又有点不舒服，所以就拖到了今天来。”
说完，忍不住问他道：“你一直在等我吗？”
她是想着早来的，一来问下当年的事，二来想在京大这边借点罐头厂技术类相关的书籍，先恶补一下知识，到时候进厂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不问还好，她一问，徐庆元的耳朵不觉就红了一点，“我想，你应该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所以我等了你三天。”
“对不起……”
许小华正要道歉，就被徐庆元打断道：“不用道歉，当年的事，我也很抱歉，我没有如约到火车站接你。”所以这回，总该我等你的。
许小华忙摆手道：“这不能怪你，你当年也很小，你不过才十岁吧？你能带着我逃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确实心怀感激，如果不是徐庆元带她逃出来，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最后会流落到哪里去？
许小华问出了她此次来的主要目的，“所以，徐大哥，我们为什么会在那个院子里啊？”
饶是徐庆元早有准备，但是当许小华真的朝他问出这个问题来，他的脚步还是微微滞了一下，那对他来说，并不是一段愿意回忆的记忆。

第017章
“你应该知道1952年, 我爷爷带着家人，从京市政法大学调到了皖南安城的地方法院工作？”
许小华点头，她前两天听家里人说了一点, 奶奶和伯伯的意思是徐爷爷考虑到建国初期，法制系统尚在完善中，华国地方部门急缺相关人才。
现在听徐庆元的意思, 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吗？
就听徐庆元沉声道：“我爷爷当时在京市这边帮助法院审判了很多案子, 其中有一个涉及到海外特务问题, 对方报复，就把我绑走, 扔到了人贩子窝里。”
“那我是什么时候去的？怎么去的？”
“11月16日, 你被扔了进来，你当时穿着一身带绣花的红色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孩子。你刚来的时候, 还一个劲地问‘我姐姐呢？不是说我姐姐和大伯母在这里吗？’”
许小华猜测, 大概就是她从东门大街走失的那一天了。
“后来呢？”
徐庆元微微垂眸道：“后来，你似乎意识到被拐卖了，问他们能不能送你回家？说你家里有很多糖，可以都给他们。”说到这里，徐庆元的唇角都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五岁的小花花，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娃娃, 雪白的皮肤, 小嘴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 明亮的杏眼, 望起人来的时候，让人心里都不觉得软了很多。
不哭不闹的, 一点点地和人贩子谈条件，然而她给出的底牌就是“糖果”，他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是人贩子似乎也觉得她可爱，还说这个女娃娃好好培养，长大可以出一笔好价格，或者留在他们手底下骗骗人也行。
所以并没有像对他一样动辄打骂，还给她馒头吃，他饿得望着馒头咽口水，小花花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等晚上天黑了以后，从棉袄里掏出半个馒头给他，小小声音地道：“哥哥你吃，别给他们发现了。”
十岁的他，忍饥挨饿两天，还要受人贩子时不时的拳脚，吞那半个馒头的时候，就在想，他要带着这个小娃娃一起逃出去。
小花花进来的第三天，他终于戳准了人贩子午睡的机会，带着小花花从狗洞里爬了出来，但是没有一会儿，里面的人就醒了，那条巷子有两条路，一条通往火车站，一条是有些偏冷的大街。
许是人贩子给自己留的两条路。
他让小花花往火车站方向逃了，他知道人贩子的主要目标是他，小花花可能只是顺带的。
最后他没有逃出来，小花花逃出去了。
许小华问出了心底一直存着的一个问题，“我们俩当时往两个方向跑，你让我去火车站等你，但是你没有来，所以你其实是又被抓回去了，对吗？”边说边望着他的眼睛。
徐庆元顿了一下脚步，“对！我又被逮回去了，隔了一个月才再次逃出来。我爷爷怕那些人还对我下手，就匆忙申请调到安城老家去了。”他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差点伤到内脏，连爷爷也吓到了，他们一家走得非常匆忙，并没有和亲友打招呼。
也没有和许家辞行，所以他们一家都不知道，那年的冬月，许家也走丢了一个孩子。
许小华听完，胸口一阵发紧，如果没有救她，他一个人是肯定能逃出去的，轻声道：“还好你后来又逃出来了，不然我这一辈子都良心难安。”说完，她又意识到，如果徐庆元没有逃出来，他们也许不会再遇见，她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当年是这个人，帮她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的。
她原先觉得，她的走失是一个关于“恶”的故事，但是不论是当时年仅十岁的徐庆元，还是家境并不富裕的养父母，还有在曲水县偶遇她，然后通知她家人的亲戚，都给予了她极大的关爱、帮助和庇佑。
她至今能好好地活着，并且回到许家，是他们的善意积累的结果。
“谢谢你，小哥哥！也许你不需要我的道谢，但是没有幼年的你的义举，我现在能不能好好地活着，都是个问题。”
她说得很真挚，徐庆元忽然也觉得，这一段往事并不是那么难以回首了，童年里的阴霾地段，忽然跟着有了一点光亮，“我接受你的谢意。”他想，他救了她，而这个勇敢、正义的行为，也在无形中照亮了他的心理暗面。
许小华笑着伸手道：“徐同志，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我叫许小华！”
徐庆元握住了她的手，“小华你好，我叫徐庆元！”顿了一下又道：“喊我名字就行！”
“好的，庆元同志！”
徐庆元：“……”但是也没有纠正她。而是问道：“你回家几天了，你有搞清楚，你当年是怎么丢的吗？”他上次去许家，感觉她大伯母看她的眼神，似乎带了点凉意。
一个刚归家没两三天的孩子，徐庆元觉得不应该有什么矛盾才对。而且，现在的小花花看着也很乖巧懂事。
许小华摇头道：“还不清楚，那天我跟着我堂姐出门，我堂姐在东门大街上被小汽车撞了，对方把她送到了医院去，可能我就留在原地了，听你刚才说的，我那天应该是被人贩子从东门大街带走的……”
说到这里，许小华忽然愣了一下，“庆元同志，你刚才说，我问人贩子，不是带我去见姐姐和大伯母吗？”
也就是说，当时的大伯母已经赶去了医院，她还看到了！
是的，姐姐在东门大街上出了车祸，相邻的人肯定会通知她们家，大伯母没工作，该是在家里的，肯定会立即出来。
那大伯母看到她了吗？
许小华的心口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她刚回家，大伯母对她的敌意就非常明显，明明她们前面十一年都没有交集，所以会不会，在她走失之前，大伯母就是不喜欢她的？
但是当年她走丢的时候，也才五岁，真的有人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有这么大的敌意吗？
许小华想劝服自己，是她多想了，可是潜意识里，总隐隐感觉，是有这种可能的，在她蒙昧无知的年纪，有可能做了什么事，引得旁人的厌恶。
徐庆元忽然问她另一个问题：“小华，你们家当年肯定是报警的，你是怎么离开的京市，去的你养父母家？”
许小华点头，“我爸妈报警的，我养父也去公安局登记了。”这句话一出来，许小华的脑子好像立时清明了起来。
两方都报警备案的程度，为什么信息没有合上？是办案人员渎职吗？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当年是1952年，在她的印象里，大家都对建设新华国，抱着一腔热血，人浮于事的事情还很少。
她应该去公安局问问的！
她忽然有些懊恼，为什么一回来的时候，没有想到，继而又想起来，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走丢是一场意外。
她想到了人贩子，想到了陌生人，甚而是不和的街坊邻居，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原生家庭的亲眷，是否会掺和在其中？
徐庆元见她脸色发白，温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会？”
许小华摇摇头。
徐庆元知道，她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俩人都沉默了一会，徐庆元觉得刚才的话题太沉重了些，转了话题道：“你刚刚说，你大伯母给你介绍了一份工作？你今年不过十六岁吧？为什么不继续读书？”
她看着不像读不进书的样子。
许小华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缓了一会才道：“我想一边工作，一边进修，去厂里和市里组织的夜大进修班就行。”又似乎怕他不认同她的想法，补充了一句道：“我自学能力很强。”
徐庆元立即就听懂了她的意思，并不是不愿意读书，而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工作的事更为迫切。
“是因为经济问题吗？我可以资助你读高中。”徐庆元以为，小花花可能比较敏感，虽然如今回家了，但是内心深处，或许还和亲人隔着一层，所以并不愿意接受许家的供养。
许小华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徐庆元会提出这个想法，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徐庆元微微移了眼睛道：“我是觉得，你应该读书。”
许小华叹了一口气道：“实话说，我也觉得我这个年纪该读书，我才十六岁呢！但是总有很多事，不是应该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如果这是二十年后的华国，她自然该去读书，但这是风暴来临前的华国。
六十年代有很多本该读高中、该去读大学的学生，离开了书桌和课堂，进了工厂、农村、边疆，这是时代的原因，不是个人的原因。
见他还看着她，许小华到底松了口道：“你不用担心，我还是会读书的，等我去了工厂，就立即报名夜大进修班，以后条件合适的话，我也会去考大学。我的人生只是在这个阶段，有一个不一样的转弯而已。”
徐庆元见她这样说，也就没再坚持，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旁观者以为，自己能帮得了她，但是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她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和我说。”
“谢谢庆元同志。”
俩人边聊就到了图书馆门口，徐庆元问道：“小华，你要进去看看吗？”
“我这次来想借一点罐头厂技术相关的书籍，徐大哥，可以麻烦你帮下忙吗？”
徐庆元点头，“当然可以。”
徐庆元带她到了图书馆，很快就找到几本《罐头生产基本知识》《罐头生产工艺及配方》《罐头铁听的规格、检验、生产技术与玻璃陶瓷罐的设计制造》，以及两本俄国翻译过来的《蔬菜小吃罐头的生产》《罐头生产的微生物学监督》。
等出图书馆的时候，徐庆元和她道：“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就拿过来问我。”
又问她道：“我们这边周末有外语进修班，你要不要来上课？这些技术类的书籍，目前外国的理论比我们更先进一些。”
“要！”许小华立即抬头应了下来。
她正愁着，要怎么告诉别人，自己能看懂外语书呢！她一个偏僻小镇上的初中毕业生，要是外语很好，大概会让人匪夷所思吧！
徐庆元望着她圆圆的眼睛，微微笑道：“那我这两天问下上课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你周末一早过来。”
“好的！谢谢徐大哥……哦，庆元大哥！”
徐庆元摇头道：“不客气。”
徐庆元将许小华送到了学校门口的公交站，一直等车开走，他才慢慢地往回踱步子。
在宿舍里继续看小说的刘鸿宇看到他回来，有些诧异地道：“元哥，妹妹走了吗？你怎么没去实验室？”以往白天，元哥从不出现在宿舍里的。顿了一下又问道：“是饭票不够吗？我这还有点。”
他以为元哥要带人去食堂吃饭，但是饭票不够。
徐庆元摇摇头，“鸿宇，你帮忙打听一下，咱们学校周末的外语进修班上课的具体时间和地址，小花……我妹妹想来上课。”
刘鸿宇一听，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元哥，这真是咱妹妹啊？没听你提起过啊。”
徐庆元淡淡地道：“小时候走丢了，前些天才找回来呢！”
“乖乖，这么离奇，比我小说里的故事还精彩，下回妹妹再来的时候，我也去听听故事，对了，周末外语学习班是吧？我这就去给你打听，保准晚上就能告诉你。”
刘鸿宇说着，就准备出门，临到门口又回来道：“元哥，还好你刚说是妹妹，不然我都要担心，你是不是丧了良心，准备对这么小的姑娘下手。”
说完，见徐庆元表情不对，立即撤脚跑了，边喊道：“开玩笑，开玩笑！”
徐庆元望着窗外枯黄的梧桐树，恍惚想了下，为什么自己愿意帮小花花？今天还提出资助她学费。
当时他听她说不读书的时候，这句话像是没过脑子，自动就脱口而出。
徐庆元闷坐了十来分钟，隐约总结出，大概是因为他们曾经在某一个阶段共患难和命运过，所以他潜意识里希望，这个小姑娘能有一个好的前程，一个好的人生。
许小华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了火车站附近的公安局，里面的公安见她进来，笑问道：“小同志，你有什么事？”
许小华把她1952年走丢的事情说了下，“我养父说，他是来这边登记过的，我当时还发着烧，他把我带到杭城曲水县下面的许家村去了，一直到我养父去世，都没人来找我，所以我想问问情况。”
负责接待的年轻公安，立即看向了一旁的老同志，“师傅，那时候您就在这边了吧？您看这事？”
年纪大些的公安点了点头，“1952年，杭城曲水县？我好些还有点印象，你等下，我来找下当时的卷宗。”说着，就进里面的屋子找资料去了。
年轻的公安和许小华介绍道：“真是没法的事，咱们管得这么严，还总有人敢拐卖小孩，我师傅最痛恨这些人贩子，他一听你是为这事来的，立即就上心了，你等着，他档案工作做得细致，肯定能找到。”
许小华又问俩人怎么称呼。
“我叫钱洪泽，我师傅姓雷，叫雷柏树，是这一块有名的老公安了，你看这墙上的锦旗，大半都是附近的居民送给他的。”
许小华想，要是这雷公安能帮她把这事厘清，她回头也要送一面锦旗来。
俩人正聊着，雷柏树拿着一份材料，从里屋走了出来，抬眼看了一眼许小华道：“你现在找到亲生父母没有？”
许小华点头，“前些天，我妈找到了我。”
雷柏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那是对当年的走失有怀疑对象？”
许小华点了点头，“我找到了当年和我一起被拐进人贩窝的小哥哥，我想再了解一些情况。”
雷柏树把材料递给了她，“你看下，当年冬月的19号，确实有个姓许的同志，抱着一个小孩进来做登记，当时那孩子发着烧，我们这边有别的任务在执行，就委托他帮忙看下孩子，预备找到了孩子父母再联系他。”
雷柏树指了指当时她登记簿的旅馆名字和老家住址，最前面一行，确实是她养父许永福的名字。
许小华又往下看，虽然上面字迹有些潦草，但是还依稀能看出，这边的公安局是比对过附近丢失孩童的信息的，并且一家家上门确认过。
许小华不由屏住了呼吸，等看到倒数第二户“白云胡同许家”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们真得去过她家！
许小华伸出手指向这一行字，颤声道：“这是我家，我爸就是许九思，我妈就是秦羽，你们上门去过，难道没有人开门吗？”
雷柏树瞥了她一眼，微微抬头道：“你再望下看。”
只见后面写着：“据许家家属表述，家中孩子只是调皮躲藏，已得到消息在亲友家中，故排除。”
许小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声道：“这是谁说的？这是谁说的？我爸妈找了我十一年，找了我十一年！”她拿着材料的手都忍不住发抖，不敢相信，当年公安明明已经找到她家了，竟然有人说她已经找到？
雷柏树看这孩子眼泪都下来了，微微皱了眉，心里也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有人丢了孩子，又说找到的？
继而想到，建国初期，很多大地主、大资本家里，亲眷众多，关系复杂，这孩子可能只是姻亲倾轧下的牺牲品，让徒弟小钱给许小华倒了一杯温开水。
等许小华平复了下，雷柏树又问道：“当年的人贩窝具体地址，你还有印象吗？”
“有的，在火车站附近，那边还有个狗洞，我和那个小哥哥，就是从狗洞里爬出来的。”
她说了几句，雷柏树就猜到了是哪里，和许小华道：“铜门大街的137号，我们在1953年1月份就已经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许小华点点头，木木地道了一声：“谢谢！”又干巴巴地问道：“我能知道，是谁说我在亲戚家的吗？”
雷柏树摇摇头，“这个我还真没法回答你，事情过去太久，确实想不起来了。”
许小华表示理解，已经十一年了。
她不记得她是怎么走出公安局的，一出来，只觉得冬日的寒风往人的脊椎骨里钻，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的“许家家属”，她家就她父母、伯伯一家和奶奶，表哥说，当时他的爸妈也来京市帮忙找人，那再加大舅舅和大舅妈。
是说告诉公安，她已经被找到了呢？
许小华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给她的棉袄袖子做最后的镶边。
看到小孙女回来，忙朝她招手道：“小花花过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许小华望着老人乐呵呵的样子，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说今天公安局的事，如果是伯伯一家做的，奶奶未必承受得住。
老太太见孙女站在门口不动，有些奇怪地抬起了头，“小花花，怎么了？”
她一问，许小华的眼泪就没憋住，把沈凤仪吓一跳，忙走过来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出什么事了？不是说去京大图书馆看看吗？”
沈凤仪说完，就注意到了孙女怀里包着的书，笑问道：“是不是书太难了？”
许小华带着哭腔点头，“嗯，太难了！”真得太难了，如果真是伯伯一家做的，她都不敢想，这对老人的打击有多大！
沈凤仪拿出手绢来，给孙女擦了眼泪，“好孩子，不哭，难就难点，怕什么啊？咱家最不怕的就是题目难了，问你爸去，你爸啥都会，你伯伯和妈妈也行啊，再不济，还有你姐呢！”
许小华窝在奶奶怀里，想止住眼泪，可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
在厨房里帮忙的秦羽和曹云霞都听到动静出来，沈凤仪笑道：“这孩子借了几本书回来，被题目难哭了。”
曹云霞听着也觉得好笑，这么点事，都能哭。说什么中考考了县里第三名，她看那偏僻地方，估计也没有几个聪明的孩子。
秦羽却觉得有点不对，小华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想去工作，就一口咬定了的。她本来还想着，小华就是一时的想法，搞不好过段时间就改变主意了，所以也没给她立即落实工作的事。
最后长嫂提，她也只能顺着小华应下来。
现在工作也定了，按理说，女儿该高兴才对，这两天除了嗜睡点，她也没发觉女儿情绪不对啊？
当着婆婆和长嫂的面，秦羽没有多问，只是劝道：“拿来给妈妈看看，不行的话，就写信问你爸爸去，让他给你解出来。”又对婆婆道：“妈，我带小华去洗把脸。”
等到了房里，打水来给女儿擦了脸，秦羽才轻声问道：“小花花，你和妈妈说，发生了什么？”
许小华倒没想瞒住妈妈，轻声道：“妈，当年是徐庆元带我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的，他那天认出了我，又不想让你们觉得欠了他的人情，所以让我不要提。”
秦羽立即就想起来，那天徐庆元听到女儿的小名时，表情是有些怪怪的，他当时解释了几句，她也就没当回事，没想到还有这层因缘。
就听女儿继续道：“我从京大回来以后，去了趟火车站的公安局。”
许小华说到这里，望了眼她妈妈，“妈，你说咱们家当年报过警的，我养父也说，他做了登记的，你有没有想过，两边都做了备案，为什么我没有被找到？”
秦羽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是人浮于事的缘故，案子太多，公安那边办事不仔细。
或者说，当时家里就是漏了火车站附近的公安局？
当年小花花刚走丢，她脑子都是混沌的，很多事都是托了大伯一家和她哥嫂处理。
这事不好问大哥和大嫂，不然大嫂非疑心，自己怀疑他们办事不力一样，前两天已经写信给她哥了，问她哥哥，当年到底有没有去火车站附近的公安局备案？
现在看女儿的表情，似乎知道了什么一样，“小花花，你告诉妈妈，那边怎么说？是咱家没去人备案吗？”
许小华摇头，哽声道：“不是，去了，我养父也确实做了登记，”说到这里，许小华都觉得这个真相太残忍了，对她妈妈和她来说，都太残忍了。
“他们都去备案了，更甚至，那边的公安雷柏树亲自拿着我养父的登记信息，来这边确认，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白云胡同许家’，许家家属说，孩子已经在亲戚家中找到。”
秦羽的耳朵一阵轰鸣，抱着女儿的胳膊都微微颤抖，死死咬住了嘴唇，哑声问道：“小花花，有说是谁说的这话吗？”
许小华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忙擦干了眼泪，轻声道：“上面没有记录，雷公安说他不记得了。”
“妈，咱家当时住了哪些人啊？”
秦羽恍惚了一下，“哪些人？有你奶奶、我和你爸，你大伯一家，大伯母的哥嫂、你大舅舅和大舅妈，只有我们。”秦羽边说，边觉得身上有些不寒而栗。
哪个算起来都是至亲，哪个算起来，都是有着血缘关系的。
是谁？是谁这么狠的心肠，故意让她丢了女儿？

第018章
秦羽想到这些年来, 自己四处奔波，就为找到一点孩子的消息，十一年, 四千个日夜，她就这样熬着，熬着。
这十一年来, 她一直痛恨自己, 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孩子, 让五岁的女儿流落在外，还不知道穿不穿得暖, 吃不吃得饱, 有没有挨打、受欺负？
每每想起，泪水都要浸湿枕头。她和九思俩个，每次通电话、写信聊得最多的就是女儿。她有一次和九思说：“九思，我们不生了, 如果我们有了新的孩子, 我肯定没有那么多的经历去找小花花，她还等着我们去找她，我们把她生下来，就要对她负责。”
她当时想，如果她的女儿一辈子都找不到，她愿意陪着孩子, 一起受这份母女分离的痛楚。
她在这种悔恨、痛苦、担忧中, 煎熬了十一年, 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孩子。
原来不是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别人暗中做的局吗？
还是他们的血脉至亲！
眼泪不觉在眼眶中打转, 然而当摸到女儿冰冷的手时，秦羽又像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不能软弱，她的女儿还需要她的保护和庇佑。
如果当年的事，真得是这一个屋檐下的人，故意为之，她的女儿这回不亚于回了狼窝来。
秦羽微微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又逼了回去。
望着脸上还有泪渍的女儿道：“小花花不怕，妈妈保护你。”边说，边抬手给孩子擦眼泪，“你放心，这事，妈妈一定会追究到底。”她一定要为自己，和她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事情说了出来，许小华的情绪也缓和了一点，哑声道：“妈妈，我也长大了，我也可以保护你了，你不用担心我。”
秦羽刚刚逼回去的眼泪，这次彻底没有忍住，眼带泪意地道：“好，谢谢小乖乖。”
又问女儿道：“你去找的哪个公安？妈妈想把那份材料复写一份。”秦羽不准备拖延，今天晚上大哥回家，她就准备摊牌。
“是雷柏树公安。”
轻轻拍拍女儿的胳膊道：“好，你在家里先看看书，等等妈妈，妈妈去一趟就回来。”
“妈，我陪你一起吧！”许小华刚才都没想到要材料的事。
秦羽摸摸女儿的脸，她想这个时候，小花花大概也不愿意和大房的人待在一块，“好，你跟妈妈一起去。”
院子里的沈凤仪，正低头收着针线，见母女俩出来，温和地笑道：“小花花，心情好点没？”
许小华点点头，秦羽开口道：“妈，我和小花花有点事出去一趟，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们。”
沈凤仪忙站了起来，“什么事啊？”
秦羽张了张嘴，故作轻松地笑道：“小花花丢了钱在路上，孩子心里疼得慌，我去给找找。”
“原来是为这事啊，我就说这孩子刚才怎么像失了魂一样。”
秦羽牵着女儿的手道：“妈，我们去去就回来。”
“哎，好！找不到就算了，回头奶奶补给你，好不好？”
许小华乖巧地点头，“谢谢奶奶！”
母女俩坐公交，重新到了火车站旁边的公安局，钱洪泽一抬头看到许小华进来，还愣了一下，“小同志，怎么又回来了？”
秦羽说明了来意，表示想复印一份当年的相关材料，并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
钱洪泽把证件递给一旁的师傅，雷柏树接了过来，微微皱眉道：“申请理由是什么？”
“公安同志，我找了我女儿十一年，我从京市六中的教师，调到江城、汉城、皖北、川南、云贵各个偏僻的乡村去支教，我找了这个孩子十一年，但是今天她告诉我，你们当年是带着她的信息，上过我家门的……”秦羽一开口，声音就止不住地打颤。
雷柏树抬头望了她一眼，见这个女同志确实满面风霜，状态看着比工作证上的年龄还要老态，心里喟叹一声，点了点头道：“你们坐一会，小钱，把登记簿拿给他们填一下。”
秦羽轻轻道了声：“谢谢！”
等填到抄录资料的用途时，秦羽执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唰唰”地写上：“怀疑当年孩子的走失与被拐卖有人为因素，对社会治安有诸多潜在隐患，希望协助公安，早日查获真凶！”
钱洪泽的眼神微微一闪，觉得这个妈妈不愧是当过老师的，师傅刚才还说，她家这个大概率是家庭内部矛盾导致的悲剧，她这么一填，倒像是帮助他们公安做好事了。
但是这样填也没错，上面过来查的话，会给他们减少很多麻烦。
雷柏树这次不过十分钟就过来了，让钱洪泽帮忙抄了一份，加盖了公章，递给了秦羽。
秦羽一再表示感谢，末了临走的时候，仍旧忍不住开口道：“雷公安，当年我家只有几个人在，我拿出相册的话，你能认出来，当年是谁说的我女儿找到的吗？”
雷柏树摇摇头。
秦羽再一次道谢，仔细地将这份材料放在了包里。
出了公安局，秦羽并没带着女儿回家，而是去了邮局，准备给她在川省理工大学任教的哥哥秦鹏打电话。
俩人预交了话费，在电话厅里等话务员接通电话的时候，秦羽小声和女儿道：“你当年是冬月16日走丢的，你大舅舅和大舅妈是18日过来的，在这边待了五天，我再问问你大舅对当年的事，还有没有印象。”
大概半小时，话务员喊她们过去，秦羽立即和哥哥道：“哥，小花花找到了，”未等那边开口，又接着道：“你先听我说，小花花是被人收养的，但是她的养父在带走她之前，在公安局按走失人口做了登记。”
“对，我们也去公安局备过案，所以公安当时是来我们家问过情况的，你对这事有印象吗？”
听到大哥肯定地表示没有，秦羽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松了一口气，她想可能潜意识里，对人性的失望，让她连自己的哥哥嫂子都不信赖了。
就听电话里的大哥道：“小羽，当时我和你嫂子，跟着小花花的大伯一直在外面，沿着东门大街附近的胡同，挨家挨户地询问，到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所以我们根本不知道公安上门这回事。”
顿了一下，电话那边的秦鹏接着道：“你这样说，我忽然想起来，你大嫂当时怀有身孕，因为女儿被车撞了，受了惊吓，在家里养胎。你婆婆去医院照顾孩子了，你大嫂的哥嫂当时也过来帮忙，我还记得她哥是叫曹……曹云钊吧？”
挂了电话后，秦羽和女儿道：“你大舅舅、大舅妈和你大伯，当时一直在挨家挨户地问你的消息，他们三个都不在家，你奶奶在医院照顾呦呦，我和你爸当时也在外面跑。”
许小华望着母亲，轻声问道：“那家里还有谁？”
秦羽回望着女儿，缓声道：“你大伯母当时受了惊吓，在家养胎，她哥嫂过来照顾她。”
“她哥哥是之前来我们学校找我的那个人吗？”
秦羽点头，“对，叫曹云钊。”
俩人出了邮局，在等公交车的时候，许小华才问了出口：“妈妈，这事，你准备怎么办？”
秦羽给女儿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头发，“等晚上你大伯、姐姐回来，我们在饭桌上说，左右我们一家就这么些人。”
先前，小花花一生下来，大哥就非常疼爱这个孩子，孩子走丢后，大哥每每去哪里出差，也会托亲拜友地让大家帮忙留意小花花的消息。这么些年，她对大哥一家是心存感激的。
因此，长嫂几次挑小花花的刺，她都忍了下来，不想坏了一家人的和气，让大哥难做。
但是这次，秦羽觉得，这一层温情的面纱，已然没有再遮着的必要，那个告诉公安假消息的人，不管是谁，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许小华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是有些犹疑的，回来这么几天，她大概也看出她母亲的性格，是有些隐忍和顾全大局的。
如果这事闹开，首先她们一家就不可能再和大伯一家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再者，她爸和大伯的关系，怕是也得闹僵，为难的是她奶奶。
此时，听到妈妈这样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要把这事在饭桌上摊开，许小华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有些意外，也有些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是因为她知道妈妈是爱她的，意外却是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妈妈，是否会因为爱她，而愿意对抗整个夫家？
妯娌失和，兄弟反目。
“谢谢妈妈！”
秦羽握着女儿的手，叹道：“说什么呢，傻孩子，爸妈把你生下来，就有责任保护好你。先前是妈妈大意了，不然你也不会经历这么一遭。”虽然许永福一家对女儿很好，但是当年，五岁的孩子掉入人贩子窝里，只能靠一个十岁的小孩来救。
其间的种种无助、绝望、害怕和痛苦，秦羽一想到，心口就如被蚂蚁啃噬一般的疼。
傍晚，夜色刚刚降临，许呦呦从吴庆军的吉普车上下来，和他道谢道：“今天真是谢谢吴同志，又耽误了您一天的时间。”
吴庆军笑道：“许同志客气了，您是来我们部队采访的，招待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他望着她的眼神，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和热烈。
饶是素来大方爽朗的许呦呦，也不觉红了脸，佯装不知情地笑道：“那吴同志再见！”
“许同志再见！”
俩人这样说着，却都没有挪开步子，许呦呦忽而低了头，正准备跑走的时候，就听吴庆军道：“许同志，我有个冒昧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说？”
许呦呦有些诧异地抬了头，对上吴庆军含笑的深棕色眼眸，微微撇开了脸道：“您说！”
吴庆军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两张电影票，“我这里有下周末西四长街那边的两张电影票，不知道许同志有没有时间？”
许呦呦微微怔了一下，心口却“噗通噗通”跳得很快。
她的手好像不听使唤一样，鬼死神差地抽了其中一张，什么话也没说，飞速地朝跑进了胡同里。
吴庆军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一直看她进了家门，才重新拉开了车门。
站在院门后的许呦呦听到吉普车开动的声音，又忍不住把门开了一条缝，朝胡同里张望了一眼，见人确实走了，心里又有些失落落的。
许小华刚好出门倒水喝，借着院里晕黄的灯光，看到堂姐双颊红得发烫，立时就猜到，大概是和吴庆军往前迈进了一步。
吴庆军的父亲是北省军区的师长，许呦呦后来陷入囹圄，吴家也遭到牵连，但是在此之前，吴家对这个儿媳是多有庇护的。
许呦呦婚后开始几年，正是她职业生涯中最为得意的一段履历。许小华忍不住叹气，剧情怕是即将飞速发展起来了，她这里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许呦呦也看到了妹妹，笑着喊了声：“小华，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话一脱口，就有些后悔起来，多了个妹妹，虽然人是没那么尴尬了，但是她和吴同志也不好聊交心的话。
正懊恼着，就听妹妹道：“谢谢姐姐，我就不去了，我报了个外语进修班，得去上课。”
许呦呦有些意外，“哦，是在哪里啊？”先前一直听母亲说，妹妹想要进工厂当工人，她还准备劝一劝，怕妹妹是一时转不过来弯，不知道学习和学历的重要性。
“京大。”
听是自己的母校，许呦呦准备再问两句，就见爸爸也推门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望着她们姐妹笑道：“呦呦也回来了，爸爸带了半只烤鸭回来，小花花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许小华勉强笑着，道了一声：“谢谢伯伯。”她想，这一餐饭，大概率是吃不安心的了。等妈妈把那份从公安局拿过来的材料，放在桌子上，这个家或许即将分崩离析。
但是这些，不是十六岁的她需要考虑的。她已经不是父母双亡的孩子了，她有亲生母亲和父亲，有着嫡亲的奶奶。
她有家人为她打算和谋划，为她找寻公道。
曹云霞听到丈夫回来，也从屋里出来，看到丈夫手上拎着的东西，立即接过来道：“饭也好了，就等你俩回来吃饭了。怀安，你老是这么买，这个月工资还够花吗？”
她说这话是夸张了，许怀安一个月140的工资，谁不够花，也不会他们家不够花。
许怀安笑道：“没事，这不小花花刚回来。”
曹云霞面上笑着道：“行，行，就你宠孩子，我去拿盘子装起来，呦呦你今天可不准抢，这是特地给你妹妹买的。”
许呦呦觉得妈妈这话说得有点歧义，怕妹妹多想，立即描补道：“妈，你就爱说笑，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和妹妹抢吃的？”
几分钟后，林姐帮着把菜端上桌，就说今天想回郊外的家一趟，明天一早再回来。
沈凤仪忙道：“哎呦，怎么不早说，这天都快黑了，你快去，明天来迟点也没事。”
林姐笑笑没说话，她本来是准备下午说的，但是下午小羽回来得迟，云霞又一直在房间里躺着，这一大家子的晚饭总不能让老太太做。
沈凤仪又催了她，“快回去吧，别一会赶不上车。”
“哎，那我就先回了。”
饭桌上，许呦呦先给妹妹夹了一块鸭腿，曹云霞瞥了眼，打趣道：“呦呦，怀安，你俩今天不在家，不知道小华今天多好玩。”
许怀安捧场地道：“哦，小花花干什么了？”
曹云霞笑道：“今天去京大借书，一回来就哭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是觉得题目太难，急得。”
许怀安听是这事，忙问道：“小花花，题目会了没？不会的话，等晚上伯伯给你看看。”
曹云霞打断道：“你哪有空，让呦呦看看，呦呦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好着呢！”
说着，又感叹起呦呦高中三年的拼搏劲儿，“我那时啊，就怕她神经崩的太紧，压力太大，想劝又不敢劝，天天跟着着急上火的，还好都过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妯娌的。
但是秦羽毫无反应，沉默地吃着跟前的蔬菜和米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曹云霞立即有些不得劲起来。
沈凤仪也没应声，她知道这大儿媳大概是为着一盘子烤鸭，又和侄女儿吃味起来，心里微微叹气，觉得大儿媳这性子，以后一个屋檐下住着，小儿媳和小孙女儿怕是得受不少闲气。
这事，她这当婆婆的不好插手，免得大儿媳又觉得她偏心，最后扯七扯八的，又往没孩子上头来扯。准备这俩天私下和儿子聊一聊，让他劝劝云霞。
老太太给大孙女夹了一块狮子头，“呦呦，你尝尝看，奶奶的手艺有没有下降？”
许呦呦笑着道了声：“谢谢奶奶，您也吃。”
沈凤仪摇摇头，“年纪大了，爱吃点素的，你们年轻人多吃。”又和秦羽道：“小羽，你也多吃，你最近在家里也好好养养。”她刚才一眼就看出，小儿媳的脸色不对，当着大家的面，她也没好多问。
秦羽勉强笑道：“谢谢妈！”
这一顿饭，除了曹云霞开头的莫名其妙，后面倒也算平静、和乐。许怀安见气氛不错，还笑着提了一句：“我听九思说，他春节可能会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去拍张全家福。”
沈凤仪立即和小孙女道：“上一次一起拍照，还是十一年前呢！你看到照片没，你穿的那件红色的小袄子，就是奶奶给你做的。”
秦羽见大家都快吃好了，开口道：“妈，大哥、大嫂，我有一件事想和你们说一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脸上的肃穆，让许怀安立即意识到不对劲来，忙放了碗筷道：“小羽，你说，是小花花这边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吗？”
秦羽摇摇头，语气平缓地道：“不是，是关于小花花走失的事。”
曹云霞立即觉得右眼皮直跳，要笑不笑地道：“这事，不是意外吗？当时我们都报了警，小华一回来就意有所指，觉得是呦呦没看好她，怎么，弟妹，你现在也是这个意思吗？”
秦羽望着这个嫂子，面无表情地道：“不，和呦呦没关系，当时呦呦折了腿，在医院里躺着呢，她可没法给公安开门，也没法告诉拿着小花花信息来上门比对的公安同志，孩子在亲戚家找到了！”
秦羽一口气说完，冷冷地看着长嫂。
曹云霞心口一跳，站起来道：“秦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故意让小花花走丢的，是我故意在公安上门的时候，说假话？”她的动作太大，带得饭桌上的碗筷都掉了下来，“啪”的一声，细白的瓷碗，碎得四分五裂。
曹云霞一边说着，眼泪就“簌簌”直掉，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语带哽咽地道：“秦羽，咱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妯娌，一个屋檐下住着，不说我这个长嫂做得怎么样，就是怀安对你家孩子，可比对我家呦呦还亲，做人不能这么丧良心，这些年，怀安为了你家这个孩子，可没少跟着操心，就是这孩子回来，还是我哥跑的腿吧……”
她“叭叭”地说着，声音又尖又利，直往人耳膜里钻。
秦羽没有理她，冷静地朝女儿道：“小花花，你去我房间包里，把那份材料拿过来。”
不到两分钟，许小华就把那份材料拿了过来。
一直没作声的沈凤仪，忽然开口道：“小花花，先拿给我看看。”
许小华犹疑地喊了声：“奶奶！”她怕奶奶受不了这刺激。
老太太却坚持，拿过放在长几上的老花镜就翻阅了起来，材料并不长，不过三页半的纸。
不过几分钟，老太太就翻到了第二页，当看到“白云胡同许家”那段，老太太的脸色忽然铁青，捏着材料的手不由紧了起来。
末了，将材料扔到了大儿媳脸上，冷笑道：“好啊，这还真是有内鬼啊，曹云霞你和我说说，这‘许家家属’是谁？你给我们解释解释，是怀安说的，还是你说的？”
许怀安忙弯腰，从地上把那薄薄的三页纸捡了起来，快速地翻看了一遍，觉得寒气似乎从脚底下往上冒。
原本脑子里，都是吴庆军身影的许呦呦，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知所措，望着奶奶，又望着爸爸，最后看向了妈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啊？”
沈凤仪冷嗤了一声，“怎么回事，当年你被汽车撞了，你妈动了胎气，她在家养胎，我去医院照顾你，你爸爸、叔叔、婶婶可都在外面没日没夜地跑着找小花花呢！”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对当年的事，却记得门儿清。特别是这些年，一想到小孙女，她就夙夜难寐，躺在床上就在想那段时间的事儿。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为了让大儿媳安心养胎，她还拿了两百块私房钱出来，补贴菜钱。
曹云霞气得嘴唇发抖，“妈妈，真不是我，我在养胎呢，那是我和怀安的第二个孩子，我多紧张，您是知道的，呦呦在医院躺着，我都没去照顾，我怎么会下地出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又朝丈夫道：“怀安，你也不信我吗？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是，我有时候脾气是差点，心胸是狭窄了些，可那是我这么多年没生孩子，心气不顺的缘故，当年小华才多大，我怎么会起这种心思呢？”
说完，就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许呦呦一边安抚着妈妈，一边和爸爸道：“爸，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妈没必要做这种事啊！”
许怀安把材料甩给了女儿，“你自己看看！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呢！”
许呦呦有些忐忑地把材料拿了过来，等看到上面的“许家家属”微微松了一口气道：“这上面说是家属，咱们家当时还有什么人啊？我记得我舅舅、舅妈和小华的舅舅、舅妈都来了。”
许怀安冷冷地道：“小花花的舅舅和舅妈，我可以作证，他们来待了五天，白天都是跟着我出去找人，不存在留家里瞎说话的机会。”顿了一下又道：“这上面写的冬月21日，当时家里只有你妈妈、你舅舅和舅妈！”
许呦呦忽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这事要处理不好，可能今晚开始，她就又没有爸爸了。这个认知，让她险些慌了神，努力稳住情绪，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很快就组织好语言道：“爸，这也不能说是我妈妈做的，可能是我舅舅和舅妈不了解情况，也有可能是这公安偷懒，随便写了几行应付交差，这都是有可能的啊！”
见爸爸没有说话，像是有了点信心，又接着道：“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低，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不对？爸，这不算确切的证据，万一我妈妈是被冤枉的呢？我妈妈这些年一心想要生个孩子，她有多紧张胎儿，您是知道的。”
她现在只能堵，堵她爸爸和妈妈的感情，堵她爸爸心疼妈妈为他流产两次的心酸。
秦羽没有作声，不管他们最后得出了什么结果，过了今天，她都不会再拿大房当亲人。
沈凤仪冷冷地道：“你舅舅和舅妈没有你妈的指使，会平白做这个恶人？难道是觉得十八层地狱是个好去处吗？”
又道：“呦呦，你素来聪明、机警，你看看这后面的公章，人家要是没有来落实，人家敢把这份材料给小羽带回家？”
老太太气得脑子都发晕，说完这段话，就有些站立不住，身子晃了一下，许小华忙把奶奶扶住。
沈凤仪望着大儿媳道：“当年你带着呦呦进门，我自问我这个当婆婆的没有苛待你们母女一点儿，就是秦羽和九思也是对你礼让有加。”
缓了一口气接着道：“可你呢？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是怎么对待九思和小羽的，你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孩子的？不说这个孩子的走失，就是这个孩子这次回来，你这个当伯母的，一见面就冷嘲热讽，怀安给侄女买个糕饼你摆脸色，买个烤鸭你也说些含酸拈醋的话。你当大家都是聋子瞎子，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沈凤仪索性把心里的不满都说了出来，她和秦羽这样忍着曹云霞，还不是想着一家和气，这人非但不见好就收，背地里还干出这样丧天良的事来！
许怀安见母亲情绪激动，怕老人家气很了，立即跪在了地上，“妈，您不要生气，都是儿子的不对。”许怀安现在脑子一团乱麻，事实告诉他，这件事情和他妻子大概率脱不了关系，可是呦呦说的也没错，云霞为他落了两次胎，这么些年，为了生一个孩子，他是看着这个女人吃了多少苦头的。
曹云霞从来不见婆婆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被骂得有些发懵，又见丈夫跪了下来，本能地跟着跪。
老太太扭过了脸，眼泪也不知觉淌了下来，好半晌才道：“怀安，九思和小羽就这么一个孩子，九思这么多年的痛苦，小羽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找孩子，你是看得到的，你自己说说，你以后怎么面对他们？我就是死了，以后去地下，也没法和你爸爸交代！”
许呦呦眼看着事态就要失控，电光火石之间，忽然道：“妈，不是你做的对不对？当时不还有大舅和舅妈在吗？是不是他们刚来不了解情况，说错了话啊？”
曹云霞好像也反应了过来，“对，对，妈，您先别急着生气，我这就给我哥嫂打电话问问。”
等曹家那边接通了电话，曹云霞正准备开口，许呦呦把电话接了过来，“妈，您现在着急忙慌的，说不清楚，我来问舅舅和舅妈。”
许呦呦一开口就道：“大舅，1952年我妈小产之前，你们不是来我家照顾一段时间吗？那时候我妹妹刚走丢，你记得吧？”
“嗯，对，妹妹已经找回来了，然后今天我婶婶去公安局销案的时候，发现当年我妹妹被养父母带走之前，也是去公安局备过案的，公安同志还上门来我家比对过，材料上写着‘许家家属’说孩子在亲戚家找到了，当时我妈妈在养胎，是你们接待的公安吗？”
许呦呦说到这里，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
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她却觉得好像是她生命里最漫长的一个瞬间，等听到对面的舅舅给出肯定的答复后，许呦呦悬在嗓子眼的心，缓缓降了下去。
“好的，舅舅，那麻烦您和我婶婶说下，当时的情况。”
许呦呦要把电话递给秦羽，秦羽望着这个侄女儿，微微转了眼睛，淡淡地道：“呦呦，你这种把戏，你觉得骗得了谁？”
许呦呦的脸瞬间红得像火烧云一样，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得这么做，不然她就没有爸爸，没有家了。
眼含祈求地望着秦羽道：“婶婶，您就听我舅舅说一说，我妈妈肯定是不知情的，我妈妈这么多年来，一心想要个孩子，您知道的，她多么希望能给许家生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怎么会故意弄掉妹妹呢？”
秦羽却丝毫不为所动，“呦呦，这个电话，丝毫没有意义，你舅舅代表的也是你妈妈的态度。”
许呦呦却仍旧固执地拿着话筒，希望秦羽能听她舅舅说几句，“婶婶，就看在是我舅舅跑去曲水县找小花花的份上，您接一下电话吧？”

第019章
秦羽到底接了过来, “曹同志，谢谢您先前帮忙去曲水县看我家孩子，感谢您的厚谊。”她心里知道, 这事其实和曹云钊没有关系。
这一通电话，只是许呦呦在走投无路之际的不得已而为之。
对面的曹云钊已然从外甥女的三言两语中，窥探到了事情的大概面貌, 沉声道：“秦同志, 对不住, 当年的事，是我们曹家不对, 让你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 我们曹家愿意给出赔偿，或者您这边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会尽量满足。”
秦羽淡淡地道：“曹同志，我们家这么多年的情况, 您也是大致知道的, 我和九思都不想要赔偿，什么样的赔偿，能弥补我们骨肉分离十一年？能化解我女儿小小年纪落入人贩窝里的恐惧？曹同志，当年这个孩子只有五岁，就是农村里没有读过书的人，也尚且知道‘稚子无辜’这个道理。”
曹云钊哑口无言, 说这么几句, 已然是他舔着脸了, 但是这是她亲妹子, 他这个做兄长的，要是不出头, 他妹子大概是要被离婚的。
妹妹嫁入许家以后，已经多年没有工作，完全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再者，呦呦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如果这个节骨眼，妹妹的事闹出来，势必会影响到呦呦。
这个外甥女，是他一直看好的，就是为了呦呦，这一茬烂污包，他也只能接下来。
想到这里，曹云钊硬着头皮道：“我们确实昏了头，做下如此畜生不如的行径，秦同志，请您看在怀安和呦呦的份上……”事实他否认不了，现在只能和秦羽打感情牌。
但是事实证明，他完全低估了秦羽这次的决心，甚而接这个电话，秦羽也是有目的的，她想弄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曹云霞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来？
秦羽打断了他的话，“曹同志，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这么对待一个五岁的孩子，我们不说姻亲关系，单就事论事，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和你家有什么冤仇？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怎么忍心，对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曹云钊沉默良久，终究开口道：“因为先前云霞流产过一次，那次是因为孩子在院子里叫唤，把她吓到的缘故，后来呦呦被汽车撞伤，也是因为带妹妹去买糖果的原因。”当年的事，他确实是知道一点的，病榻上的妹妹每天在他和妻子耳边念叨，觉得二房的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克星。
他当年还劝过妹妹，没必要和一个幼童计较，而且怀安只有九思这么一个兄弟，俩家应该守望相助才对。
但是妹妹不听，只说她怀孕不易，他和妻子没办法，又怕说多了，刺激了她，对她孕相不好。
至于公安来访的事，他当时去医院给呦呦送饭了，回来才听妻子提起过。当时就说妹妹做得不对，但是当时妹妹的状态越发差，冷冷地说：“如果我这胎能保下来，她就能回来，要是保不下来，她也不应该再回来，这是她的报应。”
他和妻子都觉得不寒而栗，匆匆辞了许家。
今年再接到怀安的电话，说有这个孩子的消息，就在杭城曲水县的劳动大学，烦请他跑一趟。
他思虑良久，觉得这事，他若是推辞，明面上就有些不近人情，还是去了一趟。
时隔十一年，再见到这个孩子，他是羞愧的，甚而不敢和这孩子说一句话。
良心也迫使他，无法再对许家说谎，老老实实地告诉怀安，孩子确实和秦羽长得很像。从曲水县劳动大学回来以后，他就一直提着心，觉得当年的事，或许会随这孩子的回归，而重新被翻出来。
一周以后，许家那边都没有动静，正当他以为，云霞躲过一劫的时候，呦呦的电话来了。
此时，对着电话那头的秦羽，曹云钊恳求道：“秦同志，我知道这事是我们曹家丧了良心，但是怀安和呦呦是完全不知情的，请您不要牵连他们……”
秦羽却没有耐心再听曹云钊的絮叨，“请问，当年谁给我的女儿，一个机会了？谢谢你的如实相告。”接着就“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转身和曹云霞道：“大嫂，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竟然将落胎的原因，归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我也无法理解，明明是呦呦私自带着小花花去了东门大街，你竟然还能将呦呦被撞车的原因，归在小花花身上。”
听母亲说到这里，许小华垂了眼眸，轻声开口道：“大伯母，当时在东门大街上，你是看到我的对不对？我看到了你，我让你带我去医院找姐姐，你没有带我去！”
许小华的声音很轻，可是听在曹云霞耳朵里，就像魔音一样刺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小华，“你记得？你不是说你发烧，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她想不到，许小华竟然还记得！
见许小华不言语，曹云霞忽然冷笑道：“你这次回来，就是故意报复我的对不对？你果然是我的克星，我俩个孩子都是给你克没的，俩个孩子都是给你克没的！”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小华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只是梦过那个场景，我刚到人贩子窝里的时候，问人贩子，‘不是说，带我去医院找大伯母和姐姐吗？’”
她现在再想起来这些事，已经没有上午刚得知的时候，有那么大的触动，所以叙述起来，语气也很平缓，但是沈凤仪却一下子怒火攻心，冲过去甩了曹云霞一巴掌。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们许家哪里对不住你了，就是你带来的这个女儿，我老婆子哪一点亏待了？你说，我哪一点亏待了？你怎么敢的？”
沈凤仪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大儿子的鼻子道：“许怀安，你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娶了这么一个黑心肝的女人，害得我小宝儿多苦啊，你以后有什么脸面面对你弟弟，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又朝着曹云霞骂道：“就你也配生我们许家的孩子，你这种烂心肠的女人，哪个孩子敢投胎在你的肚子里，你还有脸怪我的小宝儿？这不是你自己做的孽吗？你做了这种孽，你还敢想着生孩子？老天爷除非瞎了眼睛，给你这么大的福报！”
老太太这一巴掌，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曹云霞的脸立即就肿了起来，本来还叫嚣着的人，被婆婆的一巴掌彻底打懵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完了，她和许怀安完了。
许呦呦从来没见过奶奶这样，颤着声喊了一声：“奶奶！您不要吓我！”
沈凤仪流着眼泪摇头，坚决地道：“不，呦呦，我不是你的奶奶，我不认可你妈妈做我的儿媳妇，你是你妈妈的孩子，当年小宝儿比你还小，她才五岁，你妈妈故意把她搞丢了，眼睁睁地看着她进了人贩子窝，都不和家里说一声，多狠的心啊！她这样对我的小宝儿，我为什么要爱她的孩子？”
话是这样说，这么些年，老太太对许呦呦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她也是真心将这个大儿媳带过来的继女，当自家的孩子，看着她成长、进步，看着她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学生，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为一家人的骄傲。
她甚至还盘算着，以后就算孩子出嫁了，也给呦呦留一间房间，让她在婆家有底气。
她自问，她对得起曹云霞和这个孩子，可是曹云霞是怎么对他们许家唯一的骨血的？
沈凤仪完全不能接受，她现在要是还疼曹云霞的孩子，那她家小宝儿多可怜啊！
许呦呦顿觉五雷轰顶，一下子就急得哭了起来，“奶奶，奶奶，你不要我了吗？”
沈凤仪却逐渐冷静起来，“呦呦，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我疼了你十二年，小宝儿呢，我还没有疼她十二年。”
许呦呦又喊了声：“爸，爸！”
许怀安听着母亲，字字锥心的话语，心里又愧疚，又痛苦，哑声道：“妈，这事和我也有关系，是我没有看好云霞，没有在她小产后，及时疏导她的心情，让她把过错推到了一个孩子的身上，是我治家不严，以至于发生了这样的祸事，妈，您要骂要打，就打我吧，是我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即便云霞在他跟前诋毁、打压了小侄女几回，他也只当云霞不过是有些小心思，是因为多年来没有怀上孩子，心气儿不顺的缘故，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枕边人能疯狂到这个程度。
一家人正闹着，曹云霞忽然身子一歪，向旁边倒过去了。
许呦呦立即吓得，也不敢哭了，忙喊着：“妈，妈！你怎么了？爸，怎么办呀？”
饶是这时候，脑子里像有无数鼓声一样，额头不断冒冷汗的许怀安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探了探妻子的鼻息，然后交代女儿道：“呦呦，我先带你妈去医院，你收拾几件衣服过来。”
又朝母亲道：“妈，云霞估计受刺激太狠了，我先带她去看看，等我回来，再向您和小羽请罪。”
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把头扭了过去，默默地想着，从今以后，她怕是连这个儿子都没有了。
等大房的人都走了，秦羽扶着老太太坐下，安抚她道：“妈，您也不要气很了，小宝儿现在回来了，以后还要您多盯着看呢！”
老太太点头，“小羽，是怀安他们夫妻俩对不起你和九思，对不起小花花，妈还没有老糊涂，老大媳妇那心思就和毒蛇一样，小花花不能再和他们住一起了。”这样恶毒的人，难防她不会再起坏心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秦羽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妈，我带小宝儿出去租房子住吧！”
老太太摇头，“不，该走的是他们，作恶的是他们，我还活着呢，这个家轮不到许怀安作主，他护着他的妻子，我也护着我的孙女。”
她没有用“小孙女”，这是已然将许呦呦排除在许家子嗣之外了。
秦羽沉默了一会，道：“他们毕竟是长房。”
老太太却轻轻嗤笑了一下，“小羽，这个房子还在我的名下呢！和曹云霞、许怀安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你露个底，这房子以后是要留给小花花的。”
说着，又拉过孙女的手，“小花花，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旁的事都不要管，你想学习就学习，想工作就工作，家里都随你，奶奶现在想着，学历算什么，工作算什么，再好的学历，再好的单位，没有人品，该是混账还是混账，该是畜生还是畜生。”
她长子那么高的学历，那么高的位置，还不是瞎了眼，给家里娶个祸家精回来。
许呦呦毕业于京大，该昧着良心，帮她妈妈蒙骗家里人的时候，不还是蒙骗。
她算是看透了，这俩个是非不分的人，还是选择了曹云霞，那她这个老太婆何必还在意这些不相干的人？
许小华道了声：“谢谢奶奶！”
老太太把孙女搂进怀里，轻轻喟叹一声道：“是你伯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和爸爸，让你那么小年纪，受了这么多的苦，奶奶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不好受，她曹云霞怎么就忍得下心来？”
又和秦羽道：“这事，你也别瞒着九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们夫妻俩敢做得出来，就不要怕人说，许怀安护着他的妻女，就不要怕他自个的亲弟弟怨怼。”
秦羽没想到婆婆这样护着小花花，一时又感动又难过，“妈，是我们让你为难了，这是我们和大嫂的事，您是九思和我的妈妈，也是大哥的妈妈，您做您的，不用管我们。”
沈凤仪却不认同，“话是这样说没错，那先前，曹云霞那样欺负小花花，你怎么忍着？还不是想的家和万事兴，不想抹了怀安的脸面，不想坏了怀安和九思的兄弟情分？你顾及到了手足之情，她曹云霞但凡念及过一点，也不会对小花花下这样的狠手。”
老太太的脑子很清明，漠然地道：“她曹云霞做在前面，就不要怕我们做在后面。”
先前呦呦私自把小花花带到东门大街上，以至于小花花走丢了，秦羽都想着，呦呦也不过是个孩子，没有和曹云霞计较，曹云霞竟然还有脸来害小花花。
这样毒的女人，她光是想到，都觉得不寒而栗。
又和小儿媳道：“如果你大哥不和她离婚，这个儿子，我也不要了。”又叹了一口气道：“就是离婚，这个女人也是他招进门来的，他欠你和九思一辈子，欠小花花一辈子。”
老太太现在回过味来，她就是对曹云霞太好了，让这个女人以为，自己可以在许家为所欲为。就是呦呦，她也不会认了，她心疼这个女人的孩子，谁心疼她的孙女儿？
友谊医院里，曹云霞缓缓醒过来，发现外头天已经黑了，自己好像在病房里，床边坐着的呦呦像是正在发呆，一脸憔悴，眼眶红红的。
曹云霞轻轻喊了声：“呦呦。”
许呦呦愣了一下，抬头一看，见母亲醒了，忙道：“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曹云霞摇摇头，让女儿给她倒一杯水，才问她：“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许呦呦低声道：“你当时可能情绪过于波动，晕倒了。”说到这里，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妈，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医生说你怀孕了，大概有一个半月了。”
曹云霞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那孩子还好吗？”
“妈，才半个月呢！”
曹云霞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又怀上孩子了，轻声道：“呦呦，这个孩子来的太及时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许呦呦就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确实及时，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她想，爸爸大概率是要和妈妈离婚的，可是现在妈妈怀孕了。
爸爸素来心肠最软，她和妈妈好好说说，爸爸大概还是不会就这么抛弃妈妈的。
曹云霞环顾了下病房，没有看到许怀安，还有些不安，“呦呦，你爸呢？”
“去食堂打饭了。”许呦呦望了望妈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道：“妈妈，你干嘛要做这些呢？妹妹当年那么小。”
曹云霞捏着水杯，冷冷地道：“她是我们母女俩的克星。”
许呦呦无奈地道：“妈，她当年只有五岁，你应该明白，这怪不得她的，先前弟弟月份那么大，流掉的时候，可能让你伤了身体，这和小花花没关……”
许呦呦正说着，就见妈妈忽然脸色铁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许呦呦心里一跳，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那个弟弟的事，爸爸根本不知道。那也不是爸爸的孩子，是她生父的孩子。
低声道：“妈，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你现在身体要紧。”
曹云霞没有理会女儿，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就把杯子递了过去，“医生有说，我这一胎要注意什么吗？”
许呦呦木木地道：“要多休息，注意饮食，避免情绪波动，还说你是高龄产妇，孕早期尽量多卧床。”
“呦呦，我睡一会，你爸爸来了，你再喊我。”
“好！”
许呦呦怔怔地望着妈妈，她到现在也不能理解，这些事真得是她的妈妈做的，在她心里，她妈妈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她亲爸把她们母女俩抛弃，妈妈也没有扔下她这个拖油瓶，在到许家之前，她们的日子真的很苦。
她妈妈本来是家里的幺女，三十年代末考入了川省化工学院的农产品制造科，入校不久就被一位多才多艺的男教师追求，大二那年，俩人偷尝禁果，有了她，于是俩人就匆忙结婚。
她五岁那年，妈妈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她当时已经有记忆了，经常摸着妈妈的肚子问，“你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她爸总笑呵呵地说，肯定是弟弟。
但是那个孩子还没有生下来，爸爸老家的亲友就找了过来，并带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和俩个孩子。
那个时候，妈妈才得知，原来她的爸爸早就在老家结过婚，并且还有一群孩子。他和妈妈结婚以后，因为开销越来越大，寄给老家的钱就越发捉襟见肘，老家那边的妻子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就带着俩个大些的孩子来找爸爸。
爸爸的原配妻子，看到爸爸和她们母女俩一起生活，非常气愤，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哐哐”地砸了个遍，最后犹不解气，闹到了学校领导那里。
那时候虽然还是民国时期，但是对教师的师德师风看得看重，爸爸抛弃槽糠之妻的事情，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很多女教授给那个原配妻子出头，说要把爸爸这样的败类赶出学校。
不到一个月，爸爸就被辞退了，说是回老家安顿好家里后，才过来找她和妈妈。
但却自此音信杳无。
妈妈受不了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就带着她回了外公家，外公外婆本来就气愤妈妈在外头私定终身，见妈妈这样狼狈地回来，说了几句重话，妈妈就意外流产了。
那个孩子当时已经六个月大，是个男孩子。妈妈说，爸爸要是知道这是个男孩，大概率就不会抛弃她们母女。
后来妈妈养好身体后，受不了外公外婆的冷嘲热讽，带着她搬出去住了，在蓉城附近的乡村小学教书，微博的工资，让她们的生活处处捉襟见肘。她们租的房子，夏天闷热，冬天潮湿，遇到暴雨还会漏雨，有时候半夜里母女俩拿着盘接雨，等盘满了就倒出去，就这么接一晚上。
那些年，如果不是大舅舅的补贴，她想，她和妈妈大概都熬不下去。
事情的转机在1950年，那时刚建国不久，爸爸有一次来乡村小学考察，遇到了妈妈。同情她的不幸，佩服她的坚韧，俩个人迅速坠入了爱河。而当时，小学里经常搞“镇`反运动”，经常开会批评有作风问题的教师，妈妈如惊弓之鸟。
妈妈婚后和爸爸商量后，就辞去了工作，带着她到京市来生活，她正式入住了许家。
许家的奶奶和叔叔、婶婶都对她很好，隔房的小堂妹也非常活泼可爱，经常给她好吃的糖果，她一开始很珍惜眼下的生活。
努力想讨好许家人，包括四岁多的妹妹。
1952年的冬月，有一天她在胡同里看见妹妹在哭，问她怎么了，妹妹怎么都不说，她就哄道：“小花花不哭，姐姐带你去买糖果吃好不好？”她兜里刚好有新爸爸给她的零花钱，她想，可以带妹妹去买糖葫芦或者牛舌饼吃。
小花花不愿意，说要等小恒哥哥。
她敲了敲叶家的门，并没有人来开门，猜测应该没有人在家，就把妹妹哄走了。
俩个人到了大街上，她牵着小花花，压根没注意到前面有车，被车撞倒了。
鲜红的血，巨大的疼痛，让她瞬间恐惧万分，浑身发抖着大喊“救命，救命！”
后面的事，她就不记得了，等她从手术室里出来，就听到妈妈告诉她，小花花丢了。
这么多年，她也一直以为，小花花的走丢，只是意外。
她不明白，明明许家人对她们母女都很好，奶奶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是个拖油瓶，就是妈妈第一次落胎，她还看见奶奶心疼得悄悄地抹眼泪。
在她心里，来到许家，是老天爷给她和妈妈的福报。
为什么，妈妈要那么对妹妹呢？
许呦呦正想着，就见门被推开后，爸爸打了饭过来，忙喊了声：“爸!”
许怀安轻声问道：“你妈妈醒了吗？”
“嗯，刚才醒了，喝了一点水，又睡了。”
许怀安点点头，“呦呦，你先吃饭吧！晚上我来守着，你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许呦呦忙道：“爸爸，我来吧！您回去哄哄奶奶，别让她老人家把身体气坏了。”
许怀安沉默了一会道：“你回去吧，你刚工作不久，不好请假，”顿了一下又道：“你奶奶那边，今天也不能再刺激她，她年纪也大了，等她情绪缓和点，我再回去请罪。”
听见爸爸还这样为她考虑，许呦呦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哭着喊了一声“爸！”
许怀安点点头，“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别多想，和奶奶、叔婶、小花花该怎么处，还怎么处，这是我和你妈妈的罪孽。”
又补充道：“你奶奶现在在气头上，要是说了什么重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是我和你妈妈连累了你。”
许呦呦忙摇头，“爸，你不要这样说，和你没有关系，奶奶和叔婶生气是应该的，我不会生气的。”
许怀安微微叹了一口气。呦呦是个好孩子，就是妻子这回惹下的祸事，怕是让他和九思兄弟俩都要反目了。
但是妻子现在又怀了身孕，若是离婚，许怀安自觉对妻子来说，不亚于将她扔到地狱里了。
许呦呦拿了一个铝制饭盒过来，“爸，你先吃一点，我一会回家吃就行。”
许怀安摆摆手，“放着吧，我一会再吃。”又抬头道：“呦呦，你先回去吧，这边有我呢！”
许呦呦瞥见妈妈的眼睫毛动了一下，想着妈妈可能已经醒了，自己留在这里，他们夫妻俩也不好把话说开，轻轻点了头，“爸，我明天早上再来。”
女儿一走，许怀安就开口道：“云霞，你这回做的事，太让人寒心了，那是九思的孩子啊！”
病床上的曹云霞，见丈夫已经知道她醒了，索性也不装睡了，一睁开眼睛，就泪水涟涟地道：“怀安，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在养胎，情绪不稳定，鬼死神差地就对公安说了那话，这些年来，我每每想到，半夜都要惊醒。”
抹了一下眼泪，接着道：“等你回来和我说，万姜早在曲水县看到一个姑娘和秦羽长得很像，我不是立即就让我哥去看了吗？”
说着，拉着丈夫的衣袖道：“怀安，我真的是鬼迷了心窍，犯了这种大错。我愿意赎罪，以后九思和小羽让我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都行，你不要不要我，你要是和我离婚，怀安，我宁愿死了。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知道的，我有时候脑子糊里糊涂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许怀安漠然地望着她，“这中间有十一年，你随时可以告诉我们，小花花的消息，你只要开口说，我们就能顺着公安局的登记簿，把孩子给找回来，十一年啊，云霞，十一年啊，你是怎么忍得下心，看着九思和小羽这么痛苦的？”
许怀安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想到自己的亲弟弟，这些年来的痛苦和煎熬，许怀安痛苦地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曹云霞吓得一跳，这么多年她还没有见丈夫哭过，顿时什么也顾不得，忙从病床上爬起来，抱着他道：“怀安，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的错，我是个罪人，你不要吓我，我愿意赎罪，我愿意赎罪啊！”
许怀安却知道，不可能了，这一辈子，他的弟弟也不会原谅他。
而他呢，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和这个伤害了他弟弟、弟媳和侄女儿的女人，彻底断绝关系，巨大的绝望和茫然朝许怀安袭来。
直到曹云霞忽然嚷着，“怀安，我肚子疼，我肚子疼！”
许怀安好像才醒过来神，忙把妻子扶到病床上，“我这就去喊医生！”说着，忙朝外头跑去，“医生，医生，你快来看看，病人不舒服。”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医生一边看着病历，一边和曹云霞道：“先前落了两次胎，你这次又是高龄妊娠，切记避免情绪过于波动。”
等看到曹云霞的抽血化验单子，微微皱眉道：“你最近有服用什么药物吗？”
曹云霞的眼睛微微一闪，摇头道：“没有！”
医生点头，“隔两天再化验看看，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再和我说。”
眼见医生要走，曹云霞忽然喊住了他，“医生，我最近睡眠不好，可以吃点安眠类的药物吗？”
医生忙道：“那怎么行，这可不能吃，万一导致胎儿以后神经发育不好怎么办？你们家属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除了医院开的安胎药，什么药都不能乱吃，”又补充道：“是药三分毒。”
许怀安忙表示记下了，等把医生送走，回头看妻子，就见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病历单子，脸上的神色惶惶然。
曹云霞望着丈夫的脸，忽然就落了泪，她想到了今天婆婆的话，她这样狠心的人，老天爷怎么会把孩子给她？
许怀安看她这样，到底出口安慰道：“云霞，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就好好养身子。”顿了一下又道：“母亲那边，你也不要着急，等缓两天，我回去再说。”
此时的许怀安还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妈妈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妈妈，即便责怪、怨怼他，也不会不要这个儿子。
却不知道，沈凤仪恨毒了这个女人，连他这个儿子都打算放弃，更不论曹云霞肚子里出来的，或是没出来的孩子了。

第020章
从友谊医院回到白云胡同的路上, 许呦呦一直做着各种心理预设，想象着，一会见到了奶奶要怎么说, 话题要怎么打开？妈妈怀孕的事，要不要在这时候提一句，还是等妈妈出院了再说？
并不长的一段路, 她已然在脑海里, 把即将到来的场景, 模拟了好几遍。
可是，等到了家门口, 她还是犹疑了一会, 想到妈妈做的事，心里也觉得很难堪、很难为情。她想，如果换她是小华，她大概是不会原谅这个人的。
当年小华万幸被养父母收养了, 如果真是陷入人贩子窝里, 她也不敢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会面对什么？
黑夜里，她站在家门口，望着铜色的门，一直犹豫着没敢举手敲门。
叶恒下自习回来，看到许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忍不住仔细看了眼, 发现是许呦呦, 立即就撇过了头, 自顾往家去了。
若是平时, 许呦呦还会客气地打一声招呼，今天她也没心情。
过了五六分钟, 隐约听到胡同口有自行车骑过来的声音，她不想让邻居看见，做些无端的猜测，到底是轻轻叩了叩门，朝里头喊了声：“奶奶，我回来了。”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院子里丝毫没有动静。骑着自行车回来的是前面吴家的儿子吴向前，笑着喊了一声：“呦呦，今天下班也这么晚啊？”
“是的，吴叔叔。”
等吴向前骑车过去了，许呦呦脸上的笑意就消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又试着叩了几下门上的环首，一下、两下、三下，在静寂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的沉闷和震耳，但是门后面的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
曾经熟悉的呼唤，熟悉的脚步声，在这一夜，好像都骤然消逝了。
许呦呦的眼泪不由蓄在了眼眶里，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还是心存侥幸地想着，也许奶奶是睡得太沉了，婶婶还生她妈妈的气，手下却是不觉加重了敲门的声音，“奶奶，奶奶，是我，是我回来了！”
许呦呦的声音里开始带了哭腔，“奶奶，奶奶！”又不敢哭得太大声，怕引来邻居的围观。
就自己坐在门口小声地哭，过了好一会儿，“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露了一条缝出来。
许呦呦心头一松，以为奶奶到底心软了，等扭过头来，却发现是小华，手上还拿着一个布包。
许呦呦擦了眼泪，轻声问道：“妹妹，奶奶睡了吗？”
许小华点点头，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了她，“抱歉，我没经过你的同意，进了你的房间，给你收了一点洗漱用品和两身换洗的衣服。”
“嗯？”许呦呦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妹妹，她有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月明星稀的冬夜里，许呦呦的脸蛋被寒风吹得有些苍白，月光映在面颊的泪渍上，显得尤为楚楚可人。
许小华想，就是这种情况下，许呦呦还是好看的，轻声道：“奶奶的意思，她要和大伯分家，这是她的房子，让你妈妈出院后，你们一起回来一趟，把东西搬走。”
这就是把他们一家扫地出门的意思了。
许呦呦怔怔地道：“这是不让我回家住了吗？”缓了一会又试探着问道：“今晚也不行吗？”
许小华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吱声。奶奶是为了自己，才下这样的狠心，许小华自觉不能拖老人家的后腿。
许呦呦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朝奶奶的房间看了一眼，见已经熄了灯火。哑声朝许小华道了谢，咬了咬唇，又接着道：“妹妹，对于我妈妈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想到，当年的事竟是她故意为之，给你和叔叔婶婶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希望你能给我妈妈一个机会……”
许小华打断她道：“她当初没有给我一点机会，两次，她本来有两次机会。”这件事情没法和解，也不会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曹云霞任由五岁的她一个人在大街上，这个行为本身就对她包含了恶意。
又在公安上门来比对消息的时候，亲手掐灭了她回家的可能性。
许小华只道了一声：“天黑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就把院门关上了。
许呦呦站在门口，眼泪不觉又淌了下来。寒风刮在脸上，像冰刀子一样，她这时候忽然也觉出冷来，自己要是这么坐着一夜，非冻坏不可。可若是去同事或朋友家借住，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被奶奶拒之门外？
最后想了想，往前走了几步，敲了敲叶家的门。
叶黄氏正在厨房里给孙子下面条当宵夜，听到动静还有些奇怪，想着这么晚了，谁还来串门？
嘱咐叶恒看着灶上的火，过去开了门。等看到许家的大孙女站在门口，忙问道：“呦呦，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许呦呦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轻声问道：“叶奶奶，我能在你家住一晚吗？”想了想，还是道了一句：“我奶奶和我妈妈闹了矛盾，我今天晚上不敢回家住，怕刺激到她老人家了。”
叶黄氏一听这话，心里直觉有些不对，沈大姐不是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迁怒小辈的人，再者，这些年来沈大姐对这个儿媳是多有忍让的。
怎么一下子就忍耐不了了？
对上许呦呦冻得铁青的一张脸，到底没说什么，只道：“呦呦，快进来，前些天彦华的堂姐来，家里还特地收了一间客房出来，彦华堂姐赶着回去，也没住，被褥都是干净的，你尽管安心睡一晚。”
等关上了院门，又问道：“你这不回去，和家里说一声没有，别你奶奶晚上担心，又到处找你。”
许呦呦点头，“说了，小华知道。”
叶黄氏也就没再多问，把人带到了厨房里，“先在灶边暖暖火，晚饭吃没？我刚烧开水，准备给小恒下点面条，也给你下点？”
“谢谢叶奶奶。”今天晚饭时候，家里闹了这么一场，她也没吃饱，现在又冷又饿。
等面条下好，叶恒瞥了眼许呦呦，就端着碗筷去自己房间吃了。
饶是许呦呦今天心里存着事，也觉得叶恒对她的态度不是很友好，仔细想来，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叶恒就不喜欢她一样。
许呦呦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窝着荷包蛋的面条，准备明天去买两斤精细挂面，还掉这一餐饭和借住一宿的人情。
叶黄氏见她情绪不好，轻声劝道：“你奶奶最是和软的性子，不会跟你一个孩子计较的，明儿回去，和她说几句软和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许呦呦轻轻点头，但她知道，这回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等把许呦呦安排好，叶黄氏去喊了下儿媳，有些担忧地道：“呦呦刚来我家借住，说是奶奶和她妈妈吵架了。彦华，你说，别不是为着徐家的事吧？”
徐彦华却觉得，大概不是这件事，“妈，我堂姐那边也没给我发电报来，要是真有什么打算，她肯定还得再来京市一趟。”想了一下道：“是不是小花花回来了，云霞不是很能容得下人？”
街坊邻居这么多年，徐彦华对曹云霞的性格，也有一些了解。也就她婆婆和沈婶子关系好，俩家还常来往，她自己是不喜欢往许家串门的，曹云霞经常说起话来，就有一些刻薄和炫耀的劲，她不怎么耐烦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叶黄氏叹道：“算了，各家有各家的难题，你也早点睡，明天看到呦呦，咱们也别多问，免得姑娘家不好意思。”
“妈，我都知道的。”如果不是堂姐开口，许家的事，她是懒得掺和的。
客房里，躺在床上的许呦呦，却有些碾转反侧，她没想到奶奶这次会动真格来，真要将他们一家三口赶出门。
如果仅仅只是没房子住，她都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她和爸爸都有单位，可以申请单位里的房子和宿舍，实在不行，出去租房子住也行。
问题是，这不仅仅是房子的问题。她这么大了，婚嫁也就是眼前的事，譬如她和吴庆军要处对象，势必要去对方家坐坐客，她总不能带人去租的房子里？
再者，婚宴上叔婶和奶奶要是不出席，她难免面子上不好看。
还有最后一层隐忧，也是许呦呦最担心的。吴庆军是军队里的，以后结婚不仅要打结婚报告，部队那边还会对她做背景调查，她妈妈对小华做的事，暂且不说法律上的问题，就是道德上也是违反公序良俗的。
她想，如果叔婶和奶奶能退一步，海阔天空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他们不能原谅她妈妈，那么至少她是不能搬离白云胡同的。
朦朦胧胧中，许呦呦恍惚地想着，这些天还是要多回去哄哄奶奶。
第二天一早，徐彦华起床的时候，问了下婆婆，“呦呦还在睡吧？”
叶黄氏摇头道：“没有，一早走了，说她妈妈在医院里，她去换下她爸爸。”顿了一下又道：“昨儿天黑，我也没注意，今儿早上，我才发现，她是带着一两身衣服出来的。你说，咱们俩家这么近，我怎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样。”
徐彦华随口道：“别是婶子把她们一家三口扫地出门了吧？”
正说着，就见叶恒起来了，徐彦华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小恒，今天晚上回来早点，我们吃火锅好不好？”
叶恒点点头，然后开口道：“我昨晚下自习回来，看到许呦呦在她家门口敲门，好一会儿，沈奶奶也没出来给她开门，后来她就坐在门口哭。”
叶黄氏立即和儿媳面面相觑起来，“这曹云霞还真和婆婆闹翻了不成？”她和沈凤仪都是寡妇，都有比较出息的儿子，俩人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无话不谈的，预备等送把孩子们送出门，就去许家问问。
沈凤仪昨天气了半宿，后来也觉得为这些没心肝的人生气，不值得。早上一醒来，就去东门大街的副食店里，买了些肉和蔬菜回来，准备给孙女做蔬菜肉丸汤。
还没到家，就被叶黄氏喊住了，只听她道：“老姐姐，你家咋了，咱晚上呦呦在我家睡了一宿。”
沈凤仪冷哼了一声道：“老妹妹，以后大房的一家三口，可都和我没关系。”
“咋地了，你这是连儿子、孙女都不要了，和云霞置气吗？”
沈凤仪轻声道：“我去你家坐坐吧，我家小花花估计还没起来呢，这孩子这一向嗜睡得很。”
等到了叶家，沈凤仪才道：“那曹云霞黑了心肝的，老妹妹，我们俩家知根知底的，我也不怕你看笑话，当年就是曹云霞把小花花给搞丢的，小花花的养父把孩子捡到了，还好心地去公安局备案呢，可等公安上门来比对小花花信息的时候，曹云霞竟然说，小花花已经找到了，你说这是不是丧了天良了？”
叶黄色听得都直咂舌，“我的老天啊，她怎么敢的啊？那是九思和小羽的亲生女儿，怀安的亲侄女儿啊！”
顿了一下又道：“怎么，就这事，怀安还护着她不成？”
沈凤仪长吁了口气道：“再是亲侄女又怎么样，人家那头是亲亲的媳妇，媳妇孩子热炕头的，罢了，不说了，这个儿子我也送给她了，我又不是没儿子。这样的媳妇，我也要不起，哪天我瘫在床上，她给我一碗送命药，都是对我客气了。”
叶黄氏又劝了沈凤仪几句，沈凤仪苦笑道：“没事，我还有个儿子呢，小花花也是我亲孙女，我疼着自家人，我苦点累点，我心甘情愿，我养一条毒蛇，你说算怎么回事？”
叶黄氏听她这样说，都觉得唏嘘不已，轻声道：“老姐姐，还好这孩子回来了，不然你可能得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呢！”
沈凤仪怔了下，忙点头道：“还真是的，不然我还真供着这姓曹的，和她女儿一辈子呢，那我真是死都不瞑目了。”本来心里还有的一点郁气，现在彻底消散了，觉得老天爷这是给她机会弥补遗憾呢！
这边，许呦呦到了医院，先去食堂里打了一点米粥和馒头，然后和爸爸道：“爸你休息一会，我八点去上班都来得及。”
熬了一夜，许怀安的脸上也有几分颓色，哑声道：“我没事，昨晚你奶奶没说什么吧？”
许呦呦悄悄看了眼病床上的妈妈，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说出来，怕又刺激到了妈妈的情绪，只是避重就轻地道：“我回去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下了。爸，你这几天先别回去了，等妈妈出院再说吧，给奶奶消消气。”
许怀安点头，他也怕把母亲气很了。
等许怀安去洗漱的时候，曹云霞张口问女儿道：“你昨晚回去，谁给你开的门？”她是知道林姐昨晚不在的。
“是小华。”
曹云霞轻嗤了一声，“你这个堂妹还真是扮猪吃老虎，回来不过这么几天，就把我们一家搅得天翻地覆的。”
许呦呦望着母亲脸上的鄙夷神色，沉默了一会，有些心寒地问道：“妈，到现在为止，你也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吗？”
曹云霞抬头看了下自己的女儿，淡淡地道：“如果她当年在家，你爸会这么疼你，你奶奶会这么疼你？你不会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什么都要让着她一头？”
“妈，那是妹妹的家，我本来就不姓许。”
曹云霞微微笑道：“不，你爸娶了我，你就姓许，这就是我们的家。”丈夫昨晚的态度，让她意识到，这一劫她熬过来了。
许呦呦忽然觉得有些绝望，“那更是奶奶的家，如果她不让我们住呢？你又能怎么办？”
曹云霞有些不以为意地道：“你爸爸是你奶奶的长子，是亲儿子，没有母亲不疼自己孩子的。当年我们那么难，我也没说把你扔掉不管。”她没说的是，如果是先前，她可能还会心虚，毕竟比起呦呦，许小华才是许家的血脉，但是现在又不一样了，她已经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这个也是许家的孩子。
许呦呦想不到母亲这样冥顽不顾，一时没忍住，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自嘲道：“昨晚奶奶就没让我进门，我在叶奶奶家借住了一晚。妈，奶奶的意思，等你出院以后，咱们一家就得回去收拾东西，从家里搬出去。”
见母亲瞬时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相信的样子，许呦呦提醒她道：“妈，这是奶奶的房子，不是我爸的。”
俩人正聊着，许怀安回来了，母女俩瞬时都噤了音。
过了一会，曹云霞想着女儿说的话，心里越想越不踏实，要是他们一家真被扫地出门，以后出门怕是都被人戳脊梁骨，说是他们不孝顺长辈，现在这个年头，作风抓得很严，曹云霞隐隐担心，会影响了丈夫和女儿的前程来。
思虑再三，和丈夫提出要出院的话来。
许怀安纳闷道：“早上不才说好，要遵医嘱，住个一周吗？”
曹云霞支吾道：“我怕妈在家气很了，想着还是早些回去哄哄老人家。”
她是觉得，婆婆要把他们赶出去的事，肯定是秦羽母女俩嚼的舌根子，她得回去告诉婆婆，她也怀了许家的孩子。
许怀安不知道妻子心里的弯弯绕绕，皱眉道：“现在你的身体要紧，妈那头，生气是没办法的，等你出院了，我们再好好劝劝。你现在也不能情绪波动太大，胎儿还不稳呢！”
听见丈夫提起肚子里的孩子，曹云霞又沉默了，她今年已经四十出头了，这一胎大概是她最后的机会，不能再有任何的闪失。

第021章
很快就到了许小华要去罐头厂报道的日子, 她有些犹豫，在饭桌上和妈妈、奶奶道：“这毕竟是大伯母介绍去的。”
沈凤仪不以为意地道：“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她本来就欠你的, 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机会算什么？我们家也不是出不起钱买一个。”顿了一下，和孙女道：“先前，我和你妈妈一是想着你在家多休息几天, 二是怕你去工厂的想法, 只是暂时的, 所以都没给你安排。”
秦羽也道：“罐头厂离家近，你要是偶尔被排了夜班, 奶奶和我都可以去接你, 你先去试试看，要是那边有人故意刁难你，我们再换个。”
秦羽认为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无足轻重的，人家曲厂长也只是顺水人情卖老同学一个面子, 定然是不会因为曹云霞的几句话, 去故意刁难一个临时工的。
是以觉得，女儿可以去试试看再说。
许小华吃了早饭就去罐头厂的人事部找赵祥立主任，不成想，人事部的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姐，轻轻瞥了她一眼，就道：“赵主任今天不在, 你改天再来。”说着, 就低头修自己的指甲了。
第二天许小华再去, 这位大姐还是这套说辞。
接连俩天, 许小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回家和奶奶、妈妈一说, 俩人都劝她不要去了，怕是那边改了主意，不乐意呢！
秦羽也道：“小花花你不要着急，妈妈有个朋友在食品厂，我今天跑一趟给你问问。”
沈凤仪皱眉道：“食品厂就远了些，冬天来回可受罪了，”劝孙女道：“你明天再跑一趟，问问里面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要是需要花钱买，咱家也没有问题。”
不成想，第三天早上，许小华再过去的时候，接待她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姐姐，人看着很和气，听到是来找赵主任的，温声和许小华道：“赵主任家里长辈去世了，回老家奔丧了。”
许小华懵了一下，先前两天，她都以为赵主任不想给她安排，才让人说他不在，但奔丧这事，肯定不会是托词。
那女干事见许小华年纪不大，笑着问道：“你找赵主任有什么事？”
许小华道：“家里托人给我在这边安排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让我来找赵主任。”
那女干事笑道：“姓许对不对？赵主任和我说过的，你过个三天再来，这事领导打过招呼的，你放心，准给你办好。”
许小华问了对方的名字，得知对方叫梁安文，忙道：“谢谢梁姐姐。”
梁安文安抚性地笑道：“先回去吧，赖不了你的。”
许小华笑着点点头。
得了准话，许小华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想着，趁着这些天，把上次借的书再多看看也好，这么几天，她才啃完了一本《罐头生产基本知识》，了解了一点罐头厂的基本工作流程，预备再把《罐头生产工艺及配方》也看看。等后天周末去京大上外语进修班的时候，就先把这两本看完的还回去。
来的时候，许小华心里存着事儿，还不觉得多冷，回去的路上，发现脚都快冻麻了。才意识到了12月中旬，估摸着这几天就要下雪了。
沈凤仪一开门，就见孙女小脸冻得通红，忙给她捂手，笑问道：“小花花，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小华就把赵主任回去奔丧的事说了，老太太分析道：“那大概是真不在，没人会拿这种事瞎说的，过三天也好，你再在家里陪陪奶奶。中午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吃火锅涮菜好不好？”
“行啊，早上刚好买了一根筒骨，我去和小林打个招呼。”老太太觉得，现在家里人口少，小林都是用不上的了，但是雇了这么多年，也处出感情来，也不好说就把人辞了。
秦羽端了一杯热牛奶给女儿，“早上你走得匆匆忙忙的，都忘记喝了，你那杯我喝掉了，又给你冲了一杯，趁热喝吧！”
许小华一口气喝完，和妈妈道：“妈，我觉得这牛奶喝着是不是让人想睡觉啊？我每天喝完，都觉得困困的。”
秦羽微微皱眉道：“不应该啊！是不是你以前身上亏空的太厉害，现在稍微松懈一点，身体就需要补觉的缘故？”
许小华也说不清楚。
然而，等午饭后，秦羽一觉睡到三点钟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平时就算困乏，也就眯个半小时，毕竟下午还要上课呢！
今天却睡得非常沉，外界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正准备去看看女儿，就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
出门一看，发现像是大哥一家回来了，正在屋里收拾着东西，曹云霞和林姐扯着什么，“你赶快把老太太喊过来，我不管，我这长房长媳，还能被她老人家赶出门去不可？”
林姐无奈地道：“云霞，这是婶子交代给我的，我也没办法，老人家正在气头上，你先听她的，回头再和老人家好好说说。”
曹云霞又扯着嗓子道：“我知道，她肯定躲到叶家去了，你不去喊她，我自己去。”
老太太确实懒得面对这些人，平白给自己添堵不说，还要费口舌掰扯，见许怀安带着妻女回来，老太太就一句话：“赶快把东西收拾好，这是我的家，你们另外找地方住去吧！”
说着，就跑出去找老姐妹聊天了。
许怀安不想母亲这回气性这么大，正烦躁不已，听妻子还在吵闹，呵斥了一声，“云霞，你不要闹，把妈妈气倒了怎么办？”
曹云霞不满地道：“怀安，妈也太不为你着想了，你单位里要知道，老人家对你这么大意见，这不影响你工作吗？”
许怀安没吱声。
这时候许呦呦收拾好了东西，出门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秦羽，喊了声：“婶婶！”
听到动静，曹云霞立即就冲了出来，正要吵两句，忽然有人敲院门。
林姐望了一眼曹云霞，见她也住了脚，像是冷静了一点，这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女同志，稍微辨认了一下，林姐想起来是先前来过的安城的徐晓岚，忙道：“是徐同志啊，您请进。”
见是徐晓岚，曹云霞脸上立即就带了几分不耐烦来。
徐晓岚这回是真有急事，也顾不得看许家人的脸色，见许怀安在家，微微松了一口气，开口道：“许大哥，还好你今儿在家，真是冒昧打扰了。”她眼睛下面一圈乌黑，嘴唇还干裂着，脸上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好几天没休息好。
许怀安忙把人请到客厅里来，一边让林姐上茶，一边问道：“晓岚妹子，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晓岚微微叹道：“这话真教我说不出口，但是我现在也是没办法，我爸爸现在就靠着医院吊着一条命了，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到您家来，把俩个孩子的亲事定下。”徐晓岚说着，自己都觉得糟心，她这次来，都没和侄子庆元打招呼，直接从火车站就奔到了徐家来。
就怕回去迟了，父亲等不及。
她爸这一辈子不说为国为家，单说作为父亲也是世间少有的好爸爸，她幼承父教，到了少女时期，父亲以丰厚的嫁妆送她出嫁，到了中年人生瓶颈期，也是父亲帮忙教养她的孩子，让她不至于失了丈夫后，无所依靠。
现在父亲这一句“死不瞑目”，实实在在把她吓到了，她也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的，只能来求许家帮这个忙。
听还是这事，许怀安有些为难地道：“晓岚妹子，按理说，你哥哥佑川对我家有恩，这时候，我们不该说些推辞的话，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都讲究个自由、民主……”
徐晓岚赶忙表态道：“许大哥，我理解，我知道的，我这次来，是想着和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先写个订婚书之类的，让我爸放下心来，这只算咱们的约定，过后就不算数可以吗？”又怕对方不放心，“我可以让庆元写个保证书的！”
侄子还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怕是也不愿意。但是徐晓岚现在也没办法顾及那么多，只能先劝着许家松口。侄子那边，到底是亲爷爷，不可能不管老人家的意愿的。
许怀安听她这样说，不由仔细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敏锐地问道：“晓岚妹子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啊，不然老爷子怎么忽然有这么大的执念，你和我们说说，能帮忙的我们肯定帮忙。”
这听着不像是要结亲，倒像是老人家要托孤一样。
徐晓岚苦笑着摇摇头，她心里也有这个猜测，但爸爸口风很紧，她问也不说，只让她一定过来，把这事给落实了。
“许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我爸当年从京市调到安城去，不仅仅是考虑到基层的法制系统不完备，还有一个原因，1952年冬，我侄子庆元被绑架了，绑架的人是海外特务，为了报复我爸。虽然孩子后来大难不死，逃回来了，但这么些年来，我爸一直觉得对不住这个孩子，可能就想在临走前，把这个孩子的姻缘给安排好。”
顿了一下又道：“自然，我也不怕丢丑，我爸可能也有高攀的想法。”毕竟今时今日，徐家是比不上许家的。
“晓岚妹子，你言重了，徐伯伯是高风亮节的一个人，托他高看一眼，是我们许家的荣幸。”许怀安确实不知道徐庆元被绑架的事，但是呦呦的态度他是知道的，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准备让呦呦把母亲喊回来商量一下。
“呦呦，你……”
刚开了口，就被许呦呦截断了话头道：“徐姑姑，我与徐同志并不投缘，两家婚约又是早年祖辈定下来的，娃娃亲，说起来是旧社会的陋俗，徐姑姑您也是读过书的人，您该知道，现在再拿这个来要求我家，是不合适的。”
许呦呦现在可不敢拿自己的婚姻冒一点险，上一周末因为妈妈住院，她忘记赴吴庆军的约了，没想到那人周一直接堵到了她们单位，明晃晃地向她表明了心意。
她本来还想着，俩人的事要缓一缓再说，但是最近家里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她特别想找一个人来倾诉和依靠，他说得赤诚又热烈，她一时冲动，就应了下来。
她现在已经是吴庆军的对象了，要是再和徐家签订这婚书，以后被有心人拿出来举报，她一个作风问题是逃不掉的。
当年妈妈在“镇`反运动”中如惊弓之鸟的模样，这么多年，还让她印象深刻，明明是她生父骗了妈妈，并不是妈妈的错，但是在运动中，那些人可不会管这些。
徐晓岚见这姑娘一口就咬死了不愿意，还说什么旧社会的陋俗，有些不高兴地道：“这是祖辈定下来的，许家这么多年都没反口，现在老人家危在旦夕，就想了了这桩心愿，我说了，我也不是真要你和庆元结婚，只不过是走个订婚的过场，哄哄老人家而已。”
又朝许怀安道：“许大哥，这也不行吗？走个过场都不行吗？许大哥，你扪心自问一下，当年佑川可是拿命来救你祖母的，现在不过是要求你家帮忙配合一下。现在这个年代，正常的男女之间，订婚了又悔婚的，也是常有的事，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情急之下，徐晓岚干脆就跪了下来，“许大哥，我真得是没有办法了，我爸现在就等着这件事闭眼，我这做女儿的，实在是不忍心……”说着，眼泪实在没忍住，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许呦呦想不到，徐晓岚竟然会这样行事，一时有些紧张地看着爸爸，心里又想，还好今天奶奶不在家，不然这事，她怕是难逃过去。
许怀安忙蹲下来扶人，“晓岚妹子，有话咱们好好说，你不要着急，咱们好好说。”许怀安想着，不行就他带着呦呦去一趟安城，怎么说，徐家都是对他家有恩的，父亲在世时，也一再叮嘱他，不要忘了这么亲事。
曹云霞有些看不过眼，淡淡地道：“徐同志，你也不要着急，这事真论起来，是为许家和徐家的小辈定下的，我家呦呦本来也不姓许。”她本来就看不上徐家，刚才听怀安的意思，这徐家怕是遇到了麻烦事，才想扒上他们家，那她更不可能愿意了。
见徐晓岚不吱声，曹云霞又道：“不行的话，我们家花钱可以吧？多少，您这边说个数，我们就是倾家荡产，也努力给您凑上。”
徐晓岚一噎，好像她这么苦逼着人家，就是贪钱来的，她本来就担心病床上的父亲等不及，火急火燎地赶来，态度又放得很低，没想到许家人竟然接二连三的说这些风凉话来！
见曹云霞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徐晓岚只觉得彻骨的心寒，抹了眼泪，站起来冷冷地道：“是我冒昧了，我怎么可以要求这么一群狼心狗肺的人，来完成祖辈用命定下来的约定！”
说着，抬脚就要走，秦羽觉得要是让人就这么走了，她们家确实太不地道了，忙把人拉住，“晓岚，你等下！”
早就醒来，在房间听了个大概的许小华，忽然出声道：“我，我愿意！”
她的话音还没落，院门也忽然被一脚踢开，沈凤仪冷冷地看着老大一家，“既然都不姓许，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哪来的脸，许怀安你哪来的脸，你爸爸走之前，是怎么叮嘱你的，你现在为了这个女人，不要兄弟，也不要姓‘许’了？怪不得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022章
沈凤仪万想不到, 能在大房这边听到“呦呦不姓许”的话来，许怀安和许呦呦就站在旁边，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那这些年她的一片真心，是付给了狗吗？
沈凤仪的眼睛在许呦呦脸上稍微停顿了一会，见这姑娘只是惊讶、惶然地看着她, 一点歉疚的意思都没有, 倒还像怕她赶鸭子上架, 把她塞到徐家一样。
沈凤仪对这孩子，最后一点的慈和之心都没有了。
走进院子里来, 拉着徐晓岚的手, 和林姐道：“小林，麻烦你准备下晚饭，今天晚上我们早些吃，四个人的份量就行了。”
等林姐应了, 才和徐晓岚道：“晓岚, 刚才他们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不姓许，这事是你家和我家的事，麻烦你先去你妹妹家略坐一会，我先把这些外姓人打发了, 咱们回来慢慢聊。”
徐晓岚预备说, 她家爸爸的情况, 已然是分秒必争, 刚张了口，老太太就像是明白她的意思一样, “你别着急，我们明天和你一起去趟安城。”
徐晓岚得了这话，心口稍微定了一点，她想，就算姻亲做不成，有许家的这份态度，她爸就是走，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刚才听婶子骂的那几句，她心里猜测许家这大儿媳怕是触了婆婆的逆鳞，这种家务事，她是不好围观的，点头道：“谢谢婶子！”转身由林姐陪着到叶家小坐一会去了。
徐晓岚一走，许怀安忙要解释，“妈，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云霞也是有口无心，您……”
沈凤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怀安，我生养你一场，你要是还顾及一点母子的情分，听我的，安安分分的从这个家里搬走，不然的话，我不在乎大义灭亲，把你妻子做的事，闹到街坊邻居都知晓，至于后果，我想你比我明白。”
许怀安立时倒吸一口凉气，见母亲面容肃穆，完全不像是有商量的余地，“妈，您别动气，我都听您老人家的。”
沈凤仪就等着儿子这句话，接着道：“我今年73岁了，到了子女奉养的年龄，我有俩个儿子，九思和小羽脾气温和，可以在我身边照顾，你家这位‘贤妻’，我这个做婆婆的无福消受，以后我请医问药、瘫痪侍疾的事，都不劳她动手，所以我想着，赡养费你这边多出一点。”
许怀安点头，“自是应该的。”
沈凤仪道：“你们没有子女，我想着两边各分一半，你一个月工资有140，我这边70，你要是没有异议，就在这份赡养协议上签个字。”
看到母亲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定好的“赡养协议书”，许怀安的眼泪不觉就滚了下来，“妈，你这是剜儿子的心啊！我怎么会不赡养你？那不是连猪狗都不如……”
曹云霞却急慌慌地在一旁道：“妈，我们怎么没有子女，我们有呦呦，而且……而且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说着，还摸了摸肚子，放缓了声音道：“妈，已经一个半月了，您老人家又要多一个孙子孙女了。”
沈凤仪冷笑道：“姓许吗？你这个长女，不姓许，我们也养了十二年，这不是白养的吗？你后面这个不管姓什么，我也不管，过了十二年，你再来和我算赡养费分配的事吧！”又望着长子道：“希望我老婆子还能活得了十二年！”
这一句话，让许怀安越发愧疚难安，“妈，是我们不孝，都听您的。”
沈凤仪把赡养协议书递给小华，“小花花，拿给你大伯签字，哦，这下面还有一份，让他一起签了。”
许小华把两份协议书都递了过去，喊了一声：“伯伯！”
今时今日，许怀安连带着对这个侄女儿也是愧疚的，微微点了点头，就回屋拿笔和印章，曹云霞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喊道：“妈，这‘遗产继承放弃证明’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房子，我们一间都没份吗？”
现在在他们这个地段，租个八`九平的一室，都要八块到十块钱一个月，许家这个房子有五六个房间，还有个小院子，肯定是价值不菲的。
她本来还想着，婆婆就是一时生气，等过个把月或一两年，气消了也就好了。万想不到，婆婆竟然做得这样决绝。
沈凤仪瞥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问道：“不给我的亲孙女儿，难道给不相干的外姓人吗？”
曹云霞又喊道：“妈，不说呦呦，我肚子里这个，总是许家的。”
“哦，那等你生下来再说吧!”
这话听在曹云霞耳朵里，不亚于在诅咒她的孩子了，一时气急，“妈，这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能这样讲话？”
沈凤仪望着她，冷冷地道：“你现在跟我说血脉亲缘，你当年下狠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小花花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许家当时唯一的血脉！怎么，你肚子里怀的就是个宝，就该什么好处都占着，别人生养的孩子，就是根草，就活该掉到人贩子窝里吗？”
老太太说着，气息又有些不稳，缓了一会才道：“曹云霞，你该庆幸小花花好好地回来了，她要是有什么事，你看我老婆子到了地底下，会不会饶过你。”
曹云霞被婆婆眼睛里的寒意惊到，不觉后退了一步，一时不敢再吱声。
许怀安签好了协议，并且盖了章，交给母亲道：“妈，您不要生气，儿子都听您的，您身体要紧，儿子只盼着你老人家身体康健。”许怀安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沈凤仪却丝毫不为所动，只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你管好自己就成，都说娶妻娶贤，你和这么一个女人掺和在一块儿，你自己掂量掂量，能有个什么好吧！”
徐晓岚没来之前，许怀安差不多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剩下一点常用的笔墨之类的，现在已经无心收拾，喊了妻子道：“云霞，呦呦，走吧！”
曹云霞刚才被婆婆的眼神震慑住，不敢再出头，老老实实地跟在丈夫后面，拿了自己的行李。
秦羽本来没注意，等看到有个网兜里装着三铁皮罐子的一级红星奶粉，忽然想起来，中午她喝了小花花的牛奶，昏睡到三点的事，脑子里像是有什么闪过一样。
忙和女儿道：“小花花，你把客厅里的那罐奶粉，拿给你伯伯他们，这是他们买的。”秦羽一边说着，一边注意曹云霞的表情。
见她忽然抬眼看过来，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秦羽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这奶粉果然是有问题的。
等小华把奶粉拿过来，秦羽忙接了过来道：“我想起来了，这罐奶粉快喝完了，就剩了一点点，拿个空罐子，就是寒碜人了。想来你伯伯不会和你计较这么一点点。”
“妈，这还有……”许小华预备说，这还有半罐子呢！但是她刚开了口，就发现妈妈的表情不对，抱着奶粉罐子的手也特别紧，许小华没有再吱声。
曹云霞舔了舔嘴唇，勉强笑道：“小羽，你不要这样，我不至于这么一点东西，还和孩子计较。”
秦羽头都没抬一下，她想，最好这奶粉里没掺东西，要是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上门杀人的心都会有。
倒是许小华，从身上把那本黑色的特殊购物证拿了出来，递到了许怀安面前，轻轻道了一声：“谢谢伯伯！”
许怀安怔怔地望着这个才十六岁的侄女儿，一时忍不住热泪纵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将这个孩子当成自己孩子的。她那么小的时候，他抱着她、背着她、扛着她，走街串巷地买糕饼和糖果，哄着她说以后要养伯伯。
她走丢以后，他也常常做噩梦，怕这孩子在外面受了苦楚和委屈，怕这孩子被别人虐待。
得到她的确切消息，他的喜悦并不比九思和秦羽少，他想着一定要好好弥补这孩子，把中间十一年的空白都补上。
许怀安无论如何不愿意收，只喃声道：“你留着，这是伯伯的心意，小花花你留着。”
许小华没有多说，放到了他们的行李上。
许呦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哭了起来，跑到老太太身边，拉着她胳膊道：“奶奶，今天的话，我妈妈说的不对，我叫‘许呦呦’，我就姓许，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当你的孙女儿，奶奶，你别不要我。”
沈凤仪现在对这一对母女，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哦，既然这样，你妈妈张口的时候，你怎么不反驳，呦呦，你可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你二十三岁了，毕业于京大，在中央党报工作，你不笨，也不傻。还要我老婆子再说的更清楚一点吗？”
无非就是，沾到好处的时候，就姓许，遇到一丁点坏处，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
老人家的眼睛，像是贯穿了她的皮囊，直探灵魂一样，许呦呦不由微微闪了下眼睛，不敢与奶奶对视。
沈凤仪也撇过了眼，把手里的两份材料交给了小华，“小花花，你拿着，以后他们谁要有脸上门来和你抢东西，你就甩给他看。”
许怀安临出门的时候，忍不住跪了下来，“是儿子不孝，”又朝秦羽和侄女儿道：“是伯伯对不住小花花，九思不在京市，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就到外文出版社来找我。”
俩人都没应声，许怀安深深吁了一口气，狼狈地带着妻女走了。
这个点，正是下班的时候，许家长房三口，手上大包小包的，个个脸上神情都很不好，邻居吴奶奶看到，忍不住问道：“怀安，云霞，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要搬家吗？”
许怀安不吱声。
曹云霞望了丈夫一眼，描补道：“是，我有了身孕，医生说要注意保胎，怀安最近工作又忙，总不好麻烦老人家那么大年龄了，还费心照顾我，我们搬到怀安单位附近去住。”
“哦，那是大喜事啊，云霞，生的时候要通知啊，我给你送点红糖和鸡蛋去。”
“哎，谢谢婶子！”
“谢什么，你婆婆这回可高兴了，改明儿我找她唠唠去。”
曹云霞脸上的笑容不觉浅了点，家里的这档子事，怕是纸包不住火的，现在深悔说了那句“呦呦不姓许”的话来，不然还能让女儿当个中间人，回去哄哄老太太。
现在是说什么都晚了。
等出了白云胡同，一家人站在胡同口，曹云霞才问丈夫道：“怀安，我们去哪住啊？”这年头住旅馆要开介绍信，单位宿舍和家属房，都是大批人排着队等分的。
许怀安也有一瞬间的茫然，还是很快道：“我有个朋友调去外地了，他家的房子本来是要出租的，我们先去那住吧！”
半小时后，许怀安带着妻女到了一处筒子楼门口，和隔壁的邻居就是房主的叔叔，是认识许怀安的，听他说了来意，就拿了钥匙出来道：“你们真是运气好，本来今天上午有一对钢铁厂的小夫妻要来租的，押金没带够，说明天再来，你和我们家俊生是老朋友了，这房子你想租，他肯定是愿意租给你的。”
许怀安忙向刘叔道了谢。
刘叔摇摇头，又道：“都说亲兄弟也明算账，许同志，咱们把话说在前头，押金十块钱，房租每月十二块钱，你没有问题吧？”老人家说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朝一家三口看了看。
让曹云霞和许呦呦都有些不适。
许怀安点了点头道：“自然，会按月支付，不会拖欠，刘叔您放心。”
“哎，好！”
刘叔听他应了下来，就把钥匙给了他，然后道：“一会我把合同拿过来，你们先进去看看，你们这拖家带口的，怕是得置办不少东西呢！里面有个小炉子，是俊生留下来的，可以先用着，一会我借几块煤球给你们。”
等刘叔走了，一家三口进了房间，才发现里面大概二十来平的样子，一室一厅，里外只有空荡荡的两张床板。
许呦呦先就皱了眉头，她这么大了，再和父母挤在一个房间里多有不便。但是她也知道，眼下这情况，能有落脚的地儿算不错了。
许家这边，沈凤仪带着小华去叶家，把徐晓岚请了回来。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道：“晓岚，先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这事是我家老头子和你爸定下的，我们老人还在，明天我就跟着你去一趟安城。”
徐晓岚望了一眼她身旁的小孙女，“婶子，我知道你是好心肠的，这回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不然不会这样苦逼着你家……”
沈凤仪拍拍她胳膊道：“我知道的，你把你爸的情况，详细和我说一说，我这边也好准备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去的。”
徐晓岚忙道：“您这么大年纪，跟着我跑一趟，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好让您还费心费力的。”
沈凤仪笑道：“你别管，这是我们老一辈的情谊，当年在蓉城的时候，我们俩家一起在敌机轰炸的时候，挤在一间农舍里打地铺，米粮都是共在一块吃的，我当年还给庆元那孩子打过一件毛衣呢！”
徐晓岚当时虽然在外地上学，寒暑假也会回去住一段时间，对沈婶子说的这些事，也有一点印象。
闻言也就没再客套，把她爸的情况仔细说了，末了道：“最近这半个月，状况愈发差了，我都不敢离开他一步，就怕一个不及时，没看到他老人家最后一眼。”
沈凤仪这时候才问道：“佑川呢？我记得他本来在安城的水利局工作？”
“我哥半年前被单位派到下面的霍县去了，”提起哥哥，徐晓岚语气轻缓了一点，“您知道的，他年轻的时候，就一腔正义、有胆识，这回去了基层水利局，听说解决了好几桩麻缠事儿。”
沈凤仪点头，“是，佑川是的。当年情况那样危急，大家都仓皇奔逃躲避敌机的炮火，他还记得我们家老人腿脚不利索。”至今想起来，沈凤仪仍然是感慨万千，当时她们连一件衣物都来不及收拾，老头子也只拿了银行的存折，剩下家里一件东西都没带。
这样奔慌逃命的时候，徐佑川还愿意背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这一份情谊，沈凤仪觉得，就是徐家提什么要求，都是不过分的。
“晓岚，我家的情况，你今天大概也看出来一点，许怀安算是和我们断亲了，许呦呦其实说起来，是他的继女，她不愿意，这事我也没法子。”
说到这里，望了望一旁的小孙女，眼里不由噙了泪，“这个孩子，丢了十一年，回来还不过半个月，今年也才十六岁。”
许小华忙站起来道：“我没问题的，就是签一份订婚书，我没问题的。”不说徐佑川救了她家长辈，就是徐庆元在小小年纪，还把她从人贩子窝里救了出来呢！
徐家姑姑说的又很明白，这订婚书只是权宜之计，当不得数的，也就是哄着老人安心罢了。
她应得这样干脆，徐晓岚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和沈凤仪道：“婶子，你家的情况，先前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孩子这么点大年纪，就如此有担当，我心里也感念得紧，这事咱们先不定。还麻烦你们跟我跑一趟安城，我想我爸了解了情况，怕是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
听她这样说，秦羽心里松了一口气，忙道：“那我明天一早去买车票，妈，你看下要带哪些东西，趁着现在商场还没关门，我和林姐先去置办一点。”
沈凤仪忙数了奶粉、罐头、糕点等几样东西，秦羽一走，徐晓岚也开口道：“婶子，我今天晚上怕是不能留下来吃晚饭了，我还得去一趟京大，通知庆元跟我回去一趟。”
“哎，好，那你晚上过来住，家里房间是有的，明早咱们也好一起出门。”
“您放心，我和彦华说了，今天住她家。”
沈凤仪点头，“那也行，你路上慢点儿。”
等把徐晓岚送走，沈凤仪握着孙女的手道：“奶奶都觉得对不住你，你才刚回来，你养父母那边都没逼着你嫁人……”
许小华忙安慰道：“奶奶，没事，我还有件事，没和你说呢！”
见奶奶看过来，许小华才道：“1952年，徐庆元比我早几天被扔到了人贩窝里，后来是他带着我逃出来的，当时我俩爬出狗洞以后，人贩子就追了过来，他帮我引开了人贩子，我逃出来了，他自己又被抓进去了。”
沈凤仪有些狐疑地道：“还有这么巧的事？”她怀疑是孙女为了让她安心，故意诓她的。
许小华忙道：“奶奶，还有更巧的呢，那天他听你喊我‘小花花’，就怀疑我是当年那个小姑娘，我们出去逛公园的时候，他就问我小时候有没有爬过狗洞。”
“那先前你们怎么不说？”
“哦，他让我不要说的，可能是怕你们觉得，又欠了他家一份人情。”
见孙女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沈凤仪不觉也信了几分，微微叹道：“孩子倒是个好孩子，长相、学历、人品都没得说，但是你今年才十六岁呢！”
许小华却想得开，“奶奶，不是说只签个婚书吗？再者，我看徐家姑姑的意思，这事最后也未必就要落实，人家要的就是我们家一个态度。”
沈凤仪摇摇头，徐老爷子在临终前，这么逼着自个女儿来她家议亲，晓岚甚至都朝怀安夫妻俩跪下了，徐家怕是出了什么事，老爷子这是临终给孙子安排后路呢！
庆元这孩子，明年就要从京大毕业，自食其力是肯定没问题的，家里什么事会波及到他？沈凤仪稍微转一下脑子都知道，是身份上出问题了。
所以他刚才才问晓岚，佑川最近怎么样？
徐老爷子先后任教于京大、汉城大学、京市政法大学，说一句门生遍布全国各地是不为过的，定然是有人和他漏了消息，要他早做准备。
“小花花，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呦！”沈凤仪想了想，到底是把这里头的一层关系，摊开了说给了孙女听。
沈凤仪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徐老爷子大概确实是偏爱这个孙子的，他不仅希望孙子在这场祸事中不被殃及，甚至还希望孙子能够按照原定的轨迹，继续向前发展。
可能确实也找不到相托的人家，才把这桩婚事旧事重提。
许小华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虽然看过了很多年代文，但是对这个年代的政治氛围，还是不够敏感，压根没想到，徐家这样子，是等于在“托孤”的。
沈凤仪见孙女有些发懵，摸了摸她头道：“没事，我们这趟去，不行的话，先和徐家商量着认个干亲。”
“奶奶没事，我年纪还小，就算结婚也是四五年以后的事了，到时候人家徐同志说不定都有心仪的对象了，这桩婚事自然而然就取消了。”她现在都庆幸自己年龄小，这桩婚事对她的影响可以降到最低。
又安慰奶奶道：“就算他家以后成分不好，我也不怕，我就在工厂当个小学徒，既不是公家单位，又没有什么政治上的前途，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沈凤仪忍不住摸了摸孙女的脸，“小花花，你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明明先前因为养父成分的事，连高中都上不了，现在说起被影响，却这样轻描淡写的。
许小华确实没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她现在又不进校读书，又不考大学，最多是不能申请入党之类的。
她这几年先好好学学技术，等本领学到家了，再想办法带着奶奶和妈妈逃离这风暴的中心。至于徐庆元，她想，他一个京大的准毕业生，总不至于在几年以后，混得还不如她一个小小的初中毕业生吧？
想到这里，忽然笑道：“奶奶，你也不要觉得委屈了我，我刚初中毕业，人家是京大的学生，这桩婚约，占便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不说现在，就是放在四五十年以后，这种搭配，怎么看也是女方占了便宜。
京大这边，徐庆元还在实验室里做试验，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室友刘鸿宇，等把实验器材放置妥当，才出来问道：“鸿宇，什么事儿？”
“庆元，你姑姑来找你，像是有急事，就在实验楼下等着呢！”
徐庆元忙把做试验穿的大褂脱了下来，跟着刘鸿宇下楼，等看到真是自己的姑姑，忙问道：“姑姑，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徐晓岚叹了口气，拍着侄子的胳膊道：“带姑姑去食堂吃个晚饭吧！”
刘鸿宇在一旁，把自己的粮票塞给了徐庆元，“元哥，你先拿着，我再回宿舍拿去。”
已经晚上七点钟，食堂并没有什么人，俩人打了两碗热汤面，徐晓岚才和侄子道：“你爷爷这次怕是真不行了，我想着你跟我回去一趟，见见老人家最后一面。”在汤面氤氲的热气里，徐晓岚的眼泪又溢了出来。
徐庆元望着低头小口吃面的姑姑，忽然开口道：“姑姑，你这次来京市，并不是来找我的吧？是许家吗？”
徐晓岚没有否认，抬头望着侄子，苦笑道：“对，你爷爷对我说了四个字，‘死不瞑目’，庆元，我不得不跑这一趟。”
徐庆元沉默了一会，“家里出事了吗？”
“你爷爷不说。”
“我爸呢？”
“你爸还在霍县，没回来呢！”顿了一下又道：“我今天一下火车，就去了许家，沈婶子答应了。”
徐庆元有些意外，“许呦呦怎么会同意？”那天在友谊公园，吴庆军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知道这是吴庆军正在追求的对象，让他不要插手。
看那天的情景，许呦呦也是对吴庆军有意向的。
他正困惑着，就听姑姑开口道：“不是许呦呦，她爸妈和沈婶子算是断亲了。”徐晓岚说到这里，望了眼侄子，缓声道：“是许家的小孙女，小名叫小花花的那个，你还有印象吗？她比你小五岁，倒是比她姐姐有担当……”
听到是小花花，徐庆元的脑子忽然就“嗡”了一下，“唰”地就站了起来，“姑姑，这怎么可以，她才十六岁！”
徐晓岚想不到侄子情绪这样激动，忙示意他稍安勿躁，“我知道你这边肯定不同意，但是庆元，你爷爷这回非常固执，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就这样走。”
见侄子坐了下来，才接着道：“我和沈婶子说了，不行就先订个婚书，过几年再取消婚约就是。沈婶子说，明天跟我们一起回老家，我想着，她家的态度这样诚恳，你爷爷见到了人，未必就会还那么执拗，非要两家结亲不可。”
说完，又看着侄子的反应。心里却有些奇怪，之前提许呦呦的时候，他虽然也表示不愿意，但是也大有对方家若是愿意，他也愿意配合完成爷爷遗愿的意思。
这换成了许小华，侄子的态度却激烈的多，而这激烈大部分不像是为了他自己，而是许家的那个小花花。
徐晓岚正想着，就听侄子问道：“明天几点的火车？”
“最早的一班，我看是七点四十的，你这边能跟着一起回去吗？”
徐庆元点头，“好！”又问姑姑今天晚上住在哪，得知住在白云胡同的徐彦华家，就道：“那一会吃完饭，我先送你过去。”
“不用，你自己先忙你的，我们走得这么急，你还要收拾东西呢！”
徐庆元道：“天太黑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听见侄子这样关心她，徐晓岚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在她心里，她家这侄子是千好万好的，她都想不到，有一天还要勉强女方家才能结亲。
晚上八点半，白云胡同里已经黑峻峻的，只有两边的院门和窗户里，偶然漏出来一丝光亮，让人勉强能看得清脚下的路。
把姑姑安全送到叶家以后，徐庆元在许家门口站了许久，到底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林姐闻声来开门，看到是来过的徐家孩子，忙让他进来。
徐庆元摇摇头，“阿姨，小华睡了吗？我想和她说两句话。”
“哦，还没，我看小华房间灯还亮着，大概在看书呢，你等下哈！”
许小华听到林姐和她说，徐庆元在门口等她，还有些发懵，等真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忙问道：“庆元大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晕黄的灯光下，许小华的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因为室外温差大，冷得忍不住搓了搓手，看着就让人想到毛茸茸的小兽在伸爪子一样。
徐庆元忽觉，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开口和她道：“我刚听我姑姑说了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你才十六岁，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管这些，我会回去和我爷爷说清楚。”
听是这事，许小华忙道：“没有关系，我都和徐姑姑说好了，明天跟着我奶奶一起去。徐同志……哦，庆元大哥，你不必放在心上，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我相信你的人品。”
她说得很诚恳，徐庆元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最后只点点头道：“好，那辛苦小华妹妹跑一趟。”
“没事，徐大哥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外面冷着呢！”
“不用了，我还要回学校，收拾下行李。”
“哦，好，那明天早上见。”
“明天早上见！”徐庆元转身要走，许小华忽然喊住了他，跑回房间里把自己的热水袋递给了他，“庆元大哥，明早带给我就行，这天看着都要下雪了。”
这是刚灌了热水的，拿在手里，好像整个人瞬间都暖和了一样，徐庆元是觉得没有必要的，对上小花花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明亮的眼睛，最终仅是道了一句：“谢谢小华妹妹。”

第023章
叶恒下晚自习回来的时候, 发现许家门口又站着一个人，借着院子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隐约辨出来, 是位年轻的男同志，大约刚二十出头的样子，心里立即生了警惕, 出声问道：“你找谁？”
他的声音并不友善, 刺拉拉的, 一听就像是学校里常惹事的少年。
徐庆元温声回道：“同志，我是许家的亲戚, 刚和人说完话, 正准备走。”
叶恒没应声，静静地，又带着几分警惕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来般地道：“你姓徐吗？”
徐庆元不想这人还认识自己, 点点头, “请问你是？”
就听对面的少年道：“我爸是叶有谦，我想我们还是亲戚。”
徐庆元是知道他堂姑姑的婆家姓叶，猜测应该是他堂姑姑的继子，温声道了一句：“叶同学，你好！”
叶恒以为他是为着和许呦呦的亲事来的，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这门亲事未必是好事, 你最好事前打探清楚。”
徐庆元眼里闪过一点讶异, “你说许呦呦？”
叶恒点头。曹云霞干的那些事, 他不信许呦呦一点不知道, 就是当年她非要带着小花花去买糖果，他都觉得未必没掺着什么坏心思。
但是这些事, 他没法说，十一年前，他说不出口，十一年后，他依旧说不出口。
徐庆元有些莞尔，“谢谢！”他知道这个少年是好意，先前姑姑还说，堂姑唯一的烦恼就是继子对她有偏见，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不然叶恒不会好端端地给他提这个醒。
叶恒心里存着事，见徐庆元应下了，也就没有再说，胡乱地点了点头，就朝家去。
叶恒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正亮着灯火，奶奶在给他擀面条，他喊了一声“奶奶”，就问道：“徐家是不是又来了，我刚在胡同里遇到了徐庆元。”
叶黄氏一边把擀面杖洗干净收好，一边和孙子道：“是，你晓岚姨今晚在咱们家住呢！”
叶恒过去把炉子里的火拔的旺了一点，才随口问道：“许呦呦不会同意吧？”纵然这个胡同里的人都说许呦呦人爽朗大方，但是他心里还是觉得，这只是表面。
徐家远在皖南安城不说，唯一有点人脉的老爷子就快撒手人寰，徐庆元的爸目前在一个小县城的水利局上班，他妈妈不过是个小学教师。这样子的家庭，他不信眼高于顶的曹云霞和许呦呦会看上。
叶黄氏顿了一下，才和孙子道：“呦呦一家被她奶奶赶出门了，这门亲事现在落到小花花头上了，我刚听你晓岚姨的意思，小花花已经应下来了，明天就要跟着一起去安城看老人呢！”
厨房里一时静寂得像能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灶上的热水已经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叶黄氏见孙子不说话，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叶老太太是知道，自家孙子对小花花有好感的，俩人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一样，现在长大了，又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难免不会有别的想法。
半晌才听孙子问道：“小花花自己愿意吗？”
“嗯，晓岚说，小花花奶奶和妈妈都还没开口，小花花就主动应下来了，她说都没见过这么有担当的女孩子。”徐晓岚这句感慨，明显是针对许呦呦来说的。
叶恒点点头，“那就好！”又望了眼正沸腾着的铁锅，“奶奶，水开了。”
“哎，好!”
叶恒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小花花不会坐在胡同里哭，也不会被许呦呦哄着带到了东门大街上。
邻居们去许家报信的时候，他也听到许呦呦在东门大街上出了车祸，那天他也跟着去了，就在曹云霞的后面，他亲眼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花花扯住了曹云霞的腿，要曹云霞带她去找姐姐。
当时他以为，小花花是安全的，就自顾回家去了，等傍晚小花花走失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曹云霞把小花花扔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办法开口，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天他会把小花花推到门外去，也没法告诉别人，那天他家里有人。
一想到，1952年的冬天，他偷偷带着小花花从院门底下的缝里，爬回家拿弹弓时，意外看到的不堪场景，叶恒就不由闭起了眼睛，紧紧咬着牙齿，好像这样才可以掩藏住他的绝望和愤怒。
这件事里，唯一对不起的是小花花，如果不是他把小花花一个人留在了胡同里，她就不会被许呦呦哄走，也不会走丢这么多年。
这一晚叶恒因为良心难安，而碾转反侧。
同样碾转反侧的，还有挤在一张床上的曹云霞和许呦呦，租房里的床板不是很好，床上的人稍微翻个身，床板就“吱吱呀呀”地响，俩人都觉得糟心得很，越发睡不着了。
一个人睡在客厅的许怀安，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曹云霞也不知道丈夫睡着没，心里越想今天的事，越不痛快。她这一胎好不容易怀上的，本来该在家里好好养胎的，这一下搬了出来，就是找保姆，一时怕都找不到那么趁手的。
再者，这房子太小了，找了保姆，都没有落脚的地儿。
思虑再三，轻声和女儿道：“呦呦，这边房子小，咱们三个人住着不是很方便，你明天在单位申请一下，去住宿舍吧？”
又怕女儿多想，补充道：“回头让你爸在单位申请一套家属房，你再搬回来住。”说是这样说，曹云霞自己也知道，现在家属房不好申请，怀安虽然是出版社的副主编，但他这个人在工作上原则性强，不愿意用职权侵占公家的好处。
再者，家属院的房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家在京市有房子，怀安单位的同事们都是知道的，要是她怂恿怀安以权谋私，怕是真就耽误了怀安的前程。
曹云霞现在有些后悔起来，这些年因为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大意了起来，都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意识，怀安每个月工资交给她后，她除了给婆婆50块钱补贴家用外，剩下的还要补贴娘家兄妹和女儿，她自己隔三差五地还喜欢去商场逛逛。
每次都不会空着手回来，再怎么样，也会带一两盒糕点或是一袋子明真公家的板栗，一两块钱是得花的。
家里的存折上，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块钱。
现在怀安的工资要交一半给婆婆，剩下的70里，还要交12块钱房租，她要是请保姆，一个月15块钱是最少的，家里吃喝，一个月怎么也得要二三十块钱的。
她这身体状态，还要补充营养，奶粉是不能停的，一个月至少得5块钱，她要是再跑几趟医院，每个月怕是得入不敷出了。
想到这些，曹云霞越发没了困意，压低了声音问女儿道：“呦呦，你工作几个月了，身上存钱没？”
许呦呦一愣，微微皱眉道：“妈，我现在还实习期呢，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钱，平时你又让我大方点，多买点零嘴和糕饼请同事们吃，我哪能存的下来钱？”
曹云霞淡淡地道：“就是问你一句，现在出来住了，哪一样都得花钱，你心里也得有点数，妈妈这边，以后怕是帮扶不了你了。”
听了这话，许呦呦有些不理解地问道：“妈，难道你手上没钱了吗？爸先前每个月的工资，不都交给你的吗？”爸爸一个月140的工资呢，就算先前每个月交50给奶奶，补贴下家用，这不还有90吗？
再者，这50里包含了她们一大家人的吃喝费用，在她看来，每个月怎么还能攒下50来的吧？
就算攒三四年，也有两千多块钱，怎么听妈妈的意思，以后要省吃俭用一样？
曹云霞不想和女儿多说，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不当家，不知道钱是多么不经花，你心里有数就行。”
“好，妈妈！”许呦呦现在也没心思和妈妈掰扯这些，她心里头正烦着呢！
今天回家的时候，她虽然也有些忐忑，但是想着由爸爸和奶奶沟通，事情大概是有转机的。
就算后来奶奶一见面就让她们搬家，她也想着，只是暂时的，等老人家气消了，她们还是一家人。
万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儿，徐晓岚会来旧事重提，现在婚约她是推掉了，但是爸爸连赡养协议和遗产继承放弃证明都签了，她隐隐觉得，她是回不了白云胡同的家了。
这势必就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摆在她眼前的，就有高龄妊娠的妈妈谁来照顾，今天晚上光是生炉子烧热水，妈妈都搞得手忙脚乱的，最后还是请了隔壁的刘爷来帮忙。
就是现在想起刘爷看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小炉子旁边束手无策的样子，一双小眼睛里透出来的惊奇和打探，许呦呦都仍旧烦躁不已。
其次是她和吴庆军已经处对象了，对方要是提出到她家拜访一下，她该怎么回？她该把人带到哪里来？
这个不足二十平还隔断的筒子楼吗？
许呦呦都不敢想象，到时候，吴庆军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一夜，许小华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成为厂里首屈一指的高级工程师，每个月可以领140 的工资，一领了工资就奔回家，带奶奶、妈妈、哥哥和荞荞去国营饭店里吃好吃的。
红烧肉、东坡肉、香酥焖肉、红烧鱼块、旱蒸全鸡、扒烧全鸡、砂锅白肉，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她正梦着给荞荞盛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忽然听到外头有响动，仔细一听，是奶奶在喊她起床。
“小花花，今天赶火车呢，得早点起来。”
“哎，起来了，奶奶。”
等她出门，才发现不到五点钟，林姨和奶奶已经在厨房里蒸好了一锅热乎乎的馒头，正散着面粉的甜香味，“奶奶，我妈呢？”
“她和你徐家姑姑一早去车站买票了。”沈凤仪从蒸锅底下，捞了几个鸡蛋出来，叮嘱孙女道：“你东西收拾好没？别的带不带都无所谓，围巾、手套、热水袋都要带好，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不能冻着了。”
听到热水袋，许小华心虚了一下，没说她把热水袋借给徐庆元了，微微低头，换了话题道：“奶奶，咱们的介绍信开了吗？”这个年代去哪都要开介绍信的，昨天下午徐姑姑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华怕奶奶把这事忘了。
“开了，昨晚上我去街道办主任家里开了的，放你妈妈那了！”又和孙女道：“家里不是还有点牛肉干和罐头，你也带点，以防万一。”她怕这次过去，大概可能会碰到徐家办白事，到时候徐家人自顾不暇，怕是没功夫照看她们，沈凤仪怕到时候孙女会饿了肚子。
许小华见奶奶像哄小孩一样，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不用奶奶，我不爱吃零嘴，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凤仪微微叹了口气，哪有人不爱好吃的？她家小花花小时候最贪嘴了。她们许家把一个外姓人好吃好喝地供了十二年，自己家的孩子倒在外头受苦。
沈凤仪到底是怕委屈了孩子，塞了一点大白兔糖、牛肉干、巧克力到包裹里。许小华看着奶奶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客厅里的那罐一级红星奶粉不见了，问奶奶道：“奶奶，这的奶粉呢？昨天不是没给伯伯他们带走吗？”
沈凤仪随口回道：“哦，你妈说这奶粉回潮了喝了拉肚子，她怕你误喝，给收起来了。”
许小华想到妈妈昨天，抱着奶粉罐子的表情，隐隐觉得，这事里有些不对劲，但是看奶奶的样子，像是也不知道，准备等回来，再问问妈妈。
沈凤仪边打包着行李，边叮嘱孙女道：“等到了那边，你就跟在奶奶和妈妈后面，咱们家虽然欠着徐家的恩情，但是不能松口的事，奶奶还是不会松口的。”
许小华忍不住替徐庆元说了句话，“奶奶，我相信徐大哥的人品。”
沈凤仪摸了摸孙女的脸，“庆元这孩子看着是不错。”没有说，真到了那边，话赶话的，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局面，她家这孙女和徐庆元倒像是有点缘分，就是她家小花花年纪还小了些。
祖孙俩人到车站的时候，刚好六点半，车站里已经坐满了等车的人，在前往安城的候车点，顺利地找到了徐晓岚和秦羽。
沈凤仪笑问道：“小羽，你们票买好没有？”
秦羽忙道：“妈，买好了，七点半的车，我们还得坐着等一会儿。庆元也来了，刚去外头买包子去了，应该一会就回来了。”
沈凤仪忙从包裹里拿出两个馒头来，“我这带着呢，怎么还让孩子破费，他还是学生呢，一个月也就三十斤粮票，他这么个年轻小伙子，自己怕是都不够吃的。”这一个包子得二两细粮票，她们这么多人，五个包子都得一斤细粮票了。
徐晓岚笑道：“没事，婶子，回头我给他凑点全国粮票，这馒头耐放，我们带在车上吃，得明天中午才能到安城呢，辛苦婶子陪我们跑这一趟了，您这么大年纪，想想我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沈凤仪摆摆手道：“不当事，去一趟见见你爸，我们也是老交情了。”
正说着，徐庆元过来了，手上拿着俩个油纸包，喊了一声：“沈奶奶、小华妹妹好！”说着，递了一个油纸包给姑姑，一个给沈凤仪。
过了会，从自己的背包里，又拿出来一个灰色的热水袋，递给了许小华。沈凤仪眼睛微闪，她一眼就认出来，这热水袋外面的灰色套子，正是自己给小花花缝的。
怕孙女面薄，当着众人的面，沈凤仪没有吱声，准备回头再问问这孩子。
火车上，许小华拿出来一本《罐头生产基本知识》，徐庆元看了一眼书的封面，轻声问道：“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吗？”
许小华摇头，“这本还比较基础，就是有些相关的微生物特征，我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名字，记起来比较难。”但是她想，她一开始去应该还接触不到这些东西，怕是先在各个车间打杂。
“是哪几页？”
许小华翻到了190页，第五章节《罐头的败坏、腐蚀和外部的锈蚀（生锈）》，徐庆元点点头，没有说话。
许小华就自己接着看书了。
秦羽看着俩人的互动，觉得如果女儿再大几岁，要是愿意找一个这样的对象，她也不会反对，但是现在小花花还太小了点，怕是还不懂男女之间的问题。
转而和徐庆元道：“庆元，婶婶还没有向你道谢，当年是你救了小花花，上次在我家，你都认出来小花花了，竟然也不吱一声。”
徐庆元摇摇头道：“婶婶不必客气，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本来答应了小华妹妹去车站接她，后来我也没有做到，不然你们或许不用分离这么久。”
秦羽忙道：“那不能怪你，你当年也才十岁，你能带着小花花逃出来，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虽然小花花没能回家，但是她养父母对她很好，这孩子心理和身体上没受什么创伤，对秦羽来说，已然是万幸了。
徐庆元温声回道：“婶婶客气了，我们两家本就是故旧，这次也给您和沈奶奶、小华妹妹添麻烦了。”
秦羽笑道：“没什么，本来也该去看一趟老人家，你家对我家，有着双份的恩情呢！”
徐晓岚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么，当年小花花也掉到人贩子窝里了吗？”
秦羽见徐庆元都没和家里说，心里一时对他的印象，不觉更好了些，忙把当年的事给徐晓岚说了一遍。
徐晓岚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家里一直不知道，原来庆元在被关进去几天以后，其实是逃出来一次的，但是为了帮小花花把人引开，竟然又甘愿被抓了回去。
而一个月后，他再逃出来，已然是遍体鳞伤，十岁的孩子，又是鞭伤，又是被踢打的伤，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都说侥幸，差点伤到了内脏。
把庆元爷爷吓得连夜就打了申请，要调出安城，这么多年了，这孩子竟然在家里一点口风都没漏。
现在还是秦羽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么一桩事，望着侄子有些叹气道：“和你爸小时候一样，年纪不大，胆子倒大，当年他回来的时候，可把一家人都吓坏了。”
怪不得昨晚上，她说订亲的对象换成许小华的时候，庆元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俩个人早就认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孩子的缘分，本来就不在许呦呦这里，而是在许家小孙女这边。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大家不觉都有了一点困意，许小华靠在妈妈的肩头上就睡着了，沈凤仪上了年纪，这些天为了长子的事，也没怎么睡好觉，很快也睡着了。
徐晓岚交代了一句侄子，看好行李，也趴在桌子上睡了。
等秦羽也睡了，徐庆元就把许小华的书拿了过来，仔细看了一下她说的微生物一部分，从随身的军绿色包里，拿出了一叠稿纸，把她说的那一章节的微生物名称都抄录了下来，准备回头帮她查一下，这些微生物的分属和特性。
比他们后上车的一个大姐，忽然出声问道：“小伙子，你这字写的真好看，像书上印下来的一样，这姑娘是你妹妹还是？”
徐庆元愣了一下，望了一眼靠在妈妈肩膀上，睡得正沉的许小华，微微笑道：“是妹妹！”他想，自己是将她当做妹妹的，不然不会对她这么关心，担心她是因为和家里有隔阂才不念书，担心她是被他姑姑逼迫应下的亲事。
现在还担心她分不清这些微生物的特性，以后在工作中手忙脚乱。
他想，他大概是将她当妹妹的。
周末十二点，一行人终于在安城火车站下了车，一行人径直去了安城人民医院。
到的时候，徐佑川夫妇俩都守在病床前，夫妇俩都是一脸愁容的，看到妹妹和儿子带着三位女同志过来，还有些发懵，好一会儿，徐佑川才反应过来，朝沈凤仪道：“您是沈婶子？晓岚和庆元怎么把您老人家劳动过来了？”
沈凤仪忙道：“听说了你爸的情况，想着来见一面。”
徐佑川微微红了眼睛，握着沈老太太的手道：“婶子您有心了，我爸要是睁眼看到您，还不知道得多高兴。”
沈凤仪这才问道：“徐老哥，情况怎么样了？”
徐佑川道：“怕是就吊着一口气，等晓岚回来呢！”说到这里，又有些惭愧地道：“婶子，真是对不住，给您家添麻烦了。”
沈凤仪拍拍他的手道：“没事，我们俩家都是一起躲过防空洞的，”顿了一下又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1952年冬天，你家庆元还救了我家小孙女一回呢，这是我们俩家的缘分。”
徐佑川怔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1952年的冬天，是他们一家从上到下都不愿去触及的一个时间节点，他的儿子浑身乌青地躺在了家门口，要是那天，晚一点出门，怕是这孩子冻都冻没了。
这时候徐晓岚介绍了下秦羽和许小华，又和哥哥道：“婶子家其实就这么一个孙女，今年才16岁呢，哥，一会你还得劝劝爸。”
徐佑川忙点头，“自然，自然，这事是爸爸思虑不周。”
两边正说着话，病床上的老人家忽然咳了一声，大家赶忙看过去，就见老人家已经睁开了眼，徐晓岚忙道：“爸，我回来了，沈婶子带着家里人跟我一道来看您呢！”
沈凤仪也到了跟前，见到旧友已然在弥留之际，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徐老哥，好久不见了！”
徐老爷子伸了伸手，沈凤仪立即握上，却发现老爷子像是使出浑身力气来一样，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嘴巴还嗫嚅了一下，断断续续可以听到是：“老妹子……对不住……拜托了！”
沈凤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忙点头道：“我都知道，我都明白，老哥你放心，按你说的来。”
老爷子的手终于松了点，嘴巴又努力动了一下：“……谢谢！”
沈凤仪把小华拉了过来，“这就是我家小孙女，老哥哥不是我自夸，这孩子品性好着呢！”
老爷子微微动了下眼睛，嘴边不由挂了点笑意，又看了眼孙子，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样。
最后又看向女儿，费力地指了指床头的抽屉，“信……给你的。”
徐晓岚忙拉开了抽屉，在一叠病历下面，确实找到乐一封信，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忙道：“爸，我找到了。”
“拆！”
徐晓岚忙应道：“好，爸！”
当着大家的面，徐晓岚把信拆开，才看了两行，就忍不住热泪盈眶，等看到后面，眼睛忽然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老父亲，喃喃道：“爸，这怎么可以？”
徐佑川见妹妹这副样子，一时奇怪，就接了过来，发现前两行是叙述父女亲情的，第二段却提到了他，只见上面写着：
“晓岚，爸爸特地让你跑一趟京市许家，这事只有你能办得下来，你哥哥好面子，定然是不好开这个口的。这也是你为你哥，为徐家做的最后一件事，爸爸现在要嘱咐的事，是关于你的，希望你能遵父嘱，不要让爸爸在地底下还不安心。
和你哥哥断亲，这是爸爸给你的任务，请你务必要像给庆元议亲一样，一定要完成。你给庆元把婚事定了下来，已经是对得起你哥哥了，后面就不要再惦记家里了，带着孩子们，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吧！
另外，请你嘱咐庆元，许家答应这门亲事，已然是十分仗义，请他不要再拖累人家姑娘，该和家里割舍时，万要割舍。
转告你哥哥，他没有错，他是爸爸的好儿子，爸爸以他为傲！
我的丧事一切从简，火葬即可。”
落款是：“爸爸，徐茂才。”
徐佑川看完，不觉热泪盈眶，他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一桩议亲的事，根源要追溯到他身上，是他一腔孤勇，发现霍县一个被打成右`派的老工程师已然过了劳教时间，却仍旧不给回来，就打了申请。
他当时想着，大不了自己这个水利局的副局长不干了，却没有想到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了这么大的隐患，甚至让老父亲在最后弥留之际，仍为他悬着心。
“爸，对不起！”徐佑川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跪在父亲的病床前，心头满是愧疚。
徐庆元看完了信，最终确信，是他爸这边捅了窟窿，但他爸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和正义，这事没法指摘，就是想不到，在生活和工作上一辈子原则性都极强的爷爷，最后会因为他这个孙子破了例，一定要把他和许家捆绑在一块儿。
他看了眼小花花，发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徐庆元顿觉有些歉疚。他当年拼了命保护的小妹妹，如今却因为这份过往，而利用了她。
许小华像是看出他所想，微微张了张口，好像说了一句：“没关系。”徐庆元还没有听清，耳边忽然传来姑姑惊慌失措的声音：“爸！爸！”
徐家老爷子这一睡再没有醒来，下午三点钟，医生宣布了死亡的消息，让家属签下“死亡通知书”。
徐家上下顿时忙得一团糟，尊重老人家的遗嘱，选择了一切从简，但是即便这样，从入殓到下葬，也费了三天的时间。
老爷子留下的一封信，让徐晓岚和徐佑川都心绪不宁，很多事还是沈凤仪帮忙拿的主意，等到将老人家下葬后，徐佑川才略收拾了悲伤的情绪，和沈凤仪道谢。
并且道：“沈婶子，议亲的事，我问了庆元的意见，他也不愿意让你家为难，我想，就这么算了吧？”
沈凤仪摇摇头道：“这是在你爸临终前应下来的，不好改口，不然他老人家，怕在地下也不安心。”沈凤仪本来想着，过来还能和徐老爷子再商量商量，没想到老爷子已然就吊了最后一口气了。
在他临终前答应的事，她觉得是不好反口的。昨晚丧事办得差不多，她就和孙女、儿媳商量了一下，婚事还是这么定下来，但是有个前提——三年之后，两家任何一方都可以反悔。
她也把这个条件说给了徐佑川听。
徐佑川忙道：“您家高义，庆元这孩子，以后就靠您老人多关照了。”这是他的亲儿子，他自然也是希望，庆元能不被他拖累，这些年他见多了，因为成分问题，而蹉跎了八`九年甚至十来年的知识分子。
他家庆元，自小就聪颖异常，十岁掉到人贩子窝里，都能跑出来，还顺带救了许家的孙女儿，作为父亲，他也希望这孩子以后能有光明的前程，不会被任何阴影阻碍了前进的脚步。
双方约定，明年正月十五，由徐晓岚带着徐庆元去上门送订亲礼。
当天傍晚，沈凤仪就带着儿媳和孙女先行回京了，徐庆元把她们送到了车站，火车快开的时候，徐庆元和许小华道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来这一趟，谢谢你知道了里面的内情，还愿意为了宽慰老人的心，而答应了下来。
许小华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挥手道：“不客气，庆元哥哥，京市再见！”
“好的，京市再见！”
等火车驰远的时候，徐庆元的脑子里忽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念头，说是当年他救了小花花，但是更有可能，是冥冥之中，老天给了他一次自救的机会。
他不敢想，如果爷爷带着对他的担忧而离世，那么他和爸爸这辈子无论何时想起来，怕是都难以心安。
至于许家和小花花，他想他还有很多弥补的机会。

第024章
徐庆元从火车站回来, 刚进院子，就被表妹林其容拉了一下，只听她小声道：“哥, 舅舅和舅妈吵了起来。”
徐庆元微微皱眉道：“为的什么事？”爷爷的丧事，虽然一切从简，但是要在三四天内操持完, 一家人也累得够呛。
也就幸好小花花奶奶有经验, 避免他们走了很多弯路, 不然徐庆元觉得，他们怕是还得多费两天功夫。
徐庆元不明白, 父亲和母亲在这个节骨眼能吵什么？
现在虽然爷爷下葬了, 但是后续还有一些事要收尾，比如爷爷的遗物怎么处理？
爷爷留的那封信的意思，爸爸怕是不久就会遭难，有些东西不好再放在家里。他爸对这些身外物看得很轻, 他妈心里只有他爸, 连他这个儿子都要排后。
徐庆元觉得，这些事到最后，还得他来操心。
对父母吵架的事，并不放在心上，却不想妹妹支支吾吾地道：“舅妈嫌弃准嫂子，学历低了点。”边说着, 还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低了点”的意思。
“还有吗？”徐庆元的语气瞬间就冷了下来。
其容轻声道：“还问为什么不是准嫂子的姐姐, 说先前明明说好, 是你和那边姐姐的婚约, 许家怎么好临时换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家之类的？”
林其容一口气说完后, 见哥哥表情不好，又开口道：“哥，要不咱们先出去吧？等他们吵完，咱们再回来？”
徐庆元摇摇头，“姑姑呢？”
其容叹道：“我妈辩解了几句，说那边长房的姐姐是继女，已经和沈奶奶分家了，舅妈不信，觉得这是许家的托词，我妈心里堵着气，带着小凯出去找房子了。”
徐庆元刚准备让妹妹把姑姑找回来，想到爷爷临终的意思，是要姑姑和他爸断亲的，觉得现在找房子也挺合适，就按下去没提，转而和妹妹道：“你跟我到书房里，把爷爷的书清点下，回头让你妈妈带走。”
“哦，好！”对于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林其容一直是极其崇拜的。从小时候开始，哥哥只要分配点什么活给她，她都乐颠颠地去干。
俩人打开书房，发现书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大概爷爷住院、爸爸调去霍县以后，这间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其容拿了抹布就要擦拭桌子，徐庆元阻止她道：“算了，卫生就不用做了，咱们先把书整理了吧！”
这是爷爷单位分的房子，现在爷爷已经去世了，他们一家怕是在这里也住不了多久。
这样想着，徐庆元觉得家里的东西还得加速整理，他在家也至多再待三天，学校马上就要组织期末考试和试验，他还得赶回去。
爸爸怕是也得很快回到工作岗位。
他现在要是不把东西整理出来的话，怕姑姑后面一个人忙不过来。
至于妈妈，徐庆元想，只要他爸真的一出事，她妈怕是什么都管不了，只管他爸了。
兄妹俩很快就清理了一柜子书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樟木箱子里。
这时候，忽然“哐当”一声，是房门被狠狠砸上的声音，只听徐母卢源大声喊道：“徐佑川，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家门，你后面就不要回来。”
徐佑川似乎有些无奈地道：“小源，你不要太无理取闹了些，人家沈家婶子前脚才给我们帮忙完，你后脚就埋怨起人来。这一桩姻亲，你这里嫌弃，哪里嫌弃的，你知不知道，晓岚费了多少力气，多大的口舌才把这事给说定的？”
徐佑川心里无奈至极，只觉得妻子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缓了一口气又道：“你刚才那样说晓岚，你让她心里怎么想？咱们做人总得摸摸良心啊，晓岚可没有哪里对不起我这个哥哥的！”
卢源一窒，接着淡淡地道：“我这个当嫂子的，也没有哪里对不起她这个妹妹的，别的不说，她一个出嫁的姑娘，带着孩子在咱们家住了这么多年，我没说过一句话吧？”
徐佑川摆了摆手道：“我不想和你扯这些，我去找晓岚。”
卢源冷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道：“你去找她干什么？人家需要你找吗？爸临终前都交代了，要她和咱们断绝关系！徐佑川，你把这个当家里人，那个当家里人，真有事儿来了，除了我和庆元，你以为谁会管你吗？”
说着，忽然就流了眼泪下来。
徐佑川这才明白，妻子今天闹得什么脾气，原来是为了爸爸信里，要晓岚和他断亲的事。
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回来安慰她道：“是，我知道，事儿是我招的，没必要连累你们，不说晓岚了，就是你和庆元，我也不愿意连累。”
卢源捶了一下丈夫道：“你说什么呢？难道我还能和你离婚吗？你去哪我去哪！”
这一句承诺，让徐佑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拿了手绢出来，给妻子擦眼泪，略带哽咽着道：“你还年轻呢，没必要陪我受苦，回头你跟晓岚她们住一块去，也互相有个照应。”
卢源摇了摇头，“我不去，我就守在家里。”
徐庆元适时地出来道：“妈，这个家你可留不下，这是法院那边分给爷爷的房子呢！你还是趁早做打算。”
卢源不知道儿子已经回来了，有一瞬间的心虚，“庆元，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有一会了。”
“你把沈家婶子她们送上火车了吗？”
“嗯，火车开了，我才回来的。”
卢源看儿子这不冷不热的样子，就知道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嫌弃许小华学历的事，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唇道：“妈妈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和许呦呦学历还相当，年龄也相仿，这门亲事理应你和许呦呦的，小华这孩子看着也很好，就是年纪小，况且才中学毕业，中专也就念了几个月……”
卢源还在组织着语言，希望能说服儿子，却不妨忽然听儿子道：“妈，这门亲事，是我们家求着来的，你以为许家愿意让唯一的孙女儿，这么小就订婚吗？你以为沈婶子不知道我爸可能面临的问题吗？不知道这桩婚事所隐含的风险吗？”
“妈，人家本来就是看在情分的份上，才应下来的，那个是沈奶奶最疼爱的孩子。不是他们家不要的女儿……”
卢源被儿子说了几句，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却见儿子越说越激动，饶是她向来有些反应迟钝，也觉得有些不对来，这越听着，越像儿子替那个小姑娘鸣不平一样。
不由出声道：“庆元，你老实告诉妈妈，其实你看重的就是这个小华对不对？”
她这一句问出来，就是一旁的徐佑川也愣了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的脸看。
就见这孩子，面上平静地道：“小华妹妹人挺好的，这回是我欠了她的人情。”
卢源忙点头道：“是，是！先前是妈妈说的不对，妈妈以为这孩子小了些，和你不是很合适，是妈妈不对。”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最清楚，一向冷静自持，什么事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有时候卢源自己都奇怪，她这么一个情绪外放的人，怎么养了一个这样的孩子。
但是今天，庆元明显情绪过于激动了一些，而且面对她的问题，他也没有否认。
卢源心里，瞬时就和明镜一样。
又忍不住和儿子道：“妈妈对这小姑娘没意见，妈妈对学历什么的也没有意见，只有人品好，和你处得好，妈妈一点意见都没有。”
先前她确实浅薄了点，只从学历上看人，觉得许呦呦一个京大毕业生，肯定是比妹妹优秀的，许家大概是舍不得这么优秀的长女，把才16岁的小华推了出来。
现在以为是许家瞧不上人，但现在听儿子的意思，这是许家最钟爱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儿子愿意！
卢源想，儿子自个乐意就成啊！
忙和儿子道：“你就听你爷爷的，等你爸一出事，你就和咱们断亲，好好地在京市过你的日子去，我陪着你爸，反正我们俩个人，怎么都能互相照应，家里的事，你不要操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对未来可能面临的困境，一点惧意都没有一样。
徐庆元木木地回了母亲一句：“我先去整理东西了。”
等他一走，卢源微微笑着和丈夫道：“佑川，我还真没想到，咱们这一回，还真是歪打正着了，这么早就把儿媳给定了下来。”他儿子平时面冷得像块冰一样，卢源不止一次和丈夫嘀咕，“就他这副样子，女孩子怕是都得退避三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个对象回来。”
没想到，竟然也有他愿意维护的女孩子，还是和她这个做母亲的辩论。
徐佑川见妻子心情好了，趁机和她道：“你刚才和晓岚说的话可不对。”
卢源忙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激她一下，她会出去找房子住吗？我那是借题发挥，我们姑嫂这么多年了，你看我们红过脸吗？她还带着俩个孩子，总不好被我们拖累的。”
徐佑川不觉就红了眼眶，他现在心里也有些矛盾，如果重来一回，他是否还会凭着一腔孤勇，去为那位老工程师打申请报告？
在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他的家人带来这么深重的危难、痛苦后，他是否还会一意孤行？
此时的徐佑川无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只是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
京市。
许呦呦早上起来，发现客厅入门的左手边，堆了好些煤球，随口问妈妈道：“妈，你昨天买煤球了吗？现在煤球什么价啊？”
“什么价？”是这几天他们一家三口，几乎挂在嘴边的问题。先前一大家子住着，倒不觉得什么，现在自己单独出来开火，样样都费钱，小到脸盆、肥皂盒、电灯泡，大到暖水瓶、被面、棉花，不仅样样要钱，而且还要票。
也就是小华把爸爸的那本“特殊购货证”还了回来，不然一下子要这么多杂七杂八的票，家里还真是凑不出来。
听到女儿问，曹云霞的眼神微闪，“嗯，昨天买的，你别管价格了，我都忘记是2块4一担，还是2块6了。”顿了一下问女儿道：“你那宿舍，有说什么时候可以申请下来吗？”
许呦呦点头，“下周应该差不多，可以排到一张床位。”她家在京市有房子，所以打申请的时候，没好意思申请两人间的，只申请了一张床位，说偶尔加班在单位住。
私心里，她还是不愿意去单位和同事们挤在一块儿的，想了想和妈妈道：“妈，大家都知道，我家在京市有房子，我要是一直住宿舍也不合适，不然我还是家和宿舍两边住着吧？”
曹云霞叹道：“现在咱们住房紧张，你这么大了，你爸也要避嫌，已经在单位住了快一个礼拜了，我这怀着身子，他总不好一直不回家的。”
许呦呦点点头，“那我先在单位住着，后面看能不能也租个房子吧！”
曹云霞张口道：“那又是一笔开销呢！”
“妈，我过了实习期，还会涨工资的，你不用担心。”
曹云霞听女儿这么说，也就没说什么，和女儿道：“我刚去买了一个甜包，炉子上还有粥，你先吃点去上班吧！”
许呦呦一边盛粥，一边问母亲道：“妈，我看家里东西都置办的差不多了，你今天是不是也能歇一会？”
曹云霞叹道：“你想多了，这才哪到哪？还差得远呢，放洗脸盆的架子也没有，小板凳也没有，我今天还得再出去一趟。”这边没有，白云胡同那边倒是不少的，以前这些东西，她都没正眼看过，现在想用的时候，不凑手了，才想起来，这些也该带过来的。
老太太她们去安城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
许呦呦叮嘱母亲道：“妈，那你走路慢点，等路面的冰滑了，你再出门。”
曹云霞蹙着眉头道：“知道了。”眼看着女儿要出门，提醒她道：“今天是冬至，晚上下班后，去你爸单位一趟，喊他回来吃晚饭。”
“好的，妈！”
早晨八点，林姐正在厨房里烧着热水，忽然听见敲门声，不由微微皱了眉头，担心是曹云霞又过来了。
她现在一听到敲门声，手心就出冷汗，就像被人上门催债一样。
现在深悔，沈姨祖孙三个出门的头天，在回来拿被褥的曹云霞跟前说漏了嘴，说她们去安城了，要几天才回来。
没想到这么一句话，就捅了个大窟窿！
曹云霞每天都要往这边跑一趟，不是被褥凉席蚊帐没拿，就是洗漱用品没带，把家里的盆盆罐罐搬了好些走。
第三天干脆带着人回来搬煤球了，说这些也是怀安的工资买的。
把家里的煤球搬了一半走，昨天又看上她晾在院子里的腊肉了，也就是她说还没晾好，要再晾几天，不然肉会变质，曹云霞才忍了下来。
这俩天晚上，她都没睡好，也不知道沈姨她们哪天才回来，她一个保姆对上主人家，完全是没招。
正烦躁着，院门又“咚咚”地敲了几下，林姐一边叹着气，一边走过去开门，等见到外头站着沈姨祖孙三人的时候，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下来，“沈姨、小羽，你们总算回来了。”
沈凤仪一听林姐这话音，就觉得有些不对，把院子里大概扫了一眼，发现堆在角落里，用油布盖着的煤球堆明显矮了下去，腌白菜的菜坛子也少了两个。
林姐见沈姨看出来，也就没遮掩着，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末了道：“还好我怕我出门的时候，家里遭了贼，把沈姨、小羽和小花花你们的房间都上了锁，她倒是没能进去。”
这语气，俨然将曹云霞当贼一样防着了。
秦羽本来还担心她房间里的那半罐子奶粉，听林姐这样说，立即就放下了心来，安慰婆婆道：“妈，没事，都是些小东西，咱们再置办就是。”
沈凤仪低低骂了一声，“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又宽慰林姐道：“小林，你也别自责，我们不在家，你也不好拦着她。”心里却想着，曹云霞最好见好就收，要是今天还来，看自己给不给她脸！
林姐应了一声，低着头，像是还有什么心事一样，秦羽问道：“林姐，怎么了，她为难你了吗？”
林姐忙摆手道：“那倒没有，就是云霞昨天还提出，让我去她那儿帮忙，说我本来就是她找来的。”说到这里，林姐看着老太太和秦羽道：“但是我在这边做了十一年了，跟沈姨您比较对脾气，云霞有时候爱挤兑人，我还真怕照顾不好她，沈姨你看？”
她是不想过去的，但是现在许家一下子少了三个人，沈姨身体又硬朗着，确实好像用不上她了。
秦羽忙道：“林姐，你要是愿意，就接着在这边做，我后面工作也会调回来，妈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我和九思也不放心。”
林姐得了准话，脸上立即由阴转晴，忙笑道：“哎，我肯定是想接着做下去的，你们先洗漱，我去下点面条给你们垫下。”
等林姐进了厨房，沈凤仪微微叹道：“还好我有俩个儿子，不然非得被曹云霞气死！”
这话秦羽不好接，大房那边再怎么说，也是婆婆的亲儿子，只有婆婆能说的份，她这个做弟媳的，却是不好接话的。
等吃了早饭，沈凤仪的情绪明显好了一点，兴致勃勃地拉着小孙女包饺子，“这可是小花花回家来的第一个冬至呢，奶奶给你多包几个花样的饺子！”
“好，谢谢奶奶！”
秦羽望了一眼厨房里的祖孙俩，微微笑道：“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大概晚点才回来。”
“哎，好，你去吧！”
许小华朝窗户外，看了一眼妈妈，见她背着的挎包，鼓囊囊的，心里还有点奇怪，问奶奶道：“妈妈是去办工作调动的事吗？”她觉得妈妈包里像是装了罐头一样。
沈凤仪也朝窗户外看了一眼，笑道：“应该是的，你妈妈很能干的，而且因为你爸常年在西北工作的原因，她们单位政策上，对你妈妈稍微倾斜一点。”
许小华也就没有多想，继续跟着奶奶包饺子。
祖孙俩都没想到，秦羽并不是去教育局，也不是去学校，而是径直到了友谊医院。找到她在这边的朋友章琳琳，把奶粉的事，简略说了一下。
她没说怀疑是曹云霞掺了药在里面，只说这奶粉喝着不对劲，让人格外嗜睡，想着是不是什么时候忘记盖盖子了，沾了什么细菌，让她帮忙化验看下。
章琳琳一听，就忍不住笑道：“秦羽，你这警惕心也太高了一点吧？我看你大概就是太累的缘故。”又叹道：“怎么样，你家孩子有消息了吗？”
秦羽点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女儿已经回家了。我这不是看孩子特别嗜睡，心里有点不放心嘛！”
听她这样说，章琳琳立刻就理解了，秦羽这些年一直找女儿的事，她们这些老同学都是知道的，这孩子刚回来，秦羽肯定特别紧张，有些小题大做，也是正常的。
笑道：“那你等我下，我拿到化验科那边去，让他们帮忙看看。”又问秦羽道：“你是在这边等着，还是明天再来拿结果。”
“在这边等着。”
章琳琳一走，秦羽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的候诊椅上，思绪忽然有些放空，她想，如果这奶粉没问题是最好的，如果有问题呢？
她该怎么做？她想，她会去报警。
不管后果是什么，她这回都不会再饶过曹云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羽一个人在候诊椅上坐了很久。
大概三个小时后，章琳琳拿了一份化验单匆匆过来，皱着眉头道：“秦羽，这是怎么回事？你把安眠药混到奶粉里了吗？这上面显示有安眠药的成分！”
秦羽接过化验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有些紧张地问道：“琳琳，这安眠药有什么副作用吗？”
章琳琳道：“如果服用不多的话，副作用倒是可以忽略不计。如果长期服药，会产生依赖性和成瘾性，头晕、疲乏，再严重点，还会引起肝、肾功能的损害。”
秦羽默默算了一下，女儿回来的日期，中间有几天这孩子说没胃口，还没喝奶粉，满打满算，也就喝了十天左右，一天一杯，约25克左右。
又问章琳琳道：“这里面安眠药的含量高吗？”
章琳琳道：“我们只取了一点出来检测，总量的话，还不好估量。”见秦羽表情凝重，忍不住问道：“秦羽，出了什么事啊，这安眠药不是你放的？那是谁往你的奶粉里放东西啊？”
秦羽怔怔地道：“应该是家里人搞忘记了。”
章琳琳见她魂不守舍的，又想起来，她刚说这奶粉是给她孩子喝的，忍不住提醒她道：“这也就是安眠药，没什么大问题，如果换成任何一样别的药末，秦羽，你心里要有点数。”
秦羽猛地抬起了头，见章琳琳表情也很严肃，忽而问道：“这份监测是否可以帮忙盖章？我要去公安局报案。”
章琳琳点头，“你等我下，我去和我们主任说下。”
出了医院，秦羽直接带着化验单和半罐子奶粉，去了附近的公安局。她甚而都没有给丈夫和娘家商量一下的念头，她只想着，她走失了十一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一回家就被人这样伤害！
她很清楚，如果报案，这件事会对她们家造成怎样一连串恶劣的影响，但是此刻，一个母亲的愤怒，已然让她无法再顾及这些后果。
接待她的民警，做了详细登记以后，和她道：“秦同志，你稍等，我们这就去把人传唤过来。”
下午，许怀安正在办公室处理着编辑们新送过来的一批译本，不想，助理忽然带着公安同志进来，说过来请他配合一下查案。
许怀安一头雾水地跟着人到了警局，等看到坐在那里抹着眼泪的妻子，和脸色铁青的弟媳，心里忽然涌起一点不好的预感来。
他以为，是秦羽把小花花走丢的事，报了案。
然而等民警把案子和他大概说一遍以后，许怀安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完全想不到，妻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就听妻子一边哭一边道：“我真不是有意的，那安眠药不好开，每次开一板，也就十二粒，不够吃一个月的，我就想着磨成粉末，混到奶粉里，能多喝上一段时间，那个奶粉我一直都有喝的。家里以前除了我，没有人会喝这个，大家都默认我身体不好，需要补充营养。”
又道：“哦，我能证明我说的话，我前段时间住院，也做了化验，我的单子上也显示有安眠药的成分，不信你们去我家把单子拿过来看看。”
公安平静地问道：“除了你说的物证，是否有人证证明，这罐奶粉，只有你一个人喝？”
“有，我丈夫和女儿都可以证明！”
正说着，许呦呦也匆匆赶了过来，听到民警的问询，许呦呦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是，我可以证明，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她一直喝牛奶，我上大学以后，就几乎不喝了。”
民警又问了许怀安，许怀安望了一眼秦羽，见她眼里闪过讥讽，愧疚地低了头，还是回了一句：“是，我可以证明。”
民警又问是否需要传讯其他人证？
这时候忽然又有人进来，民警暂时出去了一下。
许呦呦在一旁，带着哭腔道道：“婶婶，我奶奶年纪大了，怕是会吓到她！这事是我妈妈不对，她把安眠药放在奶粉里，没有和大家打声招呼，以为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会喝，她真不是故意的。”
许呦呦边说着，拉着秦羽的胳膊，眼含祈求地望着她。许呦呦知道，如果这件事最后定性成恶性事件，她和爸爸的前途就彻底地没有了。
许呦呦已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寒冬的天，她的后背、额头上却出了一层层细细密密的汗来，见婶婶不松口，又看向了爸爸。
许怀安哑着声音开口道：“小羽，这件事，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能私了，我们愿意赔偿。”
见秦羽不吱声，许呦呦又补充了一句道：“婶婶，我们到底是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不说叔叔和爸爸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就是以后妹妹填写社会关系的时候，总要写上伯伯和伯母的名字。”
听见这话，秦羽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看向许怀安道：“许怀安，你让曹云霞给我写一份忏悔书，如果她以后再有这种心思，我就直接把这份忏悔书，交到公安局来！”她来之前，是准备让曹云霞蹲大牢的，但是没有想到，曹云霞这个蠢货，竟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也喝了那罐子奶粉，还好巧不巧地也做了化验。
这就证明不了，曹云霞主观害人的意图。
刚才公安问还有没有人证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如果让婆婆来，一是婆婆受不了这份刺激，二是婆婆大概率还是无法狠心，亲手断送许怀安的前程。
这件事到最后，她可能也很难将曹云霞怎么样。
但是就这么放过曹云霞，她是不甘心的，这个女人一而再地对她的女儿下手。曹云霞不是觉得自己没有证据吗？不是有恃无恐吗？她就让曹云霞亲自给她写一份证据出来！
她要让曹云霞在以后的日子里，一想到这份忏悔书，就胆颤心惊！
听见秦羽松了口，许呦呦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飘着的，双脚是确确实实踩到了地上。
曹云霞却不愿意了，现在秦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是她做的，怀安和呦呦肯定是站她这边的，就是婆婆那边，大概率也不会狠下心来，秦羽不能把她怎么样的！
可是她要是写了这忏悔书，不就是供认不讳了吗？
那不是不打自招！
曹云霞不愿意，但是这时候，已然由不得她不愿意。
不说许怀安，就是许呦呦这个亲生女儿，也把纸笔拿给了母亲，冷冷地道：“妈，你如果不写，我和爸是不会再管你的。”
曹云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女儿，“呦呦！”
许呦呦丝毫不为所动，“妈，你快写吧！不然我和爸就走了，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吧！”
曹云霞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秦羽在一旁提醒道：“不仅是安眠药的事，包括小华的走丢，你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也请你一并写进去，如果你不照实写，曹云霞，这件事我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曹云霞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开始在纸上写字。
大约十来分钟后，一份忏悔书交到了秦羽的手上。
秦羽大概看了一眼，冷声道：“曹云霞，你以后最好不要对小花花再起什么歹毒的心思，不然你看，我到底会不会狠的下心来，拼个鱼死网破！”
顿了一下又道：“你该庆幸，小花花没事，不然我怕是到公安局的耐心都没有！”
曹云霞缩成了鹌鹑，没有吱声。她现在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让许小华喝这个奶粉，药确实是她下的，但她刚才也没有骗人，她确实是在小华回来之前就放了，想着放到奶粉里，可以多吃一段时间。
而且混着奶粉，药也没那么难入口。
为什么会让许小华喝呢？
她想，大概是这个孩子太能言善辩了，她看着心烦。也或许，是当徐家找上门来的时候，这个孩子跳上跳下的，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自己想着让她安静点，最好糊里糊涂地替她们呦呦把这事担了。
她厘清了思路，朝秦羽解释道：“确实是在小华回来之前，我就放在奶粉里面了，我不是故意针对她的。我自己喝着没事，我就没有多想。再说，一点安眠药，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秦羽我就算再坏，我也没有给人下毒的胆量啊！”
秦羽淡淡地道：“平常人吃安眠药是没什么多大的问题，但是曹云霞，你难道不知道，孕妇是不能乱吃药的吗？”
缓了一下又道：“你有没有觉得，天道好轮回？”
曹云霞心里一跳，自己最担心的事，就这样被秦羽挑了出来。一抬头，就对上秦羽满是寒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曹云霞，这是你的报应！
曹云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怔得许久都忘了说话。
等民警再回来的时候，许呦呦就道：“同志，这事是个误会，我妈妈已经和我婶婶说清楚了，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民警又问了秦羽的意见，见她点头，让两边都签字按了手印。
出公安局的时候，曹云霞的小腿肚子都不由打颤，但是不论是女儿，还是丈夫，都没有搀扶她一下的意思。
许怀安交代了女儿一句：“把你妈妈送回家，我单位还有事，”就要走。
曹云霞喊了一声，“怀安，今天是冬至，你不说冬至回来包饺子吗？”
许怀安仿若没有听见一样，径直地走了。
曹云霞已然顾不得女儿的嫌弃，紧紧地拉着女儿的手道：“呦呦，你爸这是不理我了吗？”
许呦呦也觉得浑身无力，她想不到，妈妈的胆子这样大。现在婶婶手里握着那份忏悔书，就像捏了她们一家的命脉一样，随时都能让她们一家坠入深渊。
这种感觉太恐怖了。
这一瞬间，许呦呦忽然迫切地希望逃离这让人窒息得、无法喘息的环境，逃离这个她依赖了二十多年的母亲，逃离这个家庭。

第025章
出了公安局, 迎面吹来的风，让秦羽觉得脸似乎都冻麻木了，路过邮政局的时候, 稍微驻足了一会，还是进去给丈夫那边打了电话。
这是下午四点钟，她猜测九思可能还在实验室, 这个电话怕是转不到他手里。
没有想到, 二十分钟后, 话务员喊她去接电话。
正在发愣的秦羽，忙站了起来, 接过话筒, 秦羽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九思，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心里做好准备。”
对面的人忙慌张地问道：“小羽, 是女儿怎么了吗？”
秦羽摇摇头, “不是，女儿好得很，爱学习，品行也好，她的养父母把她教养得很好。”
顿了一下，秦羽又道：“是大哥和大……曹云霞那边, 当年小花花走丢, 和曹云霞脱不了关系……”
从小花花的走丢, 到曹云霞在奶粉里放了安眠药, 还哄着他们女儿喝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和丈夫说了一遍, 末了道：“我刚从公安局出来，九思，有那么一刻，我真想不管不顾……”
秦羽抹了眼泪，缓了下情绪，继续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在我这里，他们以后都是我的仇人，我不可能也不会，再和他们和解。”
电话那头的许九思沉默了半分钟，才哑声道：“小羽，你做的没错，家里的事辛苦你了。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就是妈那边，还要请你费心劝解一下。”
“嗯，我知道！”
秦羽到家的时候，看到厨房里氤氲着热气，里面传来女儿和婆婆说笑的声音，“我孙女手真巧，这个金元宝包得像模像样的，你爸小时候可没你能干。”
“那奶奶，这个今天给你吃，我捏个小弯弯，做个标记。”
“给你妈妈也包一个！”
“好！”
那热气好像一直氤氲到她心口一样，秦羽瞬间觉得，也没有那么冷了。
这时候厨房里的许小华，一抬头就瞥见站在院子里的妈妈，忙喊道：“妈，快进来烤烤火，外头冷着呢！”
秦羽微微点头道：“好，小花花，你到我这来一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许小华忙洗了手过去，等进了妈妈房间里，就见妈妈拿了一张纸给她，“这是今天曹云霞在公安局写的，你看一下。先前喝的那罐奶粉有问题，妈妈已经重新给你买了一罐，以后不要放在客厅里，就放在你的房间里。”
这些事，秦羽并不准备瞒着女儿。她虽然舍不得孩子这么小，就接触这些阴暗面，但是这个孩子马上就要进工厂了，她希望在她看顾不到的角落，她的女儿也有自保的意识。
许小华心口一跳，怔怔地看了一眼妈妈，颤声问道：“掺药了吗？”
“是，安眠药。”
许小华没想到，大伯母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她也怀疑奶粉有问题，以为是回潮，或是质量类的，完全没有想到会是掺药了。
即便她和大伯母有些不对付，但是在她看来，也就是两房之间的小打小闹，这在俩兄弟的家庭是非常常见的事，她完全没想想到，大伯母竟然动了在奶粉里下药的心思。
秦羽见女儿吓得脸色发白，轻声道：“她说这药，是在你回来之前，她就放进去的，一开始并不是故意针对你，是她自己要喝的。”
顿了一下又道：“但是到后来，她劝着你坚持喝，就是已经有明确的意图了。老话都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再小的恶也是恶。”秦羽现在庆幸，婆婆让大房搬走不说，还言明逢年过节，他们都不必来。
也就避免了，两家再打交道的可能。
“小华，这事我已经和你爸说了，我们和你大伯家，算是彻底断交。这一封忏悔书你留着，他们家不论谁再敢伤害你，你就送到公安局去。不必顾虑爸爸、妈妈和奶奶。”秦羽说着，轻轻抱了下女儿。
她的孩子，明明没有做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曹云霞要这样针对这个孩子。
“好，妈！”许小华怔怔地想，这封忏悔书确实是一个好东西，曹云霞这样丧心病狂，等许呦呦出事的时候，她怕是还想着拉他们一家下水，到时候这封忏悔书，可比登报断亲还有用！
母女俩刚聊完，外头沈凤仪喊她们出来吃饺子。
特级富强粉擀的面皮，刚从锅里出来，像盈着一层水润的光，沈凤仪先给孙女盛了一碗，“小花花，你先尝尝。”
馅是猪肉白菜馅的，许是这个年代的猪肉就是更香点，许小华咬了一口，觉得好吃的都能吞掉舌头一样，忙道：“奶奶，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了。”
沈凤仪笑道：“那就多吃点，还有呢，不急！”
这时候，门口忽然有人敲门，林姐还嘀咕着这么晚，总不会是曹云霞吧？没想到门一打开，站在门口的赫然是许怀安。
林姐一时愣住了，“怀安啊，要找沈姨吗？”
许怀安摇了摇头，“今天发了工资，林姐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妈妈，我就不进去了。”顿了一下又问道：“小羽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就好！”许怀安苦笑着道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林姐望着他孤单单的背影，有心想喊住他，又想到自己只是这个家的保姆。
忙三两步跑到厨房里，把信封递给了老太太，“是怀安呢！说今天发了工资，沈姨，你看这？”
沈凤仪瞥了一眼信封，淡淡地道：“先放着吧！”
林姐见老太太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只得点头应了一声，又道：“哎呦，我刚才忘记把院门关上了。”
沈凤仪也没戳穿她，自己的儿子，她再硬的心肠，也是有些舍不得的。但是她知道，许怀安只要还和曹云霞在一块儿过日子，麻缠的事儿就不会少，她就是再舍不得，也只能硬下心肠来。
左右长子也是45岁的人了，沈凤仪自觉，长子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不必她这个老母亲操心。
想到这里，老太太又乐呵呵地和孙女道：“要不要沾点儿醋？我想起来，我先前买了一瓶镇市的香醋，还没开封呢！”
许怀安走得很慢，等听到身后的院门“吱吱呀呀”地关上的时候，就知道母亲还是不肯原谅他，他想，怎么会原谅呢？
母亲还不知道安眠药的事，若是知道，怕是更要气坏了。
九思或许已经知道了云霞对小华做的事，对于这个弟弟，许怀安也觉得无颜面对。一个在胡同里，深深地呼了口气，今天是冬至，整个胡同里都像是飘着饺子的香味和氤氲的蒸汽一样，许怀安觉得天越发冷了。
走到胡同口，许怀安头一次觉得这个走过千百次的地方，有些陌生，就像他此刻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
胡同里的吴向前，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看到许怀安，忙停下来打招呼道：“怀安，今天回来了啊？我听我妈说，你媳妇怀上了？还没有祝贺你呢！今天去我家喝一杯吧？”
许怀安勉强笑道：“不了，谢谢向前，今天得赶回去呢！”
“对，今天是冬至，那我就不留你了，回头见！”
“回头见！”
胡同里面，很快就传来吴奶奶开门的声音，“向前，就等你了，快洗手吃饺子！”
“好的，妈，今天饺子什么馅的啊？”
“猪肉芹菜，你早上不是打招呼了吗？”
……
许怀安还站在胡同口，眼眶微红，年至45，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地茫然和彷徨过，母子失和、兄弟反目。
他最终是没有选择回新租的浅水胡同的房子里，而是转身回了单位。
周五一早，许小华吃完早饭，就准备去罐头厂，沈凤仪拉住要出门的孙女道：“带点糖去，要是顺利的话，就请人吃点糖。不顺利的话，也没有关系，记得早点回来。”
说着，往孙女手上塞了半斤大白兔奶糖，轻声和她道：“带着吧，不会坏事儿的。”
许小华觉得也是，礼多人不怪，“谢谢奶奶！”
她刚一出院门，就在胡同里遇到了叶恒，略点了点头，就准备走。不妨被叶恒喊住了，有些踟蹰地问道：“小华，你真的不上学了吗？”
许小华点头，“对，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这会儿赶着走呢，咱们回头再聊哈！”
叶恒见她急慌慌的，也没好耽搁她的时间，“哎，好！”
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叶恒有些懊悔地想，如果不是自己当年不开口，小花花现在肯定和他一样，正在念高中。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问自己，他这样做，真的合适吗？现在小花花回来了，他才猛然发现，他这个问题已然没有意义。
在他犹豫、拖延的每一秒，小花花的人生轨迹已然被切实地改变了。
这个本该像许呦呦一样，有着让人艳羡的学识和谈吐的光彩夺目的许家女儿，现在成为的灰扑扑的流水线上的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工人。
许小华一心惦记着工作的事，压根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里。她这回聪明了点，等到了罐头厂，不说找人事部主任赵祥立了，而是说找人事部的干事梁安文。
罐头厂的人以为她是梁安文的亲戚，从门卫到接待她的人事部的干事，态度都和气很多。
梁安文看到她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笑道：“怎么到现在才来啊？周一赵主任就回来了，我已经把你的事和他说了一下，”说着，从抽屉里抽出来一张表，你填一下这张“临时聘用员工登记表”。
又和她道：“我们厂现在有生产技术部、人事部、检验科、供销科、财务科、原料基地科、质量管理科、新产品试制组、设备动力科，你刚来，可以在生产技术部、检验科、原料基地科和设备动力科选一个，这几个现在都需要人。”
许小华毫不犹豫地在表上填了“生产技术部”，等填完表，抬头和梁安文道：“梁姐姐，我年纪还小，想在厂里多学一点东西，可以在生产技术部这边轮岗吗？”
梁安文愣了一下，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和她说，想在不同部门轮岗的。因为一般来说，工厂里的活都是熟能生巧，一个新工种，接触半个月到一个月，差不多也就熟悉了，后面的工作要轻松很多。
在不同部门轮岗，可是一个吃里不讨好的活。
梁安文接过许小华填的表格，发现她才十六岁，心里琢磨了下，如果真像这姑娘说的，想要多学一点东西，她这个年纪是完全可以学出来的。
心里有了主意，就和许小华道：“你要是不怕吃苦的话，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就是我额外多提一句，光在工厂里锻炼可不行，文化课也要跟上。”
许小华忙点头，“谢谢梁姐姐，我知道的，我现在正在上京大的外语进修班，另外，我还想问下您，我们单位有没有业余进修班啊？”
梁安文笑道：“有的，你要是有兴趣，我过后把你名给报上，一般是晚上7点到9点，一周三次。”
“有兴趣的，麻烦梁姐姐了。”
梁安文笑道：“你自己不怕麻烦就行，哦，对了，生产技术部现在包括生产科和技术科，技术科你暂时肯定没法去，你先去生产科下面的罐头车间轮岗下，我看着，一个车间一个月怎么样？”
“可以的，谢谢梁姐姐！”许小华想不到这样顺利，她今天来得早，办公室没什么人。忙从包里拿了半斤大白兔奶糖出来，“麻烦了梁姐姐几次，我家人让我给你带点糖，甜甜嘴。”
梁安文忙推道：“以后就是同事，不必客气。你比我还小点呢，自己留着吃吧！”
许小华坚持要留下来，梁安文也没有多推脱，和她道：“那我给你发给同事们，让大家多照顾照顾。”
“哎，好，谢谢梁姐姐。”
梁安文就喊了同事们过来，“这是新来的生产部罐头组的小妹妹，叫许小华，报道头一天，还给大伙带了糖来，大家吃了糖，以后可得多照顾一下小妹妹。”
人事部的赵思棠笑道：“这还没上班，一天半的工资就出去了，我们不多照顾一下都不行。”
大白兔奶糖2.5一斤，这一半价得1.25元，临时工的工资，一个月只有18块钱，一个月有四天休息，换算下来，许小华一天的工资只有1.44元。
梁安文接道：“这妹妹才十六岁呢，又爱学习，以后问到你们，别嫌烦就成。”说着，手里抓了四颗糖，和许小华道：“你跟我去罐头组的空罐车间，我让一个老师傅先带带你。”
过了一会，俩人到了空罐车间里，在一个直线形链带式洗罐机旁边，找到了一个正在干活的大姐，梁安文喊了一声：“舒大姐，在忙吗？”
舒雯雯忙转身，见是人事部的人干事梁安文，笑道：“梁干事，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梁安文把手里的四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才开口道：“有个事麻烦大姐，这是我们厂里新来的临时工，叫许小华，先在咱们空罐车间干干，大姐你带带她可以吗？”
舒雯雯忙道：“行，行，当然没问题。”
梁安文又和许小华道：“舒大姐是这边车间的一班班长，这个月刚好轮白班，你有什么问题，就问舒大姐，舒大姐是咱们厂的老员工了。”
“好的，谢谢梁姐姐，麻烦舒大姐了。”
等梁安文走了，舒雯雯把奶糖收到了衣兜里，这才打量了许小华一下，微微皱眉道：“看着年纪还不大，我听你喊梁干事姐姐，你们是亲戚？”
许小华摇头，“不是。”
舒雯雯却有些不相信地道：“不是梁干事的亲戚，也是别的领导家的亲戚吧？整个厂就我们空罐车间的活最轻了，而且一来就给你分到白班来了。”
许小华不想辩解，她确实是走后门来的。虽然她这个后门，还没踏进来，就垮了一半。
就听舒雯雯又道：“我们厂可没那么好进，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一个临时工，还是人事部的梁干事带着来的，舒雯雯想到口袋里的四颗大白兔奶糖，觉得这新徒弟，怕是有一点背景的，倒是没再多说。
只是和许小华交代道：“我先和你说好了，这是在单位里，不是在家里，手脚要勤快些，不要等着人推，另外，该自己的活就自己干，不要想着别人给你擦屁股，这里可没人惯着你。”
许小华点头：“哎，好的班长。”
她没喊师傅，舒雯雯也没在意，开始指导许小华如何清洗空罐，“我们这主要有两种洗涤机，一种就是我跟前的这个直线形链带式洗罐机，放罐子的时候，要把罐底向上，你记得放好就行，别的没什么问题。”
说着，就让许小华上手。
许小华觉得这没什么难的，不料，刚拿了一个罐子上去，就被舒雯雯狠狠地打了一下手背，“要拿边缘，要戴手套！”
许小华：……也没人给她手套啊。
舒雯雯淡淡地道：“要学会观察，有问题可以提前和我说。”
许小华怀疑，舒雯雯就是故意打她的。对于这个年代学徒受欺负的事，她是一直有所耳闻的，但是舒雯雯表现得也太明显了一点，她才第一天来呢！
面上倒是不吱声，“好的，班长，请问手套在哪里领？”
舒雯雯像才想起来一样，“哦，你刚来还没有领工服这些，你先去人事那边把工服领了，然后到车间统计员那里领手套。”
“班长，请问统计员是哪位？”
舒雯雯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统计员叶禾苗正在数着玻璃罐，听到许小华的来意，忙放下了手里的活，道：“行，你跟我到隔壁来，先领十天的，”又问她道：“带你的师傅是谁啊？”
“是舒班长。”
听是舒雯雯，叶禾苗“哦”了一下，“你就是雯雯先前说的那个侄女吧？不是说下个月才来吗？怎么提前来了啊？”
许小华微微垂了眼眸，大概明白舒雯雯对她的不友善，来源于哪里了，笑笑道：“不是，我今天才认识舒班长。”
叶禾苗笑问道：“那你是谁介绍来的，我们厂可不好进呢！”
许小华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家里说给我找了个工作，让我来这边的人事部报道。”
叶禾苗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再追问。让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字，才笑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刚来厂里，嘴巴甜点没错。”
许小华知道，这是人家好意提醒她，忙应了声：“哎，好，谢谢叶姐姐。”
晚上五点下班的时候，许小华隐隐觉得，自己的手背都有些发麻。她知道这是给舒雯雯打出心理问题来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到哪里都有竞争和倾轧，她一个小学徒竟然都招人眼了。
转眼又想到，虽然今天因为什么“不在一条直线上”“间距不一样”等问题，被打了好几下手背，但是这一项流水线的工作，好歹是会了。
下午舒雯雯站在她旁边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机会再下手。
到家的时候，院门正开着，许小华还奇怪着，就听奶奶道：“小花花，我就算着你该回来了，怎么样，上班第一天还顺利吗？”
“挺好的，人事部把我安排到了空罐车间，我们班长说，这是整个生产技术部最轻松的车间了。”
沈凤仪见孙女儿笑呵呵的，也就没有多心。老人家压根没有想到，孙女是报喜不报忧。
秦羽听见女儿回来，拿了一封信递给她道：“今天收到了一封你哥哥的信，你快看看。”
一听是哥哥的信，许小华眼睛一亮。接过来一看，只见寄信人一栏写着“许卫华”，立即笑道：“真是我哥寄来的，他出任务回来了。”
秦羽温和地笑道：“那你快拆开看看。”
许小华打开，信的开头把当年她到许家的场景说了一下，包括身高、发型、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和鞋子，许小华念给奶奶和妈妈听，沈凤仪忙点头道：“对，对，你走失的那天，确实穿的这一身衣服。”
许小华又往后看，只见上面写着：“小华，这么些年，我都几乎忘记你不是我亲妹妹了。爸妈临走的时候，都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要是想读书，就支持你读书。以后就算出嫁，也要给你置办一笔嫁妆，不让你被婆家看轻了去。
虽然现在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回了你本来的家，但是哥哥还是想说一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还是我妹妹。你如果想读书，哥哥还是会供你读书，如果想回家来，曲水县许家村的许家，永远是你的家。
关于你在上封信里提到的，不想读书，想学一门技术的事，哥哥觉得你这想法也挺好的，但是现在你回家了，哥哥建议你还是和父母再商量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或困难，记得给哥哥来信。我预备下次休假，去京市看望你和你的家人。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落款是“哥哥”。
许小华看完，心里百感交集，爸妈刚过世的时候，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和哥哥是相依为命的了，现在收到这封信，看到上面的“你和你的家人”，觉得自己回到京市，好像在无形之中，让哥哥成了孤家寡人一样。
秦羽见女儿眼眶发红，安慰她道：“你哥哥不是说，下次休假过来吗？到时候我和奶奶提前给他把房间收好，小华，你养父母收养了你，就是对我们有恩，以后我们也会把你哥哥当一家人的。”
许小华吸了吸鼻子，“嗯，好，谢谢妈妈！”
秦羽笑道：“赶快洗手吃饭，一会给你哥回一封信，他可能还担心你在这边不适应呢！”
“嗯，好！”
许小华默默地想，虽然生活有诸如这样那样的不愉快，但是她不仅有关心、爱护她的哥哥，还有偏疼她的妈妈和奶奶，她要打起精神来，努力工作和学习，为自己和家人在未来的风暴里，提供一个安稳的港湾。
转眼到了周末，许呦呦一大早就穿戴整齐，头发上还别了一个简单的兰花发卡，在镜子前仔细照了下，就准备出门。
曹云霞觉得有些不对劲，出声问道：“呦呦，你今天还去加班吗？”
许呦呦顿了一下，才回道：“妈，不加班，和同学一起去西四长街那边看个电影，下午就回来了。”
曹云霞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缓了一下又道：“给我带一袋板栗吧，我这俩天吃什么都像是没胃口一样。”
许呦呦猜到了是爸爸一直没回来的原因，望着母亲道：“妈，要不我今天下午，去一趟爸爸的单位？”
曹云霞摇摇头道：“没事，你别管，你爸今天肯定是要回来的，今天都周末了。”她没和女儿说，她昨天已经去了一趟，让怀安今天回来陪她去医院做检查。
她想，怀安今天大概是要回来的了。
许呦呦见妈妈这样说，也就没再多说，“那我回来给你带板栗。”
等女儿走了，曹云霞一个人在躺椅里，望着房门出神。
许呦呦是下午六点多才回来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和吴庆军看完了电影后，又一起去吃了午饭，逛了下西四商场，俩个人在一块的时候，倒不觉得时间过得快。
等到了浅水胡同门口，想到早上是答应了妈妈早些回来的，心里一时有些忐忑，怕被妈妈看出来什么了。
妈妈要是知道她处了对象，肯定要她把人带回来看看，但是现在她家这情况，不论是妈妈的精神状态，还是居住的环境，她都觉得不适合把吴庆军带回来。
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才推开了房门，发现家里阴沉沉的，冷得让人都不住瑟缩了一下，忙问道：“妈，炉子里的活灭了吗？”
转头又发现锅灶都是空空的，和她早上刚走的时候一样，不由皱眉道：“妈，你今天不会没吃饭吧？”
曹云霞有气无力地道：“没有胃口，身上也乏得很，不想动。”
许呦呦听见真没吃，忙把炉子升了起来。
等火苗燃起来，她才觉得家里像是有了点人气，就听到身后的妈妈幽幽地道：“呦呦，你爸今天还是没回来呢！”曹云霞整个人陷在躺椅上，眼泪不觉就滚落了下来。
她都说了，她身体不舒服，想让他陪她去做个检查，怀安竟然还是没回来。
曹云霞忽然意识到，丈夫大概是对她冷了心了。先前她一说不舒服，怀安就是再气，也会以她的身体为重，不会和她再怄气。
但是这回，丈夫不在乎了。
许呦呦有些看不过眼，温声劝道：“妈，我先给你做点吃的，你总要给爸爸一个回缓的时间，过几天他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的。”
见妈妈没有反应，又耐着性子道：“妈，你就算不饿，也要为肚子里的弟弟妹妹想一想，你还怀着身孕呢！”
听到这句话，曹云霞忽然坐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喃声问道：“呦呦，那天秦羽说这是我的报应，你觉得这是我的报应吗？”她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吃了安眠药。
许呦呦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那天光着急婶子会不会撤案，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试探着问道：“妈，你吃的不多吧？”
听女儿这样问，曹云霞的心里又不觉后悔起来，本来她也不是天天都要喝牛奶的，那些天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还多喝了点。
“妈，要不明天去医院问下医生吧，这孩子要是不能留的话，我们还是趁早做打算。”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曹云霞，“什么叫不能留，呦呦，你是不是不想多个弟弟妹妹？他在我肚子里好好的，什么叫不能留？”
许呦呦皱眉道：“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
许呦呦正说着，不意对上妈妈愤怒又满是警惕的眼睛，胸口一瞬间像灌了一碗冷水一样，到嘴的话不觉就咽了下去。改口道：“妈，是我不对，是我乱说话，你别生气。”
曹云霞有些疲惫地道：“你先洗洗去睡吧，不用管我，我再等等你爸。”
这一晚，许呦呦睡得迷蒙蒙的时候，忽然被母亲的尖叫声吓醒，脑子里不由一激灵，就听见母亲尖叫着喊道：“血，血！”
许呦呦立即套了衣服，转身敲隔壁刘爷的门，请他们一家帮忙，把妈妈送到了医院，又给在单位的爸爸打了电话。
等许怀安到的时候，曹云霞已经在手术室里了。

第026章
许怀安赶忙问女儿, “呦呦，怎么回事啊？”
许呦呦有些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昨晚上妈妈心情不好，还非要等爸爸回来, 她煮了面条，哄着妈妈吃了以后，自己就去睡觉了。
半夜忽然听到妈妈的尖叫声, 一睁眼就看到妈妈一手是血, 很害怕的样子。立即就套了衣服, 跑去隔壁喊人帮忙了。
许怀安听女儿说完以后，又问道：“医生怎么说？”
“说是大出血, 具体原因不知道。”许呦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心里影影绰绰地怀疑，可能和先前的药物有关。忽然又觉得，可能是妈妈最近情绪起伏波动过大。
正想着，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护士拿了一份材料过来, 让她们签字，又问道：“孕妇有不良孕史吗？她现在大出血的原因还不明确，你们家属要是知道情况的话，要如实告知，不要隐瞒。”
许怀安忙道：“有，流产了两次, 不过都是小月份的, 两三个月左右, 都是意外流产。”
旁边的许呦呦, 想到护士的那句“不要隐瞒”，犹豫了再次, 还是不敢拿妈妈的安全打赌，支支吾吾地补充道：“不，三次，还有一次是六个月左右。”
护士忙记录了下来，“就这三次吗？”
许呦呦肯定地道：“对！”
等护士进去了，许怀安望着女儿，轻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许呦呦低声道：“大概我五岁的时候，是我生父的孩子。”又怕爸爸多想，描补道：“那个孩子，我妈妈一想起来就要哭，所以后来我们都不愿意再提了。”
许怀安望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忽然觉得夫妻十多年，他其实对曹云霞并不了解多少。
一直到五点多，手术室的门才开了，许呦呦忙上前问道：“医生，我妈没事吧？”
医生开口道：“没有大问题，意外流产，流产原因暂不明了，可能是习惯性流产。”顿了一下又道：“患者已经清宫了三次，并且年龄也很大了，我们建议不要再妊娠，大概率还是留不下来的，你们家属要好好地做下患者的思想工作。”
说着，还轻轻看了眼许怀安。
像是认为，患者这么大年纪还要生育，是丈夫逼迫的一样。
许怀安木木地点头应了下来，“好的，谢谢医生。”
曹云霞被推出手术室不久，可能由于过于疲惫，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许呦呦这才问道：“爸爸，妈妈小月子至少要做一个月，要不要请个保姆过来帮忙？”她和爸爸都有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家里陪着妈妈。
再者，妈妈现在情绪不稳定，她也不放心妈妈一个人在家。
许怀安点点头，“我回头去街道办那边问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许呦呦望着父亲道：“爸，那你最近回来住吗？”
许怀安愣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回来。”
许呦呦顿时松了一口气，“那我就去单位宿舍住，加上保姆的话，咱家怕是住不下。”
许怀安不置可否。
许呦呦望着爸爸，总觉得他好像一个人陷入了某种思绪里，并没注意她在说什么一样，一时也就住了嘴。
周三一早，开早班班会的时候，许小华就被舒雯雯点名道：“许小华，你今天换个区域，到二区去。”
一区是直线型喷洗机，这个许小华操作了几天，已经很熟练了，这些天舒雯雯就是在边上看着，也没找到一次打她手背的机会。
二区是旋转圆盘式洗涤机，操作要复杂很多。
许小华合理地怀疑，舒雯雯这是耐不住，又想给她一个教训。但是她知道，作为一个空罐车间的操作工，熟练地操作这些机器，是最基本的技能。
是以，虽然明知舒雯雯不怀好意，她还是笑着点头道：“好，那麻烦舒班长指导了。”
舒雯雯冷着脸，点了点头，“快去准备下，到二区那边等我。”
许小华忙应了下来，等散会后，就被同车间的谢心怡拉住，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进厂一年了，工作区域都没调动过，你这才来几天啊？”
又叮嘱许小华道：“你今天可小心点，别被热水烫到手了，它那个热水和咱们的不一样，从各个地方喷射出来，如果有罐子倒了还是怎么地，你千万不要直接用手去扶。”
谢心怡长得白白胖胖的，五官很好看，是很明丽的长相，今年刚好十八岁，因为妈妈身体不好，高一刚上完，就顶岗进了罐头厂，平时和许小华俩个都负责一区的直线式洗涤机，她是个小话痨，休息时间，就爱拉着许小华聊天。
她还爱吃，每次吃完自己的二两饭，都还觉得肚子在咕咕叫，但是每个人的粮票又是有限额的，她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不可能天天买副食品吃，吃不饱也只能忍着。
许小华发现后，分了好几次饭菜给她。
此时，谢心怡凭着直觉问道：“小华，你和我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啊？”一般来说，旋转式洗涤机那边，都是老操作工负责的，小华这才来几天啊？
许小华苦笑道：“我不知道啊？我才来，平时也就和你聊几句，车间的人都认不全呢！”
谢心怡拍了拍胸脯道：“这事交给我，等中午的时候，我去给你问问。”
许小华见她这样仗义，忍不住笑道：“也不一定，可能就是班长的临时起意，倒让你白忙活一场。”
谢心怡笑道：“你别多想，就是和人多说几句话而已，又不费什么神。”
等到了旋转圆盘式洗涤机那边，舒雯雯难得有耐心地提点她怎么操作，有一瞬间，许小华都觉得，谢心怡说的烫伤，可能是过于多虑了。
毕竟舒雯雯名义上还是她的师傅呢，最多打打她的手背，总不会下这种狠手的。
不曾想，十分钟后，当一个玻璃罐子在圆盘上摔倒的时候，舒雯雯又猛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愣着做什么？不知道扶一下吗？这是玻璃罐，要是摔下去就碎了，怎么你想赔吗？”
许小华忍着心里的寒意，侧身问她道：“班长，怎么扶？”
“怎么扶，你没长手吗？”舒雯雯皱眉望着她，又问了一遍道：“你还真没长手吗？”
许小华直直地望着她道：“不好意思，我觉得我的手够不到，班长，你的身高比我高，麻烦你够一下可以吗？”
舒雯雯一噎，脸上顿时通红，从旁边的角落里，拿了一个木制工具来，把那个玻璃罐给夹了下来。
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许小华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喊了一个老操作工过来指导许小华。
中午休息的时候，许小华刚出车间，就被谢心怡一把拉住，“怎么样，没被烫到吧？”
许小华摇摇头。
谢心怡刚松口气，就见小华垂了眸子，轻声道：“心怡，还好你提醒我了，班长让我用手去扶，我说我手臂短够不到，麻烦她帮忙一下。”
谢心怡的眼睛，立时瞪得圆圆的，有些后怕地道：“她胆子这么大啊？那都是滚烫的水啊，你要是真一时情急伸了手，烫伤落疤不说，至少得请一周假呢，你这工作怎么办？”毕竟许小华只是临时工，又才刚来没几天，厂里给不给她留工位都难说。
许小华也有些后怕地道：“还好你提醒我了。”不然，当时舒雯雯那急切又愤怒的语气，她很容易着急，一急之下，极有可能会伸手过去扶。
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厚，一旦真伸了手，滚烫的衣服贴在身上，脱都来不及。
谢心怡道：“舒雯雯胆子也太大了点，你刚来，她没理由这么针对你啊？我最多以为，你活做不好，她嘴上骂你几句，或者借机打几下你的手背。”
她正说着，就听小华问她道：“这事，人事那边管吗？还是工会会管？”
谢心怡愣了下道：“应该都会管，就是没人去反映过，你知道的，她们只能欺负一下新员工和临时工，这些都是没根基的，就是被欺负了，也只能吃哑巴亏。”
许小华却觉得，舒雯雯的做法，已经涉嫌伤害她的人身安全了。
一旁的谢心怡劝道：“小华，咱们以后放机灵点，你不要硬碰硬了，你能进厂来，大概家里也费了不少力气吧？你就是去说，没有人证、物证，厂里可能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顿了一下又道：“你要是觉得心里憋着气，我去给你问问，她这回为的谁，为的什么事，故意针对你？”
许小华开口道：“我可能猜到一点点，她想把自己的侄女介绍到空罐车间来，我先前听说，她侄女原本是下个月要来的，可能我来这边，她侄女就没位置了。”
谢心怡听小华提到舒雯雯的侄女，微微撇嘴道：“不会是舒青梅吧？她动这个脑筋，不是一回两回了，厂里人事部那边，一直没有答应。”
“你认识？”
谢心怡点头，“认识的，咱们厂夏秋季节，忙不过来的时候，会大量聘用临时工，但是这些都是短期的，干个几天，至多一个月那种，旺季过了，就都遣散了。去年舒青梅就来干过，手脚慢不说，你问她什么，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谢心怡说着，自己也反应了过来，“她这是把气撒到你身上了？还是觉得，把你赶走了，她侄女就有机会了？”
俩人一边聊着，就到了食堂这边，刚在窗口排好队，许小华就看到了梁安文，忙喊了一声：“梁姐姐。”
梁安文微微笑道：“小华，工作还适应吗？”
许小华点头，“都挺好的，直线式洗涤机那边，已经操作的算熟练了，今天班长把我调到了旋转圆盘洗涤机那边。”
她刚说完，旁边的谢心怡心里忽然一动，接话道：“梁干事，你不知道，今天小华可险了，说出来，你都要吓一大跳。”
“哦，怎么了？”
谢心怡忙道：“她今天刚到二区那边，然后圆盘上有个玻璃罐子倒了，给班长呵斥了一声，问她怎么不扶一下，她真要拿手去扶呢，幸好抬手的时候，发现那玻璃罐子离得远，她够不到，喊了一边的班长帮忙。”
梁安文一听就明白，这又是老师傅故意给新人使绊子，就是这事可大可小，要是真把人烫伤了，单位里可脱不了干系。再者，许小华还是曲厂长那边安排进来的，舒雯雯的胆子也太大了点。
在食堂里，梁安文没有把话挑明了说，只是叮嘱许小华道：“你刚来，遇到事情不要着急，多问问人，要是你们班长忙不过来，就问问别的老工人。实在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到我们这边来反应，知道吗？”
最后一句“知道吗？”是望着许小华的眼睛说的，许小华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让自己真被恶意刁难了，就及时去反应。
忙道：“明白了，谢谢梁姐姐。”
很快就到了许小华打饭，等坐下来后，许小华忙和谢心怡道谢，“心怡，你刚刚反应真快，明天请你吃鸡腿！”
听到好吃的，谢心怡立即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想要客气两句，又实在是受不了香喷喷的鸡腿的诱惑，干脆就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了许小华：“你可能不知道，梁干事平时很愿意帮助工人，她丈夫是市委秘书处的秘书，她可不怕厂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你既然认识她，以后多走动，准没错。”
许小华忍不住夸道：“心怡，你真是个小百事通，咋啥都知道。”
谢心怡笑道：“你忘了，我妈就是这个厂的老工人，我进来之前，我妈把里头的关系都和我说了。”
许小华见小姐妹这么帮忙，准备晚上回去就和奶奶说，鸡腿给她留着。
下午四点，许小华准时下班。刚到家，就发现奶奶在准备晚饭了，忙和奶奶说了，要给单位的小姐妹带个鸡腿的事。
沈凤仪乐呵呵地问道：“怎么，这姑娘给你帮忙了？”
许小华没敢说，今天自己差点被烫到的事，只是道：“我刚去，很多事搞不清楚，都是她和我说道的。”
沈凤仪点头道：“那奶奶给你留着，和同事处好关系没错，奶奶以前也在单位工作过，知道哪里都会欺生，你才去，不要觉得不好意思，遇到有不会的就多问问。”
又问孙女道：“是从今天晚上开始，要去上课了吧？”
“是，奶奶，七点到九点呢！”
“你下课以后，不要急着回来，就在厂门口等着我们，我和林姐去接你。”
许小华这时候才发现妈妈不在家，“我妈今天去教育局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又去车站买票了，说是准备明天回江城那边，把工作调动的手续办好。”
许小华点点头。
祖孙俩正聊着，院门外响起来叶黄氏的声音：“老姐姐，在家吗？”
“在，在！”沈凤仪一边和孙女道：“你先去看书，一会饭好了，我再喊你，”一边站起来去开门，“老妹妹，你家今天这么早，就搞清爽了？”
叶黄氏笑道：“今天彦华说带几个菜回来，让我蒸点米饭就行。”望了一下沈家的院子，“小华下班了吧？”
“嗯，刚回来，在屋子里看书呢，这孩子把自己的时间安排的满当当的，白天上班，晚上上学，周末还要去京大学外语。”
叶黄氏笑道：“年轻人就怕不忙，忙点好，才有奔头。”顿了一下，望着沈凤仪的脸，有些犹疑地开口道：“老姐姐，有件事，我和你通个气啊！”
沈凤仪拿了一个小板凳给她，“咱们坐着慢慢聊，刚好我这里还买了点新羊毛线，准备给小花花打件毛衣呢，你过来帮我绕个毛线团。”
叶黄氏见她这样乐呵呵的，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说。
正为难着，就听沈凤仪问她道：“不是说有事儿吗？怎么这会又不说了？咱们俩还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沈凤仪想着，是不是叶家家里头钱不凑手，还是徐佑川那边，托叶家带什么话来？
叶黄氏觉得也是，她们两家相交多年，家里什么麻缠事，对方都知道，想来沈老姐姐，也不会觉得她这回多管闲事，开口道：“是和你家怀安有关的。”
沈凤仪听到长子的名字，微微愣了一下，“他出什么事了？”手上的毛线团也不绕了，一脸紧张地看着叶黄氏。
叶黄氏心里微微一叹，再是气这个儿子，到底还是母子连心的。
“云霞这一胎落掉了，这俩天人就在友谊医院住着呢，我下午去那边看我的老寒腿，碰到了怀安，就问了两句。”
见老姐姐不吱声，接着道：“是前儿晚上，忽然大出血，送到医院去就已经落下来了。”
沈凤仪没想到，还真给她说中了，曹云霞这一胎到底没保住，一时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的。
和叶黄氏道：“她自进门后，这是第三胎了，前两次和这次情况也差不多，好好地，什么事都没有，忽然就出血，送到医院就来不及了。”
缓了一下又道：“可能怀安这辈子就是命里无子。”说着，又想起先前曹云霞把自己小产，怪到小花花身上来的事，叹道：“这一回，我们可都离她远远的，我家小花花更是连她的边都没挨着，她可怪不到人了。”
叶黄氏又道：“云霞这回做小月子，至少也得个把月，怀安那边怕是忙不过来呢！”
沈凤仪摆摆手，“老妹妹，我和你说句实话，她先前就是有恃无恐，知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舍不得儿子受苦、受委屈，不会真把她怎么样。我现在对这个儿媳，是彻底死了心，不想管了。”
叶黄氏听她这样说，也就没有再说，转而和她聊起毛衣织什么样的针法好看来。
等晚上吃完晚饭后，沈凤仪把这事和小儿媳说了，“今天你叶婶子说，是前儿晚上的事，人送到医院，胎儿就已经落下来了，怀安这辈子到底是没有儿女缘分。”
秦羽听见婆婆这样说，想了想道：“妈，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你说，怕你受不了。”
沈凤仪苦笑道：“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了的？”俩个儿子之间闹得和仇人一样，沈凤仪大半辈子都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要见他们兄弟俩个反目。
秦羽就把安眠药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点，“我想这回，可能也有药物的原因，这药估计有点副作用，就是我和小花花喝了掺着药的奶粉，人都昏昏沉沉的。”
沈凤仪微微闭了闭眼道：“真是该她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秦羽知道，就算后面大哥一家上门来跪着忏悔，婆婆也不会心软了。
她马上就要回江城那边去，她不希望，大房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借着小产的事，又把婆婆哄转过来，再和她的女儿居住在一个屋檐之下。
但是见婆婆痛苦得脸都微微发抖，心里也有些于心不忍，“妈，这事我想了好几天，都没敢和你说，您老人家心放宽些，九思在西北还惦记着您的身体呢！”
沈凤仪点点头，“我知道的，你明天要一早赶火车，先去睡吧！”
秦羽应了下来，等出了房门，隐约听到婆婆压抑的哭声，心里也有点不落忍，在门口站了一会，到底没有再进去。
这件事，她原本确实是不准备告诉婆婆的，怕婆婆受不了，但是今天见婆婆提起许怀安没有子嗣的事，有些伤感的样子，她又不敢赌，婆婆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硬得下心肠来？
第二天一早，秦羽抱了下娇娇软软的女儿，就动身去江城了，临走的时候，叮嘱她道：“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单位里，要是觉得做得不高兴，有压力，也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再换个也行的。”
“好的，妈妈！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秦羽笑笑，“妈妈知道，妈妈一定会的。”和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样，这一回，她知道家里还有女儿等着她回来，她的女儿还需要妈妈的保护和庇佑。
把妈妈送上了公交车，许小华看了会儿书，也准备去单位上班。
刚一出门，就遇到了叶恒，微微笑道：“你好，这个点去上学，不会迟到吗？”
叶恒也笑道：“不会。”缓了一下，问道：“我听我奶奶说，你平时下班了，还在家里学习，我家里还有一些高一和高二的课本，你要不要？要的话，我收拾出来拿给你。”
许小华没想到这人这样热心，忙道：“那就麻烦你了。”虽然她以前上过高中，但是很多知识已经不记得了，特别是物理、化学和生物这一块，因为是文科的缘故，她以前对这几科，完全都没上过心，很多基础知识都不记得了。
现在既然要学技术，基础知识还是要打牢固的。
叶恒见她应了下来，心里一松，“好，那我过俩天收拾好了，就给你送过去。”其实，昨晚听奶奶说，她在家里学习，他连夜就把以前的书给收拾了出来。
许小华倒没多想，只以为对方是看在幼年玩伴的份上，一时好心，客气地道了声：“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举手之劳。”
俩人在胡同口分开，叶恒望着她的背影，隐隐觉得，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许小华这边，一到单位里，就遇到了她们车间的统计员叶禾苗，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叶姐姐！”
叶禾苗见是她，微微笑道：“是小华啊，今天怎么也来的这么早？”
“我昨天被分到了二区，操作还不是很熟练，和李大姐约好了，今天来早一点，麻烦她再给我讲讲操作的注意事项。”李大姐是昨天舒雯雯指给她的老师傅，人挺和气的。
叶禾苗听她说起这事，眼神微闪了下，昨儿个吃饭的时候，她还听雯雯抱怨，这个新来的许小华有些难缠，让她干点活，还说自己手不够长，让雯雯给她演示一下，可把雯雯气坏了。
当时雯雯正说着，她就见那边许小华和人事部的梁安文聊了起来，忙打断了她的话头。
雯雯当时还有些不服气，“我就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吧！我就没见过人事部的那些人，什么时候和临时工聊得这么热络的。”
叶禾苗本来不准备掺和这事，此时见许小华对待工作还挺上心的样子，就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华，你刚来，不仅嘴要甜，手也要勤快点，你师傅昨天可有些不高兴的。”
许小华：……
纵然心里头觉得无语至极，但是面上，许小华还是客客气气地和叶禾苗道了谢，“谢谢叶姐姐提醒，昨天是我不对，我后面会注意点。”
叶禾苗笑道：“你不怪我多事就好。”
“怎么会，叶姐姐你是好意，别人才不会和我说这些。”她知道，叶禾苗确实是好意。
上午舒雯雯本来还准备给许小华一个教训，但是看着她操作起来很熟练，不仅知道将罐头连续均匀的放入，还知道罐头的底部朝一个方向，甚至连罐头对着喷嘴的角度都很精准，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阴阳怪气地道：“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昨天那么会儿的时间，你这功夫就练到家了。”
许小华面上微微笑道：“是班长你指导的好，昨天你说了我两句，我好像就醍醐灌顶了一样。”一点没说，她给了李大姐十颗大白兔奶糖，求着李大姐指导的。
舒雯雯见她伶牙俐齿的，忍不住“哼”了一声，走了。
等午饭的时候，许小华和谢心怡说起来，谢心怡笑道：“怪不得我看她上午脸色不对，原来是给你气的，哈哈，现在一区、二区的活你都会了，至少能安生一段时间了。”
许小华又和她说起叶禾苗的话，末了吐槽道：“真是什么话，都给班长说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谢心怡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道：“我和你说了吧，你没有证据，你就算闹到工会或者人事部那边去，人家也未必会信你，咱们以后要机灵点。”
她这样一提醒，许小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非等着把自己换岗了，才去学新的操作技术，完全可以在下班以后，以帮忙的名义给老师傅们打下手。
她不信，她一个免费的劳动力，还有人不愿意使唤的。
谢心怡听她说要给大家打下手，微微有些吃惊地道：“小华，你这是要干啥？干一份活，挣一份工资，你多干，厂里也不会给你多发一毛钱。”
许小华知道这是这时候很多人的心理，特别是像谢心怡这样的正式工，在她们心里，一份正式的工作是可以干到老的，完全没必要多操些不必要的心。
许小华觉得谢心怡人挺好的，忍不住提醒她道：“心怡，我今年16岁，你也才18岁，如果按部就班的话，大概到了班长那个年纪，咱们也可以混个班长干干，工资能上调到36—38块钱，但你想想，这中间可是有十来年呢！”
谢心怡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也还算可以，不然也读不了高中，听许小华这样一说，立即觉得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一样，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就这样按部就班的话，她好像都可以一眼望到她的一辈子了。
几乎是刹那之间，就下了决心，“小华，我和你一块儿，我才不要在空罐车间干一辈子！”
转眼到了周末，许小华一早起来，就发现天气格外的冷，等快出门的时候，还下起了小冰雹。
沈凤仪劝她道：“今天可能要下雪呢，小花花，你要不别去了吧？要是雪大了，公交车都不好开，你怎么回来啊？”她们住在京市的东边，京大在西北方向，远着呢！
许小华笑道：“奶奶，没事，你不是给我刚织好了一个新围巾吗？我今天戴上了，暖和着呢！”她今天准备去早点，把先前在京大借的几本书，都还回去。
沈凤仪见孙女坚持，也就没有多劝，给她口袋里塞了一点桔子片软糖，“饿的时候，就当零嘴吃，下午尽量回来早点。”
“知道了，奶奶你放心吧！”
沈凤仪望着孙女到了胡同口，才回了院子里。心里想着，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那么喜欢读书，这么冷的天，要是厂里的夜大进修班，又是京大的外语学习班，怎么就不愿意踏踏实实地去学习念书呢？
很快又想到，这都是曹云霞做的孽，如果不是她故意把小花花弄丢，这孩子现在肯定和她们亲得很，什么话都会和她们说，也不至于自个儿心里闷着事。
沈凤仪想到大房的时候，曹云霞和许呦呦也想到了这个奶奶，实在是她们新请的保姆，笨手笨脚的，别说照顾小产的妇人了，就是煮个米饭，不是夹生了，就是水多了。
就是洗衣服，还舍不得用肥皂，衣服洗了和没洗区别不大，污渍还是在上头。
你说她两句，她还回道：“咋你们家这样讲究呢？不是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吗？衣服没有汗味就很好了，你们咋像地主老财家一样讲究呢！”
她脾气一急起来，嗓门儿还大，吵得整个院子里都知道，经常怼的曹云霞和许呦呦连个回嘴的话都不敢说。
一时之间，都闹不清，到底谁是主人家，谁是帮工的。
等到了周末，许呦呦让人回去休息一天，自己在家照顾妈妈，和妈妈商量道：“妈，要不我回趟那边，和奶奶说说情况，把林姨喊来帮几天忙？”
曹云霞躺在床上，皱眉道：“我先前就和林姐说了，她当时说要问问老太太，前两天我和你爸也提起这事，你爸不吱声，我就没敢再提。”这一次小产，曹云霞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的缘故，身体格外的虚，出院以后，稍微站一会就头晕。
她心里也意识到，不管以后还生不生，就是为着健康着想，这个小月子也必须做好，和女儿道：“那你回去和你奶奶商量一下，”顿了一下又道：“这事，你就别问你爸了，免得他不高兴。”虽然丈夫现在回来住了，但是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曹云霞不敢在这个时候，再触丈夫的霉头。
许呦呦微微皱眉道：“好，妈，我知道的。”
曹云霞见女儿有些忐忑的模样，安慰她道：“你奶奶气了这么多天了，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再说，你又没做错事，她不会不理你的。”至于奶粉里放安眠药的事，曹云霞自动忽略掉了，因为她觉得就秦羽的脾性来说，怕是不敢把这事捅到老太太跟前去。
曹云霞压根没想到，素来好脾气、又孝顺的秦羽，已经被她逼得硬下了心肠，早就给老太太打了预防针。
许呦呦听妈妈这样一说，顿时微微宽心了一点。自从上次搬家以后，她一直没再回白云胡同，眼下，这事却是拖不得了。
不仅是妈妈这边，需要有合适的人来照顾，就是她自己这边，也得回家住了。
吴庆军前俩天已经露了口风，想在明年正月，先和她把婚订了，这样俩个人出去约会什么，也名正言顺些。想到这里，许呦呦心里不由微微发甜，她知道，这不过是吴庆军的借口，他是怕她反悔呢，想早些把俩人的事，给定下来。
就是不知道她这次回去，奶奶那边会是个什么态度？

第027章
因为孙女和小儿媳都不在家, 沈凤仪中午和林姐就简单地炖了个豆腐白菜，蒸了点米饭，眼看着饭菜快好了, 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林姐忙去开门，不想门一打开，外头站着的是许呦呦。
林姐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 笑道：“是呦呦啊, 找你奶奶吗？”准备让人进来的时候，想到前两天听到的, 沈姨和叶姨的对话, 林姐又踟蹰了下。
“呦呦，你等下哈，我去喊下你奶奶！”
许呦呦一听这话，就知道林姐的意思, 淡笑着道：“那麻烦林姨了, 我先去把奶粉和水果放到客厅里。”
林姐进她执意要进来，也不好说拦阻的话。赶忙到厨房里，喊了声：“沈姨，是呦呦呢，提了很多东西过来。”
沈凤仪一边看着炉子上的火，一边淡淡地道：“听到了, 就说我不在, 小林, 搞好了咱们就吃饭吧！”
话音刚落, 放好了东西的许呦呦就到厨房来了，娇娇地喊了一声：“奶奶！”仿佛前些天的龃龉, 根本没发生一样。
沈凤仪眼皮都没抬一下，“受不起，哪来的回哪去吧？你和这个房子，还有这个房子里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曹云霞那样糟践她的孙女儿，怎么还有脸让自己的女儿，再踏进这个门来？
难道是觉得她们许家一家子都是泥捏的人，任凭别人搓圆搓扁吗？
许呦呦一路来，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此时听到奶奶的话，也不以为意，面上却有些委屈地道：“奶奶，这个房子是小花花的，我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您老人家疼了我这么多年，是真心将我当孙女疼的，我都知道。先前的事，是我和我妈妈不对，我特地过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沈凤仪无动于衷，脸色冷冷地道了一句：“不必。”
许呦呦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地道：“奶奶，您生气是应该的，先前我不该站在我妈妈这边，不替您老人家说句话，但是我也是没办法，我妈妈又有了身孕，您知道的，她和爸爸这些年来，一直都想再要个孩子，我也是怕我站您这边，把她气到了。”
沈凤仪见她拿胎儿做筏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怎么，这个孩子现在没了，你就不需要护着你妈妈了吗？”
许呦呦一噎，她想不到，老太太竟然已经知道妈妈流产的事。
转而低着头道：“奶奶，我正想着怎么和您开口呢！这事给我爸妈打击都不轻，医生说，我妈的身体，这辈子都不适合再怀孕了。”
沈凤仪毫无反应，见炉子上的豆腐白菜炖的差不多了，招呼林姐道：“小林，咱们先吃饭吧！”
这是准备晾着许呦呦了。
许呦呦终于着急了些，很快就有了主意，“奶奶，我这次回来，是有个事想请您帮忙的。”
也不等老太太回应，立即开口道：“我妈这是第四次落胎了，医生嘱咐小月子要做好，我最近要出差，没办法在她跟前照顾，我爸……我爸一个人手忙脚乱的不说，他最近因为家里的事，人也很消极，我怕再这么下去，不说我妈了，就是我爸身体都要吃不消。您知道的，他工作上一直亲力亲为，每到年底的时候，越忙得像个陀螺一样转……”
在许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许呦呦心里清楚，老太太是很看重和依赖这个长子的，不然这么些年，也不会对她妈妈这般忍让。
她絮絮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白菜豆腐氤氲的热气后面，老太太的脸早就铁青，等许呦呦说完，盯着许呦呦的脸道：“哪来的第四胎，你妈妈先前不就你一个孩子吗？她多出来的一个是谁的？”
许呦呦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下子被打岔，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是谁的？”
老太太和她算道：“你妈妈刚来许家那一年，小产了一次，第二年小花花走丢后，她又小产了一次，前两次都是我照顾的，现在是第三次，我姑且算这三次都是怀安的，那还有一次呢，是谁的？”
老大和曹云霞结婚之前，把她的情况也和家里交代过，读书的时候被学校一个男教师哄得结了婚，呦呦五岁的时候，那个男教师老家的原配找了过来，曹云霞才知道人不但结婚了，老家还有好几个娃。
当即和人离了婚。
沈凤仪当时虽然有些不愿意，但是老大说，这件事情里，曹云霞是受害者，她并没有害人的想法，只不过因为天真和懵懂，被人骗了而已。这些年，曹云霞一直带着女儿独居，自己在乡村小学里当老师，用微薄的工资养自己和女儿，本性还是坚韧和善良的。
她当时听着，也觉得曹云霞不容易，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拉拔着女儿长大，觉得这女的，心还是软的。
女人只要品性没问题，过日子就不会出大错。
再加上老大三十多岁了，一直没成家，她怕错过了这桩婚事以后，老大成家的事更不知道何年何月，也就松了口。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是问了老大的，曹云霞和前头那个有几个孩子，她担心要是还有孩子在前头男人那边，以后俩人一辈子都牵扯不清。
老大明确地告诉她，曹云霞只有一个女儿，一直带在身边养着，今年已经十岁了。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还特地问了一句：“俩人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年，怎么就一个孩子，是不是身体不好？”
老大说：“云霞说，她当时生女儿的时候，大学还没毕业，想着在学业上更进一步，那几年就没有再要孩子。”
时隔多年，沈凤仪对这件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曹云霞第一次小产的时候，怀安不在家，也是她陪的曹云霞去医院，医生问是第几胎的时候，曹云霞明明白白地说的二胎，前面只有一个女儿。
此时，对上老太太锐利的眼神，许呦呦才猛然发觉，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忙纠正道：“奶奶，是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妈妈这是第三次小产。”
沈凤仪冷冷地望着这个疼了十一年的姑娘，只觉得这个孩子和她母亲一个样，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她这个老太太有几分真心。
“说吧，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许呦呦见老太太没有追问，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忙道：“奶奶，我爸那边忙不过来，我想着，能不能请林姨过去帮忙几天？”
一旁的林姐听到要她过去帮忙，就有些着急起来，曹云霞的脾气可不算好，这还坐着小月子，怕是比往常更难伺候些，正要说沈姨这边离不开人，就见沈姨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姐的心，立即就稳了下来，安心地看顾着炉子上炖的白菜豆腐来。
沈凤仪一双略有些浑浊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许呦呦，“还有别的困难吗？”
许呦呦见奶奶虽然冷着脸，但不像是特别排斥的样子，她心想，奶奶定然还是心疼爸爸的，酝酿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奶奶，我们现在租的房子比较小，才二十来平，一室一厅，只能放得下两张床，我想着，等林姨过去了，我能不能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怕奶奶不同意，又补充道：“奶奶，我就暂住个把月，等我妈妈小月子结束了，我就搬回去。”许呦呦想，再过个把月就过年了，奶奶总不至于在正月把她赶出门。
过了正月，她和吴庆军的订婚仪式，定然也办好了。
沈凤仪听她说完，心里都不禁要为这个养了十一年的姑娘竖大拇指，真是一环扣一环，她一开始，还真只当是曹云霞那边缺合适的人照顾，这姑娘是心疼自己妈妈呢！
没想到，这姑娘的最终目的，还是她名下的这套房子。
许呦呦说完，见老太太不说话，一说明亮的瑞凤眼，满含期待和恳求地看着她，“奶奶，我就只住一个月，我妈妈出了小月子，我就搬走。”
沈凤仪现在只觉得，这个姑娘满口谎话。不轻不重地道：“呦呦，我和你继父算分家了，你继父今年也有45岁，他的小家庭，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婆子帮衬吗？华国怕是没有哪一项法律法规规定，我这把年纪，还得照看儿子、照看儿子的继女吧？”
“继父”“继女”这俩个词，瞬间像两盆冷水一样，把许呦呦从头浇到尾，“奶奶，您怎么说这种话，我……”
沈凤仪摇摇头道：“呦呦，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大家族里走过来的，你那些伎俩，我老婆子看两眼就明白了。”
面前的姑娘，顿时面红耳赤的，沈凤仪却像没发现一样，自顾自地道：“一个人如果有点良心，也不好意思在对别人造成伤害以后，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呦呦的眼泪，顿时就有些忍不住，她一直以为，就算她做了什么不合适的，奶奶也会看她是小辈的份上，不会和她计较。
自从跟着妈妈到了许家以后，她确实是将这里当成家的，将面前的老人当成了自个的奶奶。
她在这里度过了温馨快乐的十二年。
可是现在，奶奶明晃晃地告诉她，她不是许家的女儿，只是跟着她母亲过来的继女。
这个认知，让许呦呦的眼泪立时就滚了下来，“奶奶，你怎么会这样狠心……”
她哭得很伤心，可是当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奶奶的时候，发现奶奶的表情仍然是无动于衷，仿佛不明白、也不关心她在哭什么、为什么哭一样。
许呦呦的心理防线，瞬间就被击溃了，哭着道：“奶奶，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谈了对象，我就要订婚了，我想在出嫁前，再在您老人家膝下承欢一段时间，奶奶，你以前很疼我的，先前是我错了，你不要和我计较，是我不懂事，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沈凤仪摇摇头，漠然地道：“呦呦，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也没有责任教育你，回去和你妈妈说吧！”
在这一对母女身上，沈凤仪是彻底认识了“升米恩、斗米仇”这句话，这些年，许家可没有谁亏待过她们。不说曹云霞的歹毒，就是许呦呦，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姑娘，想利用许家的时候，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又是道歉又是忏悔，觉得许家没有好处的时候，连“不姓许”的话，都能说出来。
沈凤仪对她们是彻底寒了心。
许呦呦仍旧不死心，一下子趴在老太太的膝头，拽着她胳膊道：“奶奶，你不要赶我走。”
沈凤仪看了眼林姐，林姐立马会意，把人拉了起来，然后直接搀扶着往门外去。
“呦呦，你妈妈最近需要人看护着呢，你先回去吧，你奶奶这边，等过段时间，她消气了再说。”
许呦呦不愿意走，但她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子，压根没有林姐的力气大，到底是被推着到了院门口。
许呦呦急得心里火烧火燎的，这一次来闹成这样，要是都不能说服奶奶，那她后面就更没有脸来了，情急之下喊道：“奶奶，你就是不看在我的面上，也至少心疼下我爸爸啊，他最近真的太累了，我怕他这样，身体迟早会撑不下去。”
屋内的沈凤仪朝林姐喊了一声，“小林，关门。”
林姐忙应了下来，轻声和许呦呦道：“呦呦，对不住，我先关门，要是把沈姨气很了，回头我俩都担不了责任。”
话音刚落，院门就“哐当”一下，在许呦呦跟前关上了。
任凭她怎么敲，院子内都没有任何反应。
被许呦呦耽搁了一会，炉子上的豆腐白菜都炖的快干了，林姐忙把锅端了起来，沈凤仪道：“没事，就这么吃吧，刚好我牙口不好。”
等给老太太盛了一碗米饭，林姐斟酌着道：“沈姨，听呦呦的意思，怀安现在怕是忙不过来，您看，我要不要过去帮忙几天？”
沈凤仪摇头道：“怀安有工资，真要是忙不过来，他会花钱雇人的，哪用得上来和我抢人，这都是曹云霞母女俩的主意。”顿了一下又道：“我原以为，她们是觉得你脾性好，活也做得好，才动了这心思，后来才发现，许呦呦是想从这房子里出嫁呢！”
林姐这时候才想起来，许呦呦说了要嫁人的事，奇怪道：“呦呦也才搬出去没有多久，怎么就找好对象了，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先前可一点儿没听她提起。”
沈凤仪冷笑了一下，语气平静地道：“谁知道呢，先前晓岚上门来议亲的时候，她说这说那的，就不说自己有对象的事，反而一味地强调徐家不对，这孩子精明着呢，一点儿不好的，都不往自己身上揽，我把话说在这里，她迟早要栽一个大跟头。”
许呦呦年纪还小，有些小聪明，就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在沈凤仪看来，许呦呦可能在同龄人之间，能混得风生水起，稍微经点事、有些阅历的长辈，怕是都能将她一眼看穿。
她找的对象，要是普通人家还好，要是高门大户的，那就是给她自己挖坑了。
许小华上了一天的外语课，中午和同学们一起，在京大食堂吃了碗阳春面，8分钱，二两的细粮票，也就是面条上撒点葱花而已。
她本来有想去找徐庆元的，但是想着，要是人真回来了，肯定会请她吃饭，让他破费不说，还要分他的粮票，就准备下午下课再去。
不成想，下午的时候，又下起了小冰雹，同学们都担心回去的公交挤不上，老师就提前一个小时下课了，约好下个周末再多补一个小时。
许小华从教室里出来，犹疑了下，还是准备先回去，还书的事不着急，要是耽误了公交车，她回家可得受苦了。
正准备抬脚朝京大正门口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小华！”
声音还有点熟悉，许小华以为是一起上课的同学，不想转身就看到徐庆元撑着一把伞，站在后面的走廊下面，人看着比先前在安城的时候，还要瘦削些。
许小华忙应道：“庆元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徐庆元走近才道：“有几天了。”
“我本来准备今天去找你还书的，没想到眼看着要下雪了，怕赶不上公交车，这回碰到你刚好，不用再跑一趟。”
徐庆元伸出去的手，在听到她说最后一句话后，又缩了回来，“下周再带给我吧，这书能看两三个月，不着急还，你再翻翻。”
“哦，那好吧！”
徐庆元又道：“眼看着要下雪了，我送你回去吧！”
许小华是知道，他平时一般都是待在实验室里的，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今天不忙吗？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不会，”顿了一下又道：“我想着，回来也要去你家一趟，和你奶奶道个谢。”
听他这样说，许小华就没有推辞。
俩人刚走到大门口，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刘鸿宇，老远地就和徐庆元挥手，“元哥，你这是去哪啊？”说着，又像是才看到旁边的许小华一样，“是咱妹啊，今天过来上课吗？”
许小华先前和刘鸿宇打过一次照面，也算认识，微微笑道：“是的，庆元哥说要下雪了，送我回家。”
刘鸿宇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路要是结冰了，就不好走，摔一跤可不轻呢！”不动声色地望了徐庆元一眼，又和许小华道：“妹妹下周再来上课，就来找我们玩，元哥平时忙着做试验，没有时间，我闲着呢！”
许小华见他这样热情，笑问道：“刘大哥，为什么你不忙啊？”
“嘿，因为我的志向是当一个作家，作家不就是要多跑跑，多想想，积累点创作素材吗？所以我闲着呢！”
许小华觉得这个人还挺好玩的，笑道：“那好，那下回我要是来的早，就找刘大哥带我逛逛。”
刘鸿宇忙道：“一言为定啊！谁不来谁是小狗！”
“好！”
徐庆元淡淡地瞥了俩人一眼，提醒道：“下雪了，鸿宇，你先回宿舍吧，我得和小华去坐公交了。”
刘鸿宇笑道：“好嘞，妹妹下周见！”
“下周见！”
刘鸿宇见元哥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觉得好笑，一路跑回宿舍，迫不及待地和室友们分享刚刚的小插曲，“你们是没瞧见，我说下周带咱妹玩，元哥的脸瞬时都黑了。”
方以安放下手里的书，有些好笑地道：“鸿宇，你不要夸大其词，元哥先前都说了是亲戚家的妹妹，这个姑娘才十六七岁吧？初中才毕业？你也真能想。”
刘鸿宇见他不信，有些着急地道：“你们别不信，我可是在好几百本小说里浸染过的人，对于男女之间懵懂的情愫，可不会分析错误。”
方以安还是不信，摇摇头道：“话别说得太早，也许元哥就单纯是看你不靠谱，不想妹妹和你过多接触呢！”
一旁一直不作声的乔远志点头道：“说得有道理。”
刘鸿宇见这俩人就是不信，气急败坏地道：“你俩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俩会发现，自己是错误的，还错得相当离谱！”
这边，许小华刚上公交车，就问徐庆元道：“刘大哥看起来像是有点不务正业，那他的功课会不会挂科啊？”
徐庆元摇头，“不会，他有分寸。”
许小华点点头，真心夸了一句，“那还挺厉害的。”那刘鸿宇自诩要当作家，在许小华的印象里，说这话的人都有点不靠谱。本来以为，这人的功课是一塌糊涂的，没想到还挺有自律的。
徐庆元张了张嘴，想说刘鸿宇的功课也就刚到及格线以上，算不上厉害。但是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幼稚，到底咽了下去，没提。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白云胡同附近停了下来，小雪忽然变成了鹅毛大雪，伴随着忽然而来的狂风，徐庆元撑着伞，让小华走在他里侧。
许小华见他一半身子都在伞外，雪花簌簌地堆在他的肩膀上，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粗呢大衣，许小华觉得，这一小会儿他的肩膀就得被雪打湿，拉着他胳膊道：“庆元哥，这么一小截路，咱们跑吧！”
徐庆元应道：“好，那你拉着我胳膊，当心摔跤了。”
从车站到白云胡同，也不过一里的路，俩人小跑到胡同口，风势顿时小了，许小华才喘着气道：“这里好多了，刚才耳朵都冻麻了。”
徐庆元点头道：“还好回来的早，要是晚回来，你今天怕是得堵在半路上了。”他这一说，许小华才发觉，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忙道：“那你快回去吧，下回再来看我奶奶。再耽搁，你今天晚上得困在半道上了。”
徐庆元听见让他下回再来，微微笑道：“好，小华你帮我和奶奶说一声。”
“哎，好！”
等见徐庆元转身走了，许小华也往家走，她脸上裹着围巾，又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压根没注意到前面是否有人，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哑着声音喊她：“小华！”
许小华抬头一看，发现是许呦呦，眼睛红通通的，脸色有些惨白，头发上还有一点没消融的雪花，像是在这边等了很久一样，有些奇怪地道：“你怎么不进去？”
许呦呦望着她，苦笑了一下道：“奶奶……不给我进去。”她确实等了很久，等得身上都冷得直哆嗦，现在说话都有些打颤。
许小华沉默了一下，没想到奶奶这样果决，见许呦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你在这，是等我吗？”
许呦呦点点头，搓了搓通红的手，轻声道：“小华，先前的事是我妈妈不对，我代她向你道歉，我妈妈因为生育一直不顺的缘故，前些年人有些极端，才做了很多错事。”
说着，低了头道：“实话说，那时候我刚来许家，就很喜欢你这个妹妹，你心地善良又活泼，把你的糖果、玩具一股脑地往我怀里塞，我特别高兴，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她说的声情并茂，许小华却平静地打断她道：“不好意思，我都不记得了。”
许呦呦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那时候那么小，肯定是不记得了。小华，你能回来，我真的特别高兴，我一直希望能弥补童年的遗憾，我们以后能做一对好姐妹。”
这话，许小华也觉得需要打折扣，她回家第一天，奶奶一大早到车站去接她，她到家了，许呦呦还睡着回笼觉。
雪花落在脖子上，冷得让人发抖，许小华不想听她说些有的没的，出声问道：“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许呦呦忙点头，“是，小华，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小华，我妈这一胎又小产了，最近在家里坐月子，我们想请个保姆来帮忙照顾，现在住的地方实在太小了，只能放得下两张床，所以我想，能不能先回来住个把月？”
见许小华没打断，继续道：“小华，你可能知道，因为我妈妈的缘故，奶奶连我都不待见了，可是我毕竟在许家生活了十多年，这么多年来，是真的将奶奶当做自己的亲奶奶的。我……我明年可能就议亲了，我想着，能在出嫁之前，在奶奶膝下多孝敬一段时间。”
许小华还没从曹云霞又小产的事情中回神，就听到许呦呦说“议亲”，惊得抬头看了眼这人，完全没想到她和吴庆军发展得这样迅速。
许呦呦见她瞪圆了眼睛，像是被惊到一样，面色微微发红道：“议亲的对象，你先前也见过，就是空军部队的吴庆军同志。”
许小华轻声问道：“这事，大伯知道吗？”
“还没到见家长的那一步。”
许小华立即明白过来，大概是自己这只蝴蝶，无意中煽动了翅膀，让剧情加速发展了。
沉默了一会，回道：“我想你站在这里，这些事肯定也已经和奶奶说过了，她老人家说不行，我也没办法。”
许呦呦没想到许小华会一口回绝，皱眉道：“小华，你真的不愿意帮我吗？”
许小华回了一句：“抱歉！”
“小华，你不能这样，在你没回来之前，这也是我的家，因为你和我妈妈的事，我现在没有家了，我只不过是想回来住个把月，陪陪奶奶，这也不行吗？”
许小华抬眸，平静地道：“你可能忘了，在你没来之前，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从来不曾占了属于你的那一份东西。”
说到这里，她索性问出了心底深处的一个疑问：“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妈妈要这么针对我吗？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真的能对她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吗？你也觉得这说法很荒谬对不对？”
许呦呦微微撇过了眼睛，“小华，对于我妈妈的过激行为，我向你道歉。”
许小华点头，望着她的脸，缓声道：“你当然应该向我道歉，她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吗？她不想你显得寄人篱下，就把我搞丢了，你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这叫什么？有一个成语，你读书比我多，总该知道的。”
鸠占鹊巢。
许呦呦浑身一震，“小华，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小华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我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吗？你刚才不也说，因为我回来了，所以你没家了？许呦呦，请你搞清楚，这里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我的家！”
许呦呦没想到这个妹妹，嘴巴这么厉害，冷着脸，淡淡地道：“抱歉，今天是我唐突了，我没有想过，你心里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许小华回道：“不能说一直，你刚才不也说，我小时候对你很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一股脑地往你怀里塞吗？许呦呦，我们姐妹俩闹成今天这个局面，到底是谁的问题，我想你心里比我有数。”
许呦呦顿时哑口无言，匆匆道了一句：“打扰了！”就快速跑出了胡同。
许小华连头都没回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拉了拉院门上的环首，喊了声：“奶奶，我回来了！”
沈凤仪听到动静，赶忙来开门。看到孙女头上、围巾上都是雪，忙问道：“冻坏了吧，怎么这么一小截路，落了这么多雪。”
许小华没提许呦呦的事，笑着回道：“忽然就下大了，今天是徐大哥送我回来的，他本来说要来看看你，我看雪这么大，怕他回去没车，让他赶紧赶公交回去了。”
听到徐庆元，沈凤仪笑道：“你不要怕麻烦他，咱们俩家也是故交，下回遇到下雨下雪的天气，就喊他帮忙送一送，不然这么远的路，我还不放心呢！”她家小花花这回愿意和他订亲，可是够义气的了，沈凤仪自觉，麻烦徐庆元这么点小事，不算什么。
“好的，奶奶！”
此时的许小华完全没预料到，她这只蝴蝶的翅膀，在这个冬日初雪的日子里，又无形中煽动了一下，许呦呦被她刺激得转身就去找吴庆军求安慰了。

第028章
许呦呦到空军大院的时候, 已经五点左右了。等门口的哨兵问她来找谁，她拿出了工作证，“同志你好, 我是报社的记者，先前采访了大院里的吴庆军同志，还有一些问题要和他斟酌下。”
哨兵点点头, 给吴庆军所在的连队打去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 只穿着一件薄军装的吴庆军跑了过来, 额头上还淌着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是在训练, 看到许呦呦, 立即高兴地道：“呦呦，今天下雪呢？你怎么来了？”
许呦呦的围巾和衣服上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像结了一层薄冰一样，脸色冻得都有些发青, 眼眶红红的, 一看就哭过，吴庆军立即就急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是你家里不同意我们处对象的事吗？”
在吴庆军心里，他的对象长得标致、性格爽朗大方，学历、工作样样都是极好的，要是真和他结婚, 他人是部队和国家的, 以后家里大小事务都要呦呦一个人来扛, 他担心许家长辈心疼女儿, 不愿意俩人处对象。
许呦呦摇了摇头，大颗的眼泪也瞬时从眼眶中落了下来, 在一片鹅毛大雪中，显得格外的晶莹剔透，吴庆军望着她苍白的脸，心弦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样。
愣了一会，许呦呦发现他忽然不说话了，抽噎着问道：“庆军，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吴庆军挠了挠头，“呦呦，你真好看！”
许呦呦心口也跟着跳了一下，微微低了头。
吴庆军这时候才像反应过来一样，“呦呦，外面冻坏了，你先和我回宿舍吧！”
许呦呦犹疑了下，吴庆军像是知道她所想，“没事，我室友最近出任务去了，还没有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坦荡和赤诚的。
许呦呦不觉就点了头。
说是宿舍，但其实是在家属楼上，吴庆军是航校毕业，一进部队就是副连级干部，分了一套俩人间的宿舍。他和室友各有自己的一间房子，厨房和客厅是公用的。
快到家属楼的时候，许呦呦稍微有些不自在，毕竟现在已经快五点了，担心有长舌妇会说些有的没的。
然而，可能因为今天外面大雪，家属们都缩在家里，许呦呦跟着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碰到什么人，倒是缓解了她的尴尬和为难。
等进了屋子，吴庆军立即生炉子烧热水。
许呦呦坐在客厅里，简单看了一眼，发现屋子非常整洁，说一句窗明几净并不为过，就是日常用的蜂窝煤炉子，都被他们打扫的纤尘不染的，一看主人就是有很好的卫生习惯，微微笑道：“庆军，你和室友真勤快。”
吴庆军一边用水壶装水，一边望着她笑道：“在部队里生活，都是这样的，卫生也是我们的基本纪律要求。”
等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烧起来，吴庆军才搬了张凳子，坐在许呦呦旁边道：“呦呦，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见她的手通红，连忙给搓了搓。
许呦呦今天确实冻坏了，她在胡同里站了很久。一是想让门内的奶奶心软，二是为了等许小华。
但是没有想到，奶奶一下午都没开门，压根不知道她就在外面，而小华那边……
许呦呦想到小华今天对她的质问，眼里不觉又盈了泪，低声道：“庆军，我奶奶不要我了，我妹妹……也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听是家庭矛盾，吴庆军微微松了口气，在他认知里，一家人之间吵吵闹闹是正常的，谁家都有那么几桩说不清楚的事儿。
一边给许呦呦捂手，一边轻声问道：“是为的什么啊？呦呦你这么懂事明事体，奶奶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啊？”
俩人离得很近，他说话时的热气，都哈在了许呦呦的脸上，许呦呦耳朵微微发红，想着奶奶今天态度这样坚决，后面真有可能不管她订婚的事，她这边还是早些和吴庆军打个预防针比较好。
就缓缓开口道：“说来，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我妈妈和婶婶闹了矛盾，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我妹妹小时候走丢过吗？”
见吴庆军点头，才接着道：“我没和你仔细说，那天是我私自带妹妹出去买糖果吃，然后我被汽车撞了，我妹妹就丢了。妹妹回来以后，觉得是我当年不小心，没看好她。”
“后来呢？”
“你知道的，我妈妈就我一个女儿，一直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妹妹和婶婶说了几句含沙射影的话，我妈妈就不高兴，两边闹了起来。然后我妹妹又说，当年我出车祸后，我妈妈得了消息，跑出来找我的时候，是看到她一个人在路边的，但我妈妈没管她，急着去医院了。”
吴庆军问道：“你妹妹当时多大？”
许呦呦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道：“五岁，庆军，当年的事，我妈妈也不想的，她是担心我，想着妹妹就在家这一块，自己会回家的，完全没想到她会给人贩子抱走了。”
吴庆军皱眉道：“这样说的话，虽然阿姨主观上不是有意的，但是在你婶婶和妹妹心里，可能阿姨就是因为你的车祸而迁怒于孩子，这才造成了你妹妹的走失。”
吴庆军也觉得，这事是呦呦妈妈不对，那个孩子才五岁，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大街上呢？
也就是呦呦妹妹运气好，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不然，他觉得这事大概会是呦呦家人心里的一个死结。
许呦呦见他也不认同妈妈的做法，立即有些紧张地问道：“庆军，你也觉得，妹妹不认我这个姐姐是对的吗？奶奶不要我这个孙女，也是应该的吗？”她两句话一说出来，又已然是泪眼朦胧，泪珠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看得人心口都不由一缩。
吴庆军忙伸手捧着她的脸，小心地给她擦了擦眼泪道：“呦呦，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心，我是说站在你妹妹和婶婶的角度，这个误会可能确实很难解开，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知道许记者是最有正义感、最善良的姑娘。”
许呦呦伏在他的肩膀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庆军，现在怎么办啊？奶奶不给我回家了，我没有家了！”她今天冻了好几个小时，猛然扑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冷热交替，身体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冷颤。
吴庆军这才发现，他对象冷得像个冰人一样，仔细一摸，发现外套都湿透冻住了，他一摸，都能听到硬邦邦的冰沙“咔咔”的声音，有些诧异地问道：“呦呦，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
许呦呦流着眼泪道：“奶奶把我赶了出来，我想等妹妹回来帮我求求情，可是……可是妹妹她不愿意帮我，还说我应该自我反省下。”
吴庆军急道：“我借辆车，先送你回你妈妈那边吧？呦呦，你这样子会冻发烧的。”
许呦呦摇头，“我不想这样子回去，我告诉我妈妈，我今天住……住在宿舍里，我要是这样子回去，她肯定会担心的，她最近还在坐小月子，我不能再刺激她的情绪了。”
妈妈倒还好，就是今天爸爸也在家，她还没和爸妈说，她有对象的事，就这么突兀地把人带回去，怕爸爸更不高兴了。
没等吴庆军开口，许呦呦又摇头道：“我也不想回宿舍，室友们肯定会在背后议论我的狼狈。”
俩个人认识了一个多月，吴庆军也知道，他爱上的姑娘是一个很有自尊心、很骄傲的姑娘，现在听她这样说，并不觉得意外。
一时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最后跺一跺脚道：“先不管别的，你先把外套和鞋脱下来，我给你在炉子上烤干。”随后走到自己的房里，给对象拿了一套干净的军装出来，“你先穿我的，等衣服烘干了，我再送你回去。”
他现在只恨，没有早些向组织上打报告，不然现在他的呦呦，就不会陷入这种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境地了。
现在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许呦呦也觉得冷来，见吴庆军避让到了房间里，就赶紧把身上半湿的大衣脱了下来，换上了他的绿军装，然后朝房里喊了一声，“庆军，我换好了。”
等吴庆军出来，和许呦呦道：“呦呦，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食堂里给你打点饭，你晚饭还没吃吧？”
许呦呦点点头，“不好意思庆军，给你添麻烦了。”
吴庆军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呦呦，我很高兴，你在困难和无助的时候能想到我。”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许呦呦的心也不由跟着软了一点。
吴庆军打了双份的晚饭，队友们见了，随口问了句，吴庆军自觉心里坦坦荡荡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如实道：“我对象来了，这么晚，外头下着雪，不好带她过来吃饭。”
一石惊起千层浪！
吴庆军今年才27岁，航校毕业，不仅前程似锦，而且知情的人还知道他父母都是部队里的，家里条件很好。部队里的领导、家属楼里的大姐，好些都提出要给他介绍对象来着。
没想到，在大家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吴庆军竟然自己处了个对象！
战友们忙围了上来，“谁介绍的啊？谁动作这么快啊？吴连长，我表妹的相片，还没给你看看呢，你这怎么就有对象了啊？”
“对啊，是谁啊？吴连长，你这保密工作可做得真好！”
大家七嘴八舌的，都要闹着去吴庆军宿舍看下，吴庆军忙道：“不行，我这对象头回来看我呢，回头把人吓到了，以后都不来了怎么办？谁都不准去，谁要是敢偷摸着去，回头校练场，咱们非得练练不可！”
吴庆军从小在部队里摔打大的，小时候营养又跟得上，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听了这话，都立即保证，绝不去打扰吴连长和他对象。
等吴庆军回来的时候，许呦呦正一个人怔怔地坐在炉子旁边，脸上气色好了很多，像是已经暖和过来了。
“呦呦，你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等一会雪停了，我再送你回宿舍。”怕她不愿意，又补充道：“或者你就在我隔壁的刘营长家住一晚，刘营长出任务不在家，就嫂子一个人在呢！”
许呦呦摇摇头道：“我还是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要是耽误了工作就不好了。”
吴庆军见她在这么脆弱的时候，还不忘工作，心里对这个姑娘更敬重了一点，也就没有多说。
他打的是排骨土豆和大白菜豆腐，许呦呦吃了两块排骨，看到白菜豆腐，就想到今天下午，和奶奶在厨房里的谈话，一时又没了食欲。
眼泪“啪啪”地往饭盒里掉。
吴庆军忙放了碗筷，安慰她道：“呦呦，没事的，一家人吵吵闹闹是很正常的，回头让你爸和奶奶、叔叔婶婶那边说一说，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许呦呦想到奶奶的绝情，哽咽着道：“庆军，我奶奶说我只是许家的继女，我自从跟着我妈妈到了许家，就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么好的家人，可是现在，我奶奶为了妹妹的事，冷嘲热讽地说，我只是许家的继女！说她没有照顾我这个继孙女的责任和义务！”
她的眼睛因为哭得过多，都微微肿了起来，吴庆军心疼地道：“呦呦，你奶奶那只是气话。”
许呦呦抓着他的手道：“庆军，要是你爸妈知道，我只是许家的继女，还是不被长辈喜爱的那一个，订婚长辈都不会到场，你爸爸妈妈会不会有意见啊？会不会不同意我们的事啊？”
吴庆军这时候还觉得，呦呦只是杞人忧天，在他看来，只是一家人因误会闹了点矛盾而已，还能连他和呦呦的订婚礼都不出面的吗？
嘴上安慰对象道：“没事，没事，我爸妈不管这些的，只要我自己愿意就行，他们不管的。”
“真的吗？”
吴庆军肯定地点点头，他爸妈忙着工作，他和姐姐自幼都是放养，他想，他能带个媳妇回去，他爸妈都得高兴坏了，而且这个媳妇又漂亮又有学问，人还能干，他不信他爸妈不满意。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许呦呦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悄然落了下来，望着吴庆军又笑又哭地道：“庆军，谢谢你！”她知道庆军的爸爸是北省军区的师长，对儿媳的要求定然是极高的。
和爸妈搬出白云胡同后，她一想起这事，就焦虑的睡不着。
吴庆军不知道她的担忧，只觉得这话挺奇怪的，摸着她的头道：“傻姑娘，你瞎想什么呢？”
许呦呦抬起头，想说两句，然而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吴庆军鬼使神差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
有什么东西像在许呦呦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样，暧`昧的气氛氤氲在空气中。
等到身前有微凉的感觉，许呦呦才隐约意识到，庆军宽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她的毛衣里面，正放在她的胸前。
粗糙、磨砺的触感，让她浑身都像起了一层颤栗一样，低低地喊了一声：“庆军，不能这样。”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吴庆军一时完全没法控制住自己，俩个人很快移到了卧室里，赤诚相对。
最后关头，许呦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年幼的时候，和妈妈在雨夜里端着盆接雨的画面，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带着哭腔道：“庆军，真的不可以。”
她的妈妈就是因为行差踏错一步，一度坠入了深渊，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了许爸爸，她都不敢想，她和妈妈后面的生活要怎么过？
她绝不可以犯和妈妈一样的错。
吴庆军的眸子一片赤红，见许呦呦哭了，才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失控了，慌忙起身和她道歉。
但是看着对象姣好的身躯，身上还是有些冲动。
对上吴庆军热烈、猩红的眼眸，让许呦呦心口都跟着颤了一颤，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咚咚咚！”
忽然而来的敲门声，让俩人的血液，瞬间都冷却了下来。
许呦呦也顾不得羞赧和哭了，赶紧把衣服整理好，吴庆军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前后不过两分钟，吴庆军拉开门，发现是他们屈团长的媳妇顾向慧，忙喊了一声：“顾大姐，是有什么事吗？”
顾向慧手上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也不管吴庆军站在门口，有些防御的姿势，径直往里走道：“我刚听小楚他们说，你对象来了，庆军你也是的，对象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就你这比脸还干净的屋子，能拿什么招呼人家？”
等看到坐在炉子边烤火的许呦呦时，顾向慧忙热情地笑道：“你就是庆军的对象吧？我是他们团长的媳妇，我叫顾向慧。”
许呦呦轻轻点头，站起来道：“顾大姐好，我叫许呦呦。”此时，她身上穿的是自己还没烤干的黑色细呢子大衣，规规矩矩地在炉子边站着。
许呦呦想，她这样子，顾大姐应该看不出来什么。
却不曾想，顾向慧一眼就看到了她脸颊两边的酡红，那吃了一半放在桌子上，早已没了热气的两个饭盒。
以及俩人情急之下，没关严实的房门一角，显露出来的乱糟糟地摊在床上的被褥。
作为过来人，顾向慧心里微微一转，就明白了过来，暗叹自己来的及时，不然真闹出什么事儿来，她可不好和庆军妈妈交代。
顾向慧面上倒是一点都没显出来，只是把搪瓷缸子递给了许呦呦，“许同志你尝尝，刚出锅的南瓜饼，还热乎着呢！”
许呦呦微微笑着，拿了一块，小小地尝了一口，立即道：“顾大姐，你手艺真好，又甜又糯，和我奶奶做的味道一样好。”
顾向慧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奶奶今年多大年纪了啊？身体还硬朗？”
“73了，身体挺好的。”
“听许同志的口音，也是本地的吧？以后有空多来大院里玩啊，就是庆军他们忙也没事，我们这些嫂子可闲着呢！”
“好，谢谢顾大姐。”说着，又看了一眼窗外，和吴庆军道：“庆军，天快黑了，我得走了，不然我家里不放心。”
听到她说走，吴庆军还有些舍不得，但是也知道，俩人还没正式结婚，呦呦是不方便在这边留宿的。
顾向慧忙道：“庆军，这会儿雪还大着呢，要不喊后勤部的帮个忙，开车把小许送回去。”转头问许呦呦道：“小许，你家住哪块啊？”
“东门大街的白云胡同，顾大姐，不好麻烦部队里，我自己回去就成了，免得让人说庆军公车私用。”
顾向慧一听就知道了方位，那边住的一般都是老京市人，有些家底的，房子都是独门独院的，听来，这小许家里条件倒不差。说起话来，也条理清晰。
眼睛瞥到许呦呦有些松垮和散乱的头发，心里暗叹道：就是这姑娘家的规矩似乎差了点。
这还在家属楼里呢，多少双眼睛看着，她今天要是不来这一趟，等这俩人就这么从门里出去，明天这空军大院里，怕是得流言满天飞了。
想到这里，顾向慧走近摸了一下许呦呦的衣服，“小许，你刚来的时候，在外头等了不少时候吧，这衣服像是都湿了，要不要去我那里换件再走？”
许呦呦忙谢道：“不用了，就外面湿了一点，谢谢顾大姐。”
顾向慧又抬手给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夹了一下，“今儿风真大，把人脸都吹木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许呦呦心里却一跳，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从床上起来，忘记整理了头发，有些尴尬地道：“谢谢顾大姐。”
此时的许呦呦，觉得自己在顾向慧跟前，已然无所遁形。又下意识地安慰自己，吴庆军马上就会向部队里打报告，到时候他俩的事，就算过了明路了。
顾向慧握着许呦呦有些发烫的手，和吴庆军道：“庆军，你去后勤部说一下，借他们的车送下小许回去，就说是我说的。这外头风大雪大的，照顾你们家属，也是我的责任。”
顾向慧本来就负责后勤部运输的工作，吴庆军见她这样说，忙道谢。他心里也觉得呦呦要是再冒着风雪回去，可能会冻感冒。
经历了刚才的插曲，他觉得自己的对象就像一朵娇艳的花，要小心地呵护。
等吴庆军去联系后勤部那边，顾向慧又扯家常一样，问起了许呦呦的工作、家庭情况，等听到她自己毕业于京大，现在在《中央党报》任职，爸爸是外文出版社的副主编，叔叔在西北搞国防建设，婶婶是京市六中的老师，妈妈因为身体不好，这些年在家休养。
觉得庆军这对象找的还不赖，搞不好她那老同学张建英会满意。
等聊得差不多了，吴庆军也回来了，顾向慧把俩人送上车，才拿着搪瓷缸子回家。
丈夫屈成志正在看报纸，见妻子回来，随口笑问道：“向慧，怎么样，见到人没？”
顾向慧把手里的搪瓷缸子交给了保姆，才低声和丈夫道：“幸好我去了，庆军的室友最近不是出任务去了嘛？你说孤男寡女的，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差点就闹出事来了。”
“哦？庆军胆子这么大啊？”
顾向慧瞪了眼丈夫，“你别说庆军，谁不是那个年纪过来的，你当年又比庆军好多少？”接着才道：“今天外头雪那么大，那个小许过来的时候，衣服都湿了，我猜肯定是换衣服，俩个人一时没刹得住车。”
屈成志道：“没到那一步吧？庆军的婚事，怕是吴首长夫妇还要过问的，要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闹出大动静来，我以后都不好再见老领导。”
顾向慧道：“没有。”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小许不会还能装没事人一样。
屈成志有些不放心地道：“你确定？”
顾向慧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看错的。”
又把许呦呦的家庭背景和工作，大致地和丈夫说了一下，末了道：“听着是不错的，你说，这事我要不要和庆军妈妈通个气？”
屈成志忙道：“肯定得说一声，这一回没出事，不代表没有下一回。你能每次都去的那么及时？再说庆军也有休假的时候呢，万一在女同志家里发生了点什么，回头庆军又后悔了，怎么办？”
顾向慧点点头，“你说的对，我现在就给建英打个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就接了起来，对面的张建英得知儿子处了个对象，忙详细地问了几句，等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又问道：“向慧，你说，刚才庆军把那姑娘送回家了？刚才才走的吗？你那天也黑了吧？”
顾向慧看了一眼丈夫，微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建英，你脑子真是好使，这么点蛛丝马迹，都能被你发现。”
顿了一下又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还好我今天去的早，没出什么事儿。老屈的意思，都发展到这一步了，得和你们夫妻俩通个信。”
对面的张建英立即道：“谢谢，这事我不同意，麻烦你们先帮忙盯着庆军，我最近抽出空来，就去一趟。”
等挂了电话，顾向慧叹道：“好嘛，庆军会不会反悔我不知道，他妈妈不同意倒是真的。”又和丈夫道：“你最近给庆军多安排点任务，最好是出去十天半个月的，等建英过来了再说。”
屈成志点了点头，“行，这事好办。”
周末见了许呦呦以后，许小华就把这个人抛在了脑外，一心一意地奋斗在工位上。
如她先前猜想的一样，舒雯雯确实是看她不顺眼，见她在二区工作顺手，没几天又要把她调到三区去。
不同于一区和二区负责空罐的洗涤，三区主要负责空罐的钝化处理和玻璃罐的漂白浸泡。
玻璃罐的漂白浸泡处理还容易些，重点是铁皮罐头的防钝化，需要采用药剂。
隔周周一早班班会的时候，舒雯雯说把许小华调到三区去，不仅是谢心怡，就是叶禾苗都有些惊讶，出声提醒道：“舒班长，这一部分要使用化学药剂，小华才刚来不久，对这些东西完全没有概念，要是处理不好……”
舒雯雯微微笑着道：“我是看许小华好学的很，想给她一个机会，没事，我带着她操作，不会有大问题的，这些活不能一直我们老员工干，也要教教新人的。”
她说的在情在理，叶禾苗就是心里有疑问，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再驳了她的面子。
许小华直接举手道：“对不起，班长，这个工作我不能胜任。”许小华现在庆幸，自己先前拉着心怡提前学习了下，知道三区到底是个什么工作情况。
不然肯定就会当一般的转岗工作，带着学习和挑战的心理接了。
这个铁皮罐子的钝化处理，需要用到重`铬酸钠和氢氧化钠，先使铁皮钝化，另外还要加一些磷酸三钠减低水的硬度，以及去油污处理，还要加上少许土耳其红油，使锡层表面更容易和重`铬酸钠起作用。
整个过程首先要在二重锅中将水加热，再倒入试剂，处理好空罐后，再用自来水清洗。
她在上一世看过很多试剂出事的新闻，上周末去京大上课的时候，就顺便问了刘鸿宇这些试剂会不会有什么伤害？
刘鸿宇告诉她，这个工作劳动强度大不说，那些试剂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肤上，皮肤就会异常瘙痒，而且蒸发出来的蒸汽对人体有害，特别是呼吸道和眼睛。
为这事，她还特地去问了技术部的人，他们隐晦地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国外有的工厂已经采用连续运转设备来完成对空罐的钝化处理。
但是她们国家，目前还不具备这样的技术和条件。
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三区的员工，每个月多加五块钱工资。
许小华听着，心里有些伤感，但也知道，华国尚处于初期建设阶段，很多技术和设备都在慢慢更新中。
她佩服那些用身体和生命奋斗在工作前沿的人，比如在西北搞国防建设，连女儿回家都没法回来见一面的爸爸；也包括这些以牺牲健康为代价，为自己的小家撑起一片天的普通工人。
但是许小华自问，她是退缩的，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要照顾他们的晚年，她还答应了荞荞，要攒钱给荞荞在县城里买一个工作。
即便这个试剂的伤害，只是一点点，许小华也不敢做出这样的冒险。
离开技术部的时候，她的心情有点沉重，问技术部，是否能给三区的员工额外加一些医用防护口罩和防护镜。
技术部的人苦笑道：“许同志，你说的这些都是紧缺的医用和国防物资。”
许小华哑然。
此时，舒雯雯见许小华不同意，冷笑着问道：“哦，许小华，你对我分配给你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吗？”
许小华点头，“是，班长，我有点不同的意见，第一，我没上过高中，我搞不清楚那些试剂，怕浪费了材料，造成厂里的损失；第二，我才刚来不到半个月，据我所知，这个工作都是老员工在做，而且都是年龄在四十岁以上，成了家的，我想厂里这样安排，肯定有厂里的理由，我不符合条件。”
就是这个理由明面上不好说，所以她要是不是好奇问了刘鸿宇几句，也压根想不到，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工作，竟然还藏着健康隐患。
舒雯雯见她这样伶牙俐齿，带着几分冷笑道：“行，我回头就和人事部那边说，你不服从组织安排。”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许小华却是丝毫不惧的，大不了这份工作不干，她也不能拿自己的健康来冒险，点头道：“那麻烦舒班长跑一趟了，要是需要我去说明情况的话，我一定会积极配合。”
她这话让舒雯雯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
但是到底也没真的去人事部，她在这个厂里干了十来年了，对三区的工作早已心里有数。
就是想不到，许小华一个新来的临时工，竟然也会知道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心里却是又给许小华记了一笔。
没想到她没去，许小华那边倒先一步去找了梁安文，说换车间转岗的事了。

第029章
早班班会结束以后, 叶禾苗单独问舒雯雯道：“雯雯，你怎么忽然把许小华安排到三区去啊？你先前不还说，这姑娘后面有人撑腰吗？”
舒雯雯撇撇嘴道：“估计也就是家里凑了钱, 找了梁安文的关系进来的，又不是亲戚，梁安文后面还能接着管她不成。”她在厂里干了十多年, 知道这些走后门进来的, 人家只管收了钱, 将你弄进来，进来以后怎么办, 人家可完全不管的。
叶禾苗见她语气不好, 试探着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啊？”
舒雯雯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才道：“还是我家那个侄女的事儿，上周末我回娘家, 我哥又问我, 侄女的工作到底什么时候给安排？连我妈都跟着凑热闹，说我是亲姑姑，又不是她抱养来的，怎么这么点事儿，都不替侄女上心？”
舒雯雯现在也后悔，先前在娘家将话说的太满了, 以至于现在再说为难的话, 娘家人只当她不上心。
昨儿走的时候, 妈妈送的她出门, 说：“姑娘，你就是不替你哥嫂操心, 也要管管你老娘呢，你这事一天不办好，你嫂子就在家里摔摔打打的，给我脸色看呢！”
她昨晚上，为了老娘的这句话，一晚上都没睡好。
今天一早看到许小华，就有些来气。
叶禾苗给她出主意道：“我看你还是去人事部那边使使劲，你好好说，正式工不行，临时工总可以吧？”顿了一下又道：“不然你就去问许小华，她是怎么进来的，就走她的路子。”
这个说法，倒是让舒雯雯心里一动，准备中午休息的时候，就去问下许小华。
许小华压根不知道，舒雯雯又把脑筋转到她身上来了。一下工，就和心怡一起去食堂了。
俩人一出车间的门，谢心怡就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脯道：“舒雯雯今天发神经吧，竟然要把你调到三区去，还好你没有上当。”
谢心怡妈妈是厂里的老员工，厂里有哪些坑，都一早和她交代了。今天早班班会，听到舒雯雯安排小华去三区，她心口都忍不住冒凉气。
许小华轻声道：“我也没想到。”她都觉得舒雯雯有些疯魔了一样，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
心怡安慰她道：“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欺负你是新来的，等以后咱们也混成老员工，她就不敢再这样乱来了。”
许小华却不这么想，她一个新手，对上舒雯雯这个十几年的老员工，能踩雷的地方，真是防不胜防。
她是来工作学技术的，又不是来搞斗争的，没必要把时间和心力花费在提防这人身上。打定了主意，就准备先和梁干事那边打个招呼，能不能早一个星期调到别的车间去。
和心怡道：“心怡，等回吃完饭，你先回去，我去趟人事部，找下梁干事。”
谢心怡轻声问道：“你要把这事和梁干事说吗？”好心提醒她道：“虽然梁干事上次说了，让你有事可以找她，但是小华，三区毕竟比较特殊，梁干事怕是也不好为你出头。”
俩人正小声聊着，不想转弯就碰到了梁安文，许小华忙打招呼道：“梁姐姐，我一会可以和你坐一块吗？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她觉得，不管人事部那边的态度是什么，她都有必要上报一下，舒雯雯不就打赌她一个新来的临时工不敢惹事，受了委屈或不公的对待，必然会默默咽下苦水吗？
这口苦水，她非不咽。她就不信了，这么大的一个工厂，舒雯雯一个空罐车间的轮班班长，就能在这个车间里压着打她了？
梁安文见是许小华，温和地笑道：“可以啊！”又主动问道：“小华，你来这边有大半个月了吧？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梁姐姐。”
梁安文见她旁边的谢心怡，苦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问了一句：“小华，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吗？”
许小华就把舒雯雯要将她调到三区的事说了，也没说舒雯雯是故意的，只是委婉地表示，自己才初中毕业，不熟悉那些试剂，其次她见那边都是老工人，这项工作肯定是要选有多年经验的操作工的。
末了才道：“没想到我推辞以后，舒班长很生气，说我不服从安排，要去人事部上报我的情况，我想先问下梁姐姐，这件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意思，就是担心厂里会不会将自己辞退了。
梁安文没想到，舒雯雯竟然会这么逮着许小华欺负，当初许小华还是她带过去的呢！
她在人事部多年，对这些车间班长、师傅欺负人的事，也时有耳闻，就是被欺负的都想着息事宁人，不说上报给厂里，就是她主动去问，对方也帮着遮掩，就怕后面再被报复。
她还和丈夫讨论过这件事，丈夫说：“有人的地方都有斗争，你以为你能给他们解决问题，可在人家心里，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最多走走形式，你还能每天盯着他们不受欺负不成？他们却是实实在在地要每天面对这些班长和老师傅，要从人家手底下学经验，好糊口饭吃的。”
她后面见管不了，也就没再理会这事。
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还真有人报到她面前来了。
立即安抚住许小华道：“小华，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你应对的很好。三区……三区的操作工工资比别的岗位多五块钱，所以要求也更严格一点，不仅要有基本的实操经验，而且还必须上报给人事部通过。舒雯雯临时调你过去，本来就不合规矩。”
至于为什么多5块钱，梁安文是清楚的。
许小华这时候才知道，舒雯雯根本就没有权限将自己调到三区，她就是欺负自己是临时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回头自己要是真在三区出了什么问题，她可能还会倒打一耙。
旁边的谢心怡帮着搭腔道：“梁干事，今天舒班长可生气了，当众批评了小华不说，还说要上报呢！我担心她后面会对小华有意见……”
许小华听到谢心怡这么说，不觉有些侧目，她知道这个姑娘来这里上班，是得了家里叮嘱的，不招事不惹事，现在却帮着她，在梁安文这里给舒雯雯上眼药。
梁安文微微笑道：“不用担心，小华，先前咱们不是说好，你在每个车间轮岗一个月的吗？我看你现在在这边做得挺好的，下周就换个车间，你看可不可以？”
许小华忙道了谢。
等从食堂出来，许小华信誓旦旦地和谢心怡道：“心怡，明天我给你带俩个鸡腿！”
谢心怡笑道：“一个就可以了，你奶奶要是知道你把俩个鸡腿都给我，可得心疼自个孙女的。”顿了一下又问道：“小华，你都这么大了，咋还有鸡腿吃啊？不用留给弟弟妹妹或者侄子侄女吗？”
“我家就我一个，哦，以前还有个堂姐，最近和我大伯他们搬出去住了。”
谢心怡有些羡慕地道：“你真是好命，你妈竟然就生了你一个，我妈也疼我，可是我上头还有俩哥哥呢，都成了家，家里鸡腿都是小娃娃们的。”
许小华安慰她道：“没事，以后我奶奶买到鸡，我都给你分鸡腿。”这个年代，像她家只有一个孩子的，确实很少。她想，大概是她走丢以后，爸妈心里愧疚，不愿意再多生的缘故。
爸妈为她付出了很多，所以她更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才有机会好好地侍奉他们的晚年。
谢心怡望着她笑笑道：“不用，加明天的，我都吃了你家俩个鸡腿了！咱们还是多努力，好好学本领，希望早点加工资！就是一个月多两块钱，我也能多买好些鸡蛋吃了。”
许小华想，她也得好好努力，她还答应了荞荞，要攒钱给她买工作呢！
换车间的事情解决了，许小华再回到空罐车间来，心情都轻松很多，不想，刚到工位上，舒雯雯就走了过来，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许小华正诧异着，就听她开口道：“小华，我有个私人的事情想问下你，你是怎么进的罐头厂？找的谁帮忙？”
这次没有怪腔怪调的，也没有冷冰冰的，相反还相当温和。
似乎怕许小华不说，又补充道：“我家有个亲戚想来，找不到门路，所以问下你那边，知不知道谁可以帮忙？”
许小华知道，她说的“亲戚”应该就是她侄女舒青梅。
舒雯雯见她不开口，语气更缓了一点，“小华，今天早上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也是看你虽然进厂时间短，但是学习态度很好，所以想让你多学点东西。你当着大家的面驳了我的脸面，我一时下不来台，语气就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顿了一下又道：“咱们以后共事的时间长着呢，你会发现，我就是个急脾气，但是对车间的人，真没有什么恶意。”
最后几句，在许小华听来，就是半哄半威胁了。
想了一下，回道：“舒班长，这个工作，是我亲戚给我找的人。”
舒雯雯听她开了口，忙追着问道：“找的谁啊？我们单位里哪个部门的人，有送礼吗？”
“没有送礼，是我家亲戚的同学。”
舒雯雯盯着她的脸问道：“我们单位里对接的是谁？”
“曲副厂长。”
舒雯雯的眼眸顿时一缩，支吾着问道：“你是通过曲厂长的关系进来的？小华，你没蒙我吧？你要是通过曲副厂长进来的，怎么会只是个临时工呢？”
许小华见她不信，随口道：“我家亲戚是这样和我说的。”
舒雯雯尬笑了两声，“你家亲戚是蒙你呢，要真是这样，肯定不会是车间里的临时工，再怎么样也是坐办公室的。”
许小华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舒班长，要是没事，我就先干活了。”
“行，你去吧！”
等许小华转身走了，舒雯雯心口还忍不住狂跳了两下，她觉得许小华刚才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
她怎么都没想到，介绍许小华进来的人会是曲副厂长！
晚上回家和丈夫聊了下，丈夫一手捏着酒杯，一手夹着花生米，和她分析道：“八成是蒙你的呢，你还能去问曲厂长不成？她这是又不想告诉你，走的什么门路进来，还想着吓唬你一顿，让你下次不要欺负她。”
舒雯雯听的半信半疑的，这一晚上到底是因着这事，半宿没阖上眼。
第二天，许小华发现舒雯雯对她的态度和缓了很多，不仅见面会笑着打招呼，早班班会上还特地表扬了她，说她进厂时间虽然短，但是学习能力很强，希望新来的员工，都积极向许小华学习。
中午午休的时候，谢心怡还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小华，我怎么觉得舒班长不对劲呢？别是憋着什么坏招吧？”
许小华笑道：“她昨天问我，走的什么关系进来的，我说是曲厂长，她大概怕我去告状。”
谢心怡以为小华是故意在舒雯雯跟前夸海口，笑道：“你胆子真大！不过，她肯定不敢跑去问曲厂长，就是怀疑，也只能心里憋着。”
许小华点点头，她下周一就能换车间了，只要舒雯雯这几天安静点就行。
心怡又问道：“明天元旦放假一天呢，你准备干嘛？”
“在家待一天，我家有客人来。”奶奶上周末就让他通知徐庆元，元旦过来吃个饭。她去京大的时候，没见到人，托刘鸿宇转告了，也不知道明天来不来？
1964年的元旦，许呦呦一早就拎着一些水果罐头、牛肉罐头、鸡肉罐头回了浅水胡同的筒子楼。
曹云霞正躺在床上，见女儿回来，轻声问道：“呦呦，怎么带这么多罐头回来啊？拿你爸爸的购货证买的吗？”
“是，妈，平时我也没什么时间，今天想着多买点回来，你后面想吃的话，就热一下。”她知道现在这个保姆小刘，做法很难下口。
曹云霞咂舌道：“购货证上这个月的量，都没有了吧？你这孩子，这还是第一天呢！后面要是有什么急需的，可怎么办？”她倒不是舍不得几个钱，主要是现在买什么都要票，这里又比不上白云胡同那边，她婆婆出门找人凑凑，总能凑得到。
这边筒子楼里，家家户户都缺票，不说副食品的票了，就是粮票，这里也缺的很，她刚来不久，就被人问了几次了，能不能借点粮票？
许呦呦听着妈妈絮叨，心不在焉地应道：“妈，没事，回头我在单位里给你凑。”
她这回回来，是有事和爸妈商量的，没看到爸爸的身影，问了句：“妈，爸爸不在家吗？今天还去单位加班吗？”自那天去了白云胡同找奶奶以后，她已经有一周多没有回来，对家里的情况并不清楚。
曹云霞脸上的气色不是很好，摇摇头道：“不是，我让他去街道办那边问问，能不能再推荐一个保姆来，这个小刘，我真是受不了了，你一说她，她情绪就激动的不得了，嗓门大得像吵架一样，院子里的邻居们，几乎天天过来看热闹。”
自从嫁给许怀安后，曹云霞还没像这段时间一样，受了这么多的闲气。
又和女儿道：“人家小月子坐不好，可能是丈夫和婆婆不心疼人，我这里呢，家里人都没怎么着，倒是保姆天天给我气受，我身上到现在还没干净呢！”
曹云霞说起这事来，心里越发气闷，她这一次小产，本来就伤了根本，打定主意要好好坐小月子的，没想到招个保姆，倒像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一样。
做的饭食、洗的衣服，没有一件事让人看得过眼的，偏你还不能说她一句，不然什么“资本家”“地主老财”的帽子，就往你头上招呼。
许呦呦宽慰母亲道：“妈，只不过是个保姆，你要是觉得实在受不了，辞了就是，犯不着自己受气。”
曹云霞嘀咕了句：“换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女儿一周多没回家，丈夫早出晚归的，她就是想换人，也找不到人给她跑腿。
曹云霞这才想起来问女儿道：“先前不是让你去你奶奶那边，把林姐喊过来帮忙吗？怎么，你奶奶不同意吗？”
这事没法隐瞒，许呦呦点头道：“嗯，奶奶不同意，”顿了一下又道：“还把我赶了出来，说我只是许家的继女，她没有照顾和教育我的责任。”
曹云霞没想到老太太的心肠会这么硬，脸色有些不好地道：“老太太以前很疼你的，估计是许小华和秦羽在你奶奶跟前挑拨的，不然我们的事，怎么也不至于连累到你身上。”
许呦呦一想到那天在胡同里站了两三个小时，鼻子就有些发酸，又想到最后空军大院的顾大姐，给她理头发的事，心里微微有些不自在，就转了话题道：“妈，我想和你说个事！”
“什么事，又要去外省调研吗？”
许呦呦微微低头道：“不是，妈，我谈了个对象。”
曹云霞愣了一下，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心里倒不是很意外，那次女儿去西四长街看电影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些怀疑了，最近事多，倒忘了问女儿。
一想到吴庆军，许呦呦的脸就有些发烫，“就是最近的事，我先前不是负责去空军部队采访吗？然后认识了那边的一个连长吴庆军同志。”
听是个连长，曹云霞又问道：“他家什么情况？呦呦，我提前和你说好了，你可不能找不如我们家的人家。”
许呦呦皱眉道：“妈，你别急嘛，他爸是北省军区那边的师长，她妈妈是汉城市卫生局局长。”
一听是这情况，曹云霞悬着的心顿时放了大半下去，笑问道：“多大年纪了啊？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比我大四岁，家里还有一个姐姐。”
曹云霞点点头，“姐姐好，不能是俩兄弟的，你看我和你婶婶俩个一闹起来，你奶奶心偏的简直没边了，不仅房子留给许小华不说，还要你爸每月拿一半的工资来交赡养费。”
许呦呦现在没心思听妈妈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耐着性子等她说完，又忙道：“妈，庆军的意思，部队里的情况比较特殊，经常需要出任务，想趁着现在不是很忙，先把我俩的婚事定下来，让我先来问问你和爸爸的意思？”
听到女儿这么快就要说婆家，曹云霞还有些舍不得，但是这个吴家的条件，她凭良心说，是她女儿高攀了，点点头道：“我这边没问题，你一会问下你爸爸的意见。”
她应得这样干脆，许呦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很快又担心起爸爸的态度来，试探着问道：“妈，你最近和爸爸关系缓和一点没有啊？”
曹云霞摇摇头，叹气道：“还是老样子，你爸最近都是在房间里支张小床睡，和我说不到几句话。”她倒是有心想把丈夫哄转过来，但是家里就这么一间半的地方，里屋说句话，外面的保姆都能听见，曹云霞也不敢说太多，怕给保姆听了去，平白添事儿。
和女儿道：“今天我让小刘回去休息一天了，一会儿你帮着妈妈好好劝劝你爸爸。”
许呦呦点点头。
俩人刚聊完，许怀安就回来了，看到女儿回来，也没有作声，只和妻子道：“过两天，街道办那边会带人过来给你看看，你最好先把小刘辞掉，免得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曹云霞见找到了人，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觉得今天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笑着和丈夫道：“怀安，呦呦有个事要和你说呢，你可得替呦呦掌掌眼。”
许呦呦立即红着脸，把自己处对象的事说了。
许怀安出声问道：“人品怎么样？你有考察过吗？”
不待许呦呦回答，曹云霞就迫不及待地帮着补充了一下吴庆军的家庭情况，“他妈妈是汉城市卫生局的局长，爸爸是北省军区的师长，人家男孩子想着早些和呦呦把婚事定下来，呦呦问我俩的意见，怀安你怎么说？”
许怀安望着曹云霞，有些哑然。
转身见女儿低着头，一脸又骄傲又羞赧的模样，好意提醒她道：“呦呦，这是你第一回 处对象，爸爸想要提醒你，家世背景、学历工作，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俩人的心意？这是需要时间来验证的，你明白吗？”
女儿去部队采访的事，先前在家里提了一嘴，许怀安记得也不过才个把月，怎么就发展到要订婚了？
有心想让女儿再考察看看。
不料，许呦呦像是没听懂一样，忙表态道：“爸爸，我都知道的，我们想在正月把婚订了？您看时间可以吗？”
上次在空军大院里的事，让许呦呦对俩人独处，瞬间没有信心起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早些和吴庆军把婚事定下来，这样以后俩个人真有擦`枪走`火的时候，立即把证领了就是，也不必提心吊胆的。
她心里飘飘忽忽的，并没有听明白爸爸话里的言外之意。
许怀安转头看妻子，准备让她也劝一劝，就见云霞也一脸喜悦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这个时间是否匆促了点。
许怀安瞬时觉得有些泄气，缓声道：“按流程来吧，呦呦，你先把吴同志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另外，你见了吴同志的爸妈没有？人家对你俩的事，是个什么看法？”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许怀安做不到完全放手不管，想着，如果这吴同志品性还行，呦呦和云霞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许呦呦见爸爸肯为她的事操心，立即笑道：“爸，庆军说，他爸妈那边都听他的意见，如果您要是同意的话，那我让庆军今天过来一趟，您看一看？”
初雪那天，庆军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就说希望元旦能见下她爸妈，早些把俩人的事定下来。
是以，她今天特地一早就赶回来，先和爸妈通个气，然后再给庆军那边打电话。
许怀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行。”
许呦呦立即乐呵呵地出去给吴庆军打电话了。
曹云霞像是被女儿的喜悦感染，人看着气色都好了很多，笑着和丈夫道：“先前我还担心着，呦呦一心扑在工作上，这姻缘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提上日程？谁知道就这么巧，去部队采访，就和小吴俩个对上了眼。”
想到先前徐家上门议亲的事，不觉又多说了两句，“还好先前徐晓岚上门来议亲的时候，咱们没松口，不然就是假议亲，也耽误呦呦的姻缘不是？”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丈夫，希望得到丈夫的认同。
然而，许怀安脸上依旧淡淡的，好像女儿的婚事，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曹云霞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怀安，你是觉得这桩婚事，哪里不合适吗？”
许怀安摇摇头，淡淡地道：“你们娘俩都愿意，我能有什么意见？”
曹云霞听出丈夫话里的不对味来，勉强笑着道：“怀安，咱们做父母的，总是盼着孩子好的。”
许怀安点头，“是！高门大户，比徐家好太多，呦呦过去就是享福的。”
曹云霞见丈夫这样说，有些所感地道：“呦呦是比我还有福气的。”她不过是嫁了一个能干的丈夫，而她的女儿，却高攀了一个这样的人家。
怀安说的没错，确实是高门大户！当初章清远抛弃她们母女俩的时候，定然是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的女儿能嫁去这样的人家，他那个乡下老婆子生的孩子，怕是一辈子都够不到她女儿的边了。
“福气”俩个字，让许怀安有些错愕，觉得眼前这个有些消瘦的女人，既熟悉又那样陌生。
当年他刚认识云霞的时候，她正在乡村小学教书，住的房子漏风又漏雨的，身上的衣服都打着好些补丁，可是言辞之间，从不埋怨命运的不公，不提生活的艰难，笑呵呵地和他说，能有个工作让她和女儿果腹，她就很知足了。
他觉得她是一个很坚毅、温柔、有韧性的女人。
他觉得，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应该愿意和她携手度过一生，也应该能够一起面对往后岁月里的所有风雨。
他怀着怎样憧憬和骄傲的心情，告诉妈妈，他遇到了一个想结婚的女人。
不过是隔了十二三年，这个当年让他骄傲、敬佩的女同志，却仿佛像换了个人一样，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恶毒、虚荣。
即便是对女儿的婚姻，首先考虑的也不是对方的人品，而是家世背景。她甚至还没看到那个吴同志，仅凭“师长”“局长”这几个字眼，就觉得女儿是有“福气”的。
许怀安再一次有些茫然，当年，她愿意和他在一起，是否也是看重了他的家庭背景，看重了他的工作和工资？
这么一瞬间，许怀安还是没忍住，望着妻子，问了出口：“云霞，你当年为什么会嫁给我？”
曹云霞只当丈夫因为女儿的婚事，而有所感触，笑着道：“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对我好，对呦呦也好。”
许怀安点点头，“那为什么，你不能好好地对待我的家人呢？不能好好地对待小花花呢？”
再次听到“小花花”这个称呼，曹云霞已然有些本能的反感。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她和丈夫之间问题的症结所在，迟早是要解决的，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怀安，我老实和你说，我前两次落胎都和小华有关，我怀疑是这个孩子克我，克我的孩子，所以那天呦呦出车祸，我跑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心里确实是有些迁怒于她的，所以我没管她。”
见丈夫认真地听着，又道：“至于安眠药的事，她没回来之前，我就放在奶粉里了，你知道的，妈妈觉得牛奶有膻味，从来不喝，都是我一个人喝的。小华一开始喝的时候，我忘记说了，后来时间一长，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怕丈夫不信，又补充道：“我承认，后来我也起了一点小心思，徐晓岚上门来议亲的时候，小华伶牙俐齿的，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我看着心烦，就想让她安静点，就故意没提牛奶的事。”
说完，就起身缓缓地走到丈夫身边道：“怀安，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有自己的喜恶。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对要生个孩子，已经有些魔怔，行事之间，难免就失了方寸。我真的没想过让你和九思反目，也没想到妈妈会因此把你赶出来，真的对不起。”
曹云霞的手，紧紧地抱着丈夫的腰，脸贴在他的脖颈上，希望丈夫能心软。
许怀安却感觉，心里一阵阵的发冷，他先前还抱侥幸，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云霞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最后的结果，确实是她起了坏心思，甚至直到现在，她还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小恶，无伤大雅。
那是因为伤害的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的家人，这么多年，她但凡为他考虑过一点点，也早就该告诉他们小花花走失的真相。
那是他弟弟的亲女儿啊！他许家一家人痛苦不堪的时候，她带着女儿在他家安安心心地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许怀安一手推开身上的人，忽觉头有些眩晕，晃了一下，就栽了下去。

第030章
沈凤仪早上看到东边有云霞, 觉得新年第一天就是晴天，今年定然是个好年。
等孙女起来，喊她帮忙道：“小花花, 今天有太阳呢，我们把你爸妈房间和客房里的被褥都晒一晒好不好？”
她上了年纪，这些动作大的活, 也不敢多做, 怕扭到了腰, 小林今天又回家了。
许小华忙应了下来，还帮着奶奶把家里的腊肉、大白菜都拿出来晾着, 沈凤仪一边忙着, 一边和孙女道：“现在风硬，晒个几天就差不多了。”
俩人正忙着，听到有人敲门，许小华看了一眼院门, 心里嘀咕着, 这一大早的，不会又是许呦呦吧？
提声问了一句：“谁啊？”
“小华，是我，吴向前！”
是前头吴奶奶家的儿子，许小华忙起身过去开门，刚准备问有什么事, 就见吴叔叔火急火燎地道：“小华, 不好了, 你大伯出事了, 刚送到旁边的医院去了，我早上去东大街副食店买菜, 刚好看到人被送过去……”
他本来只是好奇瞧了一眼，等发现那三轮车上拉着的是许怀安时，吓了一大跳，追过去问了两声，拉着三轮车的说：“说是在家里就晕过去了，家属在后面跑着呢！”
他也等不及看后面的家属，立即就回来告诉许家一声了，“小华，你们快去看看，就在友谊医院呢，你大伯那脸色看着怪吓人的……”
他话音还没落，院子内忽然“哗啦啦”的，许小华回头一看，就见正用竹筛晒红辣椒的奶奶，不知怎么地将辣椒撒了一地。
脸上还怔怔的，望着吴向前问道：“怀……怀安怎么了？”
吴向前怕刺激到了老人家，忙改口道：“可能是血压高，晕过去了，婶子，你先不要急，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许小华忙向吴叔叔道谢，吴向前摆摆手道：“不用不用，小华，这两天要是有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我家吱一声，我们都是老邻居了，不用客气。”
“好的，谢谢吴叔叔。”
“哎，那你们快去看看，我先走了。”
等人走了，许小华扶着神不守舍的奶奶，问道：“奶奶，要不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再说？”大伯是奶奶的亲儿子，这些年来对老人家又很孝顺，许小华知道，奶奶乍听到这消息，肯定魂都急掉了。
沈凤仪点点头，由孙女扶着，就往医院去，一路上还和孙女嘀咕道：“我就说嘛，他跟姓曹的一块过日子，能有个什么好？这要是没事还好，要是真有个什么……”
老人家说着，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你先不要急，我们过去看看情况再说。”许小华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的，听妈妈和奶奶的转述，她小时候，伯伯很疼她。就是她刚回来的时候，也明显地感受到了伯伯的关爱和善意。
但是侄女毕竟是侄女，真有个什么利益冲突的时候，伯伯定然是要守护自己小家的。
她心里也谈不上怪伯伯，就是伯伯选择了妻女，和她疏远也是必然的。
等到了医院，许小华在前台问了护士，得知人刚办好了住院手续，在103病房。
103病房里有三张病床，另两张还空着，最里面一张床上躺着的正是许怀安，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的树看，整个人像是失了精气神一样，显出几分颓色来。
老太太一下子都有些认不出来，颤着音喊了声：“怀安！”
许小华也觉得眼前的大伯，和印象里精神翼翼、脸色红润的大伯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心里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猛然听到母亲的声音，许怀安吓了一跳，等转头见真是母亲和小花花，忙就要下床来，沈凤仪急慌慌地道：“你还嫌我不够操心的吗？好好躺着！”
许小华扶着奶奶走到了床边，搬了个椅子给奶奶坐下。她连一声“大伯”都没有喊，她的姿态很明显，她只是陪奶奶来的。
许怀安望了一眼小侄女，也觉得心里有愧。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血脉这个东西是很奇妙的，母亲和侄女明明那样生气，听到他的消息，还是愿意不计前嫌，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有些狼狈地问母亲道：“妈，你怎么来了？”这一声“妈”喊出来，许怀安的眼里不觉都噙了泪。
沈凤仪紧紧地握着长子的手，紧张地问道：“没事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医生怎么说啊？”
许怀安的额头不觉就抵在了母亲的手背上，眼泪溢出了眼眶，心里有无限的愧疚和悔恨，千头万绪都堵在嗓子口，却好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他给小花花，给九思，给他的家人带来了那样大的痛苦和灾难。
现在这报应，终于落在他的身上了。
老太太见长子情绪有些失控，又不见曹云霞和许呦呦的身影，恨恨地道：“怎么就你一个在？她俩个呢？”怀安为了这对母女，断然和她这个母亲离心，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母女俩个竟然一个都不在身边照顾着？
许怀安缓了情绪，和母亲道：“呦呦回家去给我拿衣服了，云霞……”再提到妻子的名字，许怀安还是忍不住心底发凉，轻声和母亲道：“妈，我想和云霞离婚。”
不大的病房里，瞬时静寂的很，沈凤仪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怀安，你说离婚吗？”
许小华也瞪大了眼睛，望着大伯。先前家里闹成那样，大伯也没提离婚，这都搬出去住了，以曹云霞的心机和手段，该是紧紧地抓住大伯才对，大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要闹离婚呢？
眼看着许呦呦都要订婚了。
几乎是一瞬间，许小华像是抓到了一点思绪一样，轻声问道：“是因为姐……许呦呦要订婚的事吗？”
许怀安有些哑然地看着小侄女，“小花花，你怎么也知道？呦呦今天才和我说的。”
许小华道：“上次下雪那天，她在白云胡同里特地等着我回来，让我和奶奶求情，说她就要订婚了，想在结婚前，再在奶奶膝下承欢一段时间。”顿了一下，又说了自己的态度，“我没理她。”
距离上次下雪，已经是十多天前，许怀安本来以为，女儿是才有了订婚的打算，特地回来和他商量来着，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呦呦就已然做了这个决定吗？
许怀安忽然觉得，不论是云霞，还是呦呦，他似乎都没有真正地认识和了解过。他印象里的妻子，温柔坚强，他印象里的女儿，聪慧真诚，特别依赖他这个父亲。
可是当生活脱离原来的轨迹时，一切好像都变了样，他不认识他的妻子，他也不了解他的女儿。
沈凤仪这时候忽然想起来曹云霞小产四次的事，问儿子道：“你知道呦呦妈妈在嫁给你之前，流产了一次吗？是谁的孩子？”她本来不想管这些糟心事，但是现在见儿子有离婚的想法，就准备再给儿子下一剂猛药。
许怀安点头道：“上次在医院，听呦呦说了一嘴，是呦呦生父的。”
“小产原因呢？多大月份没的？”
许怀安如实道：“好像也是意外，六个月左右没的。”对于这件事，妻子在婚前似乎是有意隐瞒，但是云霞小产出院后，他也并没有问她。似乎从家里搬出来以后，他和云霞之间就已经有了隔阂，俩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他想，大概是他已然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未知的真相，他害怕自己的坚持是错误的，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最后事实证明，他确实错了。
此时沈凤仪听那一胎有六个月了，冷笑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和儿子道：“怀安，你已经四十五岁了，对于人生、生活和人性，或许有远超于我的认识和见解，先前呦呦妈妈流产，我们都只当是意外，是不幸，所以她的偏执、偏激，你都可以理解和包容，甚至于她将自己的不幸，怪到小花花的头上来，你也仍旧容忍她。”
沈凤仪说到这里，稍微喘了口气，实在是想起这件事，她心里就有些动火，见儿子像是听进去了，接着又道：“如果是她自己做的孽呢？她先前因为前夫伤了身体，她凭什么强词夺理地怪到一个孩子身上来？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家孩子吗？她自己识人不清，害了自己，到了我家来，还张冠李戴，莫名其妙冤枉一个孩子，说什么克她的话来。”
许小华见奶奶越说越气，忙拍了拍她背道：“奶奶，你别气，都过去了。”
沈凤仪摇头道：“怎么会过去，难道昨天的伤害就不是伤害了吗？她自己的问题，她强词夺理地，非说是我们家的问题，我好好的孙女儿，给她弄丢了还不够，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她还要往我孙女身上泼脏水，显的她的作恶都是有理由的一样？明明是她自己烂了心肝！”
许小华见大伯低着头，双手捂住了眼睛，赶忙拉了拉奶奶，“奶奶，大伯可能就是被气得住院的，咱们不要再在这个时候刺激他了。”
沈凤仪听到这话，也有些后怕。拍了拍儿子的背，等儿子缓了过来，才问道：“说吧，医生怎么说，不要怕我受不住，我把你赶走，我都受得住，还有什么受不住的？”沈凤仪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抹了下眼泪。对长子的失望、担忧混杂在一起，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许怀安拿了病例给母亲看，“妈，医生说，只是情绪波动大，血管迷走性神经晕厥，是突发情况，不会有后遗症，妈你不用担心。”
沈凤仪见病历上确实是这样写的，抹了眼泪，和孙女道：“小华，今天庆元还要过来吃饭呢，你去国营饭店里买四个菜回来，在家里招待他，要是带他去外面吃，他肯定会抢着付钱。我在这边陪你大伯。”
被大伯住院的事一打岔，许小华都有些忘了，徐庆元今天要过来的，和奶奶道：“奶奶，那我中午给你送饭来，要不要再带些什么东西？”
沈凤仪摆摆手，“什么都不用带，你也不用过来，她们母女俩要是不来你大伯跟前伺候着，我非闹到呦呦单位去不可。这是许呦呦的事，和你没关系。”
许小华也就没多说，大伯早在她这个侄女和继女之间，选择了后者，她现在也不会硬逞能，非要跑到伯伯跟前来尽孝，没得让曹云霞和许呦呦看笑话。
如奶奶所说，这是许呦呦的事，和她没关系。
好巧不巧的，她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许呦呦和吴庆军，许呦呦今天像是精心装扮过的，九成新的淡蓝色细呢子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头发上还夹着一枚兰花型的夹子。
脚上的黑色小羊皮皮靴，也像是刚买的，几乎没有折痕。
她旁边的吴庆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他个子本来就高，又精神又气派，远远看着，俩人确实很般配，像金童玉女一样。
两边是迎面遇到的，想当看不见都难，许呦呦踟蹰了下，开口喊了声：“小华，你是来看我爸爸的吗？”
许小华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略过她走了。
这种视而不见的难堪，让许呦呦微微咬了下下唇。
吴庆军看了下许小华的背影，觉得这妹妹脾气还挺大的，呦呦主动打招呼，她头都不带抬一下的，安慰对象道：“呦呦，小华就是现在还没转过弯来，你别和她计较，咱们先去看伯父吧？”
许呦呦勉强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庆幸，还好提前在庆军跟前说明了情况，不然一家子姐妹俩闹得这样难看，她都怕庆军心里会瞎想。
许小华回到胡同，立即拿着两个大碗和竹篮，去国营饭店里买了一个海带酥鸡、一个蒸鲈鱼，就回家了。
刚到胡同口，就发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徐庆元，忙喊了一声：“庆元哥！”
徐庆元回头见是小华，笑道：“你去哪回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竹篮子。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而然，好像俩人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许小华仔细一想，她五岁就认识了他，确实认识很久了。忍不住和他道：“庆元哥，要是我俩小时候真在火车站碰头了，搞不好我俩真是像兄妹一样长大。”
徐庆元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还有些遗憾的样子，心里竟觉得有些无力。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徐庆元也不觉愣了一下。
微抬了一下竹篮，转移了话题道：“怎么这么破费，还去饭店里买？”
许小华就把大伯忽然住院，奶奶让她去买菜的事提了几句，“庆元哥，你来的可比我想的早，我还准备回去烧两个菜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今天真是对不住，咱们吃饭时间估计得迟点。”
徐庆元笑道：“没事。”倒是问了两句许怀安的身体状况。
许小华也没瞒他，“说是要和伯母离婚，我一个小辈也没好多问，”末了叹道：“我家这事，说起来话长，反正有些难搞。”即便大伯现在嘴上说离婚，许小华也觉得，后头未必就真会离。
曹云霞母女俩的手段，她也算见识过一些，大伯耳根子又软，说不定到后面，又给这母女俩劝的回心转意了。
徐庆元见她皱着眉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大伯一家搬走，是和你小时候走失的事有关吗？”
许小华想不到他这样敏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徐庆元如实道：“我第一回 跟着姑姑来你家的时候，就觉得你伯母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含着一些敌意。”
许小华点头，家里的事，她一直没和外人提过，现在见徐庆元猜出来了一点，一时没忍住，漏了几句道：“我走丢，她们母女俩都脱不了关系，我奶奶气得受不了，把我大伯一家赶出去了。就是这房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就顿住了，想起来“财不露白”这句话来，偷偷抬眼看了下徐庆元。庆元哥马上名义上还是她未婚夫呢，要是知道这房子在她名下，会不会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偷偷摸摸看他，又一脸情绪复杂的样子，让徐庆元逮个正着，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她道：“这房子怎么了？也留给你了是吗？是不是怕我会抢你的房子？”
他的眉眼本来就好看，剑眉星目的，笑起来平添了几分俊朗，像是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烁一样，许小华看得呆了一下，一时都忘记反应了。
心想，这要真是自己亲哥，只要多笑笑，她大概连房子都愿意让给他。
徐庆元见她不说话，又“嗯？”了一声，以为她是在想什么驳斥他的理由，却不想，这姑娘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庆元哥，你这张脸，可真好看！”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心都能化掉。
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徐庆元的耳尖立即红了起来，向来才思敏捷的人，望着这个姑娘，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等胡同里“叮叮当当”地传来自行车车铃的声音，徐庆元微微咳了一声，掩盖了自己的不自在，轻声道：“先回家吧，中午是不是还要给沈奶奶他们送饭？”
“不用，我奶奶说，许呦呦那边会管，但是我估计，我奶奶应该不会吃她们送的饭，我还是给奶奶送一份吧！”她兀自说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对对方美色的夸赞，在徐庆元心里激起了怎样的一层涟漪。
已经买了两个荤菜，许小华准备蒸一点米饭，炒一个青菜，再打一个紫菜蛋花汤就可以了。
不想，她刚打水洗菜，就被徐庆元抢了过去，“我来吧！你先去蒸米饭。”
她也没和他客套，不想，徐庆元一接手，后面压根就没她什么事，只见这个人动作麻利地做好了一菜一汤。
然后又拿了饭盒，把给奶奶的饭菜装了一份起来，放在灶上温着，才招呼许小华吃饭。
许小华都觉得，其实庆元哥是有做赘婿的潜质的，这个玩笑她不敢当他面开，忍住没吱声。
俩个人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许小华忙放了碗筷，“应该是奶奶回来了。”
不成想，拉开院门，发现外头站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一身八成新的中山装，四十左右的年龄，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看人的眼神，像是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威压的感觉。
许小华本能地觉得来者不善，半边身子挡在了门口，遮挡住她朝院里打探的目光，出声问道：“阿姨，请问你找谁？”
“请问这是许呦呦的家吗？她在家吗？或者她家长辈在家吗？”面前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看人的眼神还有几分清澈，张建英立即将她排除掉。
听是来找许呦呦的，许小华摇头道：“她现在不住这边，我家里也没有长辈在家，请问你有什么事？”
客厅里的徐庆元见她一直没回来，也朝门口走了过来。
张建英朝里瞥了一眼，淡笑着问道：“大人不在家，你一个小姑娘招待客人，还不方便请我进去坐一坐吗？”她动身之前，已经和顾向慧问清楚了许呦呦的家庭情况，上头有一个奶奶，一家人和隔房的叔婶住在白云胡同里，叔婶家也只有一个女儿。
乍然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家招待男同志，还对她一副防御的姿态，她不觉就想到顾向慧在电话里和她说的，许呦呦傍晚时候跑到了庆军的宿舍去，差点儿就在那里失了身。
张建英心里本能地质疑起许家的家教来，看着许小华的眼神，就不由带了两分鄙夷。
许小华一懵，只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不高兴地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进来坐一坐？你这进来坐一坐，我家要是丢了东西，我上哪去找人说理去？”
张建英也不恼，微微笑道：“这是许呦呦家没错吧？你是她的妹妹？那你应该知道你姐姐和我儿子在处对象，我是吴庆军的妈妈！”她确信，许呦呦就是知道了庆军的家世背景，费尽心思把人勾到手的，所以潜意识里，把许呦呦的家人也连带着看轻了几分。
她个子比许小华高，看人的眼神颇有几分睥睨的样子，让许小华很不舒服。
听还是许呦呦给招来的这么一号人，当即连最后一点耐性都没有了，冷声道：“首先，这里不是许呦呦的家，这里是我的家，如果她告诉你，她住在这里，那是她说谎，我奶奶在半个多月前，就把她一家赶了出去，这个房子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你是来找我家长辈，那你也是来错了，我奶奶连我大伯都不管，更不会管我大伯的继女，烦请你下回打听好了住址，再上门去说些瞧不起人的话，恕我家没空招待你这门贵客！”
说着，就要关门。
张建英忙拦道：“怎么回事？小同志刚才是我不对，麻烦你把事情和我说清楚，什么叫你奶奶把许呦呦一家赶了出去？为什么要赶走？”她直觉这里头的事情不小，这事庆军和顾向慧都没和她提，她怀疑庆军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出于军人的敏锐性，张建英想要一探究竟。
许小华却并不愿意配合她，淡声道：“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人和我们家没关系，她的事，我们也不乐意掺和，你要是有疑问，自己去问她吧！”
张建英这时候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冒昧，忙道歉道：“我是对许呦呦有意见，所以迁怒了小同志你，我这回是专程为她和庆军的事，从汉城到京市来的，还烦请小同志你说个明白。”
许呦呦的事，许小华确实一点不想掺和，冷着脸道：“不好意思，她的事，我不想说，如果要说，你也不会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好话。”
“那你有她现在的地址吗？”她工作也很忙，只抽的出来一两天的时间在这边待着，今天一到就去部队里，准备先和儿子聊一聊，发现儿子竟然不在，问了一圈，才打听到儿子去许家见长辈了。
她立即又坐车到了白云胡同这边来，问了人才打听到许家的门牌号。
想着，当着庆军和许家人的面，把这事一次性说清楚也好，没想到许呦呦和庆军不在不说，许家的长辈也没一个人在家，只有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找了一路，心里憋着火，忍不住冷嘲热讽了两句，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嘴巴还怪利索的。张建英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怪错了对象，立即摆正态度，希望这小姑娘能告诉她，许呦呦的住址。
不然她今天算是白跑了。
许小华皱眉道：“她现在的住址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吴庆军是知道的，”顿了一下又道：“你要是想找吴庆军，可以去友谊医院的住院部大门口等着，我刚在那碰到了他。”
张建英还想再问，许小华看了眼徐庆元，徐庆元立即明白，“嘭”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张建英见这小姑娘脾气这样大，觉得还挺好玩的，拍着门道：“小同志，今天真是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许小华没理她，和徐庆元道：“幸好奶奶今天不在家，不然听吴庆军的母亲说这些瞧不起人的话，怕是得气坏了。”
徐庆元摸了摸鼻子道：“确实，”顿了一下又道：“刚才我没好出声，我家和吴家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我是认得张阿姨的。”他刚才本来想帮忙两句来着，等发现是张阿姨，立即就打消了念头，站在一旁看小花花发挥了。
许小华这才想起来，他和吴庆军是认识的，随口问道：“吴庆军的妈妈，平时也这样瞧不上人吗？”
许小华记得原书里，许呦呦的婆媳关系挺好的，好像没有什么大矛盾，怎么这张建英一来就一副兴师问罪，好像许呦呦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了她儿子一样？
徐庆元摇头道：“张阿姨是一个很正直的人，脾气也有些直，她可能是对许呦呦有什么误会。”
许小华耸耸肩，“管她什么误会，这是许呦呦该操心的事，和我家没关系。庆元哥，咱俩赶紧吃饭，然后给我奶奶送饭去。”
许小华还担心，自己刚才冲动之下，把吴庆军在友谊医院的事漏了出去，这张建英逮儿子骂人的时候，可别给她奶奶碰到，不然她奶奶大概都会觉得丢人，白白生一场闷气。
俩人和张建英大概隔了几分钟，就前后脚离开了白云胡同。但是可能张建英对这一块不熟悉的缘故，等许小华他们到的时候，并没看见张建英的身影。
许小华忙快步走到了103病房，就见奶奶在一旁坐着，大伯正在输液，人像是睡了过去。
忍不住问道：“奶奶，怎么就你一个，许呦呦他们不是来了吗？”
“一个去买饭了，一个去预约明天的检查了。”沈凤仪见徐庆元也跟着来了，忙有些歉意地道：“庆元，今天真是对不住，喊你来吃饭，也没好好招待你。”
徐庆元忙道：“沈奶奶，您客气了，小华妹妹准备的很丰盛。您还没吃饭吧？我们给你带了饭过来。”
沈凤仪笑道：“没事，一会他们回来，我就走了。怀安有妻有女的，这女儿都能找女婿了，也用不着我这个老婆子来照顾儿子。”
正说着，吴庆军和许呦呦都回来了，俩人看到徐庆元也在，都有些诧异。
吴庆军和徐庆元点了点头，走过去问道：“庆元，你怎么在这？”
徐庆元知道，小花花现在心里烦着这俩人，也没有陪吴庆军叙旧的意思，淡淡地道：“陪小华妹妹来给沈奶奶送饭。”
因为张建英的一顿莫名其妙的话，许小华现在确实对吴庆军都有些反感，忙拉着奶奶道：“奶奶，他们回来了，咱们回家吧！”要是再不走，一会张建英发疯发到这边来，就烦人了。
吴庆军还想着帮呦呦缓和一下和家里这边的关系，忙道：“奶奶，我和呦呦给您也打了一份饭，您吃了再回去吧？”
沈凤仪摇摇头，淡淡地道：“不必了，小华给我带了。”沈凤仪看了一眼呦呦自个找的对象，再看一眼徐庆元，也没瞅出这个小吴比庆元好在哪里来？
在她看来，庆元长得更好看些，人也更沉稳些，心里嘀咕着：搞不好这福气，最后还是她家小花花的。
许呦呦执拗地拉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奶奶，爸爸要是知道你饿着肚子走，一会醒来，会怪我们的。”今天奶奶还愿意来看爸爸，许呦呦直觉，这是一个和奶奶修复关系的好时机。
老太太还没说话，许小华先忍不住道：“奶奶要是再不走，一会给你准婆婆气的，别说这餐饭了，怕是连明天的饭都吃不下。”说着，“啪”地一下，打掉了许呦呦拽着奶奶胳膊的手。
许呦呦心里一跳，“小华，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准婆婆？”
许小华懒得理她，和奶奶道：“奶奶，咱们先回家吧？大伯这里有人照顾着呢，再怎么样，这也是大伯养大的女儿，还能不管大伯吗？您说是不是？”
许呦呦被她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老太太点头，牵着小孙女的手，果断地走了。她自己去问了医生，长子这回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最近积劳成疾，又一下子精神上受了刺激的缘故。
沈凤仪虽然心疼儿子，也知道这是儿子自己做的孽，合该有这么一遭。
望着奶奶和小华的身影，许呦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起来，轻声问旁边的吴庆军道：“庆军，小华刚才是什么意思？你妈妈找到我家去了吗？一会还要来医院这边吗？你不是说，你妈妈不会反对我俩的事吗？”
许呦呦现在心里有一连串的疑问，但是旁边的吴庆军也同样一头雾水。
他出任务一个多星期，昨天晚上才回来，并不知道妈妈要来京市的事啊，再者，就算妈妈来了京市，不是应该去空军大院找他吗？怎么会找到呦呦家去？
听许小华的意思，刚才还和他妈妈吵了一架？
俩人正懵着，张建英已经赶到了友谊医院住院部来，远远地看到了许呦呦的妹妹和刚才的男同志，扶着一个老人家出来。
她这回倒没有急慌慌地跑过去拦人，而是等着人走了，才抬步朝前台走去，“同志，你好，请问许呦呦的家属是住在哪个病房啊？我来探病。”
她手上还拎着一些罐头和水果。刚才许呦呦的妹妹提醒了她，她是来沟通儿子和许呦呦的事的，不是来吵架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就可以，没必要那么盛气凌人。
这么一会儿，张建英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但是去了一趟白云胡同，她现在对这门亲事是更加反对了。
只觉得，许呦呦这个姑娘谎话连篇，明明她们一家早在半个月前就被赶了出来，上次她还好意思和顾向慧说，自己住在白云胡同里。
再者，她看刚才那个小姑娘，脾气耿直的很，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样子，却说对许呦呦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让张建英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没错，这个许呦呦城府深着呢，搭上她家庆军，搞不好就是冲着庆军的家庭背景来的。
她正想着，就见前台的小护士已经翻到了登记簿，和她道：“同志，许呦呦的家属住在103病房。”

第031章
病房里头, 吴庆军见呦呦蹙着眉，一脸忧愁的样子，安慰她道：“呦呦, 你不用担心，我妈是老革命了，会尊重我的想法的。”
许呦呦张了张口, 到底没有多说, 轻轻点了点头, “庆军，这事你要放在心上。不然我俩的婚事, 得拖到什么时候呢？”
家里的一系列变故, 让她迫切地希望，能早日有自己的小家。有一个一心一意护着她的爱人，有一个能庇护她安稳生活的港湾。
纵然已经时隔多年，但是幼年里, 和妈妈在雨夜端着盆接雨水的往事, 时常浮现在她的心头。
她并没有和奶奶撒谎，等跟着妈妈到许家来生活，她真的觉得很庆幸。
只是现在，她和妈妈又再一次被赶了出来。
她蹙眉有几分心事的样子，在吴庆军眼里，像古代仕女图一样, 说不上来的好看、典雅, 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呦呦, 别发愁了，看得我都心疼得慌。”
见爸爸还睡着, 许呦呦忍不住把头埋在了吴庆军的肩膀上。
俩人正闹着，病房门口传来“咚咚咚”的几下敲门声，许呦呦立即站直了身子，转头望过去，就见一位像干部样的中年女同志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俩。
眼眸里却带着几分锐利的打探。
许呦呦心里忽然一激灵，联想到小华的话，猜测这人正是庆军的妈妈。
果然就见庆军三两步走过去，惊喜地问道：“妈，你怎么来这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市？”
“刚到的，”张建英望着儿子，见他今天打理的格外精神，抬手帮他理了下肩膀上的一点褶皱，正是刚才许呦呦靠着的位置。
接着又道：“这几天不忙，特地到京市来看你，不成想在空军大院扑了个空，我明天就得走，就让向慧找你队友打听了下，说是来对象家里了，我想着，我这个做母亲的，合该也过来拜访一下。”
她说的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为儿子考虑的慈母心肠。
然而，尚未交谈，许呦呦就知道，事情定然不会这样简单，她只觉庆军妈妈这回是为她和庆军的事来的。
那边吴庆军还在问道：“妈，你刚是去了呦呦家里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医院啊？”
张建英望了眼站在一旁，看着确实有些赏心悦目的女孩子，笑道：“我问了呦呦的妹妹，这孩子还挺好玩的。”
吴庆军笑问道：“那你刚才看到徐庆元没有，他今天也在那边呢！他小时候，你还不一直说，要认他当干儿子吗？”
乍然听到徐庆元的名字，张建英有些没反应过来，缓了半晌才问道：“你是说徐佑川家的庆元？”
“不是他还是谁？妈你是没看到，还是没认出来啊？”
张建英摇摇头道：“没认出来，这孩子现在个子长这么高了？怎么也没和我打招呼呢？他不是在京大读书吗？他怎么在许家啊？”
刚才着急儿子的事，她也没注意，就潜意识里觉得，这男孩子看着有几分面熟。想到这，张建英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许呦呦在一旁道：“徐家和我家是故交，我爸说，徐庆元的爸爸在建国前，救过我曾祖奶奶。”
张建英点点头，准备回头再问下徐家的事，望着许呦呦微微笑道：“呦呦，听说你家长辈在住院，我来的匆忙，就买了一些水果和罐头。”说着，就径直将手里的罐头和水果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许呦呦温声道：“阿姨，您客气了！”
张建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许怀安，轻声问道：“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病人一样。
许呦呦原本还忐忑的心，稍微定了一点，脸上立即挂了笑容，“谢谢阿姨关心，我爸还好，医生说再住院观察下，没什么事的话，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张建英点点头，望了眼许呦呦，又瞅了眼儿子，“那呦呦，你有没有空陪我去走走，让庆军先在这边看一会儿。”
“好的，阿姨。”她嘴上应的干脆，心里却有些打鼓，刚才听小华的意思，庆军妈妈和小华的会面并不是很愉快，甚至有可能还闹了口角，也不知道小华有没有把家里的那点事，都翻出来讲给对方听了？
等出了病房，张建英就道：“庆军这孩子真是个闷嘴葫芦，和你处对象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和家里吱一声，我还是今儿听我老同学顾向慧说的，呦呦，向慧你见过的吧？”
许呦呦点头，“见过的，顾大姐人很客气，还给庆军送了南瓜饼。” 至今想到顾大姐，许呦呦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顾大姐帮着她理头发的画面，脸上微微发烫。
张建英倒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道：“庆军自幼就粗枝大叶的，也难为你忍得了他的性格……”
她还没说完，许呦呦就忙道：“阿姨，没有，庆军对我很好。”
这一句像是帮着吴庆军辩解，但是听在张建英耳朵里，这个姑娘是在告诉自己，庆军很在乎她这个对象。
这么一点机锋，张建英并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我听向慧说，你在党报工作？”
“是，阿姨，我大学毕业后就进了《中央党报》，目前在农业部任职。”
“你这是机要单位，平时也挺忙的吧？农业部是不是还需要下基层，做调研之类的？一般去一次，得耽误不少天吧？”
“是，我先前跟着领导去过汉城的宜县，来回有一个月的时间，本来只是听说那边农业发展的好，想去调研采访下，好在全国推广推广经验，没想到却查出了很多问题，比如他们的种子选种……”说起自己的本专业工作，许呦呦立即又恢复了一贯的自信和利落，侃侃而谈起来。
张建英没有打断她，默默地听她聊着，这时候她隐约也有几分明白，儿子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姑娘。不仅人长得标致，谈吐得体，更重要的是，谈起工作来，这个姑娘的眼睛像在发光一样。
即便只是和许呦呦接触了这么一小会儿，张建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一个花瓶，是一个有想法有抱负的姑娘。
许呦呦一口气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阿姨，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点，你对这些应该不是很感兴趣吧？”她的表情有些羞涩和腼腆，像是觉得在长辈跟前班门弄斧了一样。
张建英摇摇头，并不吝于对她专业的肯定，“我这时候能明白，为什么庆军会喜欢你，你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她有时候也会去农村调研，知道那边的条件很艰苦，这个姑娘能为了探索一个新闻，一待就是个把月，确实有干劲和韧劲，如果是她们单位的新人，她也会喜欢。
但这并不表示，她愿意接受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她对儿媳妇的要求标准是完全不一样的，首先第一条就是不能有野心。
这些年来，从三`反、五`反到划右`派和敌特分子，张建英就算不想看懂，也隐约看懂，她们一家要想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最不能有的就是“野心”这个东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说，可能还会拖累亲朋跟着受罪。
这也是她后来鼓励儿子参军、女儿去中学当老师的原因。
她不想孩子们在功业上有怎样长足的进步，或取得怎样辉煌的成绩，她只希望，孩子们能平平安安、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但是这个姑娘，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大胆，敢在傍晚的时候单独逗留在庆军的宿舍里，还险些失了身。
其次，在明知她来者不善的情况下，仍旧能冷静、温和地对待她，且攀谈之间，丝毫不显退缩和怯弱，而是不动声色地和她摆筹码，证明自己的能力。
另外，到目前为止，张建英还是更倾向于信许家妹妹的话，那个姑娘虽然脾气烈，嘴巴利索，但是并没有说一句许呦呦的坏话，反而让她自己去问去打听，这说明，许呦呦的人品是经不住打探的。
是以，在此时的张建英心里，野心勃勃、人品经不住考验的许呦呦，对她们家来说，无疑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什么的炸`弹一样。
她不会纵容儿子因为一时的情感，而给自己家招来这么一个不安定分子。
斟酌着开口道：“呦呦，我这次来，也想表达一下我的看法。你是记者，平时见识的多，但是对军人家属的生活，可能还没有充分的认识和了解，像庆军以后一年三百多天不在家都是正常的，几年不归家，也是有可能的，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是否能接受这种孤寂、沉闷的生活？”
许呦呦愣了下，刚刚听庆军妈妈夸她，她还以为，阿姨对自己有了些改观。
张建英接着道：“另外，我作为母亲，是希望庆军能找一个顾家的对象。诚然，你很优秀，看出来也是一个有理想和抱负的孩子。我想，你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对象、一段婚姻而放弃自己的前程吧？”
最后又补充道：“我和庆军爸爸早年就说好了，儿女自有儿女的生活。孩子们结婚以后，我们就不会再帮扶，包括人脉和经济上，你理解的吧？”
张建英说完，静静地看着许呦呦。
张建英说的很委婉，但是许呦呦却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这是明晃晃地告诉她，不要妄想靠着庆军或者婚姻，而得到什么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许呦呦缓缓呼吸了一口气，不愿意在这时候，露出委屈或难过的表情来，勉强笑道：“谢谢阿姨的指点，我会好好考虑。”
张建英也看出来，这个姑娘是个聪明人，点点头道：“麻烦你和庆军说一声，我先回空军大院那边等他，对于我今天的突然来访，如果有给你和家人造成不便，我向你表示道歉。”
许呦呦木木地道：“您客气了！”
张建英颔首，没有再说。
许呦呦是红着眼睛回到病房里的，吴庆军见状，忙站起来问道：“呦呦，怎么了，我妈妈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他情急之下，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病床上的许怀安听到动静，微微皱了皱眉。
许呦呦带着哭腔，低声道：“庆军，你妈妈不同意我们的事，”说了这么一句，眼泪就掉了下来，又断断续续地道：“她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是看重了你的家庭背景，是奔着你家的人脉和钱去的，庆军，阿姨才第一天认识我，她……她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呢？”
吴庆军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妈妈会不同意。他原先一直担心着，呦呦的爸妈会不会不同意，没想到现在倒反了过来！
见呦呦哭得伤心，吴庆军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安慰着对象道：“怎么会呢？呦呦，你这么优秀，我妈妈怎么会不同意？先前顾大姐还一个劲地说你好，她不可能在我妈妈跟前瞎说的啊？”说到这里，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皱着眉，轻声问道：“呦呦，是不是你妹妹在我妈妈跟前说什么了啊？”
许呦呦瞬时就忘记了哭，“是小华吗？”她想到小华刚才来的时候，说的那一番话，像是和庆军妈妈吵了一架一样。
一边抹眼泪，一边和吴庆军道：“小华本来就是有些冲动的性格，现在我俩关系也不好，她怕是一生气起来，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往阿姨跟前倒了。”许呦呦越说越着急，紧紧地抓住了吴庆军的胳膊。
吴庆军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心里又心疼又感动，这一刻他知道，呦呦心里是在意他的，是和他一样，希望俩人的爱情能修成正果的。
立即握住她的手，保证道：“呦呦，你放心，我妈妈那边，我去说。”顿了一下又道：“就算我妈妈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只要组织上批准我们的结合就行。”
俩人正说的动情，病床上的许怀安不知什么时候醒转了过来，轻声问道：“呦呦，谁不同意？”
他这一出声，把许呦呦和吴庆军吓了一跳，许呦呦本想掩饰两句，还没开口，就被吴庆军抢答道：“许叔叔，是我妈妈今天过来，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让呦呦心里多想了，这事怪我，是我没有事先和家里沟通好……”
许怀安皱着眉，打断他道：“小吴，那你就先回去和你家里说清楚，我这边呦呦在看着就行，用不着你陪着！”
吴庆军还想再表个态，但是见许叔叔已然有些动气的样子，识趣地道：“那许叔叔，我先回去，过段时间再上您家登门请罪。”他不敢在这时候多说，怕越说越错，想着还是先回去，把妈妈那边哄好。
最好在妈妈走之前，俩家长辈能正式见个面，那他和呦呦的事，也就算过了明路了。
见许叔叔不吱声，吴庆军看了眼对象，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人出了门，许怀安才语重心长地和女儿道：“呦呦，爸爸先前就劝你想清楚些，订婚的事不要着急，找对象不仅要看表面，也要探一探内里，人家父母不满意你，你想想，你要是真和小吴结了婚，以后日子怎么过？”
许呦呦低着头，本能地辩驳道：“爸，庆军妈妈是对我有误会，她刚去白云胡同那边找我，奶奶又不在家，小华可能在她跟前乱说了什么话。”
许怀安觉得女儿已然是一叶障目，耐着性子道：“小华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再者，如果他妈妈同意你们的事，今天就不会贸贸然找到我们家去，也不会就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地，就到医院里来。”
望着女儿道：“呦呦，正常的结亲流程该怎么走，我想你应该知道，庆军的妈妈这么大年纪了，会不知道吗？”
许呦呦一时哑然，正常的流程，至少是小辈先回家禀告父母，商议两家长辈见面的章程。
许呦呦的头低得更厉害了些，忍着哭腔道：“爸，我和庆军是真心的，我们想结婚，我想有个我自己的家，不用晚上睡着了，还担心会不会被赶走。”
许怀安漠然地看着女儿，半晌道：“呦呦，你这话就有些诛心了。”他已然为了她们母女俩，母子离心、兄弟反目。
现在他的女儿还来指责他，没有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还是说，在女儿的心里，只有宽敞明亮、带院子的房子才是家？
许呦呦见爸爸的表情有些伤感，一时也有些后悔，“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直很疼我的，我都知道。”
许怀安轻轻叹了口气道：“呦呦，有件事我和你打个招呼，我准备和你妈妈离婚。”
“什么？”这一刹那，许呦呦只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的，连哭都忘记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
许怀安重复了一遍道：“对，你没听错，我准备和你妈妈离婚，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生活。”这个结论，许怀安说的斩钉截铁。
他再无和曹云霞一起生活的可能。
许呦呦倒吸了一口凉气，“爸，那我怎么办？那我不是真没有家了吗？”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比刚才哭得还情真意切些。
许怀安淡淡地道：“呦呦，你今年已经23岁了，并且即将许人家。”
许呦呦有些崩溃地摇头道：“不，爸，我可以不结婚，不找对象，我也不愿意没有爸爸，没有家。你要是和我妈妈离婚了，我就没有爸爸了。爸，你不能这样做，就是为了我，也请你不要和妈妈离婚。”
许呦呦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明明早上的时候，她还兴冲冲地给庆军打电话，让他今天来家里拜访她爸妈。打完电话回来，就听到邻居说她爸爸晕倒了，已经往医院送去了，她又急忙赶到医院来。
得知爸爸没有大碍，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庆军的妈妈就找来了，说不同意她和庆军的事，现在她的爸爸又说，要和妈妈离婚。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许呦呦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一样。
许怀安心里是打定了主意的，见女儿情绪激动，一时没有再说。只是道：“呦呦，你今天也累了，我这边暂时不需要人照顾，你回去休息一会吧！”
许呦呦不想走，又觉得爸爸想离婚的事，自己该和妈妈通个气。毕竟妈妈是最了解爸爸的人，或许能有法子，让爸爸打消念头。
她浑浑噩噩地出了友谊医院，穿过友谊公园的时候，恰巧碰到许小华在送徐庆元上公交车，立时拔腿跑了过去。
这边许小华正和徐庆元道：“庆元哥，那我们说好了，我周末去你宿舍楼下等你，你带我去图书馆找书。”
徐庆元点头道：“记住了，现在结冰了，你早上出门慢点！”
“好的！”
等公交车开走了，许小华正准备往回走，却忽然被一个斜刺里冒出来的人，抓住了胳膊，还没待看清是谁，就听对方气冲冲地道：“小华，你到底和庆军的妈妈说了什么？”
见是许呦呦，许小华甩开了她的手，淡声道：“我没有兴趣嚼你的舌根，我什么都没说。”
许呦呦有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吗？”她不信小华抓住了这个机会，会不好好地报复她？
“那你把你俩的对话，复述一遍给我听！”
许小华觉得这人有些好笑，忍不住问道：“许呦呦，咱俩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复述给你听，就算我真说了什么又怎么样？俗话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没做过的事，你心虚个什么劲？”
许呦呦勉力稳住了情绪，红着眼眶道：“小华，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你知不知道，你随意说的话，会对我的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
许小华冷漠地摇头，“不知道。”心里却有些奇怪，难不成这吴庆军和许呦呦真的没戏了吗？她确实什么也没说啊！
许小华完全想不到，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
许呦呦见她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冷声道：“小华，你一直说，是我和我妈妈对不起你，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们扯平了。我害你走失，你毁了我的姻缘，我们扯平了。”
许小华有些无语，只觉得好大一顶帽子，就这样扣在了她的头上，声音也冷了下来，“许呦呦，我没说你的是非，你信也好，你不信也好，我没做过的事，你别想扣在我头上。”
许呦呦漠然地望着她，眼泪不住地流，轻声道：“小华，我爸也要和我妈离婚了，那里真的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了。我不欠你的了，我什么都还给你了。”
许小华不懂她的脑回路，径直走开了。等回到家，把遇到许呦呦的事，和奶奶说了一点，沈凤仪立即冷哼道：“和她妈一个德性，遇到一点不如意的事，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就觉得是别人害的她。”
顿了一下又道：“她也不想想，那吴家要是满意她，怎么会骂到我家门上来。”说到这里，又有些心疼小花花地道：“今天吴庆军的妈妈运气好，也就是遇到你这么个小不点，要是我在家，非拿着扫帚往她身上招呼不成，像她家儿子是什么香饽饽一样，大家还争着抢着和她家结亲不成？”
末了又叹道：“呦呦这孩子，到底给她妈妈带的眼皮子浅。”那么好的条件，还愁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吗？家里费尽心思培养，又读了那么多的书，难道是让她去依靠婚姻和男人的吗？
但是这现在也不是她家的孩子了，沈凤仪自觉用不着操这份心，拍拍小花花的手道：“不能和她学习，小花花咱们自己要争气，不管男女，自个的命运，决不能交到旁人的手里，你一旦起了这种心思，别人就好拿捏你了。”
许小华想不到奶奶会忽然和她说这些话，忙道：“奶奶，我知道的。”
这边，张建英并没有回空军大院，而是去了京大。
这些年来，她一直和徐佑川有书信往来，知道徐庆元就读于京大材料工程系，直接从学院里打听到他的宿舍住址，就在宿舍楼下等着。
她知道，今天儿子回去定然是要和她闹一番的，她可不想为这些琐事，伤了母子之间的感情。所以在和儿子交锋之前，她准备先把许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本来她还不知道从哪下手比较好，听说今天许家妹妹旁边的男孩子是庆元，她当时心里就有了主意。
庆元小时候，她可待他不差，她不信，她这回找上门来，庆元会不告诉她。
徐庆元压根没想到，有人在他的宿舍楼下守株待兔。
徐庆元下了公交后，准备回宿舍拿借书证，先去图书馆看看有哪些书适合小花花看的，忽然就被人拦住了路。
抬头就看到今天在许家门口见到的张建英，正站在他面前，一脸笑吟吟地望着他，“庆元，好久不见，见了阿姨，也不打招呼了吗？”
徐庆元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张阿姨。”
张建英拍了下他的胳膊，“你别和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你老实和我说，那许呦呦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徐庆元无奈地道：“张阿姨，我也只是去许家坐客，她家的情况，我一个外人怎么好说？你还是问问庆军吧，他肯定是知道的。”
张建英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性子，素来不喜欢掺和这些乌漆八糟的事，你就告诉我，为什么许家把许呦呦一家赶了出去，你如实告诉我就行。你不要忘了，你小时候从人贩窝里逃回来，还有你吴叔叔的功劳！”
这点，徐庆元没法否认。
“张阿姨，你有所不知，当年和我一起掉到人贩窝里的，还有许呦呦的妹妹，许小华，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姑娘……”
徐庆元把小华小时候走丢的前因后果，简短地和张建英说了一遍。
张建英听完，心口都“噗通噗通”跳，忍不住低喃道：“天啊，这家人心也太狠了，那妹妹当年多大啊？”
徐庆元抿了抿唇，“五岁。”
张建英忙摆手道：“不行，庆军这回就是和我断绝母子关系，我也绝不同意，我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做亲家？”这么狠的心，要是哪天一个气不顺，对她女儿家小娃娃下手怎么办？
她家庆军，这回还真是找了个“祸根”啊！

第032章
张建英缓了好一会儿, 才想起来问徐庆元，“你家里最近还好吗？爷爷身体怎么样？”
“张阿姨，我爷爷前段时间去世了。”想起爷爷, 徐庆元不禁有些怅然，爷爷都没看到他毕业工作，临走前, 还为着他的前途操心。
如果小华没有应下这门亲事, 他想, 爷爷大概走都不会安心。
骤然听到故人离世，张建英有些没反应过来, 低声道：“你爸在信里, 怎么一句都没提啊？家里当时乱做一团了吧？”她是知道，徐佑川现在在安城下面的霍县水利局工作，肩上担子重得很，怕是能抽出几天回家料理丧事都不容易。
卢源又是个经不住事的性格。
她正想着, 就听徐庆元道：“小华的奶奶刚好去安城看望我爷爷, 丧礼是小华奶奶帮忙操持的。”
张建英没想到俩家走得这么近，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又叮嘱徐庆元道：“你爸脾气硬，是万事不求人的性格，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记得给张阿姨写信, 也就是你当年出了一茬事, 一家人急急慌慌地搬到安城去了, 不然你现在都得喊我一声‘干妈’的。”
她和徐佑川是在庆城时候的老同学, 交情很深，后来又在一个大院里住着, 两家来往就更紧密些，说一句“通家之好”是不为过的。当年俩家都说好认干亲的，然后庆元忽然不见了，认亲仪式就没办，等孩子找回来，徐家又举家搬迁走了。
徐庆元面上应了下来，“谢谢张阿姨。”
张建英还挂念着儿子的事，着急回空军大院去，犹豫了下，还是嘱咐了一声道：“等你毕业，要是有想去的单位，提前和阿姨吱一声，阿姨帮你问一问。”她本来也不愿意运用关系帮小辈走后门，实在是觉得徐茂才、徐佑川这样的大才，甘愿留在地方搞法制、搞水利，已然是为国家为社会奉献了小我。
徐家的孩子受到一点照顾，也是应该的。
去不想，徐庆元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用费心，张阿姨，听组织安排就好！”
张建英望着这个孩子，无奈地摇头道：“你啊，真是和你爸一个脾气。”从小脾气硬，人又有主见，看着比她家庆军要稳重多了。她都有些羡慕卢源，丈夫和儿子，没一个需要她操心的。
想到中午的事，张建英又和徐庆元道：“帮我和小华同志道个歉，我今天语气不好，有些欺负人了。”
徐庆元微微笑道：“好！”
张建英见他听到“小华”这个名字，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不一样，有心想问两句，又觉得以庆元的性格，大概是不会和她说的，到底没问出口。
“庆元，祝你一切顺利，希望下回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你比现在有更长足的进步！”
“谢谢张阿姨！”
这边，吴庆军急急忙忙地赶回了部队，“铛铛铛”地跑到了二楼，发现家里没人，又问隔壁的刘营长家，“嫂子，有看到我妈过来吗？”
刘嫂子正在家里包饺子，听到动静，出来道：“没呢，我这一下午在家擀饺子皮，没听到有人来敲门。”
吴庆军点点头，又跑到顾向慧家去，顾向慧正带着保姆在家里准备晚饭，见吴庆军来，笑问道：“庆军，你妈妈怎么没和你一块儿？”
吴庆军一听这话，就急道：“顾大姐，我妈没来吗？”
“没呢，不是说去找你了吗？怎么，你们没碰上面？”顾向慧边说边看着吴庆军的脸色，上午建英走的时候，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她都担心这母子俩别在许家就闹了起来？
就听吴庆军道：“碰到了，她提前回来了，难道是回汉城去了吗？”
顾向慧试探着问道：“庆军，你没和你妈妈闹吧？你妈也是关心你，才大老远从汉城跑过来。”
吴庆军一噎，叹气道：“没有，就是把呦呦闹哭了。”
顾向慧眼睛一闪，她就知道今天这事，没那么好收场，“你妈应该没回汉城，她上午还托我给她买明天上午的票呢，要走肯定会和我打招呼的，是不是回来路上，走错了路？绕道了？”
吴庆军也觉得有这个可能，“那我现在出去找她！”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顾向慧忙去开门，发现正是张建英，笑道：“你可回来了，庆军都急坏了，怕你走错了路呢！”
张建英瞥了眼儿子，意有所指地道：“我都是老革命了，还能走错路？倒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看着哪一处风景好看，就跟着岔过去了，压根不记得自己要去哪。”
吴庆军微微皱眉道：“妈，你怎么说这些？”
张建英淡淡地道：“偶然有所感而已，”又问儿子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吴庆军看了眼顾向慧，顾向慧立即明白，这母子俩是有事要谈，笑道：“我这晚饭还没做好呢，庆军陪你妈妈去书房坐一会儿，她最爱看书了。”
张建英拍了拍顾向慧的手道：“老同学，借你的地用一用了。”
顾向慧笑道：“我的荣幸，快去吧！”
等到了书房，吴庆军着急忙慌地就问道：“妈，你今天和呦呦说什么了？你都不知道，呦呦哭的眼睛都肿了。”
这是指责她这个做母亲的了。
张建英对儿子的反应，早有预料，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先坐下，然后问道：“你知道许家奶奶将许呦呦一家赶出门的事吗？”
吴庆军犹疑了下，点头道：“知道的。”
张建英倒是微微愣了一下，忽而笑道：“我就说，这是个聪明的姑娘。”先给庆军打了预防针，后面旁人再说些什么，庆军怕是都听不进去的。
接着道：“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又好看又能干，是不是还对你一心一意，甚至是死心塌地的？”
吴庆军点点头，有些不理解地问道：“妈，那你为什么和呦呦说，你不同意我们的事？”
张建英也不否认，“我确实不同意，不仅不同意，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我宁愿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吴庆军一愣，有些难以相信地看着母亲，“妈，你在说什么？至于闹到这一步吗？”
张建英果断地点头，“至于，庆军，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也是你姐姐的妈妈，我不可能纵容你娶许呦呦，然后给整个吴家带来灾难。”
“妈，你这话又是从哪里说起？是呦呦妹妹和你说了什么吗？”吴庆军几乎有些迫切地道：“妈，你不知道，她们姐妹俩不和，问题还不小，她妹妹的话，当不得真的。”
张建英见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许小华，和许小华没关系，她什么都没说。我去白云胡同那边打听了。”她担心儿子会去找庆元麻烦，把她找徐庆元的事也掩了过去。
“妈，那你打听到了什么？”
张建英望着儿子的眼睛道：“你知道许呦呦妹妹小时候走丢的事吗？你知道具体原因吗？”
吴庆军眼神闪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妈，这事是呦呦妈妈做的不对，那时候呦呦出了车祸，她妈妈也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有些迁怒了这个侄女儿，和呦呦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建英觉得儿子的话有些不对，气得站起来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因为一时的愤怒或不高兴，就能眼睁睁地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留在大街上，就能在公安局上门比对孩子信息的时候，告诉公安，孩子找到了？就能忍心看着人家父亲、母亲泡在苦水里一样地找孩子找十一年？”
吴庆军一愣，他只知道大街上的事，后面都没听呦呦提过。
张建英提醒儿子道：“我和你爸都是老革命了，你要我们和这样的人当亲家？你要娶这样人家的女儿？庆军，你稍微为我们和你姐姐想想，也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心里却是对许呦呦这个姑娘更高看了一点，事情只说三分，就能让这个混小子，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吴庆军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这些和呦呦没关系，她是个好姑娘。”
“那她可以不要她的母亲，只和你生活吗？”说完，又笑道：“如果她能做到这一步，你可以和我们断绝关系，只和她生活。”
吴庆军猛然抬头望向母亲，见母亲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却异常的坚定、果断，心里隐隐觉得，母亲并没有和他开玩笑，她是真做了和他断绝关系的打算。
心里顿时一颤，带着几分乞求地道：“妈，你不要这样说。”
张建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现在婚姻都讲究自由、民主，我们做长辈的，只能提意见，又不能真的拦着你，不让你去领结婚证。妈妈的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我们也强迫不了你。”
说到这里，张建英微微叹了口气，“但是庆军，我是不会和这样心狠的女人当亲家的。”顿了一下，还是漏了一句她对许呦呦的真实看法，“再者，许呦呦这个姑娘，太有野心了，不适合我们家。”
吴庆军已然听不进去母亲的话，红着眼眶道：“妈妈，我本来打算，正月和呦呦先订婚，我以为我和呦呦，会得到你和爸爸、姐姐的祝福。”
张建英沉默了很久，才淡声道：“庆军，人之一辈子，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妈妈知道，你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但是你们不合适。”
到底是狠下心来，提醒儿子道：“即便你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作为我们的儿子，你比其他人得到了更多的便利。我们明白，别人也明白。妈妈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张建英说完就出了书房，到厨房给顾向慧帮忙，顾向慧低声问道：“怎么样？庆军怎么说？”
张建英摇摇头道：“不好说，看他自己怎么选了，要么和家里断绝来往，要么就放弃这段感情。”
顾向慧听的都咂舌，“建英，你这也太狠了，这到底是你儿子。”
张建英有些好笑地道：“你以为他会怕？搞不好他只会犹疑几天，就全然忘记了我的话。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已经把后果和他说了。”
“建英，你还准备来真的啊？”
张建英脸上的笑意消了下去，一边低头洗菜，一边道：“没有办法，我不可能再为他兜底的。那个姑娘和她妈妈都不是好相与的，我要是心软，那害的就不仅仅是庆军，可能我和老吴都要受影响。”
她已经把话和儿子说得很清楚了，如果庆军一意孤行，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狠下心来。
顾向慧安慰道：“你先别急，说不定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张建英却没有这样乐观，但是这些事情，她瞎操心也没用，打起精神来道：“我这趟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今天晚上咱们好好聊聊天，我明天一早就回汉城去了！”
许呦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浅水胡同的筒子楼里，推开门就见妈妈正躺在床上有些失神，像是在想什么，轻声道：“妈，爸没事，你不用担心。”
曹云霞把被子上的信，忙往被角下面掖了下，出声问道：“医生怎么说？”
许呦呦回道：“说是气急了，观察俩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心里想着，爸爸要离婚的事，要怎么和妈妈开口呢？妈妈还在坐着小月子，要是太动气了，怕是对身体不好。
正犹豫这，就听妈妈问道：“呦呦，你奶奶那边知道没有？有没有过去照顾一下，这还要住俩天呢，你明天就得上班了吧？”她这次小月子坐的不是很好，她想再坐一段时间，不然以后身体差，又是一桩麻烦事。
就是怀安那边，她和呦呦俩个都没法去照顾了。
许呦呦摇头道：“奶奶看了一眼就走了，说侍奉爸爸，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事。”
曹云霞这时候发现，吴庆军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你是回来拿东西的吧？你爸那边，现在是小吴在看着吗？”
“庆军有事回部队去了，爸爸现在状态还好，让我回来休息一会。”说到这里，许呦呦到底没忍住，语带哽咽地道：“妈妈，你怎么就和爸爸吵起来了呢？还把他气得这样厉害。”
曹云霞以为女儿是心疼爸爸住院，叹道：“就是说着你的亲事，不知怎么就说到小华身上了，你爸就晕了过去。”曹云霞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怎么丈夫的反应那么大？
微微皱眉道：“呦呦，你没骗我吧？你爸身体真没什么问题？那怎么好好地就晕倒了呢？”
许呦呦吸了吸鼻子，“妈，我爸身体上没问题，但他心理上出问题了，他要……他要和你离婚！”
这一句话，无疑像冬日里的炸雷，把曹云霞炸懵了，“呦呦，你胡说什么？”最近她闹出这么多事，怀安虽然不高兴，但是也没有提过一次离婚，怎么现在眼看着女儿都要订婚了，怀安还闹这么一出来？
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呦呦，你听错了吧？”
许呦呦进房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手绢出来，仔细地把眼泪擦干，才开口道：“没有听错，妈妈，爸爸和我说得很清楚，我还哭着求他，就算为了我，也不要离婚，但是爸爸没有松口。”
曹云霞定定地看着女儿的脸，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眼角余光触到被子下面露出来的一点信封，心里转瞬闪过了一个念头。
许呦呦见妈妈不说话，正担忧着，别把妈妈吓到了，就见妈妈点了点头，平静地道：“好，我知道了。”
没有眼泪，也没有忧急。
许呦呦不懂，妈妈这是刺激过度，还是已经有办法让爸爸回心转意？轻声问道：“妈，你是想到怎么劝爸爸了吗？”
曹云霞摇摇头，“你爸从来没提过离婚，现在既然说了出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最近给他家这侄女儿闹得，头疼胸口闷，从她回来，我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要是真和你爸离了，我也算解脱了。”
许呦呦一时都有些听不明白，试探着问道：“妈，你愿意离婚？”
曹云霞点头，“我和你爸现在这样子，离不离也没什么区别。”说着，望向女儿道：“他要是真想离，我也没办法，呦呦，以后我跟着你过日子可以吗？”
许呦呦倒吸一口凉气，“妈，我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工资，咱们再租个房子，光是每个月的生活都困难。”
曹云霞提醒女儿道：“我手里还有几百块钱，暂时用个一年半载的没有问题，另外，你爸爸人很厚道，不会不付我赡养费的。”
许呦呦默默地听着，这么一会儿，她已然明白，妈妈之所以愿意离婚，是因为知道她即将要和庆军订婚的事，觉得自己会老有所依。
许呦呦心里有些发凉，忍不住道：“妈，这些年，爸爸对我们不差，不说对你百般呵护、多有忍让，就是对我，也是视作亲生女儿的。”
曹云霞扭过了头，淡声道：“这段婚姻里，我也付出了很多，三次小产，无法再生育。”
“妈，你对我爸，其实一点感情都没有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许呦呦舌尖都有些发颤。
曹云霞望着女儿，苦笑道：“呦呦，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怀安确实像个勇士一样，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将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很甜蜜的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不在乎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曹云霞自己也说不上来。
甚至在今天之前，如果女儿告诉她，丈夫要和她离婚，她可能都会觉得恐惧、害怕。但是今天，她知道女儿即将和吴庆军订婚，她明白，就算离开了怀安，她也能和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或许，还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此时，面对女儿探询的眼光，曹云霞轻声道：“是你爸提出来的离婚，我也没办法。”
许呦呦气得心里直发苦，忍不住冷嘲道：“妈，你以为我扒拉上了吴家，你就算离开了爸，也会老有所依是吗？”
见母亲微微移了目光，确实不否认。许呦呦苦笑道：“妈，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些，吴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想着高攀，人家也会考虑你和他家的差距，如果我的妈妈二婚都失败了，人家会怎么想？他们怎么看待你这个母亲，怎么看待你一手养大的女儿？”
但是劝母亲不离婚的话，许呦呦此时已然说不出口。
她觉得自己的妈妈太心狠了，太心狠了，她都无法接受妈妈这样对待爸爸。
这么一瞬间，她为她的爸爸感到不值得。
许呦呦环顾了下这个有些简陋的房子，她想，在今天之前，她其实还是有家的，虽然这个房子又小又破，还是租来的，但是她还有爱她的爸爸和妈妈。
不过一天的时间，她发现她印象里脉脉温情的家，原来撕开面纱以后，是这样的不堪和丑陋，
“妈，我去医院陪爸爸，你自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她甚而一刻都不愿意和妈妈多待，她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她的妈妈对爸爸这样冷漠和绝情。
再从家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冬日的夜，来得格外早些，灰蒙蒙的天空下，许呦呦失神地快步走着，好像这样就能发泄掉心里的无力和痛苦。
等到了友谊医院的时候，整个人被风吹得脸色都有些发青，许怀安看到她去而复返，神色还有些不好，忍不住出声问道：“呦呦，这是怎么了？”
许呦呦摇摇头，哑着声音道：“爸，没事，我妈妈同意离婚，她说你会付她赡养费。”
许怀安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
许呦呦的情绪再也无法忍住，“爸，你为什么这样厚道，为什么这样纵容她？她想都不想，就愿意和你离婚，这么多年来，你哪里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凭什么这样？”
许怀安见女儿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心里也觉得有些唏嘘，拍拍女儿的背道：“呦呦，我也是今天才意识到，你的妈妈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今天听了你的话，爸爸觉得很欣慰，至少这么多年来，我的女儿是真心将我当爸爸的。”
“爸！”
许怀安劝她道：“没事，不哭了，我和你妈妈都一大把年纪了，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到今天吴家的事，又适时地劝解道：“呦呦，爸爸也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和你妈妈的婚姻，你是一路看过来的，什么名利、工作、家世都是很虚幻的东西，俩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还是要有感情，这就像建房子一样，没有选好地砖，大厦将倾是迟早的事。”
许呦呦哭哭啼啼地道：“爸，我不和庆军订婚了，你也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不想没有爸爸。”
许怀安的眼眶也不由湿润了起来，他刚才还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很失败，枕边人没有心，陪着自己虚情假意了十几年，到头来还闹得和母亲离心，和兄弟像仇人一样。
就连那么喜欢他的小花花，现在连一声“伯伯”都不喊了。
但是这一刻，许怀安又觉得，好像他的人生也没有那么失败透顶，至少这个女儿，是真得将他当爸爸的。
在许呦呦殷切、乞求的眼神中，许怀安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呦呦，爸爸不离婚，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
许呦呦的眼泪，顿时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立即和爸爸保证道：“爸，我也不和庆军处对象了，我以后努力工作，好好孝顺你！”
许怀安眼里的湿意越来越重，哽咽着应道：“好！”
在这一刻，许呦呦说得完全是真心话，这么多年来，爸爸一直对她很好，她不敢想象，如果这不是她的爸爸了，她以后要怎么办？至于妈妈，许呦呦隐隐觉得，至少在现在的妈妈心里，她这个女儿可能并没有她自己重要。
隔天，许小华早起上班，看到从公交车上下来的许呦呦，手里还提着热水壶和饭盒，她想，大伯这边，看来是不用奶奶操心了。
许呦呦也看到了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当没看见一样。
许小华就想起来，昨天她说的“不相欠”的话来，也没当回事，继续朝单位的方向走了。
在单位门口就碰到了舒雯雯，对方很客气地和她打招呼，“小华，你今天来得还真早。”
“想着早点来做下准备工作，班长，你怎么也来这么早？”对方客气，许小华也没有不识相地摆脸色。
舒雯雯笑道：“我们来早来惯了的，就怕昨天夜班出了什么事，早点来也好应对。”
许小华点点头，“您真负责。”
等到换衣室的时候，俩个人就分开了，叶禾苗看到俩人有说有笑的进来，低声问舒雯雯道：“你现在怎么对她那么客气？”边说边往许小华那边努了努嘴。
舒雯雯附在她耳边道：“你可别小瞧她，她说她是通过曲厂长的路子进来的，我想着，平时还是客气点，别把人惹急了，去告我一状，那也够我受得了。”本来她是觉得，许小华是吓唬她的，但是又听车间的其他同事说，人事部的梁安文对许小华还挺客气的样子，她也就对许小华的话有些半信了。
叶禾苗听到“曲厂长”这几个字，神情就有些不自然，欲言又止地看着舒雯雯，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犹豫了下，还是低声道：“你说她是曲厂长推荐进来的啊？我这刚好听了一点曲厂长的事。”
舒雯雯见她欲言又止的，就知道这里头有点事，忙打包票道：“你放心，这事从我耳朵进，绝不会从我嘴巴里出来。”她以为是曲厂长和许小华家有什么关系。
却不想，叶禾苗说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曲厂长可能会出事，有人看见他前儿进了后头仓库里，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舒雯雯一惊，忙问：“真的假的？”后头的仓库里，平时只有一个管理员杨思筝，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丈夫刘大军原来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机器故障，把他一只手搅断了，厂里照顾，让他到食堂帮忙打饭去了，还把杨思筝安排当仓库管理员。
这是个优差，平时就是收发货，主要是仓库里的那些东西，杨思筝多少能做点小动作，比如临期的罐头什么的。所以她们这些人，就算觉得杨思筝平时有几分张狂的样子，面子上总是还对她客客气气的。
旺季的时候，厂里会给她拨俩个临时工过去帮忙。现在淡季，是只有她一个人的。
叶禾苗点点头道：“事情大概假不了，其实前儿，我下班之前发现有些玻璃罐儿有些瑕疵，就准备放到仓库去，仓库门是关着的，但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声，我敲了好一会儿门，杨思筝也不给我开门，我心里就奇怪着。”
舒雯雯捂着胸口道：“现在作风问题抓得这么严，还有人敢顶风作案，在厂里搞破鞋？”
叶禾苗忙捂住了她的嘴，“你声音小点儿。”
舒雯雯忙点头，压低了声音道：“这事现在都能传到你耳朵里，肯定还有别人知道。”
叶禾苗有些心虚地道：“我今儿早上也是听人议论才知道的。”
舒雯雯脸上立即挂了冷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这种男盗女娼的事，有了第一回 ，就会有第二回，等那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时候，我看许小华还敢不敢和我犟嘴？”
叶禾苗忍不住为许小华说了两句，“这姑娘人挺勤快的，才十六七岁，偶有不懂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平时严一点就算了，别老是针对她。”
舒雯雯不乐意地道：“要不是她顶了个名额，现在我侄女也就进来了，我哪儿还用听我老娘一声长一声短的和我说，‘你是青梅的亲姑姑’！”
叶禾苗见她听不进去劝，也不好再说，只道：“你心里有数，别搞得出格了。”又提醒她道：“现在曲厂长还在位呢，要是知道我们瞎传，我们怕是得遭殃。”
舒雯雯无所谓地点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好主意来。
下午的时候，许小华正盘算着，周六下班之前，去一趟人事部，问下梁干事，下周去哪个车间轮岗，她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就见舒雯雯过来，语笑嫣嫣地道：“小华，你这边的活，我帮你顶一下，你去仓库后面的那块空地，有些废弃罐头要整理，这个是一月一次的，你过去就会看到有俩个铁桶在那边，分类放好就行。”顿了一下又道：“要是有不懂的，你就去仓库那边，问下里头的管理员，她会和你说的。”
许小华拿了工具，就直接过去了，没想到刚到，天空就下起了小雨，她忙跑到仓库的走廊下面躲雨。
仓库里面的大姐看到她，忙招手让她进去，“小同志，快进来，外面冷着呢，到里面坐。”
许小华道了谢，等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大姐三十多岁左右，长得很好看，鹅蛋脸，桃花眼、樱桃小嘴，肤色很白，人有点微胖，但是看着却更添了点风韵。
那大姐笑问道：“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在哪个部门啊？”顿了一下道：“我姓杨，叫杨思筝。”
许小华笑道：“杨姐姐好，我叫许小华，现在在空罐车间工作。”等坐了下来，许小华发现杨大姐还在仓库靠窗户的位置，支了个小炉子，上面炖着什么东西，时不时飘出来一阵香味，许小华的肚子竟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一时有些尴尬，脸上都不由发红。
杨思筝像没听见一样，笑道：“冬天坐在这里发冷，就支了个炉子，偶尔熬点茶，”说到这里，和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今天来得巧，我刚炖了一罐子红油焖笋，这个是临过期要处理的，我自己花了钱买的，你放心。”
许小华正奇怪，要她放心什么？
就见杨大姐拿了两个小碗，舀了两碗过来，递了一碗给许小华道：“你尝尝看。”里头还混着一点红薯粉丝。
“啊？”许小华想不到这大姐这样客气，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马上就下班回家了，家里有煮我的饭。”
杨思筝笑道：“这么冷的天，吃点东西，身上也热乎点，不用客气。”
许小华见她说得诚恳，就接了过来，想着下回给这大姐带两个肉包子过来，俩人闲聊了几句，许小华就顺道问了后头的废旧罐子处理好后，是不是还要搬进仓库这边来？
杨思筝闻言有些奇怪地道：“你是来搞这个的啊？这以前不都男同志来做的吗？那俩个铁桶高着呢，你未必搞得动。”
许小华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们班长让我来的，还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就来仓库这边问管理员，我就想着，这最后是不是要抬到你们这来？”
杨思筝听她这样说，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笑问道：“你们班长是谁？”
“舒雯雯。”
杨思筝点点头，和她道：“你别急，一会我帮你一起弄，”转而又聊起别的来，大姐知道她住在白云胡同里，笑道：“我家也有亲戚在那边，姓吴，叫吴向前，你认识吗？”
“吴叔叔啊，我当然认识，吴叔叔和吴奶奶人都很好。”
杨思筝笑道：“那是我表哥和我姨，下回我去姨家玩，也去你家串串。”
许小华忙应了下来。
等吃完东西，雨也停了，杨思筝很热情地帮着处理废弃罐子，俩人没弄半小时就结束了。许小华和杨大姐道了谢，就回了车间。
她一走，杨思筝就锁了仓库的门，径直往厂办公区那边去了。
舒雯雯见许小华这么快回来，忙问道：“小华，怎么这么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小华摇摇头，“没有啊，班长，我已经搞完了。”
舒雯雯笑道：“我听说，今天曲厂长也去那边了，你看到没有？”
许小华摇头，“没有，我就在那边搞玻璃罐子和铁皮罐子，没看到有人过来啊？”她也没提，杨大姐请她吃了一碗红油焖笋粉丝的事儿。
舒雯雯见她不像说假话，有些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行，那这边交给你，你再干会儿，还有一会就下班了。”
许小华觉得她前后的态度有些奇怪，一时又搞不明白，心里想着，再过两天，她就能换车间了，也用不着再应付这个莫名其妙的班长。
等不久以后，厂里出了一件暴雷的事，许小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天舒雯雯安排她到仓库后面整理废弃罐头的用意来，身上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033章
周五中午, 许小华还在盘算着自己调岗的事，就见舒雯雯过来和她道：“小华，我托你办个事, 你可不可以托你爸妈帮忙找中间人问问，能不能再让曲厂长安排一个名额啊？我家侄女这边，实在是等得急。”
昨儿晚上, 她妈又来她家闹,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说青梅的工作到底什么时候能办下来，她嫂子在家里和哥哥干架, 把唯一的一口铁锅都砸了个洞。
她婆婆和妯娌都在旁边听着她妈哭, 她好说歹说，把妈妈送出门去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许小华摇摇头，“舒班长, 不好意思, 这事我真办不了。”不说她和曲厂长确实没什么交情，就是有交情，她也不会给舒雯雯办这事。
从舒雯雯开口要将她调到三区去，她就觉得，这人心肝都是烂的。
舒雯雯望着许小华的脸，轻声道：“你家和曲厂长不熟吗？”
许小华对上她试探的眼睛, 心里没来由地有些警惕起来, “我不清楚, 我没问过我家里, 不好意思，舒班长, 这件事我真办不了。”这时候下班的铃声响了，许小华看见谢心怡过来，忙道：“舒班长，我先去吃饭了，回头聊哈！”
谢心怡见她飞快跑来，忍不住笑道：“小华，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你不成？”
许小华点头，“有，就是班长。”把班长托她给侄女说情找工作的事说了，末了道：“她这是病急乱投医吧？我一个临时工，要是有这能耐，我还当临时工吗？”
谢心怡笑道：“你别管她，你明天最后一天岗了吗？周一就调走吧？”
许小华点头，“我一会去人事部那边问问。”
吃了饭，许小华就去找梁安文，没想到人事部的人说她今天请假了。许小华从办公区出来的时候，看到杨大姐也在这边，脸色不是很好，走路的步子很缓，忙上前扶了一把，问道：“杨姐，身体不舒服吗？”
杨思筝见是许小华，紧皱的眉眼稍微舒展了一点，“是，例假来了，肚子疼得厉害。”
许小华忙道：“那我扶你到仓库去。”
杨思筝想拒绝，最后觉得确实是走一步路都费劲，让许小华扶着到了仓库，又给她把炉子升了，杨思筝见她忙前忙后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和她道：“赶明儿不忙的时候，来我这儿玩！”
“好的，杨姐。”许小华只当是顺手帮了个忙，压根没放在心上，倒是想起来，还欠着杨大姐一碗红油焖笋粉丝的事。
下午四点准时下班，她回家吃了晚饭，就收拾了夜大进修班的书本，准备去厂里。最近讲厂里的各类机器，许小华觉得还挺有用的，所以一节课都不缺。
沈凤仪看了眼时间，才刚刚五点半，问道：“今天怎么去这么早？”她记得夜大进修班是七点开课，孙女平时都是六点多出门的。
许小华就把仓库的杨大姐请她吃了一碗红油焖笋粉丝的事说了，“奶奶，杨大姐一般六点多下班，我顺道去国营饭店，给她买两个肉包子带着。对了，杨大姐说我们胡同里的吴奶奶是她家姨。”
沈凤仪想了一下问道：“你说的人是叫小筝吗？”
许小华点点头，“奶奶，你也认识啊？”
沈凤仪道：“认识，这是你吴奶奶同父异母妹妹家的女儿，喊吴奶奶大姨是没错的。”顿了一下，又道：“小筝可不容易，妈妈去的早，她爸年轻时候好赌，她18岁的时候，她爸把她嫁给了一个姓刘的人家，说是嫁，其实和卖也差不多。”
许小华忍不住问道：“婆家对她不好吗？”
沈凤仪叹道：“何止是不好。小筝当时是有心上人的，男孩子在外面当兵，她爸收了人家一笔丰厚的彩礼，那时候还是民国呢，她一个姑娘家，能往哪里跑？认命嫁了，没想到那家的婆婆凶得嘞，三天两头打小筝，男人是个听娘话的，关着房门让他娘打。小筝爸爸又不管，还是后来你吴奶奶一家回了京市，去刘家闹了几次才消停。”
沈凤仪没有和孙女多说，那些年，杨思筝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吴奶奶带着儿子和女婿去闹了两次，她家婆婆倒是不往小筝的胳膊、腿和腰上招呼了，反而往胸口这些女儿家羞于启口的地方招呼。
以为小筝就不好意思再往外说，还好小筝没那么傻，跑来找大姨救命，气得吴奶奶当时就带着儿子和女婿把刘家砸了一通。
后面小筝婆婆才收敛点。
许小华没想到杨大姐这么命苦，问奶奶道：“那小筝姐现在的日子，好点没有？”
沈凤仪点头，“好是好点了，她男人在厂里出了事，成了残废，帮不了他娘了。小筝现在厉害了点，她婆婆动手，她也会打回去，她婆婆倒是收敛了不少，就是嘴上还骂骂咧咧的。你吴奶奶劝她离婚算了，小筝又舍不得孩子。”
“几个孩子啊？”
“俩个，一男一女，孩子倒挺好，长得讨人喜欢，大的快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说着，从怀里拿了一卷钱和票，递给孙女道：“你今天多买几个包子，就说你是白云胡同沈奶奶家的孙女，小筝一听就知道了。”
“奶奶用不了这么多。”许小华拿在手上发现，奶奶给了她十二三块钱，细粮票有三斤多。
沈凤仪笑道：“你自己留着，你现在上班了，有人情往来。我在家也不出门，用不上。”
“谢谢奶奶！”
沈凤仪摸着孙女的头发，心里微微喟叹：这才哪到哪呢，呦呦到了许家以后，过的日子可比小华现在好多了。
曹云霞三天两头去商场买糕点，周末必带着孩子去外头饭店里吃饭。早些年还没搞国营饭店的时候，京市的饭店里什么精致的饭菜没有？
到了小华这里，给她个十来块钱，这孩子都像拿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她想到了大房一家，许小华也想到了，问奶奶道：“奶奶，大伯明天要出院了吧？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凤仪摇摇头道：“不去了，他要是觉得有脸来见我，他自己会回来的。要是不回来，那就是没脸。”
许小华轻声问道：“奶奶，你是说大伯离婚的事吗？”
沈凤仪点头，“这事没那么容易，那母女俩在他跟前缠了这么多年，你大伯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你等着吧，我看呐，八成是离不了。”
老太太想起这事来，都有些烦心，和孙女道：“小华，你就好好上班，好好学习，这些事你别管。就是以后在外头碰到了他们一家人，你也当不认识。”
“好的，奶奶。”许小华心想，她现在在外头碰到许呦呦，确实跟不认识一样。
在去国营饭店的路上，许小华为着杨思筝的事，心里还沉甸甸的，她想不到那样和气、热心肠的大姐，竟然有这么一段惨痛的过往。又想着，这还是亲爹卖女儿呢，她当年要不是庆元哥帮着逃出人贩窝，还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等到了国营饭店，发现缴费的窗口排着挺长的队，等了好半天，队伍都没动，正奇怪着，就听前面吵了起来。
“你这同志，我刚刚给你的明明是四两的细粮票和三毛九分钱，要两个肉包子和一碗肉丝面，你去了一趟后厨，回来和我说票不对？”
“你这就是不对，你自己看看，二两的细粮票和二两的粗粮票，你蒙谁呢？这回头对不上账，可得我自己掏腰包补的。”
许小华觉得声音有些耳熟，踮起脚尖一看，发现吵架的还真是熟人，许呦呦。
许呦呦手里拿着两个饭盒，大概是给她爸买晚饭，此时皱着眉，和服务员理论道：“同志，我递给你的时候，就说了四两细粮票和三毛九分钱，要两个肉包子和一碗肉丝面，你应了，说去后厨看看包子好了没有，票是在你手上拿着的，你回来说我的票不对。东西都在你手里过了一道了，谁知道你换没换？”
那女服务员瞥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铛铛”地敲着窗口旁边挂着的牌子，“同志，你自己看看，‘钱票离柜，概不负责’，你这还没走，我发现有不对，还不行吗？你让后面的同志评评理。”
后面的人也劝许呦呦道：“小同志，你给她换一张票就是了。”那服务员看着脾气大得很，大家都不敢出头，劝许呦呦息事宁人。
“对啊，对啊！人家服务员同志说得也在理，你这还没离柜台。”
又有人道：“小同志，看你穿的，也不像缺钱缺票的人，给她换一张就是了。”
许呦呦一噎，她穿的还是昨天的一身衣服，新大衣、毛衣和皮鞋，这是因为带庆军回来见爸妈，特地搭的一身。
没想到见家长的事，闹得一团污糟，自己还因为这身衣服，要被人按头吃下这个闷亏！
可她现在还真就缺票了。
自从妈妈坐小月子以来，因为不习惯吃保姆做的饭，总是托隔壁的刘爷帮忙从国营饭店里买饭买菜，家里的米面每顿又是照做的，都进了保姆的肚子里。
这十来天过来，她回家一看，发现细粮票就剩一斤了。
她问妈妈怎么用得这么快，妈妈还不以为意地道：“你急什么，回头让你爸去单位凑点。”
她不想和妈妈多说，拿了四两的细粮票出来，准备把今天晚上对付过去再说，明天抽空去单位找同事凑一凑。
没想到，今晚上倒出了这么一桩事。
她记得很清楚，她就是从钱包里拿了四两细粮票出来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服务员见她不吱声，冷声问道：“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就让开，别耽误大家的时间，没瞧见后面那么多人排队吗？”
许呦呦咬着后槽牙，想吵两句，又抹不开面子，到底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要，要一份肉丝面，包子不要了，换成两个烧饼。”
包子八分钱一个，烧饼只要五分钱，服务员退了她六分钱。要笑不笑地道：“这次可点好了，别回头自己掉了，又说经过我的手，再来我可不认的，每天经过我手的钱票多着呢，我可不记得你是那一茬的人。”说着，不待许呦呦反应，就扬声朝后面喊道：“下一位！”
许呦呦冷着脸去旁边的窗口等面条了。心里委屈的不得了，她都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为了二两细粮票和人吵架的一天。
也是今天，她忽然发现妈妈可能大手大脚花用习惯了，竟然对钱票这些，没有一点概念的样子。以前家里有奶奶管吃喝，倒不觉得什么，现在妈妈当家做主，还不到一个月，家里就有了亏空。
她隐隐觉得，妈妈要是再这么下去，不仅是她爸吃不消，她也吃不消。
许小华见她眼眶红红的，眼底下还一圈乌黑，显然是这俩天没有休息好。觉得有些奇怪，许呦呦怎么会有差粮票的一天？许呦呦和大伯俩个可都是拿着工资的，家里也就曹云霞一个人不工作。
这是人家的事，左右和自己没关系，许小华很快就把这个问题丢开。
很快就到了她，交了四两细粮票和三毛六角钱，“同志你好，我要四个肉包子。”
“好嘞，这是你的号，去旁边等叫号吧！”
许小华过去的时候，许呦呦已经把面条往饭盒里倒好了，她很快移了目光，当没看到。
许呦呦临出门的时候，也发现了坐在另一桌等叫号的许小华，微微愣了一下，想到刚才的事，可能被她看到了，低着头，快速走了。
出了国营饭店，许呦呦不自觉就朝白云胡同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那里不是她的家了，她就算在外面受了委屈，奶奶也不会理会，眼眶微湿。
到医院的时候，见爸爸在纸上算着什么东西，忙把还烫着的饭盒递了过来，“爸，今天国营饭店的包子卖的快，我就给你买了一碗面条和两个烧饼。”
许怀安对吃的倒无所谓，也想不到女儿连二两细粮票都拿不出来，和女儿道：“我刚问了医生，明天没问题我就先出院了。”
许呦呦点头，试探着问道：“那我明天再请半天假，送你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许怀安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很快摇头道：“呦呦，我不回去住了，我准备申请单位的集体宿舍。”他确实已然无法再面对曹云霞。
想了一下又道：“至于你妈妈那边，我每月会付赡养费。我现在每个月工资，要赡养你奶奶，只剩下70元，我和你妈妈一人一半。三十多块钱，也够她生活了。”
许呦呦心里清楚，这钱对她妈妈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毕竟房租一个月还要12块钱呢，现在的保姆，一个月也要15。
这就意味着，等出了小月子，家里的保姆是必须得辞掉了。
但是当着爸爸的面，她不敢多说，爸爸愿意不离婚，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轻声道：“爸，谢谢你，是我让你为难了。”
许怀安苦笑着摇摇头，“呦呦，我们父女缘分一场，不必说这些。”缓了一下，微微沉吟着道：“只是有个事，我想提前和你打个招呼。”
“爸，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许怀安道：“就是小华那边，我想你们姐妹俩经了这么多事，大概也很难再好好地相处。”
许呦呦没有否认。
许怀安见女儿这样子，心里跟明镜一样，提醒女儿道：“呦呦，如果你还认我是你爸爸，那小华就永远是你的妹妹，我希望如果以后，你们姐妹俩有什么纷争或矛盾的时候，你能记住爸爸今天的话，她是你妹妹。”
他说这话，是望着女儿眼睛的。
许呦呦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此时的许呦呦还不知道，几年以后，她正面临良心上的抉择时，爸爸的这句叮嘱，竟然会出其不意地在她脑子里回环往复。
许怀安又问道：“这俩天，你奶奶有过来吗？”想起妈妈，许怀安心里只剩愧疚，当时他信誓旦旦地和妈妈说，要和曹云霞离婚，妈妈大概也是期望的吧？
如果真离了，或许他也能面对九思了。
许怀安划拉了一大口面条，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眼泪混着汤面，一起吃进了嘴里。
许呦呦摇了摇头，“没有，倒是今天买面条的时候，看到了小华也在买包子，家里应该都挺好的。”
许怀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等送完饭，许呦呦回家，和妈妈说了爸爸不回来的打算，曹云霞像没听见一样，愣愣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呦呦又喊了声：“妈！”心里有些奇怪，妈妈这几天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是自从她告诉妈妈，爸爸要离婚以后，妈妈就是这个状态了。
曹云霞正在想事情，听女儿喊她，才反应了过来，“呦呦，你说你爸不回家？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这里有保姆照顾着。”
许呦呦见她完全像没听进去一样，皱着眉提醒道：“妈，爸说以后每个月给你三十多块钱，等你小月子出来了，刘姐就不能待了。”
提到钱，曹云霞终于回过了神，“什么，三十多块钱，那够做什么的？”但是也知道丈夫这边确实没有多少钱，家里的工资这些年都是她在管，现在丈夫还要每月交70给老太太。
又问女儿道：“你先前不是说，要和小吴正月订婚吗？这事商议好没？”
许呦呦低头，声音缓缓地道：“吴庆军的妈妈不同意我们的事，我和庆军之间就这样了。”
曹云霞急的差点从床上下来，“什么叫‘就这样了’？你这孩子，他妈妈不同意归不同意，小吴有心就行啊，我和你爸的事，当时你奶奶也不同意，最后不还是结婚，过了这么多年吗？”
许呦呦望着妈妈急切的样子，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上火，忍不住冷嘲道：“父母不同意的婚事，能有什么好的吗？你现在和我爸不也闹成这样？”
她想，就算和吴庆军真成了，以她妈妈现在的状态，后面还不知道能闹出来什么事，庆军的妈妈也不是好相与的。
曹云霞一时哑然，过了一会嘀咕道：“我和你爸之间的问题，是我没有生一个孩子。我没法生孩子，可能是当年那个孩子月份太大，小产后又没有休养好，伤了身体。你和我不一样，你还年轻着呢！”
许呦呦摇摇头道：“妈，你别说了，我答应了爸，和庆军的事，就这样算了。”家里的变故，让她现在也没心情想自己的事了，她也不想两边奔走，最后和吴庆军没成不说，连爸爸也没有了。
曹云霞不死心地道：“那小吴，我看着对你上心的很，你说歇就歇，人家小吴能同意吗？”
想到吴庆军，想到俩人在他的宿舍里隐忍、克制的那个傍晚，许呦呦的心神稍微恍惚了一下，很快道：“妈，他妈妈不同意，他应该会听妈妈的。”
曹云霞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呦呦，你这性子，可没一点儿像我的，遇到点事就退缩。”
许呦呦觉得心神俱疲，“妈，我明天还要给爸办理出院手续，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对于未来，现在的许呦呦是迷茫的。
许小华到单位的时候，还不到六点钟，天已经黑了下来，厂区里亮起了稀疏的几盏灯火。她一路小跑到仓库，发现仓库里黑灯瞎火的，以为人已经走了，正准备转身，就见灯忽然亮了起来，忙上前敲了一下门，喊了一声：“杨大姐！”
里头的杨思筝半晌才应道：“谁？”
“是我，许小华！”
隔了一分钟，杨思筝才把门打开，脸色有些苍白，微微笑着问道：“是小华啊，怎么了，是来拿什么东西吗？”
许小华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塞到了杨思筝的怀里，“请你家孩子吃的，我回去和我奶奶提起你，我奶奶让我告诉你，她姓沈，说你就知道了。”
杨思筝笑道：“知道的，原来你是沈婶子家的孙女啊，我大姨和你奶奶关系好。”又把手里尚有些温热的油纸包塞给许小华道：“你自己拿着吃，我家不缺吃的。”
许小华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请孩子们吃个新鲜。”边说边往后退，“杨大姐，我还要去进修班上课，我先走了哈！”
杨思筝见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打开油纸包一看，肉包子的香味就往人的鼻子里钻，叹了一声道：“还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孩子。”怕包子冷了，忙塞到了棉袄里面去捂着，想着带个家里的孩子解解馋。
转身关了门，又回到屋子里坐着。
今儿天黑，所以许小华没有发现，和她聊天的这么一小会儿，杨思筝已然满头是汗，进仓库里缓了好一会儿，又吃了两个肉包子，才勉强起来关门，往厂门口去。
晚上九点钟，许小华上完课，和谢心怡一起出来，随口问了声：“你知道仓库里的杨大姐吗？”
谢心怡点头，“知道啊，杨姐经常请我吃好吃的。”想到这两天，厂里的风言风语，谢心怡压低了声音道：“最近有点奇怪，好多人说杨姐和曲厂长，像有点什么关系一样。”
这事许小华一点不知道，皱眉道：“不会吧？”
谢心怡忙道：“当然不会，杨姐可不是这种人，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天良的，传这种话。回头要是闹给她丈夫知道了，非得出事不可。”
说到这里，谢心怡想起来小华可能不知道杨家的家庭情况，补充道：“她丈夫就是食堂里给咱们打饭的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你别看他胳膊没了一个，可不是什么好人，和他妈俩打杨姐的时候，一点不手软。”
见心怡这么清楚，许小华问道：“那是为了孩子不离婚吗？”
“离，怎么不离，就是她丈夫不同意，街道办那边一直劝她别离，”谢心怡说着，都觉得有些叹气，“她丈夫又是工伤，厂里一直不批她的离婚申请，杨姐为这事烦死了。”
“那她可以去医院开验伤证明，然后起诉离婚吗？”许小华一听到家暴，头皮就有些发麻，觉得这对于女同志来说，太过于恐怖了些，还是婆婆和丈夫俩揍一个。
谢心怡道：“她儿子大了，现在在念高三，杨姐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孩子的前途。”
俩人聊着，就到了厂门口，谢心怡问她道：“小华，你明天是在空罐车间最后一天岗了吧？”
“是，周一就调岗了。我今天中午去找梁干事，她不在，我明天再去问问。”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晚上，许小华复习了一会功课，就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胡同里嘈嘈杂杂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仔细听了一会，隐约能听到：“救命！……操他妈的！……我这就去！”
中间好像有叶恒的声音，也像有吴叔叔的声音。
许小华忙开门出来，就见奶奶和林姐已经开了院门，外头吴奶奶在喊着：“向前，先把小筝送到医院去，回头再和那家畜生算账！”
许小华忙问道：“奶奶，出什么事了？”
沈凤仪道：“像是小筝又出事了。”见吴家奶奶还在巷子里，忙喊道：“老妹子，这是怎么了？要我们帮忙吗？”
吴奶奶急得直抹眼泪，“刘家那个丧天良的，又打小筝，小筝今天好像生病了，人直接闭过气去了，刚才孩子来报信，我让向前和有谦他们去了，希望别出事才好。”
许小华也想到今天杨姐的气色不对，杨姐说是例假来了，她就没有多想。
一直到夜里十二点，许小华才听到胡同里有动静，像是吴奶奶赶去医院。
等第二天早上，小华起床就听奶奶道：“昨晚上可凶险了，不知道你们厂里怎么传的，说小筝和厂长有染，让她丈夫听到了，回去就关了门打。大点的男孩在学校上自习，小点的姑娘挨了几巴掌，拦不住，就跑来找你吴奶奶，可怜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硬生生跑了四十多分钟，才跑了过来。鞋子都跑掉了，脚底都是血。”
许小华默默听着，没出声，她想到上一世小时候的自己来，因为被怀疑偷钱，给舅妈打了一顿，一个人哭着跑了三十里路到大姨家去。
大姨即便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也没有办法，大姨家里有三四个孩子要养，压根管不了她多少，给了她钱，让她还给舅妈赔罪。
她还记得当年的无助和绝望，却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回的舅舅家。她有时候都觉得，大概记忆过于创伤，让她潜意识里遗忘了这一段。
此时，许小华默默吃着粥，眼泪不觉氤氲在眼眶里，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好像和这个跑掉了鞋，脚底都是血的姑娘重合了。
沈凤仪边说边叹气，林姐也在一旁道：“还不如离了，让孩子也跟着受罪。”
沈凤仪道：“还好有吴家这么一门亲戚，不然小筝真是在火坑里，连个盼头都没有。”
林姐又道：“叶恒这孩子也是有血性，下自习回来看到小筝家女儿，听了几句后，就暴跳如雷，跟着向前他们去了”
沈凤仪听了这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以前叶有谦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暴脾气，经常和小恒妈妈俩个吵吵闹闹的，有时候闹得很了，也有动手的时候，小恒撞见过一回。
她记得就是小华走丢的那段时间，小恒第二天就发了高烧，烧好以后，好长时间都像不会说话一样。
叶黄氏私下和她说，担心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坏了，背地里去找了好些大仙给看看。
可能也就是为这事，小恒在他妈去世后，就没和他爸好好说过一句话，父子俩就像仇人一样。
沈凤仪正想着，就听孙女问道：“奶奶，小筝姐的女儿还在不在吴奶奶家啊？”
“在的！昨天闹成那个样子，你吴奶奶哪敢让她回去？就怕那刘家人不做人，把孩子也打了。”
许小华点点头，说想去看看。
沈凤仪只以为孙女心善，点头道：“也好，你们小姑娘年龄差的不大，能聊到一块去。”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见到刘巧薇的时候，许小华还是诧异了一下，这个孩子瘦得吓人，模样儿倒是和杨姐很像，一双眼睛都哭肿了，看到许小华来，也没什么反应。
许小华轻声道：“我和你妈妈是同事，你妈妈人挺好的，我那天肚子饿得咕咕叫，你妈妈还请我吃了一顿焖笋粉丝。”
又问刘巧薇道：“你怎么这么瘦？”按理说，杨姐在管理仓库，她丈夫又是在食堂工作的，家里该不至于那么缺吃的。
她只是试探着问，并不准备让刘巧薇回答，却不想听到这姑娘开口道：“我妈也给我带吃的，但是都给我奶奶藏了起来，我不想我妈妈找奶奶吵架，所以我都说我吃了。”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刘巧薇点头，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姐姐，我妈妈会不会有事？”她惶恐了一夜，怕第二天一觉醒来，她就没有妈妈了。
早上她也不敢开口问，怕听到那个可怕的消息。想到昨晚妈妈被打的都快喘不上气来，眼泪又流了出来。
许小华道：“不会，把她送到医院了，不会有事的。”顿了一下又问道：“巧薇，你想让你妈妈离婚吗？”
刘巧薇果断地点头，“想！可是我爸爸不同意，我妈又怕闹大了，影响我和我哥的前途，可是她要是没命了，我们要前途做什么？”她想到爸爸和奶奶，眼里都不觉带了恨意。
许小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姑娘眼前一亮，忙就要走，许小华拉住了她道：“你这样不行，你脚受伤了，我骑车送你去。但是我得先去厂里请个假。”
刘巧薇想不到她这样热心，望着许小华，不知道要说什么表达感激，就要给她下跪，许小华忙道：“没事，等你以后工作了，请姐姐吃顿好吃的，好不好？”
刘巧薇忙应道：“好！”她想说，自己一定会请姐姐吃好多好吃的，又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能力，姐姐可能不信。
却是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个好心的姐姐。

第034章
吴向前今天没去工作, 他家的自行车倒是在家，许小华说带巧薇出去转转，散散心, 吴奶奶和沈凤仪都没有怀疑，只当俩人聊得来。
走的时候，吴奶奶要塞钱给小华, “小华, 麻烦你了, 要是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一点。”
许小华忙摆手, “吴奶奶, 不用，我奶奶昨儿才给了我钱呢，小筝姐在单位里，本来就对我很照顾。”
旁边沈凤仪也道：“孩子们一块儿玩, 老妹妹你就别操心了。”
等见小华麻溜地骑着自行车, 带巧薇走了，沈凤仪忽然想起来，该给小花花买辆自行车的。先前因为小花花离单位近，她都没想起来，孩子偶尔要出去玩的话，还是骑车方便点。
许小华先骑车带着巧薇到了厂里, 把巧薇托给了门卫看顾下, 自己去人事部请假。
梁安文看她过来, 以为是为了转岗的事, 笑道：“我和包装车间的班长黎琼打了招呼，你周一上午八点, 去她那报道。”又叮嘱她道：“包装车间活比较细致，要多点耐心才行。”
许小华忙道谢，说了请假的来意。
出来的时候，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同志差点撞到，那人忙道歉。
许小华摇摇头道：“没事，”正准备走，忽然发现这人的一只袖子是空的。
心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一看，见还真是残废了一只手的刘大军，冬天棉袄比较厚实，不仔细看，都没发现他一截衣袖下面空荡荡的。
就见他到赵思棠的工位前，笑着道：“赵同志，我妻子今天早上起来身体不舒服，我来给她请个病假。”
赵思棠忙应了下来，给填了假条，随口问道：“刘同志，杨思筝没什么大碍吧？”
刘大军忙憨笑道：“没有，就是吃坏了肚子，休息两三天就差不多了，她本来还要硬撑着来，我和我妈都怕她今天一个人在仓库里出了事，也没人知道，就让她在家休息两天。”
许小华听见这人，还厚颜无耻地给自己立“好丈夫”的人设，一时心头火气，忍不住呛声道：“刘大军，你瞎说，杨姐怎么没有大碍，人都给你和你妈妈打了半条命去，要不是杨姐表哥跑过去救人，你就等着公安上门查命案吧！”
本来还忙碌、嘈杂的人事部，忽然为之一静，都抬头望着站在门口的许小华。
刘大军沉着脸，试探着问道：“同志，我们认识吗？”他本来就长得壮实，这些年因为手残废了的事，经常酗酒、骂人，脸上就多出好些横肉来，脸沉下来，看着怪吓人的。
许小华却不怕他，她知道这人就是窝里横，在外面不敢怎么样，也就只能拿老婆、孩子来出气！
“刘大军，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可真是一条好汉！昨天晚上你女儿到我们巷子里喊救命，鞋都跑掉了，脚上的血在我们巷子里印了一路，可是她脚都快跑废了，也不敢停一下，就怕慢了一步，她妈妈的命没了，刘大军，你还有脸装好人，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刘大军估摸她是杨思筝娘家的亲戚，脸色有些阴沉地道：“同志，这是我的家事。”
许小华冷笑，“什么时候吴叔叔把你和你妈揍得半死，你也别往外面说，你有本事也说这是家事！”她现在都想让她哥快来，给这人套一个麻袋。
办公室里的人，听了个大概，立即窃窃私语起来。
“天呐，真是看不出来，刘大军竟然是这种人！”
“可不是吗？平时他见谁不是笑呵呵地，我先前还同情他来着，敢情这幸好断了一只手，不然杨思筝不是被打得更狠？”
“我以后可不敢去他的窗口打菜，心忒毒了点，夫妻吵架常有的，他这是要人命吧？”
“你看他的表情多狠，想要把这小姑娘吃了一样！”
一句一句地，刘大军想装听不见都不行，也不敢再沉着脸，但是他笑起来，因为不自在，显得更渗人了。
“小同志，昨天是我没控制好脾气，因为听见思筝……”
许小华打断他道：“你和我说没用，你最好祈祷杨姐还有条命，不然你们母子就等着赔命吧！”
她这话一出来，刘大军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压根没想到，自己把人打得那么重，忙问道：“思筝现在在哪个医院？”
“我对杀人犯无可奉告！”
她这是故意吓唬刘大军。
其实今天出门的时候，许小华已经问了吴奶奶，说是杨姐人醒转过来了，就是身上淤青多，怕伤及了肺腑，今天还要再检查看看。
刘大军还要再问，许小华已经转身走了。当着人事部的人面，刘大军也不敢上前去追，转头就见人事部的人都一脸警惕、鄙夷地看着他，顿时脸皮涨的紫红，嗫嚅着道：“我……我昨天就是和思筝犯了点口角。”
向来待人很和气的赵思棠，猛地把请假条甩给了他，语气冰冷地道：“刘大军，这事要是真的，我们会上报工会的，杨思筝也是我们厂的员工。”
刘大军想解释两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讪讪地离开了人事部。
他一走，梁安文就皱眉道：“先前杨思筝打了几回离婚申请，我们去了解情况的时候，刘大军都说是杨思筝见她残废了，瞧不起他，他妈妈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对杨思筝多好，所以我们……”
梁安文想到这件事，深悔不已，要是早知道刘大军是这么个畜生，她肯定早劝领导把杨思振的离婚申请批了。
赵思棠也觉得心有戚戚，安慰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杨思筝的离婚申请我见过，就写的‘感情不和，经常吵架’，她自己不说，我们怎么能知道？”
梁安文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应该多和杨思筝沟通几次的。
预备下午许小华来上班，再去问问情况。
许小华这边，拿了请假条，又去空罐车间找舒雯雯报备。她去的早，早晚班还没交接，找了半天，才在车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舒雯雯，正和叶禾苗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隐约能听到：“你真去找了那残废啊？”
“嗯，我这也是没办法，让他帮忙说个情……办了，……不然我老娘又来哭，我可受不了我妯娌那眼神。”
许小华心神一震，这里的“残废”说的是不是刘大军？
难道昨天巧薇家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舒雯雯？
忍着心里的愤怒和不岔，许小华上前和舒雯雯说了要请假半天的事，现在当务之急，先把杨姐救出那个狼窝。
舒雯雯完全没想到后头有人来，皱了皱眉道：“小华，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吗？”
许小华淡道：“舒班长，是你们聊天太投入了吧？谁走路会没有声音？再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大白天的，你怕什么？”
舒雯雯被她一噎，有些不高兴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许小华就说要请假半天，已经和人事部那边打了假条，她在空罐车间就剩半天班，压根不怕舒雯雯再给她是什么绊子。
舒雯雯也没问她什么事，只是瞥了她一眼，提醒道：“请假是要扣工资的啊！”
“好的。”
舒雯雯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语气淡淡地道：“你去吧！”她没告诉许小华的是，只要晚班的人愿意和她换个班，这一天的工资，是用不着扣除的。
等许小华走了，舒雯雯和叶禾苗嘀咕道：“你还说我针对她，你看她刚才说的那话，恨不得把人噎死。也不知道曲厂长怎么就把这么个人给招进来了。”
叶禾苗随意敷衍了两声，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雯雯，你把事情捅到杨思筝丈夫那里去，怕是会出事吧？”
舒雯雯有些心虚地移了眼睛道：“能出什么事儿？最多就是俩口子争辩几句而已，我说了，事成了给他五十块钱的，这可不少了！”
顿了一下又道：“你也知道，杨思筝这人平时仗着自己好看，行事张狂得很，我要是找她，她肯定冷嘲热讽地给我甩脸子。”
叶禾苗握了握手，有些紧张地道：“我听说，刘大军母子俩，平时对杨思筝不好。”
舒雯雯不以为意地道：“这事儿要是假的，人家俩口子至多争辩两句，这事要是真的，你以为刘大军能不知道？”在她看来，搞不好刘大军心里清楚得很，他一个残废，可能巴不得媳妇和厂长有点关系，他好能在厂里安心养老。
叶禾苗听了，心里仍旧有些惴惴不安的，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人。
许小华请好了假，就骑着车带巧薇去了她家附近的公安局，进去之前，许小华再次和刘巧薇确认道：“巧薇，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好了吗？”
刘巧薇坚定地点点头，“小华姐，我想好了，包括我哥也和我一个想法。如果我妈这次真没了，那么我哥明天就会为了给我妈报仇，而蹲大牢。”相比她哥，她更愿意让奶奶和爸爸蹲大牢去!
公安看到俩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子进来，忙问道：“小同志，有什么事吗？”
巧薇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叔叔，我要报案，我爸爸和奶奶，昨晚把我妈妈打死了。”
一听出了恶性案件，公安立即就重视起来，认真问了小姑娘家庭地址，事故起因，巧薇就把昨晚看到的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我走的时候，我妈妈已经喘不上来气了，到十点多，我表叔他们才赶去，把人送去了医院。”
“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想可能没了，我表叔他们都不和我说。”旁边的老同志沉吟了一下道：“这是家庭纠纷，小姑娘，这是你爸爸和奶奶打的，你确定要报案吗？要不先去妇联或者街道办那边反映一下？”
妇联和街道办只会调解，许小华觉得，对刘大军母子俩这种恶人来说，压根起不到一点威慑作用。
而且，即便有威慑作用，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刘巧薇听了这话，有些怔怔地看着公安，带着哭腔问道：“你们不管吗？”
“小姑娘，这毕竟是你爸爸和奶奶，你爸妈还有你和哥哥俩个孩子。”
许小华一听就知道他们的顾虑，有些义愤填膺地道：“难道她爸爸和奶奶打死了人，公安也不管的吗？小筝姐是妈妈，是刘家的媳妇儿，她就不是个人了吗？同志，这是新社会！”
两位公安同志忙解释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怕小孩子不懂事，把事情夸大了说，最后我们出警了，她爸妈反而不愿意了，回头还揍孩子。”这种事他们经常遇到，夫妻之间拌嘴、打架是常有的事，但是少有闹到报警和离婚的程度。
而且来报案的，还是一个半大孩子。
许小华让巧薇坐在椅子上，把巧薇的鞋袜脱了下来，干涸暗红色的血迹，渗透了厚厚的一层层纱布，让人看着心里都揪得慌。
“同志，你们看看，我妹妹昨晚为了救妈妈，赤着脚跑了快一个小时，这么冷的天，一双脚都差点废了，可是她都不敢停，怕停了，妈妈就没有命了，你们真的不管吗？”许小华说着，也红了眼眶。
先前只知道巧薇的脚受了伤，今天这么直观地看，才发现，这姑娘昨晚等于是在冰刀上狂奔，今天怕是站都站不起来，还跟着她来公安局报案。
巧薇也哭着道：“不止一次了，我奶奶和爸爸经常把我妈妈关在房间里打，你们救救我妈妈吧，我可以不吃饭，我可以不上学，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吧！”
巧薇没想到报个案这么难，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许小华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小筝姐命多苦啊，旧社会的时候，给她赌鬼爸卖给了刘家，刘家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地主家都没这么狠的心肠，羊毛女都给解放军救出来了，怎么就没有人救小筝姐？这是新社会了，为什么没人救小筝姐？”
俩人的哭声，在公安局里此起彼伏的，外面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伸头看一眼。
俩个公安本来只是想着谨慎一点，多问几句，现在给俩孩子哭得，心里也很是不好受，立即就表示会出警。
许小华忙抹了眼泪，还补充道：“同志，你们不知道，小筝姐一直想离婚，但是她丈夫在厂里因事故残废了，厂里就一直压着不批她的离婚申请，同志，你们得管管。小筝姐也是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她的命又不是厂里的，凭什么没有离婚的自由？”
公安听说女方愿意离婚，立即心里就有了数。
当即就按着刘巧薇说的地址，去了刘家。巧薇要跟着去，许小华心疼她脚上的伤，“你不要去，你在这等着！”
她还怕刘家母子看到巧薇报案，会立即扑上来打。
这是刘家自家的孩子，巧薇要是挨了几巴掌，都是白挨。
刘巧薇有些不放心地道：“小华姐，万一我奶奶和爸爸不承认怎么办？”
“没事，你表叔和叶恒他们都是人证呢，你妈妈还在医院里，有验伤证明，他们抵赖不了。你安心在这等着，等事办完了，我来接你。”
想了一下又道：“你爸去了单位，我们肯定还得跑一趟单位，你在这不要着急，我肯定回来接你。”
“谢谢你，小华姐。”刘巧薇望着许小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妈妈被打，她恨不得拿刀捅了奶奶和爸爸。
可是又没有勇气，如果不是小华姐，她压根不知道要怎么救妈妈。
许小华跟着公安到刘家的时候，杨思筝的婆婆陈三梅正在门口换蜂窝煤，看到公安进了院子来，直接走到她家门前，还有些傻眼，结结巴巴地道：“同志，有……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家把儿媳打死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一听说儿媳死了，陈三梅吓了一大跳，“咋……咋就死了？不是给子表叔送到医院去了吗？”
“怎么说，真有这回事儿？”
想到杨思筝昨晚脸色苍白的骇人，陈三梅心里也有些发慌，忙道：“我真没想把她打死，是她自己不守妇道，在外面偷人，我和儿子这才动的手。”
想起这事来，陈三梅还恨得慌，“同志，她要是真死了，也是她的命，省得活着丢人现眼的，给孩子们脸上抹黑！”
又悄悄瞥了眼公安道：“同志，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绊绊是常有的，怎么还闹到公安局去了呢？我家可没人报案，你们这不多管闲事吗？”
许小华想不到有这样恶毒、无耻的人，“你撒谎，你们三天两头打小筝姐，一有点儿不顺就打人，要不是吴家拦着，你们早就把人打没了，现在还往小筝姐身上泼脏水，你咋不说，你们自己该死呢，你们活着不丢人显眼吗？孩子们有你们这样恶毒的奶奶和爸爸，脸上就有光彩了？”
陈三梅给骂的一脸懵，又闹不清楚这姑娘的身份，舔了舔唇，问公安道：“这是谁啊？姑娘你话可别乱说。”
“你管我谁？你们都快把人打死了，还好意思把自己描补的跟个受害者一样，我就不信，这街坊四邻的，没有人知道你们家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么欺负人，比旧社会的恶婆婆、老地主都狠毒，现在这新社会了，难道还没有人能办得了你们不成？”
这话说的陈三梅额头上直冒冷汗，她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对建国初期打地主的事，还是印象深刻的，狡辩着道：“是她不守妇道，我才打的她，我和大军也没下重手啊，她自己不经打，赖我什么事啊？”
许小华道：“那你回头也给吴家人打打，看你这老虔婆经不经打，你们不就欺负没人给小筝姐出头吗？吴家可会管，公安也会管，你和刘大军就等着蹲大牢吧！”
此时，连公安同志都听不下去，扬声问陈三梅道：“这么说，杨思筝受伤住院，确实是你和刘大军所为？”
陈三梅见两位公安面色凝重，心里直犯嘀咕，也不敢应“是”，也不敢应“不是”，低着头缩成了鹌鹑。
刘家住的筒子楼，一个院子里几十户人家，公安一来，就都伸头来看，听是为着杨思筝的事，有个大姐就出来问道：“思筝真给她们打没了啊？真是作孽，昨天被抱出门来，我看着就不好。”
又有人道：“陈婆子，你媳妇那么能干贤惠，你咋还往死里欺负人呢？”
“是啊，这要真是出了人命，你家可得赔命！”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听说杨思筝人没了，有些早就看不惯刘家母子做派，或者是平时就有龃龉的人家，纷纷向公安反映情况。
公安这时候出面，表示要带陈三梅回去配合调查。
陈三梅一听说要带她去公安局，吓得小腿肚子直发抖，有些咂舌地道：“这打个自家儿媳妇，咋还犯法了呢？”
许小华冷笑道：“不仅犯法，要是杨姐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和你儿子都得赔命！”
听到赔命，陈三梅干瞪着眼，有些委屈、惶恐地望着公安道：“她那么个破鞋，还要人赔命？还有没有天理？”
许小华冷声道：“老天要是有眼，难道还庇护你这个杀人犯不成？你想打杀人就打杀人，你以为没有公安，没有法律的吗？”
陈三梅小声道：“那也是她搞破鞋在先，不然我也不会下狠手打她，这去了医院，还不能上工呢！”
想到这人一嘴一个“破鞋”的，许小华又有些气不过地道：“明明是你自家心肠恶毒，看不惯杨姐，还编排人家偷人，她要是有这心思，会在你家陪个残废过这么多年？她图什么？图你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婆婆？还是图又窝囊又残废还打人的废物丈夫？”
说到这里，许小华想到刘大军还在单位里呢，忙道：“公安同志，刘大军不在家，今天上班去了，我知道他单位在哪。”
听到还要去儿子单位，陈三梅立即瞪大着眼，急慌慌地道：“你们怎么还能去大军单位呢，这要是影响他工作怎么办？我们大军本来就废了一只手，这要是再没个工作，以后日子怎么过啊？你们不能去！”
顿了一下又喊道：“就是杨思筝知道，也不会愿意你们去的，她的工作，还是靠着大军得来的，要是大军没了工作，罐头厂还能要她不成？我们先前那么打她，她也不往外吱一声，就是怕影响了大军的工作，你们可不能这么干！”
许小华冷冷地看着她，看来这老婆子心里明白得很，知道杨姐顾虑俩个孩子，不会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把人往死里欺负。
许小华冷笑道：“不仅要去单位闹，我还要到报社去说，让报社来采访呢！”她早就想好了，这事要闹就得闹大，不然单位可能会为了息事宁人，又走调解的路子，或者是借机拿工作的事来威胁杨姐，让杨姐知难而退。
只要事情闹大了，单位就是为了防止负面新闻，也不会辞退杨姐的。
公安听到还要闹到报社去，心里立即就有了轻重。
上午九点钟，刘大军被公安从单位带走调查了。
许小华说去报社的事，也不是空口说的，转身就把刘巧薇带着，去了京市日报门口。
一到门口，俩个姑娘就哭了起来，喊着“救救我妈妈”，很快引来了人围观。
她们这是家庭伦理问题，报社的人倒很愿意接待，许小华早就打好了腹稿，把杨姐往旧社会的“白毛女”身上套。
巧薇脑瓜子也很灵，把妈妈被打，奶奶克扣她饭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还给报社的女记者看了她的脚，最后哭着问：“姐姐，你们救救我妈妈吧，我妈妈要是死了，我奶奶也会把我饿死的。”
上午十点钟，许呦呦正在给爸爸办理出院手续，忽然看到京市日报的记者程雁文，出现在住院部大楼里，这是她京大的同学，忙喊了声：“雁文，你怎么在这？”
程雁文回道：“今天上午俩个姑娘来报社里喊救命，我们了解了情况，发现是一起恶性虐待妇女和儿童的案件，人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报社派我来采访一下。”
正说着，就见许小华那边问到了病房号，朝这边走过来，忙道：“呦呦，我先走了，回头再聊。”
许呦呦回头一看，就恰好看见了许小华，心里正诧异着，她怎么在这？难道是来看爸爸的？
就见程雁文朝许小华走了过去，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窖一样，以为许小华是带人来采访她爸爸的，等看到人朝二楼走去，心里才渐渐回过味来，刚才雁文说的是“妇女和儿童”，似乎和她家的情况不合。
又不明白，这事和许小华有什么关系？
等办好了爸爸的出院手续，回病房的时候，就把这事和爸爸提了一嘴，许怀安皱眉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小华还在这吗？我去看看。”
许呦呦低着头道：“刚才看她们去了二楼，爸，你知道的，小华现在不理我，我也没好上前去问。”
许怀安倒没有怪女儿的意思，自己忙跑了上去。就看到小华和吴向前站在一块儿，旁边还站着一个记者。
许怀安忙问道：“小华，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许小华摇头，“不是。”也没喊一声大伯，许怀安想再问一句，看侄女冷漠的表情，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吴向前这边，倒是立即指着许怀安和记者道：“这是我们的老邻居，他女儿是《中央党报》的许呦呦，记者同志，这事能不能麻烦新闻界的朋友帮忙一下，给我妹妹讨个公道？”
程雁文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做个联合报道？”
吴向前点头，“像我妹妹这种情况的妇女，肯定不在少数，肯定也有很多人和我妹妹一样，以为忍耐一时，就能风平浪静，但事实是，恶人并不会因为你的宽容、大度而停手，记者同志，这件事本来就很有社会教育意义，不是吗？”他是搞社会关系研究的，今天小华带着记者来，他立即就明白了小华的意思。
这事要闹大，然后给小筝争取社会的同情。
这样小筝的单位和街道办，也不会再一味地想着息事宁人，婚是肯定能离的，工作也是能保住的。
运气好的话，连孩子的抚养权，也是能抢过来的。
吴向前一想到这，心里激动不已，他先前一直苦恼着小筝的事，却从来没有想过，事情还可以往这个方向发展。
这时候，病房里头的杨思筝醒了，许小华立即带着记者进去采访。
病房外头的吴向前，忍不住拍了拍许怀安的肩膀道：“怀安，这回真是谢谢你家小华了，救了小筝的命啊！”
许怀安忙问发生了什么事，等得知了前因后果，心里也觉得有些震动。同时又想到，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同事，小花花都可以做到这个份上，那么其实，对于曹云霞对她的伤害，她是完全有能力和脑子来报复的。
但是她没有。
内里的原因，许怀安甚至不需深想，都明白，是因为他这个伯伯，因为他这个伯伯没有选择保护她，而选择了庇佑曹云霞。
许呦呦在一楼等了爸爸很长时间，爸爸才下楼来，脸上神色很是不好，忍不住问道：“爸，是出了什么事吗？”
许怀安摇摇头，“呦呦，你吴叔叔家的表妹出了事，他们想做个联合报道，你看下能不能帮上忙？”说着，把杨思筝的事，简单和女儿说了几句。
许呦呦想到刚才许小华和程雁文在一块的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爸，这事，不会是小华起的头吧？”
许呦呦问完，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荒谬。许小华刚初中毕业，也就读了几个月的中专，怎么会有这样的胆识和气魄？
应该是吴叔叔想的法子，小华大概就是帮忙给记者带了个路。
却不妨听到爸爸道：“对，是小花花去找的《京市日报》的记者，”说着，望着女儿道：“呦呦，你明白吗？她想到了找记者来解决问题，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许呦呦立时呆愣在原地，明白了爸爸的意思。
她原本可以让他们一家三口身败名裂，但是她没有。

第035章
许呦呦在医院门口和爸爸分开, 临走之前，忍不住问了一声道：“爸，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奶奶？”
许怀安愣了一下, 低声道：“下回吧！”说着，慢慢地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了。
他的脊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有些弯曲。
许呦呦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爸爸也不过才四十五岁, 明明一个多月前, 她的爸爸还是神采奕奕、走哪都很有精气神的外文出版社副主编。
可是现在，看着倒像是个有些落魄的小老头。
她知道, 是她和妈妈连累了爸爸, 让他心里背负了无限的愧疚和痛苦，甚至于，在爸爸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妈妈离婚的时候, 因为她, 又选择了继续背负这沉重的包袱。
是她对不起爸爸。
许呦呦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她这俩天照顾爸爸，再加上和吴庆军的事，一直没有休息好，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上班。
不成想, 刚走到院子里, 就听到她家的保姆刘姐在大嗓门地喊着：“曹姐, 你这也太挑剔了, 青菜里有个虫子怎么了？我还没见过，谁吃菜吃到一个菜虫还摔碗的。”
“曹姐, 虽然我拿你家的工资，可是我只是来工作的，又不是你家的奴隶，你怎么能把碗往我身上砸呢？你也太欺负人了！”
“曹姐，我来你家后，没偷懒过吧？买菜做饭、洗碗刷锅，甚至倒尿桶，我可一样都没偷懒吧？你还三天两头的挑刺，今儿不是菜咸了，明儿就是饭夹生了，我想着你小产，心情不好，都不吱声了，你今儿还往我身上招呼，你家的活，我可做不了了……”
屋里的曹云霞，给这保姆气得胸口都快踹不上气来，“行，行，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我还不信，我花钱雇不到人了！”
刘姐是知道许家招不到人，才迫不得已一直留着她的，本来想着借题发挥，吓唬曹云霞，好涨工资，没想到今天这招不好使。
立即就冲到走廊上，撒泼道：“好啊，你们许家仗着两个钱，就欺负我们贫下中农，大家都来评评理啊，这都新社会了，还有人搞地主老财那头，打骂家里的保姆……”
许呦呦在楼下听了两句，有些无力地想着，家里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妈妈还这么使性子、闹脾气。
上楼对着刘姐道：“刘姐，你也别喊了，我家现在没钱，雇佣不起你，也雇佣不起别人，我今天回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事，麻烦你收拾下东西，我一会把这些天的工钱结给你。”
刘姐见许呦呦回来，讪笑着道：“呦呦，我……我没想走，就是你妈今天往我身上摔碗，你看看，我这胳膊都被砸青了，我男人都没对我下过这么重的人……”
许呦呦不耐烦听她说这些，打断她道：“我给你加一块钱工资，刘姐你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碍。”
屋里头的曹云霞气道：“呦呦，加什么加，让她滚，知道的是说我们家找了个保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招了个祖宗呢，我在婆婆手底下，都没过过这种日子！”
缓了一口气，又骂道：“刘大桂，你还有脸说！你还想讹我女儿！你来我们家不到二十天，二十斤细粮都进了你肚子吧？你想找人说理，我还想找人说理呢！”
刘大桂还要再说，许呦呦冷冷地望着她道：“刘姐，我加一块钱，你要么现在走，要么我找街道办的人来，看到底是谁的问题更大一点，是你仗着我妈身体不好，欺负病人，还是我们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你一个贫下中农，那二十斤细粮，还有我家莫名其妙不见的罐头、饼干、糖果，我们也是要算一算的！”
“这……这话怎么说，呦呦你家要是真不愿意用我，我走就是，咋还能往我头上算这老些东西呢？”刘大桂一直都知道，这家姑娘看着面善，心眼儿多着呢，平时瞅她的眼神，要笑不笑的，她心里就怵得紧，现在又听说要和她算细粮的账，心里更是心虚不已。
结了账，就立即走了。
就是走的时候，趁着许呦呦不注意，把家里最后一桶面条，给装到了包袱里面。
等人走了，曹云霞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念叨女儿道：“也就是你好说话，我们不扣她工资就不错了，你还给她加工资。”
许呦呦心里存着事，没有吱声。
曹云霞又道：“呦呦，你明天去街道办，再给我找一个保姆来，你自己要工作，也没法照顾我，你爸现在也不回家……”
听她这时候，还惦记着让爸爸照顾她，许呦呦心里都有些发冷，“妈，你现在三餐都从国营饭店里买，你要保姆干什么，给你气受吗？还是你觉得，咱们家的钱，多到花不完？”
曹云霞皱眉道：“你这孩子，我还坐着小月子呢，请个保姆怎么了？”
许呦呦淡淡地道：“你小月子也坐了二十天了，你自理是没有问题的，想吃什么，就让院里的人，帮忙买一点。”
曹云霞立即不高兴地道：“呦呦，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家还差这几个钱不成？我这小月子不坐好，以后身体不好怎么办？”
许呦呦给她一句一句拱得脾气也上来了，望着妈妈道：“是，我们家现在就是差钱，就是请不起保姆，妈妈，请你脑子清醒一点，爸爸一个月就给你三十五块钱，你请了保姆，然后喝西北风吗？”
曹云霞扭过了脸道：“这你别管，钱不够，我去和你爸说。”
许呦呦咬着下唇，只觉得自己的妈妈不可理喻，好半晌才挤出了一句，“妈，你凭什么找爸爸要钱，他哪里对不住你了，对不住你的，从来都不是爸爸！”
最后一句，许呦呦几乎是喊出来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这么对小华，要这么对爸爸？
辜负她们母女的，从来都不是许家人，妈妈就是心里有恨、有仇，也不该发在许家人身上，想到今天爸爸的背影，许呦呦鼻子都有些发酸，轻声道：“妈，我们一家人本来可以好好地在一起生活。”
曹云霞没有吱声。
许呦呦也不指望妈妈能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句：“妈，我好困，我想睡一会，晚上我起来做饭。”
说着，就进了里面的房间，把房门关了上来。现在她和爸爸都不在家，妈妈白天觉得里屋太黑，都是在外间的小床上躺着，偶尔还有院子里人来和唠嗑。
许呦呦这一觉睡得很沉，等醒了的时候，觉得窗外天好像都黑了，爬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七点了。正想着爬起来做饭，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枕头下面有一个信封。
拿起来一看，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彻底僵住了，紧紧咬着牙，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薄薄的两张纸，让她忽然明白，妈妈的态度为什么会360度翻转，愿意离婚！
原来是和章清远那个畜生联系上了！
许呦呦闭了闭眼，想到爸爸今天有些佝偻的背，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泛酸，眼泪不觉就落了下来。
《京城日报》的程雁文和吴向前对接后，许小华就没有再管，带着巧薇先回去了。路上巧薇的神色好了很多，眼睛亮晶晶的，等快到白云胡同的时候，巧薇忽然开口道：“小华姐，你真厉害，你救了我妈妈，也救了我和哥哥。”
许小华捏了捏她瘦削的脸，“以后有人再不给你吃饭，你就告诉妈妈，或者来找我好不好？你正在长身体呢！”
巧薇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许小华看她这样，心里也觉得很松快，好像冥冥之中，她也救了当年那个哭着走了三十里地，去找大姨作主的小姑娘一样。
俩人到吴家的时候，巧薇的哥哥刘柏松已经等在门口了，旁边还站着叶恒，看到许小华推着自行车上的妹妹回来，轻声和她道了谢。
刘柏松瘦高高的，兄妹俩长得都很像杨姐，许小华轻轻点了点头。
等许小华走了，刘巧薇有些兴奋地握着哥哥的胳膊道：“哥，小华姐救了妈妈，她好勇敢，好聪明，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做个心好又厉害的人。”
刘柏松微微一愣，“怎么了，今天上午你们去哪了？”
刘巧薇就把上午俩人做的事，一件件地和哥哥说，刘柏松得知那畜生爸爸和奶奶都被公安带走了，心头的恨意和愤怒，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稍微缓了一点，摸着妹妹的头道：“小薇也很厉害，知道去报警了。”
旁边的叶恒一直竖着耳朵听，他没有想到，小时候只会哭鼻子、要糖果吃的小花花，长大了会是一个这样热心肠、又勇敢的姑娘。心里又有些自嘲，他想，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这个哥哥，其实都比不上小花花的。
他至今都没有勇气，将那一段早已溃脓的伤口，露出来给人看。
这边，自觉今天做了好事的许小华，推门回家的时候，脸上也是笑吟吟的，沈凤仪见她回来，问了几句巧薇的情况。
小华怕奶奶担心，也没提俩人今天去公安局，又去了报社找记者的事。只说，陪巧薇聊了会儿天，后面去医院看她妈妈了。
说到这里，把大伯出院的事儿，和奶奶提了一嘴，“我到医院的时候，看到许呦呦在给伯伯办出院手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沈凤仪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微微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小华立即就察觉到奶奶神色不对，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大伯出院，却没有回家一趟，说明他最后还是没选择和曹云霞离婚。
她倒没觉得什么，毕竟和大伯十几年没相处，对这个人没有情感上的期待。
奶奶却不一样。她爸常年在西北，家里的事完全指望不上他。大伯就在奶奶身边，又是长子，奶奶潜意识里肯定是依赖这个儿子的，甚至就指望着这个儿子养老送终。
对大伯的感情，绝不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那么简单。
沈凤仪见孙女在看她，忙抬手给孙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小花花，你多吃点，我年纪大了，不爱吃这些。”
“好的，谢谢奶奶，你做的真好吃。”许小华没有说假话，酸酸甜甜的，肉又很嫩，确实好吃。
沈凤仪闻言，望着孙女最近明显长了点肉的小脸，心里稍微舒缓了一点，温声笑道：“你爸也好这一口，等春节他回来了，奶奶也给你爸爸做几顿。”
许小华又提了她工作的事，“奶奶，我周一就要转岗了，说是包装车间，活应该也不重，大概这两个月，就是让我熟悉一下车间的工作流程。”
沈凤仪笑道:“你年纪还小，不要着急，慢慢来。”又道：“小华，你回来，奶奶还没有送你一件像样的礼物呢！这周末奶奶去带你买辆自行车好不好？”
一辆自行车少说也要八九十块钱，自己攒一年怕是才能勉强攒的下来，小华忙拒绝道:“奶奶，不用，我用不上，我上班近着呢！你不是给我买了好些布料做衣裳吗？怎么还说没有送礼物呢？”
那些布料中的任何一块，都是她在许家村的时候不敢想的，她已经很知足。
沈凤仪见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握着孙女的手道:“听奶奶的，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又忍不住叹道:“几块布料算什么，还比上呦呦一年费的衣料呢！”她是看着许呦呦这些年在许家生活的。
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谁不疼她？谁不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用，留给她吃？
身上的衣服不说件件新，也是一年四季都有新衣服的，更不会说冷着、饿着孩子了。成绩不好，家里督导不说，还花钱送去上补习班。
“节俭”这两个词，对于曹云霞母女来说，大概就真的只是一个词。
可是对于小花花来说，即便是现在回家了，“节俭”仍然是刻在血液里的观念。她从没有见过这孩子在副食品店里给买过一块糕点、一瓶汽水，更别说上国营饭店买红烧肉、酱猪蹄、烤鸭了。
一个月18块钱的学徒工，这孩子也做得很高兴。
沈凤仪有时候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小花花的养父母真的把她教育的很好，难过的是，这些生活习惯，都是小花花在极端贫困、艰难的日子里养成的。
大家都长着一张嘴，没有谁不爱吃、不好吃的。特别小花花，小时候那样嘴馋，长大以后，对糕饼、糖果像是完全无动于衷了。
想到这里，沈凤仪拍拍孙女的手，一锤定音道:“听奶奶的，这周末买自行车。”
吃完饭，许小华就去了单位，她来得尚算早，还是休息时间，车间里的同事都聚在一块，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都安静了下来。
许小华正奇怪着，舒雯雯就走了过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许小华，你今天干了什么？梁干事让你过去一趟！”
中午吃饭的时候，舒雯雯听到刘大军被公安局的人带走后，心里就有些发慌。等回到车间来，又听叶禾苗说，像是早上许小华在人事部和刘大军吵了几句，搞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刘家的事，已经闹到曲厂长和唐书记那里了。
她听到事情闹这么大，右眼皮就一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她心里清楚，刘家事的源头在她这儿。
也不知道上午自己和叶禾苗说的话，许小华听到了多少，想了想，隐晦地提醒许小华道:“小华，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你后面还要在厂里工作呢，别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许小华立即就明白她的未竟之言，“谢谢班长的提醒，但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
舒雯雯被她噎的，到底没有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自求多福吧！”
许小华想：咱们真是彼此彼此了。
她一到人事部，赵思棠就看见了她，忙喊了一声：“安文！”
梁安文忙站起来道:“小华同志，曲厂长和唐书记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你呢，赶紧跟我过去。”
等出了人事部，梁安文才悄声和她道:“你不要怕，领导们就是想了解下情况，你据实说就行。”又补充道：“厂里肯定是站在受害者一方的。”
许小华对这一点，表示观望态度，要是厂里早帮助了杨姐，现在也不会出这么一档子事。
到了会议室门口，梁安文先敲了一下门。
“请进！”
许小华一进来，就道：“曲厂长好，唐书记好！”
看到许小华，曲彰书还愣了一下，“怎么是你？”显然时隔一个多月，他已经忘记，当初由曹云霞推荐过来的孩子，就叫许小华了。
一旁的唐书记问道：“怎么，曲厂长，你认识这个小同志？”
曲彰书也没隐瞒，“是我招进来的。”
“哦，这么说是熟人了，那正好，小许同志，你和我们仔细说说，这刘大军家是怎么一回事？这回闹得动静不小，公安局都出面了，我们厂里也要配合着，拿个态度出来。”
许小华就把昨晚刘大军母子打人，刘巧薇来喊吴家人救命，今天一早巧薇又去报警的事，说了一遍。
唐书记点点头，“杨思筝的伤情你了解没？我们准备让工会和妇联都去慰问一下，你方便带下路吗？”
“杨同志的情况，目前已经稳定了，方便的。”
许小华想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唐书记、曲厂长，他们都说杨姐能进罐头厂，是因为刘大军工伤致残的缘故，如果她和刘大军离婚，那厂里会辞退她吗？”
不待领导们回答，她又接着道：“今天上午，《京市日报》的记者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冒昧地问下领导们！”
唐书记微微皱眉，“这事还惊动了报社？”
许小华点头，“杨姐的女儿去了报社，人家报社觉得这是一例典型的虐待妇女和儿童案，哦，现在不仅是《京市日报》在采访，听说《中央党报》那边，也要做联合报道。”
会议室里的另外三人，不由都面面相觑。
本来他们还商量着，由工会和妇联出面慰问一下，关注下员工的情况，帮忙支付部分医疗费用，也就差不多，现在听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立即意识到原有的方案不行。
和许小华商量了一下，让她明天一早带工会的人去医院慰问杨思筝同志，就让她先去工位上了。
许小华一出来，就轻声问梁安文道：“梁姐姐，有一件事，我想问下您的意见。”
梁安文一愣，笑着道：“你说。”
许小华缓声道：“我今天陪公安到刘家的时候，刘大军的妈妈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有人告诉刘大军，杨思筝同志偷人，他们母子才下的狠手打她。这个事肯定是谣言，但是谣言的对象，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梁安文摇头，如实道：“我没听说。”
许小华顿了步子，望着她道：“是曲厂长，刚才在会议室里，还有唐书记在，我没敢开口。”
梁安文心口一跳，“你知道是谁传的吗？”她觉得许小华既然和她开这个口，肯定不是和她聊聊谣言这么简单。
果然就见许小华点头道：“我今天早上去找舒班长请假的时候，听到她和叶禾苗在聊，好像是她托刘大军，让杨思筝找曲厂长说说情，把她侄女舒青梅弄到罐头厂来。”
梁安文皱眉道：“好，这事我知道了，我会酌情向曲厂长反应，小华，你对外不要说这件事。”
许小华点头，“我明白的。”
等许小华一走，梁安文就候在了会议室门口，等唐书记和曲厂长聊好事情以后，上前笑着道：“曲厂长，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一下，是关于许小华的。”
曲彰书愣了一下，“行，那你到我办公室来吧！”他原本以为，梁安文要说的是许小华的工作问题，等到了办公室，就随口问道：“是这小同志，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吗？”
在他看来，许家那么好的家庭条件，这孩子年龄又小，可能熬了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不成想，梁安文摇头道：“不是，许同志工作很认真，态度很积极，已经在空罐车间上班一个月了，下周一去包装车间轮岗。”
说到这里，似乎才想起来一样，补充道：“您可能不知道，许同志一来就说，自己年纪小，想多学点东西，我就给她安排在各个车间轮岗一个月，她还报了单位的夜大进修班。”
曲彰书点点头，“你做得挺好的，我们厂也要培养一批新的技术员出来。”
梁安文等他说完，才犹豫着开口道：“我要和您说的是另一件事，许同志刚才和我说，最近厂里有些不好的流言，是关于您和杨思筝同事的，我想了下，这件事还是要和您这边报备一下。”
曲彰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和杨同志？流言？”
见梁安文点头，曲彰书差点气笑了，他摸着脑袋想了一下，最近和杨思筝见过面没有，半天才想起来，好像上一周他路过仓库那边，进去问了一下最近仓库的库存临期罐头有哪些品种，想着趁年底，和兄弟单位搞搞合作，给员工们换下福利回来。
前后大概逗留了十几分钟？
一时又气又好笑，和梁安文道：“你去保卫科那边，让他们帮忙查一查，污蔑和造谣是违法的，还险些闹了人命出来，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小梁，你让李大牛仔细查一查，一旦查出祸首来，绝不姑息！开除！我们厂可不养这种害虫！”
梁安文见曲厂长像是真动了气，忙应了下来，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又被曲厂长喊住了，只听他道：“小梁，这个许小华还有点侠义心肠，脑子也灵，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去工会那边发展看看？”
梁安文忙笑着应了下来，“哎，好！”
这边，许小华一回来，舒雯雯就立即过来问道：“小华，领导们找你什么事啊？”
许小华一边套手套，一边道：“问我知不知道，是谁造谣杨姐和厂长的事儿？”
舒雯雯瞳孔一缩，心里立即发起慌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许小华道：“那你怎么说的？”
许小华瞥了她一眼，像是没发现她的紧张一样，微微笑道：“舒班长，这事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今天早上好像听你和叶禾苗说了几句。”
舒雯雯听见许小华真把她说出去了，立即头皮发麻，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许小华，你脑子有毛病啊，人家问你，你把我说出去干什么？”
许小华见她气急败坏，心里忍不住冷笑，面上淡淡地道：“舒班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要是领导问你，你和他们说，是谁传到你这里来的不就行了？你着急什么？”
又一脸疑惑地问道：“难道你不觉得造谣的人可恨吗？就因为她造谣，杨姐一条命差点都没了，难道你不想把这祸首给抓出来没？她无凭无据的，乱说还不算，还跑到人家丈夫跟前嚼舌根，也不嫌自己舌头过长，到地府里，给小鬼剪了去。”
舒雯雯现在已然知道，许小华这是扮猪吃老虎，就是在寒碜她，顿时阴沉沉地道：“许小华，你不要忘了，你还要在空罐车间干活呢！”
许小华正准备告诉她，自己要调岗的事，就听到几个穿着保卫科衣服的人站在车间门口，喊道：“舒雯雯，有件事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舒雯雯望了一眼许小华，张嘴想再问两句，但是保卫科的人已经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舒雯雯没法，只是狠狠瞪了许小华一眼。
舒雯雯这一走，一直到下班都没有回来。
许小华还觉得有些遗憾，她还没告诉舒雯雯，自己下周一就不在空罐车间了呢！
没成想，出单位的时候，遇到了梁安文，梁安文忙和她招手道：“小华，我这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曲厂长问你愿不愿意去工会？”
许小华愣了一下，工会的工作确实比车间要轻松不少，而且还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只是犹豫了半分钟，许小华就摇头道：“谢谢梁姐，我还是愿意在车间多学点手艺。”
梁安文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为什么啊？工会那边正缺一个文书，你要是过去，也就是写写东西，整理资料，比在车间要轻松不少的。”
许小华笑道：“我对车间和技术感兴趣一点。”事实是，工会的文职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可替代性，她本身没有过硬的文凭，又不喜欢办公室的倾轧文化，可能待个三年、五年，也还是个小职员。
而且，她对这个年代的材料工作，有些畏惧，一旦下笔写东西，多少会有点主观的想法在里头，以后连日记都能逐字逐句地查，是否有反`动倾向，何况是公告发表或展示的报告呢！
等十年风暴一来，怕是被风吹一下就倒了，她还是想学点过硬的技术。
梁安文忍不住劝她道：“先别急着回复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下周再说。”
“好的，谢谢梁姐姐。”
回去的路上，路过了国营饭店，许小华进去买了一个包子，准备带给巧薇，刚到了胡同口，碰到了叶恒，笑着打了声招呼，“刚放学吗？”
叶恒点了点头，应了一个“是！”俩人并肩走在胡同里，叶恒忽然开口道：“小华，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道歉。”
许小华“嗯？”了一声，“什么事？”
“就是小时候……你走丢的那一天。”
许小华笑问道：“怎么了，你抢我糖了，还是把我揍哭了？”
叶恒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眼眶就泛红，“是我把你一个人放在了胡同里，是我让你不要去我家，快点滚回家去，是我把你搞哭了……”
许小华像是能理解，他说的道歉，摇头道：“没事，我们那时候都很小，打打闹闹是正常的，我后面走丢只是意外，和你没有关系。”
叶恒摇头，“不，是我的原因。”
许小华见他这么执拗，有些好笑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去你家玩，为什么和我闹脾气？”
叶恒望着她弯起来的眉眼，在冬日傍晚的余晖下，明亮又好看，可是他记忆里的画面，却是那样不堪和丑陋，让他这十一年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噩梦一样。
而他自认为的噩梦，却实实在在地造成了小花花的噩梦。

第036章
许小华并没有将叶恒的道歉当回事儿, 只觉得是他心里负担太重，想得太多了。她五岁的时候，他也就七岁而已, 小娃娃们闹别扭是很正常的。
却听叶恒声音缓缓地道：“那天，我带你回家拿弹弓，院门是锁着的, 我俩从门底下的缝里, 钻了进去。”
许小华想了一下叶家的院门, 门底的缝，大概确实可以让俩个小孩钻进去。
叶恒声音低沉沉地道：“我跑得快些, 你那时候胖胖的, 又怕把衣服弄脏了，不好看，钻个门缝钻半天，等你进来, 我已经拿好了弹弓, 准备出来的时候，听见爸妈的房间里有声音……”
他忽然顿住，许小华有些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就见叶恒怔怔地朝胡同前面望着，轻声道：“我推开房门，发现我妈妈在家,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 他来我家找过好多回我爸爸, 要我爸爸老实一点，交代历史问题, 每回他走以后，爸爸都要写好厚一叠的材料，一点写一边叹气，妈妈和奶奶都跟着愁眉苦脸的。”
他缓缓地说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望着许小华，轻声道：“小花花，他……他……强迫……”记忆再次被翻开，母亲那一声声几乎泣血的“我愿意，我愿意，”再次将他的心撕成了一瓣瓣。
那是他的母亲，她为了父亲，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可是他谁都不能说，包括他的父亲。
叶恒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像是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懵懵懂懂的许小华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打断了他，“可以了，叶恒你不要再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你把我赶走了，让我滚回家，你没有做错。”
许小华能理解，他在当时做出的应激反应，一个七岁的孩子，乍然撞见了这种事，本能地害怕、恐惧，本能地想维护自己的妈妈。
只是，他太着急、气愤、害怕，所以五岁的小花花，也被吓哭了。
然后在门口遇到了许呦呦，被带到了东门大街上去。
这确实是个意外，她的走失，怪不了他。
叶恒的眼泪“啪嗒”地掉了下来，忙用袖子去擦掉，哽咽着道：“小花花，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会就这样走丢了，我没有想到……”
许小华道：“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他赶她走的时候，确实只是想让她走，让她回家。
叶恒望着她明亮的眼睛，摇头道：“不，你不知道，小花花，你不知道。后来许呦呦被车撞了，我担心你，也有跑出去，我看见你抓着曹云霞的腿，哭着让她带你去找姐姐，我以为你会跟着她回家或者去医院，我没想到，她会把你一个人放在街上，对不起！”
时隔多年，他终于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终于向小花花说了这一声“对不起”！
许小华有些发懵，压根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出，她不明白，既然叶恒看到了她抓着曹云霞，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告诉她爸爸妈妈？
如果他不想掺和她家的事儿，大可以让他的奶奶悄悄地和她的奶奶说一声，毕竟俩个老人家的关系，看起来非常好。
对上许小华疑惑的眼神，叶恒心里只觉得苦水“咕咕”地往外冒，“我想过告诉你奶奶和爸爸妈妈，但是，我妈妈生病了，她那天看到我闯了进去，第二天就病倒了，就这样一病不起，临终的时候，要我不要说出去。”
他知道，他妈妈的病是心病，是自己不想活了，因为她的儿子撞见了她最不堪的一幕，这对于身为人民教师的母亲来说，是极大的耻辱和难堪。
这些年，他每每看到小花花妈妈憔悴、痛苦的样子，都想鼓起勇气来告诉秦婶婶，小花花走失的真相。
可是，妈妈临终前，哀伤地望着他的样子，让他每次都狠不下心来。
“小花花，对不起！”
许小华望着眼前这个痛苦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一句“没关系”哽在喉咙里，却没法吐出来。
她可以原谅，那她妈妈这十一年的人生呢？他们没有看见她怎样掉入了人贩窝里，怎样一个人在冬日的火车站里，绝望、无助、害怕地一声声喊着妈妈，却是亲眼见到她母亲这十一年来的痛苦和绝望的。
这一句“没关系”，许小华自觉，她没有资格说出来。叶恒心疼他的妈妈，她也心疼自己的妈妈，心疼那个在冬日的寒风里，崩溃、哭泣，高烧不退，以至于忘却了这一段记忆的五岁小女孩。
半晌，许小华才道出了一句，“都过去了，叶恒，都过去了，我的苦难，你的苦难，都过去了。”
这是她仅能宽慰叶恒的一句话，都过去了。
叶恒苦笑道：“不会过去，它长在我的心里。”这一辈子怕是都没法过去。
他每每想起那一天，都非常后悔，为什么要钻门底，为什么要带着小花花出现在家里？
如果他没有出现在家里，他妈妈就不会因为羞愧、悔恨以致郁郁而终，小花花也不会走丢。
许小华也不知道怎么劝他，俩个人站在胡同口，默然地望着地上凹凸不平的青砖，仔细看的话，还能依稀看到巧薇昨夜来时印下的脚上的血迹。
许小华想，这是有印记的痛苦，而叶恒和他妈妈的痛苦，只能藏匿在砖头底下，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天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暗下来了一点，风里的寒意更甚。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许小华回头一看，见是叶有谦骑着自行车下班了，忙喊了一声，“叶叔叔好！”
叶有谦笑着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了自个儿子，脸色立即就冷了下来，态度生硬地道：“叶恒，你怎么还不回去？高三了还这样散漫，晚上自习又不去了吗？”
叶恒没有理他，甚至都没有抬头。
故而，他的父亲，并不曾发现儿子氤氲着湿意的眼，和微微泛红的鼻子，以及握得紧紧的拳头。
许小华望了一眼叶恒，心里微微叹气，面上笑道：“叶叔叔，刚才叶恒给我解了一道题，耽搁了一会，我们这就走了。”
这话，叶有谦是不信的，朝着儿子冷哼了一声，但是也没有驳小姑娘的面子。
许小华推了叶恒一下，轻声道：“叶恒，你快回去吧，叶奶奶肯定把晚饭都做好了，就等着你回去吃了。”
听到奶奶在家等他，叶恒低着头，“嗯”了一声，跟在了他爸自行车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家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勇气回头看小花花的表情。
许小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十分唏嘘。叶叔叔只知道儿子常年惹事生非，对儿子动辄打骂。却不知道，这样一个在他眼里莽撞、没出息的孩子，在七岁那年，就开始保护这个爸爸，保护他的家了。
至于叶恒说的“对不起”，许小华却没有什么感觉。说起来，她和叶恒只是小时候的玩伴，他选择保护自己的妈妈，无可厚非。
低头发现，怀里的包子，已经有些冷了，立即往吴家跑去。吴奶奶给她开的门，她一进去，就看到巧薇站在窗户边上，朝她笑着，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样。
许小华的心口，不觉跟着暖和了一点。
把包子塞给了巧薇，嘱咐她道：“最近多吃点，等你妈妈出院，你爸爸和奶奶怕是很快也能出来，你得多吃点，到时候才有力气保护妈妈。”
刘巧薇知道她是好意，望着她明亮的眼睛，想了想，还是没有推回去，笑着应道：“谢谢小华姐！”等她以后有能力，她也要给小华姐买好多好吃的。
许小华又叮嘱她，明天单位领导要去看望她妈妈的事，要是问她什么，就照实说。
刘巧薇点点头。
许小华要回家的时候，吴奶奶拿了一篮子鸡蛋递给她，“小华，你带回去吃，这回真是难为你一个小姑娘，想出来这样的法子，”又有些高兴地道：“向前和我说，小筝这回肯定能离婚了。”
许小华没有接，“吴奶奶，巧薇瘦成那样，先给巧薇补补，我奶奶跟前就我一个孩子，我不缺吃的，给巧薇吧！”
吴奶奶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沈老姐姐对这个小孙女，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天天和她唠叨着，要给孩子做什么样的菜式，等票凑齐了，买什么样的布料，也就没有再劝。
等许小华走了，和儿媳妇张慧珍念叨道：“真是看不出来，小华看着乖乖巧巧的，胆子这么大。”
张慧珍也有些感触地道：“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九思和秦羽的孩子，就是没怎么读书，这脑子也转的快。”
吴奶奶叹道：“会读书不算什么，人品好才是顶要的。”她以前还觉得，这孩子就是找了回来，怕是也很难适应许家的环境，毕竟上头一个姐姐，光是往那一站，都显得光彩夺目，耀眼得让人没法移开目光，许家人怕是很难不偏心。
但是这些日子，她瞧着，沈老姐姐对这个孩子上心的不得了，本来心里还奇怪着，毕竟呦呦在许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人又聪明能干、乖巧礼貌，这胡同里，谁家不羡慕许家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沈老姐姐却能忍得下心来，把呦呦给赶了出去！
现在，吴奶奶倒是能理解沈凤仪了，表面再光鲜又有什么用？还得是里子好。她现在都有些羡慕沈老姐姐，有这样一个心地好、又勇敢的孙女了。
有些感触地和儿媳道：“不管男娃女娃，都要顶得住事，愿意顶事才行。”
许小华刚从吴家出来，就看到奶奶在院门口等着她，一见到她，就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她额头，“你这孩子，胆子是真大，这么大的事，和我都不带提一句的，要不是你吴奶奶下午来说，我都不知道，我孙女办了桩这么大的事。”
许小华有些心虚地道：“奶奶，我不是怕你担心吗？”
沈凤仪笑道：“你这是办好事，我担心什么？你要是像叶家的小子一样，三天两头在外面打架斗殴，我才担心呢！”缓了一下又道：“不过，这回小筝出事，还是叶恒跟他爸一块儿，帮着吴向前把人从刘家抢了出来，送到医院去的。”
许小华点点头，“哦”了一声。
经过刚才的对话，她现在对叶恒的情绪有些复杂，她自己一时还理不清这思绪。
孙女的态度过于冷淡了一些，沈凤仪心里有些奇怪，笑着道：“我看叶恒先前送了你不少书，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热。”她想着，俩个孩子年龄相仿，叶恒本性也不坏，小花花多交交朋友，也挺好的。
许小华笑笑，岔开了话题道：“奶奶，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了，我们单位的曲厂长，觉得我最近表现挺好的，问我愿不愿意去工会做文职呢！”
听是孙女工作的事，老太太立即就来了兴趣，“哦，主要是干什么啊？”
“收发文件，写写稿子吧！”
“这活挺好的，适合姑娘做，小华你应下没有？”
许小华摇头，“没有，我觉得有点无聊，以后上升空间也不大。”
沈凤仪见她这样，有些无奈地道：“你啊，骨子里还是像你爸，喜欢挑战有难度的，当年你爸毕业后，本来是在中学任教的，他觉得没劲，跑去国外继续深造。”
说到这里，望着孙女道：“也不知道你寄过去的相片，你爸看到没？”
对这个尚未蒙面的爸爸，许小华也没什么太深的感情，和奶奶道：“不急，爸爸正月也就回来了，奶奶，我明早得带着单位领导去探望小筝姐，我们下周再去买自行车好不好？”
沈凤仪听到她有正事，忙道：“那肯定是你单位的事要紧，买车又不急，刚好你再看看，想买个什么式样的。”
“哎，好！”
周日一早，许小华就到了友谊医院，给厂里的唐书记和工会领导们带路，去看望杨思筝。原本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八点，京大外语课是九点，没想到领导们买礼品，最后到八点半才到。
小华把人带到，稍微逗留了十分钟，把人交给了吴向前，就立即坐公交车去京大上课。
临走的时候，吴向前和她道：“昨天《京城日报》的记者说，还要采访你和巧薇，小华，你看今天傍晚有空吗？我知道你周末要去京大上课，我约了她们傍晚到我家里来。”
“有空的，我大概四点四十左右能到家。”
“那就好！”
许小华急慌慌地去赶公交，等她到的时候，第一节 课已经快下课了，外语班的袁老师看到她来，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点头让她进来。
等到傍晚下课的时候，袁老师径直走过来问道：“许小华，你今天可迟了一节课。我和你说，学习外语贵在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知道，我们这个补习班主要是本校的学生，和附属高中的学生，只有你是特例。”
这个特例，不仅指的她和京大没关系，还包括她只有初中学历。
袁利华本来都不愿意收许小华的，是她以前的一个学生一再打包票，说这孩子会好好学习，不会拖后腿，她才勉为其难地收下的。
许小华忙解释道：“袁老师，我今天不是故意迟到的，早上要带单位领导去医院探望住院的同事，所以来迟了一些，对不起，我下回一定注意。”
袁利华听她是有正事才迟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地和她道：“你虽然基础薄弱，但是学习能力很强，老师希望你能坚持下去，不要半途而废。”
“好的，谢谢老师！”
袁利华淡淡地点了点头，对许小华的话却明显不是很相信。
许小华心里有些无奈，想着以后多注意下。正收拾着书包，就听到刚出去的袁老师，喊了一声：“徐庆元，你怎么在这？”
“袁老师好，我找许小华。”
袁利华立即朝许小华招手道：“许同学，你哥来找你了！”
许小华一脸懵，抱着书包出来，有些奇怪地问道：“袁老师，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庆元哥？”
袁利华望了她一眼，微微笑道：“那你以为，你是怎么来我这上课的？难道徐庆元没有告诉你？”
许小华摇了摇头，就听袁老师道：“是徐庆元打包票，说你会好好学习，不会拖班级的后腿，我才同意你过来的，”顿了一下又道：“你这孩子，咱们这外语班的名额，多少人争破了头抢呢！”
许小华完全没想到，她还以为这补习班，是想来就能来上的，一时有些愕然。
就听袁老师叮嘱徐庆元道：“小华这孩子聪明得很，可得让她坚持来上课啊！”
“好，谢谢袁老师，让您费心了。”言语之间，竟然颇有几分兄长的样子，看得许小华都有些咂舌。
等袁老师走了，许小华才问道：“庆元哥，你怎么一点没和我提啊？”
徐庆元笑道：“不是什么大事，走，我带你去食堂吃了晚饭再回去吧？”他没提，为了给小华争取到这个名额，他从袁老师那里领了一个免费校对翻译稿的活。
许小华忙道：“今天不行，我回家还有事呢！”就把杨思筝的事，简单和徐庆元说了几句，“今儿走的时候，吴叔叔说，记者想问我几个问题，让我早些回去。”
“那我陪你回去，”路上问道：“你伯伯出院了没？”
“出院了，就是没有回家。”
徐庆元想了一下道：“小华，有个事，我想和你说下。”
“啥事？”
“上周末，吴庆军的妈妈来找了我，问我你伯伯一家为什么被赶了出去，我就把你小时候走丢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私自泄露了你的相关情况。”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准备瞒她。
许小华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没事，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又有些惊讶地道：“吴庆军他妈妈还真能折腾，竟然问到你这里来了？”
心里觉得，许呦呦要真是和吴庆军成了，怕是后面的日子也够受的。
就听徐庆元道：“张阿姨大概是不会同意吴庆军和许呦呦的事，张阿姨的脾气很执拗，她认定的事，一般很难改变主意。”
许小华心里有些奇怪，明明原书里，许呦呦和吴庆军的婚事是很顺遂的，张建英也没有提过反对意见，怎么这回，会闹成这样？
难道剧情线因为她的回家，而彻底崩掉了吗？
她正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公交站，转头和徐庆元挥手说再见。
徐庆元噎了一下，开口道：“我先前答应你奶奶，周末送你回家。”
许小华“嗯？”了一声，有些疑惑地道：“什么时候的事啊？我都没听奶奶提过。”而且她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她奶奶不像是会主动张口，麻烦别人的人。
又和徐庆元道：“庆元哥，没事，这天还没黑呢，我自己能回去。”
徐庆元坚持道：“我也没事，把你送到，我心里放心点。”顿了一下，望着她的脸道：“小华，这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并不麻烦。”
许小华不知道他干嘛这么坚持，但是他自己都说不怕麻烦，也就随他了。
四十分钟后，俩人在白云胡同附近下车，徐庆元从绿色挎包里，拿了一个笔记本出来，递给许小华道：“这是我最近给你查的一些资料，你看看有没有用？”
许小华翻开看了一下，是她先前和他提过的，罐头里可能存在的一些微生物，他细致地列了很多，还分门别类地将它们的特征和属性，都一一标注清楚。
许小华拿在手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不说查这些资料需要多少时间，就是把这些资料整理、抄录出来，都得费不小的功夫。
心里一时有些触动，轻声道了一句：“很有用，谢谢庆元哥！”
徐庆元摇头道：“没事，下回有什么需要查的资料，再告诉我！”
“好！”许小华想了一下，又道：“庆元哥，去我家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俩人正聊着，却不想，斜刺里忽然冲过来一个人，朝许小华吼道：“许小华，你到底和我妈妈说了什么？”
许小华被吼得莫名其妙，定睛一看，发现是吴庆军，有些奇怪地指了指自己道：“你找我吗？”
此时的吴庆军赤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许小华，“是，我找你！”他在这里等了半下午，情绪已然有些控制不住。
妈妈回汉城后，他想了几天，对他和呦呦的事，还是狠不下心来。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爱人，让他这些天，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连训练时都在晃神。
团长知道他的情况，特地准了他一天假，让他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再回去。
今天早上醒来，朦朦胧胧地觉得，不管他和呦呦的结果怎么样，他都应该为那天妈妈的话，向呦呦道歉。
他浑浑噩噩地到了浅水胡同，忐忑地敲了呦呦家的门，想着怎么开口合适，没想到呦呦不在家，家里只有她妈妈一个。
他正准备告辞，却听呦呦妈妈有些伤感地和他道：“小吴，我就知道你对呦呦是真心真意的，就是呦呦这孩子，心里犯轴劲，说是你妈妈不同意，不好让你为难。你不知道，那天一回来，就关在屋子里哭了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劝。”
顿了一下又道：“小吴，我都怕呦呦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一听，心就慌了起来，他知道呦呦对他是有感情的，不然那天也不会在他的宿舍里，那样情不自禁。忙问道：“阿姨，呦呦今天去哪了？”
“去单位里了，说是今天单位有事，晚上回来，你要不在这等等她，好劝一劝她？”
他一刻都等不了，立即就跑去了《中央党报》，没想到呦呦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庆军，你妈妈不同意我们的事，我爸爸这边也不同意，我想，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可能确实有我们认识不到的问题，我们之间，就这样吧！感谢你这段时间来的帮助和照顾！”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呦呦是为了他考虑，才说的这么绝情的话。
他拦住呦呦，想再说两句，没想到呦呦红着眼，乞求地道：“庆军，这里是我的单位，你这样，会影响到我的工作。”
他没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哭，一边走了。心里暗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带给她的无助和痛苦。
他在外面等了半天，一口水都没喝，托了门卫进去说了几次，可是呦呦就是铁了心的不见他。
他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先找许小华问问清楚，那天到底和他妈妈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妈妈的态度会这么激烈？
他到了白云胡同，一路问到了许家，没想到许小华也不在家，家里的保姆说，去京大上课了，要傍晚才回来。
他就一直在这等着。
此时，他望着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的许小华，正要张口，忽然就见许小华被人拉了一下，挡在了身后。
是徐庆元。
吴庆军有些意外，“庆元，你怎么在这？”
徐庆元皱眉道：“吴庆军，你找错人了，小华什么都没和你妈妈说，那天你妈妈找到了我学校里，是我说的。”
吴庆军完全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一笔，忍着性子问道：“那你和我妈说了什么？”边说，边揉了下拳头，对女同志他不好动手，对徐庆元，他可不会客气。
徐庆元瞥了他一眼，淡声道：“那天张阿姨问我，为什么许呦呦一家被沈奶奶赶出了门，我据实以告了。”顿了一下又道：“吴庆军，你应该知道这里面是怎么回事，这事如果你想怪，就找我，和小华一点关系都没有。”
据实以告，也就是曹云霞在许小华的走失里，掺和的一脚。
即便吴庆军现在在气头上，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呦呦的妈妈不对。
如果是这件事，他确实没法怪任何人，整个人立即像泄了气一样，哭丧着脸道：“庆元，你可把我和呦呦害苦了。”
这时候，吴庆军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了一些，正准备道歉，就见徐庆元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像是提防什么恶劣分子一样，有些无奈地道：“庆元，刚刚是我冲动了一点，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现在不仅是我妈，就是呦呦都要和我分开。”
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落寞地道：“明明前些天，我还和呦呦商量着订婚的事情，你以后处对象，就知道我现在的痛苦了……”
许小华对他和许呦呦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打断了他道：“不好意思，如果没有我的事，我就先走了哈！”
又朝徐庆元道：“庆元哥，去我家吃了晚饭再走吧！”
这回徐庆元没有拒绝，望了一眼吴庆军，跟着小华走了。
吴庆军想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到了许家门口，许小华有些奇怪地问道：“吴同志，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只听吴庆军开口道：“小华，我可以见见你奶奶吗？我有些话，想和她老人家聊一聊。”
许小华摇头道：“怕是不行，我奶奶年纪大了，可受不得刺激。”她猜也知道，吴庆军肯定是要为许呦呦说情，这人压根都搞不清楚她家里头的这些事儿，还要逞英雄，这不是平白刺激老人家吗？
见他还不肯走，皱眉道：“真是对不住，还麻烦你让开，吴同志，你怎么说都是人民子弟兵，是不是还要以身作则，注意自己的言行。”
这话让吴庆军瞬间脸上滚烫起来，哑声道了一句：“打扰了！”
说着，转身就朝胡同外走，不知怎么的，许小华觉得他的背影看着还有几分寂寥，忙摇了摇头，甩开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沈凤仪听到了孙女说话的声音，忙过来开门，看到徐庆元也在，笑道，“我就听小花花在说话，我还想着是碰到谁了，庆元，快进来坐。”
许小华倒没瞒奶奶，“奶奶，是许呦呦的对象，刚才闹着要来见你，我把他赶走了。”
沈凤仪朝胡同里看了一眼，神色淡淡地道：“他妈妈来闹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什么混账玩意儿。”
几人完全没有料到，被赶走的吴庆军，会在胡同口再次遇到了许呦呦。

第037章
许呦呦是为了杨思筝的事来的。没想到, 会在这里遇到了庆军。抬手看了下时间，发现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斟酌着开口道：“庆军, 你怎么在这？”
吴庆军张了张口，“呦呦，我想来问问小华, 到底和我妈妈说了什么？”
许呦呦微微垂眸, 轻声道：“她什么都没有说。”这个问题, 她也问过小华，小华说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她当时并不相信, 觉得小华怎么会放弃报复她的机会？但是后来转念一想, 从头至尾，小华并不在乎什么姐妹情，完全没必要骗她。
就见吴庆军点头，“是, 小华妹妹确实什么都没说, 是……”
他正要说是徐庆元说了几句，就听呦呦语气缓缓地道：“怪不了旁人，是我自己没能合阿姨的眼缘，”说到这里，望着他道：“庆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 我们都不要再在上面费时间了, 你妈妈不同意, 我爸爸也不同意, 我们这年纪，正是奋斗的好时候, 祝你未来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说着，朝他伸了伸手。
吴庆军忙伸过去，紧紧握住，望着她的眼睛，带着几分乞求地道：“呦呦，我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许呦呦的心口一缩，忙移开了眼睛，硬声道：“对不起，我今天还有工作任务，再见！”说着，匆匆地朝胡同里走了。
她今天确实没空和吴庆军多拉扯，关于杨思筝的联合报道，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自己手里来的，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错。
先前吴叔叔托她帮忙和程雁文做个联合报道，她立即就去请示了分管她的领导崔主任，崔主任说这不属于他们农业部的。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没戏了，没想到崔主任忽然开口道：“小许，这位杨思筝同志的事件，很有社会典型性，建国前的买卖婚姻，建国后仍旧受夫家苛待，并且刘家对她的女儿也很苛待，这又涉及到男女平等的社会问题上来。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找社会新闻部的查主任。”
她正考虑着，有没有必要费这神的时候，崔主任又提醒她道：“这个报道，如果你做得好的话，会比你在农业部的工作更容易出成绩。”
她一下就明白了崔主任话里的深意。这种社会类案件报道，读者受众广，而杨思筝的事例本来就很具有社会警醒意义，很容易引起轰动。“记者许呦呦”这个身份，或许会因此进入更多人的视野中。
只是一想到要去找查主任，她又犹豫了下。查主任是她爸爸的同学，她当初为了避嫌，都没去社会新闻部。
在崔主任殷切的目光下，她还是应了下来，转身去找了查主任。
查主任一开始说，让他们部门的人跟进，她委婉地表示，自己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而且崔主任也愿意让她过来帮忙一段时间。
这样，查主任才松了口，让她跟进这件事。她走的时候，查主任还问道：“呦呦，你爸最近忙不忙？我们老同学好久没聚了。”
她硬着头皮回道：“我爸前段时间也说要找您聚聚，就是他们单位年底比较忙，他最近都住在单位里了，不然肯定早来找您了！”
查主任笑道：“那行，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去找你爸去。”
从查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地想着，如果没有她爸爸的这一层关系，她能够这么轻易地拿到杨思筝事件的采访报道权吗？
在明知妈妈背叛了爸爸的前提下，她还执拗地要求爸爸继续维持这一段婚姻，是否对爸爸过于残忍了些？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迫切地希望，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让她忘记这些生活上的烦恼。
包括她和吴庆军的事，她现在也没空去多想。
她到了吴家不久，就听到有人叩门，心里还疑惑着，难道是庆军不死心地追了过来？
没想到等门打开，进来的是小华。
在吴家遇到许呦呦，是许小华也没有想到的，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朝程雁文和吴奶奶等人打招呼。
巧薇立即端了两个小板凳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吴向前并不知道许家姐妹之间的问题，笑道:“小华，你姐刚听了你做的事，眼睛都瞪圆了，你这孩子嘴巴真严，竟是连你姐都没漏一句。”
许小华笑笑，没有说话。
许呦呦也没有吱声。
一旁的程雁文笑道:“小华，你还真是实心眼，要是早点和你姐说一句，哪用得着费那么大周折来找我们？我和你姐，还是大学室友呢！”
这个问题，许小华没有回答。
许呦呦微微笑道:“吴叔叔，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先开始好不好？”
吴向前点头。
许呦呦问了吴向前关于杨思筝的身世、婚姻经过、婚后生活和工作方面的问题，她的声音舒舒缓缓的，采访又很有节奏，条缕清晰。
许小华在一旁听了几段，觉得原书对许呦呦的设定，并没有夸大其词，她确实有很强的专业功底。
程雁文对接许小华，问道:“小华，你是怎么会想到带巧薇去报警的？”
“因为那晚巧薇的样子太吓人了，程记者，不知道你注意没有，现在胡同的地砖上还留着巧薇脚上的血。”顿了一下又道“杨姐和我是同一个单位的，人很热心又善良……”把杨思筝帮她干活，请她吃粉丝的事说了一遍。
程雁文一边“唰唰”地记着笔记，一边又问道:“据我所知，你和刘大军也是一个单位的，你帮助了杨思筝，会不会担心刘大军的报复？”
许小华愣了下，如实道了一句:“没有想过，但是我想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对弱者伸出援助之手，我自己怕是良心难安。我爸教过我，‘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你爸的名字是？”
“许有福。”
一旁的许呦呦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听许小华说起养父母来。
听到许有福这个名字，许呦呦才恍然感觉，许小华好像真的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
在那个她们一家人都不曾去过的南方乡村里，五岁的小姑娘进入了一户陌生的家庭里，处境好坏，完全只能凭那家人的良心……
这个认知，让许呦呦都觉得有些心颤，不说五岁，就是换成当年十二岁的她，怕是也吓得瑟瑟发抖，惶恐不可终日的。
如果是她经历了这些，她想，她是做不到小华这样平静的。
许小华并没注意到许呦呦的目光，正在认真地回答程雁文的问题:“再说，现在是新社会，我想公安同志会秉公执法，不会让暴力分子有害人的机会。”
这个回答，让程雁文眼睛一亮，立即问道:“小华，你可以详细说下，你们去公安局时的具体情况吗？”
许小华一听这话音，就知道程雁文想听什么，她倒是很愿意配合，只要这事能早些报道出来，确保杨姐能顺利离婚和保住工作就行。
整场采访半个小时后就结束了，吴向前招待记者和许小华在家吃饭，许小华以家里还有客人为由，婉拒了。
小华一走，许呦呦顿觉松了一口气，她很难想象，现在的俩人围着一张饭桌吃饭的场景。
她的吁气太过明显，让旁边正翻看采访记录的程雁文都觉得有些奇怪，“呦呦怎么了？”
许呦呦微微笑道：“没事，就是想着回去以后，这稿子还得好好写，心里有点压力。”
程雁文有些好笑地道：“也有你许大才女心虚的时候？我看你是想着，怎么好好夸夸你妹妹吧？”
许呦呦正不知道怎么回这话，就见程雁文指着采访上的一个名字问她道：“呦呦，你叔叔叫什么名字来着，有福气的‘有福’吗？”
旁边的吴向前笑道:“不是，程记者，你误会了，小华的爸爸叫许九思，有福可能是她养父的名字。”
正在完善记录的程雁文愣了一下，抬头望着许呦呦道：“啊？呦呦，你妹妹怎么还有养父母啊？”
吴奶奶正端了一盘酱猪蹄过来，听到这话，笑道:“程记者，你有所不知，小华这孩子可不容易，五岁那年走丢了，被她养父带回农村养了十一年，直到今年才给找回来呢！”
程雁文有些愕然地道:“我刚才一点没看出来，小华是从农村长大的。”刚才采访的时候，许小华说话思路清晰，很会表达，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她本来还想着，许家的家教真好，俩个姑娘都教的这样落落大方、不急不躁的，原来这姑娘不是和许呦呦一起长大的吗？
又有些若有所思地望着许呦呦道:“怪不得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刚才就感觉出来，两姐妹之间的关系，似乎比较冷淡。
从头到尾，俩人都没有搭过腔不说，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过，看着像不认识一样。
许呦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觉得有点疲倦。
勉强笑着回程雁文道:“是，小华才刚回来。”接着站起来道:“吴叔叔，我今天不能留下来吃饭了，我忽然想起来，我答应我妈今晚回去的，您知道，她最近还需要人照顾。”
吴向前和张慧珍都力劝了几句，但是许呦呦坚持要走，俩人也没法，一再地说，杨思筝的事，让她费心了。
许呦呦只道：“应该的。”等出了吴家的门，才微微吁了口气。
路过自家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略停了一会，就快步地走开了。
她没有回浅水胡同，自从发现章清远的信后，她就不想面对妈妈。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浑浑噩噩地上了一趟公交车，等反应过来，才发现正是去爸爸单位的车。
她以前常来外文出版社，门卫都认识她，笑着和她打招呼道：“小许同志，又来找许主编吗？还在呢，你去楼里看看。”
“好的，谢谢林叔。”
她知道爸爸肯定在，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以爸爸的性格，大约怕打扰了同寝室年轻人的生活，肯定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才回去。
她的爸爸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为别人考虑的多，为自己考虑的少。在她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为有这样一个爸爸而感到骄傲的。
可是她这个女儿，又对这样的爸爸做了什么呢？
许怀安确实在忙，听到敲门声，还奇怪谁这么晚还没下班，等看到呦呦进来，立即站起来问道：“呦呦，你怎么来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许呦呦点点头，“是，爸，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许怀安以为是她妈妈那边怎么了，皱了皱眉，还是道：“呦呦，你说。”
许呦呦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口道：“爸，我在妈妈的床上发现了一封信，”说到这里，许呦呦有些不安地低头抠着手指，声如蚊蚋地道：“是章清远寄来的。”
说着，抬头望向了爸爸。
许怀安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章清远是你妈妈的同学，还是你舅家那边的亲戚？”
许呦呦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是渐渐红了起来，“爸，我的生父就是这个名字。”
许怀安手里的书，忽然“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怔了很久，才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了下来。
许呦呦擦掉了溢出来的眼泪，轻声道：“爸，你和我妈离婚吧，是我们妈妈对不起你，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我们，我不应该要求你和这样的一个人，继续绑在一起。”
许怀安没有说话，显然还没有从“章清远”这个名字中，缓过神来。
她和章清远联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和曹云霞闹矛盾，也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情。一个多月的时间，俩个音信全无的人，不会这么快就能恢复联系。
许怀安不敢多想，仿佛再往下面多想一点点，他这十几年的人生，都会变得像个笑话一样。
许呦呦见爸爸的表情不对，有些担心他受刺激过度，会再次晕厥过去，忙道：“爸，你别生气，先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阻止你离婚……”
许怀安怔怔地道：“呦呦，我明天就打离婚申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有些失焦，不知道在看哪里。
许呦呦紧紧咬着唇，点头应了一声“嗯！”
好半晌，许怀安才缓了一点情绪，转头望着女儿道：“呦呦，我今天还有活，你先回去吧！”
许呦呦张口喊了一声：“爸！”她知道爸爸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可是她又有些不放心，怕把他刺激过度了。
许怀安摇了摇头。
许呦呦没有法子，只好离开了。
出了外文出版社的大门后，许呦呦站在晕黄的路灯下，有些恍惚地想着，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过来了吧？
周一早上，许小华到单位后，径直去了包装车间报道，三班的班长黎琼还没有到，许小华就坐在休息室等了会儿。
夜班下班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聊着什么，许小华仔细听了两句，发现说的是舒雯雯。
“这个舒雯雯，胆子还真大，空口白舌地就敢造谣，你私下说说就算了，还跑到人家丈夫跟前嚼舌根子。”
“可不是吗，把杨思筝可害惨了，听说娘家那头要是不去救的话，一条命都没了！”
“啧啧，这刘大军真是看不出来，竟然能下这种狠手。”
“谁说不是呢，平时看着老实、憨厚得很，没想到对自己婆娘这么狠。”
……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许小华听了两句，觉得吵得耳朵疼，准备出去透透气，刚站起来，就忽然听到门口有个刚来的大姐，大声道：“哎，你们知道吗？昨个叶禾苗也被带了过去，我刚问了保卫科的小邢，说是舒雯雯咬出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就热闹的休息室，立即更嘈杂了些。
“啊？这事和叶禾苗也有关系啊？叶禾苗平时看着可和气得很，不像会传这种话的。”
“是，你说舒雯雯乱传，我还能信，她平时都竖着眼睛看人，叶禾苗怎么会？”
许小华也有些意外，她对叶禾苗的印象也挺好的，她刚去空罐车间的时候，叶禾苗还提点她，嘴巴要甜一点。
正想着，厂里的钟敲了八下，白班的工人立马出去上工了。许小华也赶忙去找黎琼报道。
黎琼看着有些胖，个子不高，圆盘脸，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听完许小华的来意后，就笑道：“梁干事早和我打招呼了，说你今天回来，还说你这姑娘又好学又勤快。”
许小华笑道：“是梁姐姐夸大其词了。”
黎琼笑道：“那可未必，我先和你说下，我们车间的大体工作流程？”
“好，谢谢黎班长。”
黎琼摆摆手道：“不用这么客气，梁干事说这一个月我带你，你喊我师傅就行。”
“好的，师傅。”许小华都有些唏嘘，上一个车间，舒雯雯主动让她喊“班长”，这个车间，黎琼让她喊“师傅”。
“我们这里的工作主要是负责给预封好的罐头排气、密封，然后打代号。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些工作，听着容易，操作起来就有些烦神。就比如排气，虽然是有机器操作的，但我们操作工得关注排气时的温度、气压、真空度和罐头内的顶隙，不同的罐头品种要求还不一样。”
又指着后面一排机器道：“那边几排是用来密封的机器，目前我们单位有手扳的、半自动和全自动的，这些后面你都要学习……”
黎琼讲得很细致，大约半个小时后，才给许小华介绍完。
然后道：“情况大体就是这样，小华，你要是有不懂的，不要怕张口，大家都是从新手过来的，没人会笑话你，早点把这些学会，你工作也轻松点是不是？”
“好，以后麻烦师傅多费心了！”
黎琼笑笑，“没事，这也是我的工作嘛！密封的技术要求要高点，你先和我去排气机那边熟悉一下？”
“好！”
黎琼让小华先从一个小型手摇封罐机练手，和她道：“这个机器构造简单，操作起来也不难，这是摇手柄，这是托底板，封罐的时候，将罐头放在托底板上，压得紧些，再摇动手柄。小华，你试下。”
许小华试了两次，黎琼很耐心地提点她，托底板可以上下调节高度，压得时候要注意与压头嵌合。
又看着许小华试了几次，大差不差了，黎琼才笑道：“就这样，你先在这边找找感觉，明天我再教你半自动的封罐机怎么操作。”
许小华忙道谢。
中午休息的时候，许小华刚到车间门口，就猛地被谢心怡拉了过去，“小华，你怎么出来这么慢，我可等你好一会了。”
许小华笑道：“怎么了？”
谢心怡压低了声音道：“你肯定想不到，杨姐的事，谁是罪魁祸首？”
许小华皱眉道：“不是舒雯雯吗？还是舒雯雯和叶禾苗俩个做的？”
见谢心怡点头，许小华顿觉有些奇怪，舒雯雯是为了给侄女安排工作，叶禾苗又是为了什么？
谢心怡小声道：“别说你想不到，我这个‘包打听’都想不到，”左右看了一下，还是没敢张口，拉着许小华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才附在她耳边道：“真正搞破鞋的，不是杨姐，是叶禾苗！”
许小华吓了一跳，“不会吧？”
就听谢心怡接着道：“你当她为什么和舒雯雯说杨姐的坏话？因为杨姐看见了，叶禾苗怕杨姐把事宣扬了出来，就恶人先告状，想着把杨姐的名声搞臭掉，以后就没人信她的话了。”
“叶禾苗和谁啊？”
谢心怡说了一个名字，“杨成祥！”
许小华摇摇头，“不认识！”
“是供销部的副主任，你知道的，供销部油水厚着呢。就是那天，俩人见仓库的门关着，以为里头没人，就在仓库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闹腾了起来，哪想得到，杨姐就在仓库里头午睡呢！把杨姐给惊醒了，就微微咳了一声，提醒俩人注意点。”
许小华有些不解地道：“那和曲厂长有什么关系？怎么好端端把曲厂长牵扯进来了？”
“因为曲厂长那天，好巧不巧地，刚好去仓库盘点临期的罐头，逗留了一会。”
许小华听她说完，忍不住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压根没想到，这件事会和叶禾苗有关。”
谢心怡点头道：“可不，我也没想到，我今天听小邢说的时候，都觉得这人也太坏了一些，杨姐都没把她的烂事抖出来，她倒往杨姐身上泼脏水。”
“那现在厂里怎么处置啊？”
谢心怡摇头道：“具体的还不清楚，但是这三人肯定是别想在厂里待了，特别是叶禾苗和杨成祥，下放农场都是客气的。”
聊完了这事，谢心怡又问她道：“你今天在包装车间怎么样？活重不重？班长还和气吗？”
许小华点头，“都挺好的，我师傅很有耐心。”
谢心怡道：“那就好，姐妹，我看你这是否极泰来，离了舒雯雯这个神经病，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污糟事了。”
许小华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六，许小华刚到车间，就被黎琼喊住道：“小华，你可来了，刚才梁干事来，让你过去一趟呢！”
见小华懵懵的，笑道：“你这姑娘，这么大的事，你是一点儿不知道？”
“师傅，什么事啊？”
最近两天，师傅教她上手全自动封罐机，这个比第一天的手扳式可难多了，就光是种类都有单封头、双封头、四封头、六封头的，对于铁皮罐和玻璃罐的封存方式，又各有不同。
她乍上手，手忙脚乱的，昨晚就自己在家里归纳总结了一下，搞到快十二点才睡，早上起来就没什么精神，人还懵着呢！
黎琼见她真不知道，有些好笑地道：“我可不说，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顿了一下道：“反正是好事！”
许小华没想到的是，由生产车间到办公楼的路上，好些人都笑呵呵地朝她打招呼，有她认识的，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
这种感觉，像她又穿到了哪本书里一样。
正奇怪着，就听见梁安文在大厅里喊她，“小华，快来！”
许小华忙跑了过去，梁安文立即塞了一份报纸到她手上，笑吟吟地和她道：“你看看，杨思筝的事，见报了。”许小华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就见到了加粗的黑色标题《善恶之念：白毛女与杨思筝》。
许小华没想到程雁文的动作这么快，扫了一眼，就试探着问道：“梁姐，杨思筝的工作，厂里应该不会收回去吧？”她当初带巧薇去报社，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希望借用舆论的力量，让厂里投鼠忌器，不会因为杨姐和刘大军离婚，就辞退她。
梁安文叹道：“不会，你先别操心这事，你把这文章看完，这里面还提到你了呢！”
许小华“哦”了一声，她以为程雁文写了她带巧薇去公安局的事，没想到在文章的倒数第二段，程雁文由“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提到了她的身世，说她幼年走失，最近一个月才被家人找到。
但是走失的十一年里，养父母对她很好，教会她做人的道理，所以在多年以后，她在看到杨思筝一家的悲剧时，勇敢地带着十二岁的刘巧薇去公安局报案，希望能解救杨家母子三人于水火之中。
最后一段是整段报道的升华部分，说杨思筝的婚姻是旧社会的悲剧，但是在新社会里得到了工人阶层、单位和政府的帮助，也呼吁更多的人像许小华学习，能够践行“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
梁安文见她看完了，笑道：“小华，我都想不到你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曲折的身世，今儿一早，唐书记就说，今年厂里的‘年度好人好事’，要给你一个名额。”
许小华原本以为这篇报道里，最多会带一下她的名字，没想到连她养父许有福的名字都提了，心里一时有些百感交集，问梁安文道：“梁姐，这报纸在哪里买的啊？我想买一份，寄给我哥哥。”
梁安文笑道：“这是咱们单位订的，你要是想要，就先拿着，我一会再去买几份就行，刚才唐书记还嘱咐我，要多买几份，放在单位的厂志里呢！”
许小华轻声道了一句：“谢谢！”本来帮忙杨姐，只是因为心疼巧薇，看不惯刘家母子的家暴行径，事情搞完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这份报纸，竟然提了她养父的名字。她想，如果她许家村的爸爸还在，大概是很欣慰的，可能还会哄着她说：“我就知道我家小华脑瓜子最好使，心肠又好，是爸爸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一直到出了办公楼，许小华的情绪才缓和了些，吸了吸鼻子，准备把报纸卷好放在包里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最后的署名。
“记者程雁文、许呦呦”。
忙又把报纸展开，发现确实是《善恶之念：白毛女与杨思筝》这篇报道的署名，一时有些怔怔然。
本来还奇怪着，程雁文怎么对她的事怎么清楚，连“许家村”这几个字都在上面，还以为是私心采访了她奶奶的缘故。
原来，竟是许呦呦也参与了撰写吗？那她的意图又是什么？
是单纯地在完成自己的份内工作，还是想着，拿这篇报道去找奶奶求和？
这个疑问，不仅浮现在许小华的脑海里，也出现在了浅水胡同的曹云霞的心里。
本来今天邻居拿着一份报纸来问她，这个“许呦呦”是不是她家呦呦时，她还很自豪和骄傲地表示，这确实是她女儿！
她还特地托邻居又去多买了几份回来，想着寄给呦呦舅舅和清远看看，没想到会在文章里看到许小华的名字，而且还着重夸奖了许小华的见义勇为行径。
曹云霞的脸色，立即就沉了下来，不明白女儿是怎么想的？
准备周末等女儿回来，好好问一问，但是曹云霞的火气不过维持了一小会儿，就“啪”的一下灭掉了。想到上周女儿拿着清远的那封信出来，冷冷地看着她的一幕，曹云霞心里又不觉烦躁起来。

第038章
晚上下班, 许小华远远地就看到谢心怡朝她走来，手里还挥着报纸，“小华, 我今天托小邢出去给我买的，这有两份，你带回去给你奶奶看看, 你奶奶准高兴。”
许小华忙道谢, “心怡你真是好有心的姑娘。”
谢心怡朝她眨了眨眼道：“不用谢, 其实我买了三份，还有一份我带回去给我爸妈看, 哈哈, 谁能想到报纸上见义勇为的‘许小华’，就是我的小姐妹呢！”
许小华有些被她的快乐感染，“下回要是再有这机会上报纸，那我怎么样都得提一句我的小姐妹谢心怡。”
谢心怡被她逗笑了, 捏了捏她的脸道：“小华, 你可得多多努力啊，我能不能上报纸，就靠你了。”
顿了一下，谢心怡压低了声音道：“小华，我刚听小邢说，这报道一出来, 厂里好多同事都觉得刘大军心肠太狠, 不放心他在食堂工作, 要厂里把他开除呢！”
许小华被心怡这话吓了一跳, 她想，要是刘大军想往饭菜里放什么东西, 第一个目标肯定是她！
有些紧张地问道：“厂里应该不好开除吧？他的残疾毕竟属于工伤。”许小华知道，这个年代，其实对家庭暴力的容忍度很高。
就见心怡有些激动地摇着她胳膊道：“小华，你脑子真好使，确实没开除，给调到原料基地科了。”又补充道：“你还不知道咱们有原料基地科吧？就是在郊外种植蘑菇、青刀豆一类的季节性蔬菜，种地的活，肯定是比车间里辛苦的。”
“他没闹吧？”前天，杨姐出院，刘大军和陈三梅也都从公安局回家了。吴叔叔一直提防着这母子俩闹上门来。
谢心怡摇头道：“他现在可不敢闹，就是去郊外种地，也是咱们厂的职工，按月有工资拿的，他要是闹狠了，厂里把他辞退，那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问许小华道：“小华，杨姐和刘大军离婚的事，厂里同意了没有啊？你有没有听梁干事说？”
许小华点头，“批了，就是两边还要商量孩子的赡养问题。”这事她昨儿听奶奶提了几句，厂里建议，俩个孩子一边一个。
刘柏松还好，已经高三了，这个年纪，就算考不上大学，也可以进工厂了，自力更生是没有问题的。
现在杨姐和吴叔叔他们就怕刘大军要巧薇的抚养权，陈三梅本来就不待见巧薇是个女孩，平时明着暗着克扣巧薇的吃食，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瘦的跟麻杆一样。
这姑娘胆子还小，在家里挨打挨骂，从来不敢还手还嘴的。她那天无意中看到巧薇的胳膊内侧有好几处淤青，一看就知道是陈三梅掐的，巧薇让她不要告诉杨姐，怕杨姐难过。
如果刘家把巧薇抢去，无疑还是捏住了杨思筝的命脉。
谢心怡叹道：“也就是巧薇是刘家亲生的，不然杨姐一离婚，巧薇就和刘家彻底没有关系了，这姑娘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个亲爸和亲奶奶。”
许小华听得心里一动，但是仔细想，又没抓住思绪。
许小华没想到的是，她前面才和心怡聊巧薇的抚养权问题，后脚陈三梅和刘大军就闹到了白云胡同里，在吴家门口吵吵嚷嚷的。
“杨思筝，你自己水性杨花，要离婚就离婚，我老婆子管不了那么多，我孙女可不能给你这种女人带坏了，我是一定要把她带走的！”
吴奶奶拿着一把扫帚挡在了门口，恶狠狠地朝陈三梅道：“放你娘的屁，你才水性杨花，陈老婆子，你要是再胡诌诌，你看我这扫帚往不往你身上招呼！”
陈三梅眼睛一闪，硬声道：“我不管，我就要带巧薇这丫头走，她是我刘家的孙女，和你吴家可没一毛钱的关系，吴老太婆，你扣着人干啥？咋地，你家养一个老骚`货还不够，还要再培养个小的出来？”
旁边胡同里的人，都忍不住出声道：“巧薇奶奶，你这话说的太过了吧，巧薇怎么都是你亲孙女，今年才十二三岁呢，你这说的什么话？”
“是啊，就没见过这么骂自己亲孙女的……”
“看这样子，巧薇可不能跟着刘家回去，当着外人的面，都这样骂孩子，回家了，还不知道怎么虐待呢！”
……
吴奶奶气得浑身颤抖，巧薇躲在她身后，一边哭一边拉着她，怕姨婆婆真过去和她奶奶打起来。
姨婆婆七十多了，她奶奶才不过五十多岁，她爸还在旁边杵着，巧薇怕老人家吃亏。
许小华见吴叔叔和婶子都没出来，就猜这俩人还没到家，忙跑了过去，拍了拍巧薇的背道：“不怕，巧薇，你奶奶愿意要你，是喜欢你，你就跟她回去！”边说边悄悄掐了下她胳膊，巧薇脑瓜子灵的很，立即就知道小华在说反话。
泪眼朦胧地问道：“小华姐，真的吗？”
许小华握着她早冻得鼓起来又溃脓的手，扬了扬声音道：“肯定真的，你奶奶要是不喜欢你，放着你哥这能养老送终的长头孙子不选，选你这个只会吃干饭的毛头丫头干啥？”
陈三梅心里冷哼，她这个孙女可不是只会干吃饭，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做，平时杨思筝上班去，她是把这个孙女当丫头使唤着的。
这丫头要是不跟她回家，以后这些活不都得她自己来做？这三九寒冬的，洗衣洗菜的水都像是能冷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陈三梅光是想想，都有些怵得慌。自从杨思筝进门后，她可好多年没在冬天下过冷水了。
沈凤仪本来在厨房里给孙女准备晚饭的，听到胡同里嘈嘈杂杂的，就开了门出来看看。
就听她家孙女在那言之凿凿地道：“巧薇，你哥都十七八了，要是考不上大学，就能进厂了，学徒工还有十八块钱工资呢！再说，你哥要是考上大学，以后飞得高不说，这几年还能拿厂里的补贴，每个月十块钱的学杂费补贴呢！”
小华边说着，还边用手指比了个“十”。
巧薇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罐头厂咋给她哥这么多钱？
一旁的陈三梅忍不住拉了拉儿子的胳膊，“啥补贴，大军你咋没和我说？”自从进了一回公安局后，陈三梅现在对上许小华，心里都有些怕，不敢开口问她。
刘大军也摇摇头，他昨天回单位，大家都不愿意和他搭话，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厂里还要给柏松补贴学杂费。
许小华斜了一眼陈三梅，冷笑道：“厂里为啥跟刘大军说？刘柏松早说了要跟妈妈，和刘大军有啥关系？”
陈三梅一听这话就急了，“那可不行，柏松可是我刘家的长头孙子，怎么能跟他妈走呢，我们刘家都把他养到十七八岁了！”这一说，陈三梅也转过弯来，孙子都这么大了，即便考不上大学，也可以进工厂了，就算是学徒工，一个月也有十八啊！
这钱只要到了柏松手里，她一开口，柏松肯定会给她，她家柏松自来听话。
至于柏松的生活费和学费，她还不信，杨思筝离了婚，就能连亲儿子都不管了？
又怕许小华诓她，嘱咐儿子道：“大军，你现在就去厂里问问，这事是不是真的，你跑快点儿。”
学杂费的事，许小华没撒谎，但是不仅仅是补贴刘柏松，巧薇也有，一直到他们十八岁。她和梁姐打了招呼，让先别说巧薇也有，免得刘家俩个孩子都不愿意撒手。
刘大军一走，许小华这边又劝巧薇道：“巧薇，你乖，你跟奶奶回家去，你妈妈还年轻呢，改嫁是迟早的事，你这么个半大不小的拖油瓶跟着她，谁家愿意娶这么个媳妇回去啊？你哥就不一样了，你哥是儿子，能给人家添丁进口、养老送终不说，自己还能挣钱……”
巧薇被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好，小华姐，我不能拖累我妈，我跟奶奶回家去。”
她哭得伤心，许小华看着都有些不忍心，但是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前功尽弃，只能狠着心，继续说些，你是拖油瓶的话。
一旁原本还准备再盘算盘算的陈三梅，听孙女一个劲地说要跟她回去，立即骂道：“你个死丫头，你跟你妈去，你哥要是给人家当儿子了，我们老刘家可就断子绝孙了！”
她压根没想到，杨思筝还有带着柏松改嫁的想法，一时又气又恨地道：“我就说杨思筝是个没皮没脸的破鞋，你们还非说我污蔑她，她这和我家大军还没离婚呢，就盘算着改嫁了，呸，不要脸的骚狐狸！”
许小华笑道：“你管杨姐嫁不嫁，反正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不是来领巧薇的吗？快把人带回去吧！”
陈三梅眼睛一闪，“美得她，这么个拖油瓶她爱带着就带着，以后养成个小骚狐狸，我也不管，我大孙子是不能给别人当儿子的。”
说着，往地上一赖道：“你们今天要是不把柏松给我带回去，我就躺在这不起来，看看到底谁家丢人！我老婆子要冻死在你家门口，那也是给你家逼死的！”
屋子里头的杨思筝挣扎着出来，冷冷地望着婆婆，“行，柏松给你们，巧薇给我，你别在我大姨家闹，你自己不要做人，别污了我大姨家的门面儿。”
陈三梅现在可不想和儿媳妇逞口舌之快，只想着不能让他们把孙子抢走了，扬声道：“你立个字据，说柏松归我们，我就走！”
杨思筝眼睛一闪，面上一点不显地道：“好，那你也立个字据，巧薇归我，厂里说了，俩个孩子一人一个。”
“立就立！”只要手里有钱，还怕没人给她洗碗做饭吗？她改明儿给大军再娶个媳妇回来，娶不到杨思筝这种骚狐狸样的，娶个老实的守寡的妇人总容易。
许小华很快帮忙给立了字据，杨思筝准备接过去的时候，许小华忽然想起先前心怡说的，让刘家和巧薇断绝关系的话来。
面上立即有些犹豫地道：“杨姐，俩个孩子虽然分给两家，但总是你亲生孩子，柏松那边，你每个月是不是还要拿几块钱抚养费？不然以后，我怕他不认你这个妈妈。”
杨思筝正不懂许小华的意思，就见小华眼睛轻轻地瞥了一下巧薇，杨思筝心里立即一激灵，忙道：“对，对，我应该给柏松钱的，这孩子现在要上学，以后还要成家，我这个当妈妈的，总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又望着陈三梅道：“我是柏松妈妈，该付抚养费，刘家是不是也应该付巧薇的抚养费？”
陈三梅眼睛滴溜一转，“柏松是男孩，花的钱多，你一个月给十块钱，这丫头年纪小，胃口也小，吃不了多少东西，大军一个月付两三块钱就行。”
许小华忙道：“那可不行，现在主席都说男女平等，凭啥你家就给巧薇两三块钱的抚养费，你既然这么舍不得，那不如干脆和巧薇断绝关系，以后也不要想着让巧薇养老！”
陈三梅撇嘴道：“谁还指望她一个丫头片子养老送终不成，我刘家又不是没有孙子！”
“行啊，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给你立个字据，刘大军不抚养刘巧薇，刘巧薇以后也没有赡养刘大军的义务。”
“立吧立吧，我替我家大军作主同意了。”又望着杨思筝道：“你要是想要柏松以后认你，柏松的抚养费，你可不能不给。”
杨思筝点头，“一个月八块钱。”
“十块！”
杨思筝冷笑道：“我还得养巧薇，你们要是不同意，这孩子就你们先养着吧，他还能不认我这个妈不成？”杨思筝知道，她这时候不能答应得太容易，不然陈三梅肯定觉得自己亏了，又狮子大张口。
陈三梅就是明着从杨思筝这里扣钱，听了这话，也怕把人逼紧了，忙道：“八块就八块！”
等她应了下来，许小华立即把字据递了过来。
刘大军是跑着回来的，“妈，这事是真的，我问了人事部的干事，以后每个月给柏松补贴十块钱呢！”他说着，就笑了起来，本来还担心自己调去了原料基地科，福利没有食堂的好，没想到儿子每个月还能领十块钱！
一旁的巧薇冷眼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奶奶，庆幸自己跟了妈妈，至于哥哥，他早说只要她和妈妈好好的，他自己躲到边疆去都行，爸爸和奶奶谁也别想缠上他。
母子俩正高兴着，就听许小华又道：“杨姐，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还是要柏松算了，这样一进一出的，你一个月可以多18块钱呢！”
旁边巧薇也配合地抹着眼泪道：“妈，我愿意跟奶奶回家，我不能拖累你……”
陈三梅立即把杨思筝手里的字据给抢了过来，又忙不迭地让儿子签字按手印，然后塞了一份给杨思筝道：“好了，现在这丫头片子是你的了，可和我家一点关系没有，柏松归我们。”
巧薇哭着喊了一声：“爸！”声音凄厉的，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的沈凤仪，心口都有些发酸。
这个刘大军虽然不是东西，到底是巧薇的亲爸，为了一个月三五块钱的，就这么跟女儿断绝关系了。
从头到尾，刘大军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东西，听到女儿和他没关系了，皱眉问道：“妈，你刚说什么？巧薇不就是跟她妈生活吗？怎么我就不是她爸了？”
杨思筝冷笑了一声，“对，你和巧薇断绝父女关系了，你以后可没女儿，刘大军，记得后天去裁离婚证！”说着，就让大姨把院门关了起来，搂着女儿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以后小薇就是妈妈一个人的女儿了，你爸和奶奶这辈子都管不到你了！”
刘巧薇这时候才真得放声痛哭起来，“妈！”
吴奶奶也看得直抹眼泪，一边和小华道：“还好你脑子转得快，不然我今儿非给刘家那对畜生，给气坏了不成。”
许小华忙给巧薇道歉道：“对不起，巧薇，我刚才是为了逼你奶奶放弃你，才说你是拖油瓶的，你妈妈可爱你了，你才不是你妈妈的拖油瓶。”
刘巧薇一边流泪，一边点头，“我知道，我都明白，谢谢小华姐，我以后就和我爸，彻底没关系了。”话是这样说，她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吴奶奶微微叹了口气，低声和许小华道：“到底是亲爸，这孩子心里估计也难受着。”
许小华“嗯”了一声，但她觉得这样的爸爸，没有更好。她上一世的爸爸，听说后面是个千万富翁，但是她这个亲女，还不是到处寄养在亲戚家，受亲戚的白眼。没钱上学，自己去勤工俭学。
她触电没了，她亲爸大概也不会去吊唁。她现在只庆幸，她上辈子还没工作，没什么财产，不然她这人间失联的亲爸还能分一份呢！
等刘家母子走了，许小华就忙回家了。
沈凤仪一看到她，就摸着她的头道：“我家小花花可真勇敢，小牛脾气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不怵场。”
许小华笑问道：“奶奶，我小时候也这样吗？”
沈凤仪点头，“对，像个小炮弹一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又叹道：“这刘大军也真是狠心，巧薇怎么说，也是他亲生女儿呢！你大伯对个养女，都比这刘大军对亲生女儿好千百倍。”
她说起许呦呦，许小华忙想起来今天的报纸，拿给奶奶看道：“奶奶，你看，这上面的署名是‘记者程雁文、许呦呦’。”
沈凤仪瞥了一眼，淡淡地道：“工作上的事是工作上的事，她但凡还有一点干劲，都不会在这报道上面耍什么心眼子。”
顿了一下又道：“就是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得做给你大伯看呢！”说着，有些好笑地道：“你以为你大伯为什么那么疼她？这姑娘可不傻。”
沈凤仪想，怀安这回又反悔没离婚，大概是呦呦劝的。
不想再讨论这事，和孙女道：“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吧！”沈凤仪最近一门心思都是给孙女补充营养上，每天变着花样给孙女做饭，今天晚上的菜式是银芽里脊丝和丸子冬瓜汤。
晚上临睡前，许小华给远在西北的哥哥写了一封信，开头简单地说了下自己最近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然后将当年她走失的原因，略提了几句。
最后才落笔到杨思筝这件事上来，“哥，我很意外记者会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还有爸爸的名字。我想爸爸要是看到，肯定会很高兴。哥，我忽然有点想妈妈和爸爸，如果他们还在，到了寒假的时候，咱们一家人又可以围着小炉子煮白菜豆腐吃……”
写到这里，许小华抬头望了一下窗外，依稀看到一轮浅浅的月牙儿，和在许家村看到的并无不同，但是两地却隔了这样远，她的境遇也大不相同。
周末一早，徐庆元刚准备出门去实验室，就被还在床上的刘鸿宇喊住道：“元哥，昨天的报纸你看没？”他爱好文学，经常在各大报刊上投稿，《京市日报》是每日必看的。
但是昨天看一本小说，看得忘了神，晚上想起来的时候，发现元哥已经睡了。
他刚睡得朦朦胧胧的，听见开门声，几乎是惊醒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梦音，徐庆元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讲梦话。
就听刘鸿宇有些兴奋地道：“嘿，我就知道你没看。”说着，忙从枕头下面抽了一份报纸出来，“你快看看，这是不是小华妹妹？是她没错吧？”
徐庆元接过来，就看到了那篇很显眼的《善恶之念：白毛女和杨思筝》，大概看了一下，直到看到小华的名字，才重头又看了一遍。
刘鸿宇问道：“元哥，咱妹怎么还走丢过啊？可真吓人，你咋都没提一句？这经历可够传奇的，我今天得找小华妹妹好好叨一叨，多好的小说素材啊！”
徐庆元轻轻地看了他一眼，忍着性子道：“小华没空，她最近上课忙得很。”
“吃饭时间总有的吧？人是铁饭是钢，今天我请小华妹妹吃饭！”
徐庆元淡淡地道：“没空！”说着，就走了。
刘鸿宇忍不住笑了一声，朝还没出门的室友方以安和乔远志道：“怎么样，我先前说你们还不信，说我夸大其词，看到没，我一提小华妹妹，你们看元哥警惕的，像是我是什么混账东西一样。”
方以安好笑道：“难道不是吗？元哥可不是就以为，你带坏了妹妹。”
旁边的乔远志却忽然开口道：“其实，我最近也看出来一点，元哥怕是还真有点心思。”
刘鸿宇忙问道：“怎么说？”
乔远志就把徐庆元给小华查罐头里的微生物属性和特征的事，说了一遍，“这活看起来又鸡肋又无聊，他倒能耐得下性子来抄，”说着，又比了一下笔记本的厚度，“一公分总有了，我看他抄了好几天。”
刘鸿宇猛地一拍大腿，“怎么样？我就说吧，我可是在好几百本小说里浸染过的人，对于男女之间懵懂的情愫，可是不要看得太清楚……”
见他又开始自吹自擂，俩人都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刘鸿宇却并不觉得扫兴，暗自乐道：元哥的初恋故事，这可真是个好题材，等以后元哥成了科学家、院士的，他这小说肯定能广为传阅。
中午下课的时候，小华看到徐庆元，还有些意外，“庆元哥，你今天中午怎么过来了啊？”以前就是她来这边上课，庆元哥最多晚上送她一程，中午倒是没来过的。
“看到了昨天的报纸，就想来问问你，事情后续没有什么麻烦吧？”徐庆元没说，他十一点就离开了实验室，怕刘鸿宇捷足先登，把小华先给带走了。
这在他确实是罕有的，他也解释不清自己的行为，只当是担心小花花会被刘大军报复，想着早点来叮嘱她几句。
许小华笑道：“没事，刘大军还是厂里职工呢，他要是想保住工作，就不敢在厂里乱来。”又补充道：“庆元哥，你不用担心，厂里把他调到郊外的原料基地科去了，我想我们以后应该都很难再碰面。”
徐庆元见她一脸不当回事的样子，忍不住道：“小华，你还真是……”一个“傻”字，到底没说出来，怕打击了她。
许小华见他说了一半顿住了，“嗯？”了一声，“什么？”
徐庆元望着她好奇的样子，微微笑道：“天真、勇敢又赤诚！”他想，其实小花花也不过才十六岁，这个年纪大概对很多人和事还是抱有一点天真的想法的。
不知道人性的恶，有时候就像触不到底的深渊。
他望着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像三月和煦的阳光一样。
许小华笑道：“你没看报纸上说吗？我这是‘善’的传递，你十岁的时候，都有勇气冒险救一个五岁的小孩，我今年都十六岁，快十七了，怎么就不能救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了呢？”
顿了一下又道：“这样说的话，我觉得那份报纸上总结的确实没错，事实就是这么回事，你当年要是没救我，我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现在怕是也没法救巧薇。”
她提到当年的事，徐庆元心里还是有些后怕，提醒她道：“小华，以后这样的事，还是要多顾虑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提前和我说。人心，总比我们想的要丑陋很多。”当年他和她之所以会在人贩窝里碰到，不就是因为被报复了吗？
那些人对大人没办法，就挑孩子下手。
许小华见他说得认真，点点头道：“好的，庆元哥，我下回记得喊你一起。”
徐庆元见她应了下来，微微松了口气，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许小华忙道：“不要你请我，我奶奶给了我粮票和钱的，我不花的话，她还以为我今天中午饿肚子呢！”
徐庆元也没有和她争，转而问起她外语课的学习进度来。
俩个人边说边聊着，对许小华来说，这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周末，上上课，和朋友聊聊天。
而对许呦呦来说，这个周末却是让她多年后，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异常荒诞的一天。
昨天下午，门卫就递给了她一封信，是妈妈托人捎来的，希望自己这周能回去一趟，好陪她去医院复查一下。
对于这事，许呦呦没法拒绝，就是再气再恨，那也是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抛弃她这个女儿，也不曾打骂过一句。
她心里甚至觉得，许小华有句话说的是对的，妈妈之所以那样对小华，为的还是她这个女儿。
回家之前，她先去国营饭店买了俩个肉包子，她手里的细粮票和钱也不多，但是想着，以妈妈最近的习惯，怕是不会自己做饭，等她回去生炉子煮粥，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吃到嘴里。
没想到，她揣着肉包子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还像是从她家传出来的，心里正奇怪着，是不是妈妈把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就隐约听到一阵争吵声。
“许怀安，我同意离婚，但你凭什么不付我赡养费？我这十一年，可为你流了三次胎，坐了三次小月子，一辈子都不能有第二个孩子了，你凭什么不付我赡养费？”
“云霞，你跟我结婚十一年，快十二年，从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开始，我的工资除了给妈妈的，一直都全交到你手上，这么多年了，你手上过了多少钱，需要我算算吗？”
许呦呦一听这话，眼睛都不由闭了一下，心里默念着：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许呦呦推门进来，许怀安倒愣了一下，他不愿意当着孩子的面，和妻子争吵，有些无奈地退到了椅子上坐着。
曹云霞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拉着女儿的手道：“呦呦，你评评理，你爸一回来就要和我离婚，离婚的事我先前就说同意了，他对我没有感情，我勉强留着人，也是给自己添堵。”
说着，微微红了眼睛道：“我也知道，我不能再生了，不该再耽误他，可是他不愿意付我赡养费，我以后怎么办呢？难道就靠你一个人养吗？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教我怎么忍心拖累你？”
许呦呦知道，妈妈这话，其实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她爸听的。
妈妈知道，爸爸疼她这个女儿，愿意为了她在婚姻里让步，也会愿意为了减轻她的负担，而同意支付赡养费。
可是，凭什么呢？
妈妈私下里搭上了章清远那个畜生，还要爸爸帮着养她和章清远的女儿？凭什么呢？
曹云霞见女儿不吱声，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胳膊。
然而，却见女儿转过头来，淡淡地道：“妈，按照情理，你没有工作，爸爸应该支付你一年左右过度期的赡养费……”
曹云霞正听得皱眉，想说一年怎么够？
就听女儿又道：“但是你们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也是应该平分的，妈，家里的存折你放哪了？”
曹云霞立即拍了一下女儿的胳膊，有些气急败坏地道：“呦呦，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要你爸爸和妈妈算的这么清楚，一分一厘都要算吗？”
许呦呦破罐子破摔道：“你说的是我哪个爸爸？如果是章清远那个畜生，你们不是早就划割清楚了吗？你们离婚的时候，说好让他每个月给我五块钱的抚养费，他付过吗？”
一回都没有。
曹云霞有些愕然地看着女儿，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女儿为着那封信，还在生她的气。
曹云霞想解释几句，但是当着许怀安的面，却无法张口，只是轻声道：“呦呦，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对不起我们母女，但你爸爸不是这种人。”
许呦呦淡淡地道：“妈，你不用遮掩了，我什么都和爸爸说了，是我劝他回来和你离婚的。他凭什么要给你养你和前夫的孩子？”
“啪”的一声，曹云霞一个巴掌甩在了女儿脸上，冷着脸道：“呦呦，你在胡说什么！”
许呦呦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眼泪忽然就蕴在了眼眶里。
许怀安忙站起来，把女儿往后拉了一下，“呦呦，这是我和你妈妈的事，你先回单位去吧！”
许呦呦点点头，缓缓呼了一口浊气，才轻声道：“爸爸，你离婚吧！”
“好！”
“不要付赡养费！”
许怀安望着这个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半晌应了一个：“好！”

第039章
周一上班, 班长黎琼在早会上夸赞了一下许小华，“上一周有好几位老师傅，和我反映许小华同志, 不仅学习能力强，工作态度还认真。不过一周，就已经把手扳式、半自动和全自动式封罐机用得很熟练。希望咱们组的新员工, 都能向许小华看齐。”
这是说给临时工们听的, 但是诸如李春桃、杨柳新之类新来的, 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认为是黎琼偏袒自己的徒弟。
散会后, 好些大姐们都笑着和许小华道：“小华, 你可得再接再厉，等你这些机器都学会了，我们想找人换班，就又多了个人选了。”
“可不是, 我这六旋式玻璃罐封罐的活, 咱们车间就我和黎班长会，我平时想请个假，都找不到人代一下，我现在就盼着，小华早点上手，我以后有个什么事, 请假也不用那么头疼。”
又有人道：“小华, 你脑瓜子好使, 多学学, 等今年夏秋旺季的时候，也能给新来的临时工们传传技巧, 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少头疼一点。”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得许小华脸都有些发烫，笑道：“刚才早会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明明是师傅和大姐们那么耐心地指导我，不然就我这笨手笨脚的，肯定不敢上手摸机器。”
大家都说她夸张，热闹闹地围着她说笑。
倒显得杨柳新和李春桃这些不插话的，有点格格不入一样。杨柳新翻了个白眼走了，李春桃踌躇了下，也先去工位上了。
一旁休息室里，全自动封罐机的操作工汪美林还和黎琼道：“你这次带的徒弟，确实不错，人聪明，手也勤快，嘴巴还甜。”每年厂里都会来很多临时工，特别是旺季的时候，她们这些老师傅都烦得很，有些孩子笨手笨脚的不说，嘴巴也不甜，像个榆木疙瘩一样，你戳一下，她动一下。
问她会不会，就知道敷衍，等真让她一个人操作了，又这那的各种小问题。
好嘛，教了几天，等于白交了。
不像许小华，学得很用心，有什么不懂的，立即就和她们沟通，说学会了，那是真学会了。而且嘴巴还甜，一口一个“大姐”“谢谢”“麻烦”“辛苦了”。
汪美林都觉得这样的姑娘，就是笨点，她也愿意多花点时间教。
黎琼笑道：“不仅你这么说，带过她的都这么说，她来之前，梁干事就和我说过，这姑娘脑子好使，人又勤快好学，要我好好带带。”
汪美林点头道：“她这样的，确实该好好培养。”顿了一下又道：“我怎么听人说，前头杨思筝的事，这姑娘像是也插手了？”
说起这事来，黎琼都有些唏嘘地道：“杨思筝的女儿在夜里赤着脚，跑去找亲戚救妈妈，给小华看见了，心里不落忍，就主动带着杨思筝的女儿去报警了，又找到了报社，请他们帮帮忙。”
左右看了下，才低声道：“你知道的，前头厂里是有些偏帮刘大军的，一直不同意杨思筝的离婚申请。”
汪美林听到是这么回事，有些感触地道：“小华心肠还怪好的，你这回收这个徒弟，可不亏。”
黎琼心里也觉得，这回收的徒弟不亏，聪明不说，心地还好。连对没什么交情的杨思筝，都能这么不竭余力地帮忙，以后真要是发展好了，对她这个师傅，想来怎么也会有几分情意在。
黎琼心里有数，面上倒是一点不显，只笑道：“美林，我看你带的那个春桃看着也不错，乖乖巧巧的。”
汪美林摇头道：“不行，差远了，闷葫芦一个，我现在还不敢让她一个人操作机器，那回我看着她搞了一次，最后用卡尺检查罐头的时候，发现好多卷边都有问题，又返工了。”
黎琼微微皱眉道：“有看出来是什么原因吗？现在不忙还好，要是忙起来，谁有空给她一个个检查啊？最后要是失误率过高，厂里还是要问责的。”
汪美林摇头道：“五花八门的，要么是滚压不足，要么是滚压过紧，或者是辊轮钩槽过窄……”说着，说着，忽然道：“这么一对比，我感觉小华这姑娘学东西是真用心，平时有不懂的，就记下来，那小本子上，我看记得密密麻麻的，这姑娘转正也是迟早的事儿。”
黎琼点头道：“小华转正肯定没问题，我觉得搞不好，还能当个技术员，以后升工程师也是有可能的，这姑娘晚上还去进修班上课呢！”
俩人正聊着，黎琼忽然朝汪美林身后打招呼道：“春桃，找你师傅吗？”汪美林回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徒弟，有些无奈地道：“是不是又出什么状况了？你先去工位，我一会就来。”
“好的，师傅。”脚下却是不挪步子。
黎琼和汪美林不由都看向了她，就见这姑娘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黎班长，我刚听你们说谁要转正的事儿，咱们单位里，转正要什么条件啊？”
黎琼笑道：“没呢，我和你师傅瞎聊两句，你要不后面去人事部问问？”
李春桃轻轻应了一声：“好的！”
等这姑娘走了，黎琼和汪美林道：“新人难免笨点，你多点耐心，早点教出来，你也早点解脱。”
汪美林点头道：“知道，知道，我就是和你闲扯几句。”心里却觉得，她这个徒弟怕是还有得磨。
中午，厂里的时钟报了十二下的时候，许小华就立即去休息室脱了工服和手套，准备去找心怡一起吃午饭，不成想，刚出车间门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见是李春桃，忙笑着问道：“春桃，有什么事吗？”她刚来，对车间里的人还不是很熟，对李春桃的印象，也仅限于临时工、汪美林的徒弟这俩个身份上。
李春桃抿了抿唇，轻声道：“小华，你可以教我下全自动封罐机怎么操作吗？我学了很久，还是弄不好。”又低着头道：“你不知道，我师傅总嫌我笨手笨脚的，我也不敢多问她。”
许小华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道：“我也刚来一周多的时间，不是很会。”这事她可不敢应，她才刚来没几天，要是教错了，那不就问题大了。
就算她教的时候，侥幸没有出错，那在老师傅们眼里，肯定也会认为她这个新人不知道斤两，班门弄斧的。
这事，怎么想，许小华都觉得不合适。
正准备拒绝，就见这姑娘一脸忐忑地看着自己，许小华想，大概人家也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来找她的，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春桃，咱们口头交流下还行，操作我可不敢，我自己还是半桶水在晃呢！”
她想，要是李春桃愿意，平时休息的时候，俩个人交流下操作技术，也挺好的，互相取长补短。
许小华自觉这个回答没有很下对方的脸面，没想到的是，她一说完，李春桃就像是大失所望地道：“哦，那好吧！”
然后就低着头走了。
许小华稍微噎了一下，想着自己和李春桃也不熟，转头找心怡一起吃饭了。
俩人刚打好了饭，就遇到了杨思筝，许小华忙问道：“杨姐，你怎么今天就来上班了？”
杨思筝笑道：“我这都休息好些天了，仓库里也就是收发东西，活也不重。”单位里又是去医院慰问她，又是给柏松和巧薇发学杂费的补贴，杨思筝自觉以后更应该好好工作，才对得起厂里和领导们关心和帮助。
一旁的谢心怡凑到她近前，小声问道：“杨姐，你离婚证裁了没有啊？”
听到“离婚证”三个字，杨思筝脸上的笑容不觉多了点，“裁了，上午一早就去了。”又和小华道：“孩子的抚养权问题，也都正式签字盖章了，小华，这次真是要多谢谢你！”
说起这事来，杨思筝对小华是万分感激的，不说她，就是她女儿巧薇，现在提起小华来，也是姐姐长，姐姐短的。
杨思筝在食堂里也没好多说，就是叮嘱小华道：“有空来家里找我玩，今天梁干事说，厂里给我安排了一室半的房子，我和巧薇住是完全够了。”
许小华也替她和巧薇感到高兴，“等你们搬过去的那天，我也去凑个热闹。”
谢心怡也道：“我也去，我也去。”
这是去帮忙暖房的意思，杨思筝笑着应了下来。她现在成功摆脱了刘大军母子，女儿又带了出来，自觉这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
有时候想想，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对许小华和谢心怡道：“好，等哪天确定能搬了，我就和你们说声，你们俩来玩。”
等杨思筝离开了食堂，才想起来，今天在婚姻办事处碰到小华大伯的事来，回头看了一眼，见食堂里人头攒动的，这么一会儿，小华和心怡已经不知道去哪找位置坐下了。
想着，这事等小华下班回家，大概也会知道，就没再去和她说。
许小华和心怡刚找了位子坐下来，心怡就和她道：“厂里这回办事效率真高，不仅给杨姐安置妥当了，就是对舒雯雯和叶禾苗的处罚，也下来了，你知道不？”
许小华摇摇头，“我在厂里，就和你熟悉一点，你没和我说，我还真不知道。”
谢心怡听她这样说，有些骄傲地道：“小华，现在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小姐妹的好处来吧？我可是个小百事通。”
自夸了两句，就转到刚才的话题上来道：“叶禾苗给开除了，她那个姘头，就是供销部的副主任杨成祥，倒没开除，我听小邢说，撸了副主任的职务，后面可能还会开批判大会。”
“舒雯雯呢？”
谢心怡道：“倒没开除，她非说自己不知道这事是假的，又不是有心要害人，在唐书记那哭得可怜不说，下跪打滚都出来了，最后不知道怎么说的，她走，让她侄女来顶岗。”
许小华挑眉：“舒青梅？”
谢心怡点头，“等舒青梅来了，你就知道了，这真是个榆木疙瘩，我觉得她就是来这上班，也在车间干不了几天，就得被调到别的岗位去。”
许小华有些感慨地道：“舒雯雯这也算得偿所愿了，好歹把自己侄女给搞进来了。”
谢心怡摇头道：“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她自己把工作给侄女了，娘家是不闹了，婆家能不闹吗？一大家子都要张口吃饭，少一个正式工的工资，那落差可大了，不过，这都她该的。”
转而又问小华道：“你现在在包装车间，机器都熟了吧？”
许小华摇摇头，“也就刚把机器摸了一遍，离熟练还远着呢，”说到这里，把今天李春桃找她帮忙的事，和心怡说了两句。
心怡听她说完，立即道：“小华，你回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你这过去才一周的时间，李春桃可都来了一个多月了，你要是应下来教她，那别人怎么看你啊？”
接着又道：“要我说，她这话提的就是不合适，这不是为难人吗？哎，你们车间的那些老操作工人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李春桃的师傅汪大姐，我也问过她一两个问题，人家很客气地和我说了，一点没有不高兴和不耐烦的样子。”
谢心怡道：“那就奇怪了，她自己师傅人也不差，她怎么不去问，反而问到你一个愣头青身上来？”
许小华就把今天上午，班长表扬她的事说了一下。
本来还在吃狮子头的谢心怡立即抬头道：“好嘛，人家这是把你当出头鸟了，给你设套呢！”
许小华懵了一下，“不至于吧？我才来一周呢！”
谢心怡有些不放心地道：“你当心点没错，她一个月都没学会，你一周就学得差不多了，人家心里肯定会多想，要么觉得那些老师傅给你开了小灶，要么就是觉得你这里有什么技巧呢！”
许小华有些好笑地道：“这上手操作的事，能有什么技巧啊？还不是日积月累，多练习、复习几次，好熟能生巧。”
“小华，你上点心，别傻头傻脑的，最后给人坑到阴沟里去。”
谢心怡说完，就把最后一口狮子头吃了，还忍不住咂吧了一下嘴唇道：“小华，今天的狮子头可真好吃。”
许小华忙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给她。
谢心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华，我也想和你客气一下，可是看着这个狮子头，觉得不吃下去，好像对不起自己的胃一样。”
许小华笑道：“你吃，我小时候看人家吃红烧肉，还流口水呢，也就是现在家里条件好一点。”
谢心怡一边咬着狮子头，一边有些羡慕地道：“小华，你家真好，就你一个孩子，想吃啥吃啥，还不用担心有人和你抢，我家呢，哥嫂都还好，就是我也不好和小侄子侄女抢吃的。”她胃口大，嘴又馋，经常吃了晚饭，没一会儿就饿了，经常晚上就是这么饿着睡觉的。
许小华笑笑没说话，她家以前抢夺资源，可不是一两口吃的这么简单，曹云霞直接起了坏心，让她回不了家。
这样，谁还会和许呦呦抢？
傍晚，浅水胡同这边，曹云霞正在准备做晚饭，她手里头虽然还有些钱，但是现在许怀安不付赡养费，她这就是坐吃山空的。
花用上，自觉就紧缩了一些。
她刚耐着性子把炉子生了起来，准备烧点水煮面条，就见女儿回来了，还带了俩个烧饼回来。
曹云霞立即放下了手里的水壶，面色有些不好地道：“你还知道回来？我当你没有我这个妈妈了。”
许呦呦把烧饼放到了桌子上，直觉这两间屋子像空了许多，环顾了下四周，就发现爸爸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轻声问道：“妈，你今天和爸把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协议也签好了，你爸一毛钱赡养费都没付我的！你就等着看你妈妈喝西北风吧！”曹云霞想起来这事，心里都一肚子的火。
她先前那样干脆地愿意离婚，是因为知道，以许怀安的个性，就是离婚了，也不会亏待了她，赡养费肯定是不会少的。
但是给女儿这么一搅和，许怀安竟真的狠下心来，一毛钱赡养费都没付。
因为女儿把章清远的事也抖落了出来，她也没脸再说什么不离婚的话，昨天许怀安说今天去办手续离婚，她也就同意了。
许呦呦淡淡地道：“妈，你有手有脚，还有存款，怎么都不至于挨饿的。”
曹云霞也不想和女儿吵，闷闷地坐了下来道：“反正托你的福，这回你妈的日子是真难过了。呦呦，你是我女儿，事情闹成这样，妈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许呦呦没吱声，坐着把玩桌上的一个小乌龟摆件，这还是妈妈从家里带出来的。这样的小东西，家里有很多，玉质的小白菜，手掌大小的茶壶，玲珑剔透的翡翠虾，刻着繁复花纹的古铜镜等。
这些东西，爸爸一样都没带，他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几本放在家里的工具书。
许呦呦想，有这样一个爸爸，本来是她和妈妈的福气，但是她的母亲，并不愿意珍惜。
她知道，她妈肯定还有后话要说。
果然就听妈妈道：“我和你爸是上了年纪的了，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你还年轻着呢，我看小吴对你怪上心的，上回还特地来家里找你，你俩后面见没？”曹云霞说完，就一脸殷切地看着女儿。
许呦呦低头，“见了，话也说开了，就这样了。”
曹云霞一听，就急道：“呦呦，你这孩子，最近真是对什么事都不上心，连自己的姻缘也这么不当回事儿，妈问你一句，你自己说，你错过了小吴，你以后还能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吗？”
又补充道：“条件好不说，人家对你还上心得很。”
许呦呦抬眼，就对上妈妈急切的目光，心里有些烦躁，“妈，人家妈妈不喜欢我，我爸也觉得，我和吴庆军不合适，为什么就你，非劝着我和庆军在一块呢？”
一听到许怀安不同意，曹云霞冷冷地道：“你管你爸？他连他自个儿都没活明白，你还信他的话？呦呦，妈妈是过来人，即便你不愿意靠丈夫、靠婆家，但有这么一个靠山在，对你的工作和生活来说，怎么都是一桩锦上添花的事。”
许呦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点头道：“好的，妈，我知道了。我先去烧点热水，你吃块烧饼吧。”
又问道：“妈，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曹云霞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女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许呦呦听出妈妈话里的提防之意，有些心累地道：“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随口问问，家里的钱你要收好，现在就我们母女俩过日子，和以往是不能比的，能省一点是一点，不然真有个什么事，连应急的钱都没有。”
曹云霞叹道：“可不是吗？就是你这个丫头死心眼，不要你爸的钱，你看这以后，不说别的，就是房租，一个月都得十二块钱。”
许呦呦坚持道：“我已经成年了，就是亲爸，也没有抚养我的义务。”况且她亲爸都没养过她，她凭什么要继父来养？
曹云霞听她一提到许怀安，情绪就有些激动，知道她还是在为许怀安鸣不平，舔了舔唇，试探着道：“呦呦，你也不要对你生父，有那么大的意见，当年的事，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正说着，就见先前还能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话的女儿，忽然就站了起来，直接推开门往外走，曹云霞心里一惊，忙问道：“呦呦，你去哪？”
“我回单位去！”
“呦呦！”
许呦呦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出了浅水胡同，许呦呦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能去哪？她自己也不知道，一个抛弃她的生父，一个她无颜面对的养父。
好像在二十三岁这一年，她又没有家了。
她模模糊糊地走着，模模糊糊地上了一趟公交。等出现在空军大院门口的时候，才像惊醒了过来一样。
许小华这边，也从奶奶嘴里听到了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什么，大伯真离婚了？”
沈凤仪递了半个苹果给孙女，才开口道：“是的，你吴叔叔和吴奶奶回来说的，今天小筝不是要和刘大军裁离婚证吗？你吴叔叔和吴奶奶怕她吃亏，陪着一起去了，说在那里看到了你大伯和曹云霞。”
沈凤仪微微叹口气道：“到底是离了，别的我都不怕，我就是觉得曹云霞心肠够狠，呦呦又不是你大伯的亲女儿，以后你大伯要是有个什么事，怕是命都能送到曹云霞手上去。”
这是长子一家搬走后，老太太头一次在小华跟前表示，对这个儿子的担忧。
也就叹了这么一句，老太太很快就回过神来，和孙女道：“别管他们，小花花，咱们晚上吃红烧排骨好不好？”
“好，谢谢奶奶！”
“那你去看会儿书，一会饭好了，我喊你！”
许小华坐在书桌前，忍不住轻轻摸了下旁边书柜腿上，自己小时候刻上去的那朵小花，她没想到大伯最后还是会选择离婚。
再过一二十天，爸爸就要回来了，面对这个已经离婚的哥哥，爸爸又会是什么态度呢？是像妈妈一样坚决地维护她，还是会顾及兄弟情分，要她喊一声“伯伯”？
好半晌，许小华才断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复习《罐头生产的基本工艺及其原理》，没想到，没看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敲门。以为是巧薇来找她，忙去开门。
等打开门，却发现外头站着的人，赫然是大伯，许怀安。
一时愣在了那里。
许怀安看到小华，像是有些紧张，提了提手上拎着的油纸包，“小花花，我买了点酱鸭，你奶奶在家吗？”
许小华点头，“在的，我去帮你喊奶奶。”
她没喊伯伯，也没说让他进来，许怀安也就没进，老老实实地站在了门口等着。
胡同里的叶有谦骑着自行车路过，看到他杵在门口，按了一下车铃，“怀安，今天回来了啊，怎么不进去？”
许怀安嗫嚅了一下，回道：“我妈没同意我回来呢！”
叶有谦有些好笑地道：“和婶子闹矛盾了？那可得好好站着，面壁思过。”说着，哈哈笑走了。
许怀安面上笑着，心里却一阵阵发苦。过了一会，又想到，“到底是有脸回来见一趟母亲了。”
沈凤仪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糖色，见孙女小跑来，笑问道：“谁啊？巧薇那丫头吗？留她在家里吃饭吧！”
许小华望着她，轻声道：“奶奶，是大伯。”
沈凤仪拿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眼孙女。
许小华点头，“是大伯。”
老太太不由皱眉道：“这个点，他过来干什么？”想了一下，到底还是出去见人了，一边朝林姐道：“小林，你帮我炒一下，别一会锅糊了。”
许小华也没出去，见林姨的白菜还没切好，过去拿起刀，帮着切了。
她刀工还算可以，切得很均匀，林姐看得心里都有些感叹，同样是许家的孩子，小华这姑娘在家务上，可比呦呦强多了。
林姐想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小华，你奶奶今天说你大伯离婚了，这回过来，是不是要搬回来住了啊？”
许小华摇头，“不知道呢！”
林姐怕小华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忍不住提醒她道：“小华，你大伯心肠软得很，他就是和曹云霞离婚了，也不会不认呦呦这个女儿，你大伯要是回来了，呦呦会不会也过来住啊？”
许小华开口道：“这是奶奶的房子，她老人家想要谁来住，谁就能来住。”虽然说这房子以后是留给她的，但是现在，还是奶奶的。
只不过，她自己是绝不会再和曹云霞母女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奶奶和她起个话头，她就立马搬走。
不说她，就是她妈妈，也是恨曹云霞入骨的。
许呦呦毕竟是曹云霞的女儿，是曹云霞对她下狠手的根源，许小华感觉，她这辈子是无论如何无法和曹云霞母女俩和解的。
有些伤害可以被遗忘和原谅，然而有些伤害，是无法遗忘的。
有些人，也不值得被原谅。
许小华心里有些无奈，大伯以为他离婚了，这些往事就可以翻篇吗？在她这里，早在大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们伯侄俩个，是不可能再回到她小时候的状态了。
院门口，许怀安一见到老太太，就喊了一声：“妈！”
沈凤仪见这么半个月，儿子人又瘦了一圈，到底没狠下心来，皱着眉道：“进来说吧！”
“哎，好！”
等到了客厅里，老太太觑了长子一眼，淡淡地问道：“离了？”
许怀安点头，“离了，今天早上裁的离婚证。”说着，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把离婚证递给了母亲。
沈凤仪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问道：“得付她赡养费吧？一个月多少钱？”
许怀安摇头，“没有，不用付赡养费。”
沈凤仪微微讶异了一下，略带嘲讽地道：“这可不像曹云霞的性子，先前你给小花花买个糕点，她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以前家里就呦呦一个孩子，她倒没发现，曹云霞是这么小气量的人。
许怀安如实道：“家里的钱，都给她了，我没要。”
沈凤仪算了一下，这笔钱可不少，怕是少说也要千八百的，曹云霞要是节省些的话，两三千都是有的。
沈凤仪沉默了一会，叹道：“付点钱也没什么，反正离了这个女人，你妈妈不用担心，你什么时候没了命了，你啊，就当是花钱消灾了。”老太太边说着，眼眶就红了。
自从长子搬走后，她嘴上说得狠，心里却是焦急的不得了。
许怀安没有忍住，跪在了母亲跟前，“妈，对不起。”
沈凤仪拉了他一把，“起来吧，你也年纪不小了，以后做事，不为自己想想，也为我这个当妈的想想，她曹云霞需要丈夫，许呦呦需要爸爸，我这个老太婆，就不需要儿子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沈凤仪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许怀安心里更是愧疚万分，“妈，对不起！”
沈凤仪摇了摇头，擦了眼泪，问儿子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妈，我准备在家附近租个房子，这样离您老人家也方便一点，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我也好过来。”
沈凤仪忽然想起来道：“你和曹云霞离了，那呦呦呢？”
“呦呦应该和她妈妈住。”
沈凤仪点头道：“别的我不管，这是我小花花的家，不是曹云霞女儿的家，你以后不准把人带过来，否则，别怪我老太婆不给人脸面。”许呦呦怎么都是曹云霞的女儿，老太太觉得该提防还是要提防的，不然以后吃亏的准是她家小花花。
许怀安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好，妈，我知道了。”又把带过来的酱鸭递了过去，“妈，那你先和小花花吃饭，我改天再来。”
沈凤仪动了动嘴，到底没张口留儿子在家吃饭，只是叮嘱他道：“你这么大人了，心肠不要太软。你自己不怕被牵累，也要替我这个做母亲的想一想。”
“好，妈，儿子记下了。”
沈凤仪也没有送他，等长子出了门，稍微缓了点情绪，回去接着给孙女烧排骨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许小华想了想，开口问道：“奶奶，大伯现在没地方住了吧？是不是要搬回来啊？”她的声音很轻，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颤。
沈凤仪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孩子是排斥怀安回来住的。沈凤仪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宽慰孙女道：“你大伯的性子，我知道，他怕是没这个脸张口。我这边也是不会松这个口的。”
沈凤仪心里清楚，即便怀安和曹云霞离婚了，但是这么多年来，对养女的感情不是假的，许呦呦人又很聪明，不可能放着这样的一个爸爸不要。
许小华“哦”了一声。
沈凤仪给孙女夹了一块排骨，和孙女道：“小花花，这是你的家，是你的房子，奶奶说给你，就是给你，谁来住，奶奶都会问你的意见。”
许小华不想奶奶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开口道：“奶奶，我不愿意，我没办法接受，我妈妈也没办法接受，他是许呦呦的爸爸！”
这还是第一回 ，许小华这样直白地和奶奶表示，她对大伯的看法。
沈凤仪望着孙女，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无法再自欺欺人，怀安和九思失和，已然是无法扭转的局面。
轻轻点头道：“奶奶明白。”
许小华见奶奶的表情很是失落，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声：“奶奶，对不起。”
沈凤仪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你的问题，你的态度没错。做人本来就不能性格太软了，是你大伯自己的选择。”
旁边的林姐，见气氛有些低沉，忙转移了话题道：“沈姨，九思也快回来了吧？之前不是说正月吗？”
沈凤仪应道：“是，到时候让怀安自己去和九思解释吧！”说着，又劝孙女吃排骨，“没事，小花花，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是我的亲孙女，就应该把心里话说给奶奶听。”
“谢谢奶奶！”她想，她确实有一个很爱她的奶奶，每次都坚定地站在她这边，给足了她这个刚归家的孙女安全感。
自己更要好好努力，未来才能够为爸妈和奶奶遮风挡雨。

第040章
许是奶奶的话, 给了小华一颗定心丸，这个晚上，她睡得很沉。
快到天明的时候, 她梦见了一个身形瘦削，个子高高的，戴着眼睛的叔叔, 指导着五岁的小女孩写字, 一边温声问道：“小花花, 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啊？”
小娃娃仰着小脸道：“我要和爸爸一样, 当个研究员。”
她话音刚落, 爸爸就咧齿笑了起来，“小花花真棒！爸爸亲一口好不好？”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都像带着层暖意。
小娃娃“嗯”了一声，就有些傲娇地侧着脸, 让爸爸亲。妈妈端了一盘子切好的苹果过来, 蹲下来问道：“小花花，你要吃哪块？”
小娃娃有些为难地道：“妈妈，你切的太大了，我的嘴巴小小的，吃不了。”
“小花花，让爸爸看看, 谁是老虎嘴好不好？”
小娃娃立即就咬了一口苹果, 示意爸爸看, 又示意妈妈看, 最后还去找奶奶。
许小华醒来的时候，心里觉得暖融融的, 她想，如果她没有走丢，在许家按部就班地长大，或许真的会执着于成为一个研究员吧？
正想着，忽然发觉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仔细一看，原来是昨夜落雪了。地上已经有一层半指厚的积雪，明亮耀眼得像是这个世界毫无尘垢一样。
等出了房门，就听见厨房里“铛铛铛”地剁着菜馅，沈凤仪从窗户里看到她起来，和她道：“小花花，今天是腊八了，咱们早上喝八宝粥，你吴奶奶刚送了一块前腿肉过来，我没推掉，晚上给你包饺子吃。”
“好的，奶奶。”顺便和奶奶说了，要和心怡一起去帮杨姐暖房的事，沈凤仪笑道：“是该去，小杨现在也就吴家一门亲戚，回头我帮你买一点东西带着。”
又问孙女身上的钱票够不够？
“够了，奶奶！我平时就中午和周末在外面吃，其实一个月七八块钱、六斤粮票就够用了。”她们单位发工资的日期是23号，明天她就可以领到第一笔工资了。
沈凤仪不认同地看了她一眼，嗔笑道：“奶奶就你一个孙女，不给你给谁，你们年轻人，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不要想着从嘴上省这点钱，你看奶奶，现在上了年纪，就是有好吃的摆在面前，也不能多吃两口。”
见外面的雪花越飘越大，嘱咐道：“小花花，今天得早点出门呢，现在雪还不厚，怕一会雪厚了不好走。”
八宝粥可能炖了很久，又粘稠又香甜，许小华吃了早饭，就忙往单位去，路上看见好些骑自行车的滑倒了，心里都庆幸自己住得离单位近。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姑娘脚下一滑，“咚”的一声，往后摔了一大跤，许小华光听着，都觉得脑袋疼。
忙和旁边的人过去，准备把人扶起来，不想，那姑娘带着哭腔道：“不行，我尾椎骨疼，起不来。”
许小华这时候才认出来，这人是她们车间的杨柳新，也是个临时工，但比她要早来几个月，平时像是和李春桃关系挺好的，常见俩人在一块儿吃饭。喊了一声：“杨柳新，怎么样了？”
杨柳新痛苦地摇摇头道：“不行，我还得缓缓。”
过了好几分钟，才在许小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有些丧气地道：“紧赶慢赶的，就怕今天迟到了，没想到到了大门口，还摔了一跤，我这回怕是好些天才能好。”
许小华问道：“要去医务室看看吗？”
“不用，去医务室拿药还得花钱呢，回头让我妈给我抹点红花油就行了。”说到这里，抬头望了眼许小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许小华，刚才谢谢你。”
她有点别扭的样子，许小华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地道：“没事，我就是刚好看见了。”
杨柳新点点头，心里倒觉得这人确实挺热心的，斟酌着开口道：“我昨天听春桃说，她想让你教下她操作全自动封罐机……”
许小华一听话音，就明白杨柳新的意思，这是问她怎么不教李春桃？
直接截了话头道：“我拒绝了，我才来一周，车间里谁不比我来的时间长？谁不比我熟练，她让我教她，这不是让大家看笑话吗？”
本来她还觉得只是一桩有些无语的事，但是杨柳新这样问她，很明显是李春桃添油加醋，说了点什么，许小华心里就有些不高兴。
她平时待人客气，难道就是泥捏的性子不成？不说她不熟练，所以才不教李春桃，就是她是熟练工，她就一定得教吗？
见杨柳新懵懵地看着她，心里有些好笑，出声问道：“杨柳新，姚梅香是你师傅吧？负责四旋和六旋式玻璃罐封罐的，你可以教教我吗？”
杨柳新忙道：“我哪行，我自己还是半桶水晃呢！”
许小华点头，“我也是这么和李春桃说的。”
杨柳新哑然。昨天春桃和自己可不是这么说的，说许小华人傲气得很，她忐忑了很久才上前去问，许小华瞥了她一眼就拒绝了。
杨柳新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来，但是这事又没法和许小华明说，俩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到了休息室去。
刚到，李春桃就走了过来，拉了杨柳新走了。许小华换好工服出来，就听角落里的杨柳新情绪有些激动地道：“他要去就去，谁还能拦着他相亲不成？”
李春桃看了眼许小华，轻轻拉了下杨柳新，示意她声音小点。不想，杨柳新还和许小华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春桃看在眼里，有点心惊，试探着问道：“你今天怎么和许小华这样客气？”
杨柳新道：“早上聊了几句，觉得她人也挺好的。”
李春桃淡淡地道：“连你都这样说，难怪师傅们都喜欢她，我听说，她很快就能转正了。”
杨柳新忙问转正有什么条件？
李春桃道：“那得去问问许小华了，谁知道呢？”她们这类临时工，很少有转正的，除非是老员工要退，花钱从人家手里把工作买下来。
杨柳新叹了口气道：“真是没办法，人家就是比咱们聪明、能干，也比咱们得人缘。”
李春桃心里却不这样想，谁还天生就比谁高一等不成，不过是许小华用了什么手段，把人事部和黎琼那边给哄好了，不然这厂里好几十个临时工，凭什么就她许小华能转正？
许小华对俩人的对话，完全不清楚。
早会的时候，黎琼说最近到年底，对罐头的需求量加大，车间任务也重了起来，再由师傅带两天，临时工们也需要独立操作机器，让许小华、李春桃和杨柳新几个，有什么不会的，这两天抓紧问师傅们。
黎琼说完，就问许小华他们道：“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整齐划一的声音里，李春桃微微怯声了一点。
上午许小华跟着师傅操作多头玻璃罐自动封口机，黎琼提醒许小华道：“要注意托底盘与连动辊轮的弹簧，你看下，就是那个圆形的辊轮凸起来的地方，一旦弹簧有变化，玻璃罐在封口的时候可能会破碎。”
许小华正仔细看着她指的方向，就忽然见汪美林有些不高兴地过来道：“黎班长，我那台机器又出问题了，罐子老是在封口的时候晃悠。”
黎琼皱眉道：“找钱技术员没？他还没来上班吗？”
汪美林叹气道：“你忘了，小钱今天请假了，说是要去相亲。”
黎琼忙道：“先让李春桃去技术部找姚主任，问他怎么办？”
“我刚让她去找了。哎，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我那批货今天就要交货的。”
黎琼问道：“具体怎么回事啊？”
汪美林摊手道：“不知道啊，我去喝了一口水，让春桃看下，回来就这样了，问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这么一会儿，李春桃就一路小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师傅，技术部的姚主任今天不在，说今天姚主任骑车到厂门口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可能断了腿，任副主任带着好几个技术员把人抬到了医院去了。”
汪美林听得额角直跳，“那你问了技术部没有，谁能来给咱们看看？难道要停工一天不成？”又有些气不过地道：“你这个榆木脑袋，回来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找人啊！”
李春桃脸上顿时憋得通红，也不敢抬眼看师傅，忙应着又走了。
汪美林气道：“黎班长，我不管，等这事过了，你把李春桃换给别人带，我是带不了的，我这个月绩效都要给她搞得扣完了。”
要是这批货赶不出来，她年底的考核怕是都得被打个低等，想到这里，汪美林气得骂了一声：“蠢蛋！”
许小华听了半天，出声问道：“汪大姐，是什么样的打滑啊？我能去看看吗？”
她这话一出来，汪美林和黎琼都愣了一下，见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汪美林心里一动，忙拉着许小华道：“你去看看，你爱看书，搞不好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黎琼还有些不放心，但是汪美林道：“反正现在没法上工，就让小华看看，死马当活马医呗！”
许小华过去，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汪大姐说的“打滑”其实就是罐头在封罐过程中发生滑动，这就造成了罐头卷边部分过厚并且很松，这样的产品是完全没办法出库的，可能还没下车，就被车晃得洒了出来。
她记得书上说过，造成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是托底板压力过小，辊轮滚压过度，压头磨损，或者是托底板与压头有油污造成的。
许小华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发现是压头上有油污，忙指给汪美林看，“是不是刚才那个罐头没封好，把压头搞了油啊？”
汪美林紧紧抿着嘴角，半晌才咬牙道：“肯定是春桃，操作失误，还不敢和我说，我都叮嘱她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瞒着，一定要及时反应，不然机器出了问题，延误了赶工，谁能负这个责任啊！”
她话音刚落，李春桃就带了个技术员过来，许小华把自己的判断和他说了，那个技术员仔细看了一遍道：“我平时负责实罐车间的，对你们这个机器也不太熟，我看这小同志说得挺有道理，我把这个压头清理好，你们再试试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过了五分钟，机器又重新开始运转，这次每个都稳稳当当的能封好了，汪美林和黎琼都松了一大口气。
那个技术员和许小华笑道：“等小钱回来，可得让他好好感谢感谢你。”
许小华笑道：“您说笑了，我就是刚好看书看到过这个问题，纯属瞎猫子碰到死老鼠了。”
汪美林因为急着赶工，当时也没有多说。等晚上下班的时候，特地带着李春桃过来和许小华道谢：“小华，今天真是谢谢你，明天我给你带肉包子吃。”
许小华忙道：“不用，不用，汪大姐你太客气了，我也没想到真能帮上忙。”
许小华看了一眼她身后低着头的李春桃，觉得这姑娘今天应该被骂惨了。
这时候，汪美林推了一下李春桃道：“春桃，你也得好好谢谢许小华，不然我俩今天可都麻烦了，回家喝腊八粥是别想了。”
李春桃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
“没事，客气了。”
李春桃低声道：“还是要谢谢你的，不然我都不知道，是我没封好罐头，把油溅到压头上去了。”
这话听在许小华耳朵里，就觉得有些歧义，好像是怪她多事一样，一时面上也淡淡的，“哦，原来是这样啊！”
汪美林皱着眉，觉得自己这徒弟真是不会说话，等出了车间，又私下和徒弟说道：“你刚才那话，听着就叫人别扭，那油不是我弄的，肯定就是你弄的，你说的，像是小华弄的一样。”
“师傅，我没这意思。”
外面还下着雪，汪美林急着回家煮腊八粥，也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下回说话注意点，人家真是好心好意地帮了咱们。”
李春桃点点头，“好的，师傅，我知道了。”话是这样说，脸上却木木的。
汪美林见她这么一副应付的样子，心里气得很，也懒得多说，径直走了。
许小华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李春桃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知道这人心里搞不好还在怪她多管闲事，也没打招呼，直接越过她，回家去了。
这场雪，一直下了一天，路面的积雪已经有十几公分厚，许小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今天硬是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胡同口。
胡同里吴奶奶、叶奶奶和她家奶奶都拿着扫帚和铲锹在铲雪，看到小华回来，叶奶奶先笑道：“小华，路上摔跤没？”
“没有，叶奶奶！”
“快回去吃饭吧！”
沈凤仪带着孙女回来，就忙下饺子，“不知道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我饺子都没敢下锅。今天腊八，我让小林也回家过节去了，让她后天再来都成。这么大的雪，明天可能公交车都没法开。”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桌，寒气好像都被摒在了外头。
许小华忽然硌了牙，吐出来一看，发现是一枚小小的铜钱，就见奶奶笑吟吟地望着她道：“哎呀，今年的金元宝给小花花吃到了，明年一定好运，心想事成。”
许小华有些无奈地喊了声：“奶奶！”
沈凤仪笑道：“你现在大了，可不好哄了，奶奶就是想给小花花吃到金元宝!”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孙女儿自此以后，都是好运和如意。
“谢谢奶奶！”主动和奶奶说起今天厂里发生的事来，末了道：“我本来想着给她们帮个忙的，没想到李春桃好像还不乐意一样。”
沈凤仪一眼就看出来这里面的问题来，“你是好心，可是在她看来，你俩都是临时工，她惹的祸，还要你来收尾，她心里不平衡罢了。没事，单位里这种人多着呢，不被嫉妒的都是庸才……”
祖孙俩正絮絮地聊着天，忽然又听到敲门声，许小华轻声问道：“奶奶，是不是大伯啊？今天腊八呢！”
沈凤仪顿了一下道：“你先吃，我先去看看！”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的，不是许怀安，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妇人，沈凤仪笑问道：“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那个妇人看了一眼跟前的老太太，“这是许怀安家吧？你是曹云霞的婆婆吧？”
沈凤仪脸上的笑容，立即就淡了下去，“他们现在不住这。”说着，就准备关门。
那妇人忙道：“是许家没错吧？我一路问过来的，我家那口子说，许家就是在这个胡同里的。”
“请问有什么事？”
那妇人道：“哎呀，今天你儿子和儿媳都不在家，家里不知道怎么就遭了小偷，等曹云霞一回来，发现丢了好些东西，一时急得晕过去了，我家那口子和邻居们把人送到了医院去，让我来你家通知一声，让你们快去医院照顾。”
沈凤仪摇头道：“那和我家没关系，我儿子已经和曹云霞离婚了，不好意思，害你白跑一趟。”
“啊？”
那妇人傻眼了，“咋会呢？我前些天还看到许怀安回来看曹云霞了啊？”
“那我不清楚，反正我知道的，是离婚了，哦，她有个女儿，在《中央党报》工作，你可以去那边找她。”
等回了屋，沈凤仪和孙女略提了两句，“说是曹云霞家里遭了窃，人被气晕了，邻居给送到医院去了，来我们这找人去照顾。”
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道：“还好怀安离婚了，不然这还真是我的儿媳妇呢！你大伯这回算做了点好事。”
许小华奇怪道：“这么冷的天，谁会去偷东西啊？”
沈凤仪叹道：“年底了，越到年底人越穷，你看家家户户都煮腊八粥、包饺子，准备年货，就他家没有，他心里不着急吗？可能就动了些歪心思。”
又补充道：“曹云霞平时就爱逛爱买的，她现在住在大杂院里，多少眼睛盯着看，不偷她，偷谁的？”她这儿媳这些年在许家，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以前他们独门独户的，吃什么，用什么，关上门来，别人都不知道。
现在住在那边，事情可没这么简单，你就是烧个肉菜，一院子的人都能闻到，可不就是容易招人眼吗？她家现在连个男人都没有，有心思的人，怕是早就盯上了。
许小华想，这人都气晕过去了，大概是损失惨重的。
大伯又和曹云霞离了婚，这个年，曹云霞怕是不好过。
和奶奶聊过一嘴，许小华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吃过晚饭，灌了个热水袋，就去书桌前看书了。
今天的小露身手，让她觉得，再看这些技术类的书，也不是很枯燥乏味了。
第二天，许小华一到车间，就遇到了技术员钱小山，一个劲儿地和许小华道谢，“昨天的事，真是谢谢你了，我一早就听实罐车间的技术员赵兴说了，要不是你帮忙，我这回来，估计都得挨批。”
钱小山想想都后怕，家里给他安排的相亲，非说腊八是个好日子，让他一定要去看看。
许小华笑道：“没事，我就是看书刚好看到了。”
钱小山一听就来了兴趣，“什么书啊？这么厉害，我这可是当了五六年学徒，才跟我师傅学了一点皮毛。”
五六年，许小华算了一下，他现在看来只有二十一二这样，“那你十六七岁就进工厂了？”
“可不是，初中一毕业，就顶了我爸的岗，我爸本来是操作工，和我师傅关系好，我师傅这才带我的。”又问许小华看的什么书？
许小华倒没瞒他，“《罐头生产基本知识》。”
“这书我也看过，不过我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我一看书就容易打瞌睡，但我动手能力强，一般机器我摸个几遍，就能看出点门道来。许同志，你以后要是有兴趣的话，咱俩切磋切磋，互相学习下？”
许小华求之不得，忙笑道：“那可太好了！”
钱小山见她应了下来，心里忽然一动，“哎，许同志，你想学技术吗？”
许小华点头，“当然，就是我这光看书，也摸不到机器，看得有点费劲。”
钱小山眼睛一亮，“那我教你？”
“啊？”
钱小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昨天相亲相的还不错，以后可能还要请几次假出去看电影什么的，就麻烦你多帮忙看顾下。”他一想到那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她才好。
但是厂里的事，又不能就这么丢了。要是哪天机器出了纰漏，他人又不在，领导怕是不高兴。一次两次可能还好，次数搞多了，他这工作怕是得不保。
许小华笑道：“那也得我技术到家才行，不然我可帮不上忙。”
钱小山道：“这个容易，咱们这边的机器，一般定时检修，大问题很少见，都是些常见的小问题。”想了一下道：“这样吧，你们早班不是四点多就下班，你今天下班后，多留一会，我先和你说下铁皮封罐机的调节步骤。”
许小华觉得这人也太好说话了些，“你不担心我学会了，抢了你饭碗？”
“嘿，不怕，你这么爱学习，一看以后就比我有出息，车间技术员的活，你以后未必看得上。”
许小华：“……谢谢抬举，我觉得钱哥，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钱小山摇头道：“我说真的。”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于看不进去书，不然他肯定也比现在有前途，但是许小华不一样。
年龄小不说，又爱学习，他先前就听车间大姐们提过，这个姑娘还上厂里的进修班，人品还不错，来了不过一个多月，人事部那边都松口说让她转正了。
这在他们单位里，是很罕见的情况。
许小华忽然觉得，昨天的那枚铜钱，怕是真有点福运在上头的，天上忽然就掉下来这么一个大馅饼来！
下午四点半，大家都陆陆续续走了，许小华跟在钱小山后面听他说，如何调节压头、托底板和辊轮。
杨柳新远远地看了一会，只听钱小山道：“你看哈，这个压头边缘辊轮钩槽面的最小距离有两个标准，一是头道辊轮沟槽曲线面与压头距离，第二个是二道辊轮沟槽曲线面与压头距离，这两个数值分别为1.6毫米和0.8毫米……”
她觉得像听天书一样，但是许小华却还能提出问题来，俩个人一问一答的，她听了一会，就低着头走了。
一直到五点半，许小华才下班回家，等她到胡同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放学回来的叶恒。
俩个人都愣了一下，自从上次聊过当年的事以后，俩人一直没有碰过面。
许小华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准备走。
不想，后头的叶恒喊住了她，“小华！”
许小华转身，“有什么事吗？”这两天冷，她用围巾把半张脸都围了起来，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叶恒抿了下唇，鼓起了勇气问道：“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许小华心里有些奇怪，叶恒怎么会想和她做朋友？难道不是看到她，就想到童年的那桩悲惨往事吗？
她没好直白地问出来，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叶恒低头，有些自嘲地道：“因为，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我希望能和你做朋友。”其实他没说，因为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弥补。
雪已经停了，但是寒风像是要往人骨髓里钻一样，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许小华忽然觉得，天气已经这样寒冷，没必要再让人心也跟着一块儿寒。
回道：“朋友也看缘分吧？”她觉得，她和叶恒大概是没这缘分的，她16岁就进了工厂，以后还准备离开京市。
而叶恒呢，今年读高三，后面不管是读大学还是专科，也会离开白云胡同。
他们注定走的不是一条路。
此时的叶恒，听了许小华这一句话，心口微微一缩，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看，以为她后面就会脱口而出，说他们俩没这缘分，不想，半晌都没有听到她说后半句。
叶恒立即就明白，她有意没将话说死，唇角不由轻轻弯了起来，“我明白了！希望我有这个机会。”
许小华点点头，“我奶奶肯定等我等急了，我先走了！”
“好，小花花你慢点！”
沈凤仪确实在家等得着急，孙女平时不到五点就会回来了，今天都六点了，还没见人影，眼看天都黑了，正准备去厂里接她，就见这孩子推门进来了。
“哎呦，小花花，今天怎么这么晚？”
许小华就把今天钱小山教她如何调节机器的事说了，末了道：“奶奶，有人手把手教，可比我自己看书学得快多了，饭好了吗？我得赶紧吃饭，然后把今天学的东西，再复习下。”
沈凤仪看她这么有干劲，心里也跟着高兴，“好了，好了，今天给你煮了肉丸蔬菜汤，是昨天包饺子剩的肉馅。”
吃饭的时候，沈凤仪又和孙女道：“昨天那个傍晚来敲门的，今天又来了一趟，说是许呦呦最近下基层去了，问我能不能给曹云霞垫付点医药费？”
老太太说到这里，冷笑道：“呸，我给她垫付医药费，美得她！”
许小华问道：“这么说，那小偷还没有找到？”
老太太叹道：“哪有这么容易啊？那边住的人本来就又多又杂，人家只要不露出来，你可不知道到底是装到了哪只口袋里？”
顿了一下又道：“我看啊，她这报应才开始呢！”
许小华默默喝了一口汤，她觉得这也就是许呦呦不在家的情况而已，许呦呦总不至于不管她妈吧？
再者，许呦呦怎么说，都是原文女主，运气不可能一直那么差。
沈凤仪说了两句，又问孙女道：“你说的那个钱小山怎么那么客气，还逮着要把吃饭的本领教给你？”老太太担心，这人别是给孙女挖坑。
许小华就把他要请假去约会的事说了。
沈凤仪笑道：“哦，年轻人找对象，那是着急得很，小花花，咱们也不能占了便宜，一点表示没有，你哪天请他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回来吃顿饭。”
“奶奶，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沈凤仪望着她，有些不赞同地道：“我是给我孙女铺路，有什么麻烦的？你这孩子，该和奶奶张口，就要和奶奶张口，知道吗？”
许小华点头。
就听奶奶又道：“你妈今天打电话回来，说再过三四天，就能回来了，再过几天，你爸应该也能回来了，今年咱们倒是能过个团圆年。”
老太太说到这里，眼角微湿，这个年，是她们家盼了多少年的啊！
许小华想到先前做的梦来，对见到爸爸，也有些期待起来。

第041章
1月23日, 许小华领到了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因为上一个月没有满30天，所以只有15块钱。
她留了8块钱当生活费, 然后托心怡帮忙去西四商场，给奶奶买了一盒1块5毛钱的百雀羚雪花膏，给荞荞买了一把4毛5分钱的红色塑料梳子。
她记得荞荞的梳子已经坏了很久, 先前都是借她和孟芫的梳子用。
至于妈妈的礼物, 她准备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再买。
这样她这个月就可以存下五块钱。
周三晚上, 雪花膏递到沈凤仪手上的时候，沈凤仪的眼眶微微发酸, “奶奶的小花花, 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奶奶都没舍得用这么贵的雪花膏呢！”
她上了年纪，对这些东西不是很看重，平时也就抹点蛤蜊油。以前倒是在曹云霞的桌子上看过, 心里还觉得, 曹云霞真是舍得，1块5呢，就这么小小的一瓶。
现在看到孙女也给自己买，沈凤仪心里五味杂陈的。
“你拿去用，奶奶年纪大了，用不上这些！”
许小华坚持道：“奶奶, 你留着用, 等我以后工资多点, 还要给你买布做衣裳呢！”
沈凤仪含泪微微笑着, “好！”这样好的孩子，是她的孙女儿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 沈凤仪望着梳妆台上的雪花膏，想起来许呦呦刚工作的时候，一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曹云霞说她刚上班没有积蓄，还要应酬同事之间的人情往来，每个月多少都要贴补点。
就是她这个继奶奶，私下里也补贴过两回。
这么一对比，沈凤仪又觉得委屈了自个孙女。套了衣服起来，找了一个存折出来，准备把手头的钱再存一点，然后一起交给孙女。
许小华完全没想到，一盒雪花膏，会让奶奶的触动那么大。
拿了工资以后，许小华学技术的劲头就更足了。
一连几天，许小华下班后都跟着钱小山在车间里学技术，从铁皮封罐机的调节，到罐头密封时卷边对应机器的要求，以及密封常见的问题及应对措施等。
先前看书时的很多理论知识，在这时候才与机器对应上，越发让她整个人都处于吸收知识的亢奋状态。
就连下班后，也会在家里仔细整理笔记，有什么新问题，第二天一早就去问钱小山。
钱小山是第一回 当师傅，见许小华脑子转得快，态度又很认真，也很有成就感，俩个人不觉就从每天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延伸到两个小时来。
冬天的六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钱小山有次看到她奶奶来接她，就说他回家路过白云胡同，每天晚上就顺带送许小华一截，也省得老人家跑一趟。
一来二去的，厂里看到的人多了，还以为钱小山和许小华在处对象。
周六早班的时候，在休息室里，姚梅香就问起黎琼来，“还是隔壁空罐车间的人和我说的，有这么一回事没？我记得小华年纪还小吧？”
黎琼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笑了，“不是，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都是瞎传的。”
把钱小山教许小华修理机器的事，大概说了两句。许小华是她的徒弟，平时相处的时候，对她这个师傅又敬重又孝敬，前两天发了工资，还悄悄送了她四两的大白兔奶糖。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有时候产线上不忙的时候，黎琼就让小华找钱小山学习去。
她冷眼看了几天，发现这姑娘，满心里都是学习和机器，压根想不到什么处对象、情啊爱啊的这些东西。
忍不住和姚梅香道：“小华啊，对处对象的事，像是还没开窍一样。”
这话，姚梅香是不怎么信的，她总觉得现在的姑娘，都精着呢，她自个徒弟杨柳新一进车间，就瞄准了钱小山，死劲地往人家跟前凑。
但是也没有当面反驳黎琼。
旁边的汪美林也帮着小华解释道：“前些天，小钱不是请了一天假，去相亲吗？那天刚好我的那台机器就出了问题，偏那么不巧，技术科姚主任的腿就是那天摔断的，技术科都找不到人，我都愁死了，还好是小华说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姚梅香微微皱眉，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修好了吗？”
汪美林点头，“修好了，后来小钱知道小华想学修理机器，干脆就教她了，说以后他有个什么事，小华能帮着看一点。”
姚梅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原来是这么回事，”顿了一下又道：“小钱能有什么事啊？把这吃饭的本事还往外教？”
汪美林又说了小钱上次相亲很成功的事，“你看这约会、订婚、结婚的，哪样不费时间？小山现在急着呢！”
杨柳新和李春桃进来的时候，就听到了最后一句，俩人都怔在了那里，以为是说许小华和钱小山的事。
杨柳新的眼眶立即就红了。
李春桃把她拉到了一边，递了一块手绢给她，出主意道：“就你心眼实在，先前我就和你说了，她找小山哥教机器，咱俩也能开口，小山哥教一个是教，教三个不也是教？你看现在，给人家捷足先登了吧？”
杨柳新面上有些为难地道：“我真不行，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就不好，小山说的那些东西，我一点都听不懂。”
李春桃心里有些鄙夷，“我们不懂，难道她许小华就懂了？她不也初中刚毕业，要是成绩好，还会进工厂？肯定是去读高中了啊！”
缓了一下，又道：“真是看不出来，她年龄不大，手段倒多，这么几天，就把小山哥勾到手了，她瘦得跟个平板一样，我看脱了也没什么看头，也不知道……”
杨柳新听她说的有些不堪，忍不住替许小华说了一句道：“她确实听得懂小山哥说的东西，而且还能提问题。”
李春桃默默地看了一眼杨柳新，提醒她道：“你可得想清楚，要是再这么下去，你和小山哥，可一点戏都没有了？就是按先来后到来说，也没她许小华什么事儿啊！”
杨柳新一听这话，又红了眼眶，半晌才有些怅惘地道：“能有什么办法，我吃的送了，手套也送了，他看不见我，我有什么法子呢？”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是她这层纱就是厚的跟堵墙一样，她有什么办法？
李春桃见她这表情，心里一咯噔，“你就这样认命了？”
杨柳新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下，“这怎么叫认命？这最多只能说明我和小山没有缘分？”她虽然对小山有些好感，但是妈妈和她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她家里兄妹三个，她是最小的一个，哥哥和姐姐都很护着她，早说了，以后她的嫁妆能陪嫁一个缝纫机，她自己又有一份罐头厂的工作，完全不用愁找不到好人家。
李春桃有些无语，只觉得杨柳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听对面的杨柳新忽然开口问道：“春桃，你是不是还对许小华有意见啊？她前些天不才帮了你吗？她人不坏的。”
李春桃见她一脸诚恳的样子，心里一噎，半晌才道：“没有，你想多了，我是为你不值。”
提到钱小山，杨柳新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俩人正聊着，就见许小华进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硬壳笔记本，那个本子，杨柳新一眼就看出来是钱小山的。
想到刚才李春桃的话，杨柳新心里不觉还是有些吃味。准备打招呼的话，立即又咽了下去。
许小华经过俩人的时候，眼神略微扫了一眼，就见俩人一个鄙夷、一个复杂地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一样。
许小华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径直略过俩人和后面的孙大姐打招呼。
孙大姐笑问道：“小华，你今天来的有点迟啊！”
“我刚在外面遇到了钱哥，让我帮忙把他的车间日志送到技术科去，我等了半天，那边也没开门，我就先回来了。”
一旁的杨柳新忍不住问道：“小山哥今天又请假吗？”
许小华随口回道：“是，说是和他对象去西四长街那边看电影呢！”她是知道杨柳新喜欢钱小山的，估摸着这人是以为她和钱哥怎么了，干脆就甩了个炸`弹过去。
杨柳新的眼神立即黯淡了点，低着头，轻声嗫嚅道：“哦，这样啊！”
许小华见她这样失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但是想到杨柳新对自己的猜忌，也就没有自作多情地上前安慰一句，略点了点头，就先去工位上了。
李春桃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沉了一沉。
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许小华正盯着转速带上的玻璃罐，黎琼忽然通知她出去一趟，说是梁安文来找。
许小华心里还猜测着什么事儿，就听梁安文和她道：“2月2号，那天是周末，厂里办员工表彰大会，你记得早点过来，到礼堂里找我。”
许小华愣了下，“啊，一定要去吗？”周末，她还得去京大上外语课，上次迟到，袁老师就有些不高兴，这要是再旷课一天？
她能去京大上课，还是庆元哥给她帮忙的，虽然庆元哥一直没提，但是看袁老师那天的表情，想来庆元哥也是花了很多心思才办成的。
梁安文见她还不愿意，有些无奈地道：“你忘了，今年厂里的‘年度好人好事’有你一个名额，临时工里，就你一个呢，你可得来。”
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厂里准备给你转正，我这俩天把转正的申请表拿给你，你填一下。”
听到给自己转正，许小华微微惊讶了一下，就听梁安文笑着道：“转正以后，你就拿见习工资，一个月27.5块钱，等第二年就可以定级，一个月至少有32.5块钱呢！”
见小华惊讶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看着可爱得很，忍不住逗她道：“2月2号，你能来吧？不然这转正的事，咱们可得再商量商量。”
许小华立即道：“能！”
梁安文忍不住笑了一下，提醒她道：“你家里人要是有空，也可以让他们一起过来看看。你到时候提前到我这里来拿入场券。”
“好，谢谢梁姐姐。”
等回到工位上，黎琼问她什么事儿，许小华就把转正的事说了，黎琼笑道：“我早猜到了，没想到这么快！”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许小华就要转正了，杨柳新有些羡慕地和李春桃道：“我要是许小华，别说找对象了，肯定是除了工作，什么额外的心思都没有。”
李春桃没吱声，默默地吃着午饭。
晚上回家，许小华就把转正和表彰大会的事，和奶奶提了一下。
沈凤仪正给孙女盛着饺子，听到这话，颇有些意外，笑道：“奶奶先前就说，我孙女聪明着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转正了。”她确实没有想到，小花花会这么快转正，这个年代，工厂转正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这时候才真的相信，这孩子不读书，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等坐了下来，叹道：“曹云霞到底算干了件好事，她当时给你介绍工作，大概是想看你笑话的，没想到我家小花花这么能干，这么快就转正了，还能参加表彰大会，那天奶奶得去看看。”
听到奶奶提曹云霞，许小华才想起来，这人家里被偷了，气得住院去了。
咬了一口白嫩的饺子，一边问奶奶道：“奶奶，曹云霞那边没派人再过来了吧？”
沈凤仪摇摇头道：“没有。”见孙女吃得香，笑呵呵地道：“不急，慢慢吃，你要是喜欢，明天小林回来，我和她再擀点饺子皮。”
这些天，她见孙女每天忙得像个小陀螺一样，就默默地给她准备好吃的和用的，烦心的事儿，一点也没和孙女提。
现在听孙女提起来，忍不住和她略提了两句，“倒是让人去找你大伯了，那天叶有谦去你大伯单位，问出书的事儿，就刚好碰到那边的人缠着门卫，说什么许怀安欠她医药费。”
沈凤仪说起这事来，都觉得曹云霞脸皮够厚，都和怀安离婚了，还好意思唆使人来闹。
许小华听了也觉得有些吃惊，“大伯理她没？”
“有谦说是没理，说你大伯那天没出去，让他的助理小徐去处理的，就说已经离婚，把人打发走了。”
许小华有些奇怪地道：“大伯这次态度怎么这么坚决？”按理说，以大伯的性子，就算看在许呦呦的份上，也会出面帮忙才是。
沈凤仪一双略有些沧桑的眼睛，望了下孙女儿，提醒她道：“你以为你大伯为什么会离婚？难道是因为你和我吗？”
说着，鼻子里还哼了一声。
也不等孙女回答，就自顾自地道：“肯定是曹云霞做出了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儿，夫妻之间，你说能有什么？”
大伯先前愿意跟着曹云霞一块搬出去，自然是因为感情，现在这样子，肯定是没什么感情了，什么事能让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内，由爱到恨，甚至于无动于衷了？
许小华浑身一激灵，“出轨？”
见奶奶没有否认，许小华不由捂住了嘴巴，“天呐，奶奶，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大伯对她算一心一意了。”
早在儿子说，没有付曹云霞赡养费的时候，老太太就怀疑这中间有事儿，不然以怀安那敦厚、老实的性子，不会不付的。
现在听叶有谦说，曹云霞生病住院，没钱付住院费，怀安都没管，她心里的猜测就更明显了些。
沈凤仪淡淡地道：“她会有报应的。”
说到这里，沈凤仪心里微微叹口气，起身去拿了一封信出来，递给小华道：“庆元爸爸寄来的，说是想在年底的时候，让庆元姑姑来拜访下。”
说到这里，望着孙女欲言又止了下，到底开口道：“你和庆元订婚的事，先前是说好的，这次来，大概也是为着这事。我本来想再拖拖，但是看徐家的样子，怕是有些等不及。”
为什么等不及，大概就是徐佑川自己也终于意识到，危险来了。
许小华点点头，“这是先前就说好的，奶奶，我没有意见。徐叔叔救过曾祖母，庆元哥又救过我，人家现在有难，我们拉一把也是正常的。”
沈凤仪有些唏嘘地道：“你妈妈肯定是能赶得回来的，就是你爸爸那边，怕是还有点难。”坏人的报应她还没看到，怎么徐佑川和庆元这样的人家，反倒要遭难呢？
“没事，奶奶，这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关系的。”许小华觉得，许是因为小时候徐庆元救过她的原因，她私心里其实是很信任这个人的，甚至于这份信任，是和妈妈并列的。所以，对于这门口头上的婚约，她并不排斥。
话是这样说，沈凤仪心里到底觉得有些不好受，觉得亏待了这个孩子。
许小华吃完晚饭，还要去厂里上进修班，沈凤仪看着天都黑了，有些不放心，送孙女到了胡同口，看到谢心怡在等着小华，叮嘱了俩个姑娘几句，又和谢心怡道：“你晚上要是下班太晚，就来我家住一晚，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谢心怡忙和老人家道谢，等老太太转身走了，谢心怡和小华道：“你奶奶真心疼你，这么冷的天，还出来送你。”
许小华笑道：“是。”奶奶确实对她挺好的，是除她妈妈以外，对她最好的人。至于爸爸，她还不清楚。
俩人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不想，斜刺里，忽然跑出来一个人，心怡的左边胳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人立即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忙着赶路，有没有撞疼你？”
谢心怡有些不高兴地道：“这不还有路灯吗？怎么走路的啊？赶着去投胎吗？把人魂都吓掉了。”
“真是对不起，我妈妈在住院，我心里着急，就跑得快了点，没想到你们会从那边转过来。”
“这不是路口吗？就准你从前头过来，不准别人从对面过来？”谢心怡被撞得眼冒金星，火气很大。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对面的人，说着，忽然就停了下来。
许小华本来在给心怡揉肩膀，觉得有些奇怪，抬头就发现是许呦呦。
她可能有些重感冒，说话的时候带着很重的鼻音，许小华一时都没听出她的声音来。
昏黄的路灯下，许小华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皱巴巴的大衣，和皮鞋上厚厚的一层干掉的泥巴，像是下基层才回来的样子。
整个人有些狼狈。
许呦呦也看到了许小华，四目相对，俩人都没有说话，匆匆地朝谢心怡又道了歉，就慌慌忙忙地走了。
心怡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冒失，这么晚跑什么跑，把我吓一跳。”
许小华轻声道：“那是我大伯的继女，以前我们还住一块儿呢！”没想到，曹云霞竟然住在旁边的友谊医院里。
谢心怡“啊？”了一声，“那你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许小华冷哼了一声道：“我俩可不算姐妹，算仇人还差不多。”许小华觉得，按照原书剧情，她俩可不仅仅是一点小矛盾，说一句“血海深仇”都不为过。
心怡很少见她用这样的口吻去说一个人，忍不住问道：“你很讨厌她？”
许小华愣了一下，缓了缓，还是点头道：“讨厌！除了她妈妈，我最讨厌的就是她，”又补充道：“可能比讨厌她妈妈还讨厌她。”
她想还是讨厌的。曹云霞的罪过，是很明晰的，就是曹云霞自己都无法否认。
可是许呦呦呢，作为她妈妈犯错的既得利益者，却搞得自己像个受害者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时候，许小华才隐约意识到，她是厌恶这个人的，说是迁怒也好，说是小心眼也好，她是厌恶许呦呦的。
在她心里，真的和她有感情的姐妹，还是在许家村和劳动大学分校同甘共苦的李荞荞。幼年相识，在她父母相继离世后，一直帮助她、开导她，陪她熬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这份情谊，不是一份突然而至的亲缘关系可以抵得过的。
晚上临睡前，许小华给荞荞写了一封信，简单说了下自己最近的生活状态，又问她过年是否会回许家村？
“荞荞，如果你过年回去的话，要是家里住不了，就去我家住，钥匙你知道在哪里的。我哥这次休假会来京市，家里的东西你尽管用。”
想了一下，又问了宿舍同学们的情况，“我走了以后，大家相处的还好吗？方小萍和崔敏她们有没有欺负你？你的脸和手有没有冻伤？山上的毛竹砍完了吗？……”
她本来只准备写一封简短的信，但是写着写着，就又想起先前在学校里，开山造梯田的事儿，麻绳套在脖子上的痛感和毛躁的黏腻感，让她至今想起都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如果那一回摔下山崖，不是运气好的话，她的父母和奶奶怕是永远也见不到她。
因为这封信的缘故，晚上许小华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顺利从中专学校里毕业，被分派到工厂里当技术员，因为表现很好，被厂里评为劳模，后来一次来京市参加劳模大会，被介绍给了一个离异带娃的空军团长……
梦到这里的时候，许小华忽然就惊醒了过来，寒冬腊月的夜里，她发现自己额头都出了汗。
外面一片黑寂寂的，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做梦，还是在观看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没有归家的许小华的生活。
过了好一会儿，隐约听见胡同里有自行车碾过和开门的声音，心口才微微平静了下来。她想相比较于在劳动大学上岭山分校砍伐毛竹的日子，嫁给离异带娃的空军、给人当后妈的日子，才是真的让人不寒而栗。
一时也不敢再入睡，干脆就套了衣服起来看书。翻到徐庆元给他整理的罐头微生物的笔记，怔怔地看了很久。
在原书的剧情里，徐家来提亲，许呦呦没有答应，这门亲事就算了。全书快结尾的时候，似乎在哪一页的边边角角里，以许呦呦的视角，略提过一两句，说幸好当年她没答应徐家的提亲，不然自己怕是连风暴的十年都没命熬过来。
这说明，庆元哥家里，这段时间是确实出了事的，估计牵连也不小。
许小华有些自嘲地想，她和庆元哥这两个原书里的炮灰配角，竟然在十一年前就认识了，命运又冥冥之中让他们在十一年后，再次牵扯在一块。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俩人还会不会这么倒霉？
此时，许呦呦一到友谊医院里，就被房东婶子给抓住了胳膊，“呦呦，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妈住院这么些天，医药、三餐和护理费，你总得付的，我这都在医院里守了好几天了，我也不收你利息，但是这些钱，你可得一分不少地给我……”
许呦呦耐着性子道：“好，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我现在身上没带钱。”
房东婶子立即掏出了一张单子给许呦呦，“到今天为止，一共28块6毛钱，我都记在这里了，你看看。”
许呦呦抿着唇，收了下来，应了一个“好！”她知道房东婶子这回是狮子大开口，但是没有办法，妈妈现在一个人住在浅水胡同里，身体又不好，平时还要拜托人家多帮忙照看一下。
这个钱，她就是不出都不行。
房东婶子见她应得干脆，这才放了心，捶了捶肩膀道：“这医院的陪护床，真不是人睡的，呦呦你回来了，我就先回家了。”
等人走了，许呦呦才问病床上的母亲道：“妈，怎么回事啊？”她傍晚刚到单位里，就听门卫说她妈妈让人来找了她好几次。
她立即坐车回了家，又听刘爷说，她家被偷了，妈妈气得晕了过去，还在医院住院呢！
她一口水都没喝，又赶到了医院来。
曹云霞听女儿问她，立即眼泪汪汪地道：“呦呦，家里被偷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许呦呦低声道：“妈，存折上的钱，人家总偷不走的。”
曹云霞摇摇头，“不是这个，是妈妈攒的首饰，还有家里收藏的小摆件，一件都没有了。”小偷把她的首饰匣子都带跑了，那里面可是她嫁给许怀安以后，攒了十一二年的东西。存折上的钱，只是小头。
大头全在她的首饰匣里了，光是欧米伽的手表，都有两条，一条都得200多块钱呢！还不要说里头的的一些金银首饰、宝石和玉镯。大家都以为她平时是去逛商场了，更多的时候，她是在黑市里淘换东西。
回来的时候，买一两盒糕点，装装样子而已。
可是她收集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存折上的五百块钱，也就只能抵价两块手表而已。
曹云霞一想起来，胸口就一阵气闷，抚着胸口，和女儿道：“呦呦，你明天帮我去公安局问问，到底有没有查出来？这可是我的养老钱了。”
许呦呦这时候也有些隐约转过味来，“妈，你不会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去置换首饰了吧？”
曹云霞眼睛闪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呦呦倒吸一口凉气，“妈，你真是疯了，早些年破四旧，多少人把那些东西扔出来，偏你还去置换！”
曹云霞嗫嚅道：“这不是风头过了吗？我想着，这些东西值钱了几千年了，总不会以后就不值钱了，”说到这里，胸口又一阵阵的发闷，“呦呦，现在全没了，全没了。”
已然隐约有哭腔。
“妈，你现在还有多少现钱？”
曹云霞伸了一只手出来。
许呦呦立时也觉得有些胸闷，她本来以为妈妈手头上千把块钱是有的，这些钱妈妈撑个三五年没问题，几年以后，她的工资肯定也会高很多。
没想到只有五百！按照妈妈现在的花销，五百能撑多久？
轻声和妈妈道：“妈，你这次的住院费加上护理费，房东婶子要跟我收28块6毛钱。”
曹云霞不以为意地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你奶奶和爸爸那边都不理我，你又不在家，我只能任由她狮子大张口，咱们还住在人家的屋檐下……”
道理许呦呦都懂，可是妈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让许呦呦瞬间气闷不已，28块6毛钱，就是对于以前的她们，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挣钱。
忍不住提醒妈妈道：“妈，咱们的房租，一个月12块钱，一年就得144块钱，加上生活费……”
她还没算完，曹云霞就揉着额头，打断她道：“呦呦，你别和我算这些，我现在头疼得慌。”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和小吴怎么样了？”这些日子，她躺在病床上，一边听房东家婆娘嘀咕什么医药费、护理费的，一边心疼自己丢的那匣子首饰。
盘算来盘算去，如果再不做出点改变，她和呦呦就真的要过苦日子了。
许呦呦瞬间就明白母亲的意思，微微转了头。
曹云霞苦口婆心地和女儿道：“呦呦，你听妈妈这一回，妈妈不会害你的，不说小吴的家庭背景，就是小吴自身，也是前途无量的，对你又上心，呦呦，你忘记你小的时候，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吗？你有勇气再过一次……”
“我们会结婚！”
曹云霞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这么一句，立时愣住了，很快脸上就带了点喜悦的表情，“呦呦你说真的？”
许呦呦点头，心里有些苦涩，“对，他说的。”
她想，她最后还是没经得住钱和权的诱惑，违背了和爸爸的诺言。

第042章
周末早上, 许小华想到今天要去和庆元哥见面，还有些期待。谁能想到，她俩在原书里是俩个倒霉蛋呢？
出门的时候, 奶奶喊了她一声，“小华，你今天记得和庆元说下, 让他1月31日有空的话, 过来吃个午饭。”
那天是周五, 许小华心里有些奇怪，“奶奶, 那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沈凤仪笑笑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和庆元说一声就行。”
“哎，好的。”
等孙女出门了，沈凤仪和林姐道：“小林，你今天陪我去趟西四商场, 我想给小华买辆自行车。”
林姐正在洗碗, 有些疑惑地问道：“沈姨，你不等小华一起吗？”
沈凤仪摇摇头，叹道：“这孩子节省着呢，我提了几次了，她都说没时间，我想着, 给她买辆自行车, 去哪里也方便一些。”
小花花发了工资, 花了1块5毛钱给她买百雀羚雪花膏, 可是她给小花花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小花花的梳妆台上, 放着的还是蛤蜊油和一瓶普通的雪花膏，那瓶七八毛钱的雪花膏才浅浅地用了一层。
她当时心里就有些不好受。
林姐闻言也道：“小花花这孩子，确实是过了些苦日子的，手脚勤快不说，还体谅人，那天看到我一个人在抬水，立即就跑过来帮忙。”她在许家这么多年，也就沈姨看到她吃力，会过来帮忙，曹云霞和许呦呦几乎都没搭过手。
这也是曹云霞问她几次，她也不愿意去那边做活的原因。
沈凤仪笑道：“这孩子是的，谁对她真心，她对别人也真心。”沈凤仪没说，她觉得这个孙女是有些爱憎分明的，特别是对怀安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怀安和曹云霞离婚了，小花花会愿意重新接纳这个伯伯，但是没有想到，小花花很坚决地说出了，“他是许呦呦的爸爸”这句话来。
想到长子和九思一家的关系，沈凤仪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是也知道儿大不由娘，她当初没法阻止怀安跟曹云霞母女走，现在也同样没法阻止九思一家疏远怀安。
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沈凤仪才和林姐道：“其实过几天就是小花花的生日，这是她回家的第一个生日，我想送她一件像样的礼物。”自行车、手表、好看的衣服，她都要一件一件给孙女购置上。
林姐忙道：“哪天啊？我可得好好准备一桌饭菜。”
“1月31日。”
许小华到教室的时候，袁老师已经来了，许小华立即上前，和她说了2月2日要请假一天的事。
她刚开口，袁利华就皱了眉，见她一脸忐忑的样子，到底没有张口叱责，忍着性子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那天是我们单位的年底表彰大会，我今年入选了单位里的‘十佳好人好事’，人事部的同事说，我是作为临时工唯一入选的，让我一定要去。”
听是正事，袁利华点了点头，“那行，你找个同学说下，让他们给你记下笔记，回头你自己补上，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见袁老师同意，许小华立即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小梨涡又现了出来，“哎，好，谢谢老师。”
袁利华见她表情这样生动，心里有些好笑，忍不住问道：“你很怕我？”
许小华几乎本能地点头，很快反应过来，描补道：“不是，袁老师您是个很好的老师，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好，让您失望。”
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道：“还有，我知道我能来上课，是徐庆元花了很多心力促成的，不想浪费了他的一番心意。”
袁利华听了这话，面上有些欣慰地道：“你说的很对，徐庆元确实花了很多功夫，”见这姑娘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索性提醒她道：“他答应帮我校对一本二十万字的翻译稿，这个可得费不少时间呢，所以老师对你管得严，也是希望你学有所成。”
许小华忙再次道谢。
等到了座位上，心里还怔怔的，想不到徐庆元私下里，为了她还要费这么多的时间去做这么枯燥无味的事儿。
他在她跟前，竟是一句也没提。
中午下课的时候，许小华没看到徐庆元，心里竟觉得有些失落，她还想着第一时间感谢他呢！
正想着，忽听到有人喊她：“小华妹妹！”一抬头，就发现是刘鸿宇站在走廊下面，朝她挥手。
“刘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刘鸿宇笑道：“我上周也来了好吗？元哥把我赶走了，我今天又来看看，半天没瞥见元哥，才朝你招手的。”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带肢体动作，看着就是个很活泼有趣的人，许小华笑问道：“他干嘛赶你走？”
刘鸿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他总担心我把你带坏了。”
许小华觉得这说法，有些匪夷所思，“怎么会？”
刘鸿宇面上似有几分伤感地道：“唉，在他们眼里，我一个理工学生，却爱好文学，是有些不务正业的。”说到这里，很快又打起精神来道：“嘿，小华妹妹，你要是觉得，你刘哥还算靠谱，咱俩就先去食堂吃饭，可以不？我还有点事想和你聊聊呢！”
许小华笑道：“当然可以，刘哥靠谱得很，上回还是你和我说空罐车间的药剂有问题，不然我可吃大亏了。”简单地把舒雯雯给她调岗的事说了下。
刘鸿宇皱眉道：“真是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罐头车间里，也能这么钩心斗角的？”
许小华对这点，早就深有感悟，叹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只要出了家门，面对的都是一个个小型社会。”又说了她先前在学校里被污蔑偷香皂的事儿，“刘哥，你想，一块香皂才几毛钱，可是一旦我被污蔑成功，我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钱能衡量的。”
这件事最直观的负面影响，就是她刚回家的时候，曹云霞张口闭口地，当着家里人的面，质疑她的人品。
刘鸿宇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一个染上道德污点的人，在这个社会是没有任何前途的。
皱着眉，抿了抿唇道：“后来没事吧？”
“没事，侥幸逃脱了，也就是我运气好，还保留了我哥两年多前寄给我的信，上面可以证明，我确实有这么一块香皂。”
刘鸿宇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现在觉得那篇提到你的文章，《善恶之念——白毛女和杨思筝》，真的很切题。对了，你小时候还走丢过？”
许小华点头道：“是的，给带到人贩窝里去了，是庆元哥救我出来的。”
前面一句还好，后面一句让刘鸿宇彻底懵了，“这咋还有元哥的事？”
许小华微微垂眸，笑着问道：“他没和你说吗？那他怎么和你介绍的我？”她突然有些好奇起来，向来面冷心热、不善言辞的徐庆元，在同学面前，是怎么提她的？
“亲戚家的妹妹。”
许小华微微撇嘴，“嘁，这还真是个中规中矩的称呼，我们俩家确实是故旧，可论不上亲戚。”
刘鸿宇有些好笑地道：“你觉得以元哥的性格，还能怎么介绍？”
许小华看他这副嘲笑的样子，有些不服气地道：“刘哥，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庆元哥爷爷亲自指定的……”
“嗯？什么？”
许小华脸上微微一红，“孙媳妇”三个字，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掩饰道：“刘哥，我和你瞎侃呢，这忽然诌都诌不出来了。”
刘鸿宇笑道：“小华，我觉得我俩这性子还挺搭，你有时候也有点嘴贫，你可不像是元哥的妹妹，倒像是我妹妹。”
又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你小时候被元哥救了，怎么还丢了十一年呢？我看那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因为他把我救出来后，自己反而又被逮回去了，我当年太小了，不认识回家的路，后来被养父领养走了。不久前，我妈才把我找回来呢！”
刘鸿宇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怪不得元哥这么照顾你，我就觉得不是妹妹这么简单，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缘分，时隔多年再见，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小说素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许小华微微皱眉，“刘哥，你在说什么素材？”
刘鸿宇忽然缓过神来，“哦，我正瞎编呢，”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前面穿着黑色呢大衣的身影，有些眼熟，问小华道：“前面那个，我怎么瞅着像元哥呢！”
“哪个啊？”
“就是那棵樟树下面，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绿色棉袄的女同志一块儿的。嘿，这可是稀罕事儿，元哥平时可是独来独往的，我还头一回见他旁边有女同学呢！”说着，就往前跑了两步，戳了那位徐庆元一下。
徐庆元回头，见是刘鸿宇，皱着的眉头，稍缓了一下。
刘鸿宇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女同学，笑问道：“元哥，我以为你还在实验室测数据呢，这是要去哪啊？”又像是才发现他旁边有女同学一样，有些夸张地道：“哎呦，这位同学是？”
女同学笑道：“你好，我叫沈凝，庆元正陪我去你们学校食堂呢！我这是第一次来，劳烦他帮忙带个路。”
“给女同志带路，怎么能说是麻烦呢！对不对，元哥？”
徐庆元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你今天怎么没去出版社？”他知道，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刘鸿宇就在出版社找了份兼职，平时都很少在学校。
“我这是特地来见小华妹妹的。”说着，立即朝后面的许小华招了招手。
徐庆元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就见穿着一身蓝色袄子、灰色裤子的小花花正朝这边来，她的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在外头。
许小华小跑着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庆元哥，”和他身旁站着的女同学点点头。
沈凝笑着问徐庆元道：“庆元，这个妹妹不是你们同学吧？看着比咱们小不少。”
许小华发现，这是一个挺好看的姑娘，菱形脸、柳叶眉、高挺的鼻梁，唇形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就是不笑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很亲切。
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袄子和黑色的裤子，梳着一对黑溜溜的麻花辫，发梢上有米色的丝绒蝴蝶结。
整个人看起来，很有书香气。
徐庆元给沈凝介绍道：“这是许小华。”
又朝许小华道：“小华，这是沈凝，我中学的同学，今天过来有点事儿。”
沈凝笑着朝许小华伸手，“小华，你好！”心里却不由轻轻打量了下这姑娘，她和徐庆元同学多年，对他的性格，算是有些了解的。
这个人，可能是家学渊源，也可能是天性使然，平时一心钻研在书本上，对书本以外的东西，似乎都没有兴趣，她中学的时候，明里暗里地示好过很多次，他好像都看不见一样。
但是刚刚，她明显地感觉到，他对俩人的介绍，很不一样。她就被规规矩矩地放在“中学同学”的位置上，甚至还介绍了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点明她只是临时过来一次而已。
对于许小华，却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有时候不明说，是因为不需赘言，而有的时候，不明说，却是因为不便明说。她忽然就想起来，室友最近和她提到的一句话：男女之间，最怕的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想到这里，沈凝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庆元，小华是这边的学生，还是来玩儿的啊？”
徐庆元还没出声，许小华就答道：“沈姐姐，你想多了，我可够不到京大的门槛，只是周末来上进修课。”
沈凝点点头，笑道：“看着你年龄是比我们小些，我还想着是不是跳级了呢！”
许小华摇头道：“哪能？”
徐庆元皱了一下眉头，和许小华道：“你下午下课的时候，稍微等我下，我送你回去。”
许小华忙道：“没事，庆……元哥，你要是忙的话，我自己回去就行。”她忽然觉得“庆元”“庆元哥”似乎都是比较亲昵的称呼，干脆就和刘鸿宇一样，称呼他“元哥。”
她以为这点小细节，没人会注意到，却不想，她刚改口，徐庆元就淡淡地朝她看了一眼。
许小华瞬间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头。接着又想，她为什么要觉得心虚？把头抬了起来，问沈凝道：“沈姐姐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儿吗？”
沈凝笑道：“我在外国语大学念大四，目前在外文出版社做兼职编辑，刚好手头负责的一本书，是你们学校的老师，那位老师让我和她的学生对接，没想到会是庆元。”
许小华立即就猜出，应该就是袁老师今天和她提到的书。
刘鸿宇笑道：“那还真是有缘分，你们现在也是要去食堂吧？咱们一起？”
沈凝微微笑着，看了一眼徐庆元，“庆元，我没有问题。”
刘鸿宇本来就能侃，不一会儿就和沈凝熟悉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聊起外国文学来，等进了食堂，徐庆元问许小华，“你吃什么？”
“我要一碗阳春面，元哥，我自己去买就行。”说着，自己就去卖面的窗口排队。
沈凝跟着道：“那我和小华妹妹要一样的，麻烦庆元了。”她说话的语调透着点熟稔，任谁听了，都知道俩人是已经认识很久的了。
很快面条就好了，许小华一直埋头吃，等吃完了，就起身道：“我下午还得上课，先走了哈！”
刘鸿宇忙道：“小华，我送你一程，我还想再问问你，那篇文章是怎么回事呢！”说着，就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徐庆元望着刘鸿宇的背影，不由皱了眉头。
沈凝笑着和徐庆元道：“你这室友还挺好玩的，小华上的是什么课啊？”
“袁老师的外语课。”
沈凝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笑问道：“是你给她搞到的名额吧？我听说袁老师的课可是一座难求。”
见他没有否认，像是有些讶异地道：“我就说，你搞材料工程的，怎么好端端地给袁老师搞起了译本校对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道：“你和小华妹妹家，是亲戚还是故旧啊？”
徐庆元淡淡地道：“故交，我爷爷的丧事是小华的奶奶帮忙操持的。”
沈凝点点头，“那确实是很亲近的关系了。”心里一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样的关系，说是一句“通家之好”，也并不为过的。
一个外语课的进修名额，也是能帮忙的。
她正想着，就听对面的徐庆元和她道：“沈凝，一会吃完，我们接着交接吧？我下午四点还有事。”
“好的。”又问他道：“那你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啊？”
“还好。”
沈凝本来还想多关心两句，但是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就没有多闲聊，吃完饭就去和他接着对接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四点的时候彻底对接完，沈凝把需要的材料，都打包整理好，才和徐庆元笑道：“可算没有耽误你的事儿，那我们下回再见？你应该不会嫌弃我的打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略微歪了一下头，显得和俏皮可爱。事实上，她今天的衣着打扮，也是经过精心搭配的。
徐庆元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见她把材料都已经收拾好，忙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四点零五分，匆匆道了一句：“再见！”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然而，等他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又忙往校门口跑去。
恰好遇到从外头回来的刘鸿宇，“哎，元哥，这么急匆匆的去哪？”
“看到小华没？”
“小华啊？已经上公交车走了，今天袁老师提前二十分钟下课了。”刘鸿宇说着，拍了一下后脑勺道：“对了，小华妹妹让我和你说声，她奶奶说，你1月31号要是有空的话，就去她家吃个午饭。元哥，沈凝走了没？”
“不清楚。”
刘鸿宇有些讶异地道：“元哥，你咋回事啊？这可是你老同学，你怎么也该送人一截吧？”他刚才还和小华聊，这沈凝和元哥大概有点儿情况，他俩还猜着，这事有几分能成？
刘鸿宇想到这里，忍不住和徐庆元分享道：“我觉得小华妹妹，真的和我特别聊得来，我就没在咱们学校，遇到这么合拍的女同志。”
徐庆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问道：“小华什么时候上的车？”
“大概五分钟前，我把她送上公交车才回来的。元哥，你不用担心，今天放学早，她到家天还没有黑呢！”边说，边揽着徐庆元的肩膀，准备和他一起回宿舍去，见他不走，刘鸿宇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问道：“元哥，你不会想着去追咱妹吧？”
他这个“追”字，一语双关。
徐庆元望着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和小华有婚约。”
刘鸿宇：……他不过是故意调侃下，没想到会碰到一颗炸`弹。
半晌，刘鸿宇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元哥，这事，小华妹妹知道吗？”
徐庆元点头，她不仅知道，还是她点的头，这件事才定下来的。
刘鸿宇顿觉今天自己好像干了啥错事，干巴巴地道：“元哥，今天我和咱妹还讨论，你和沈凝有几分能成呢？”
徐庆元顿时死死地盯着刘鸿宇，后者觉得脊背有些发凉，慌忙忙地道：“元哥，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刘鸿宇一溜烟跑到宿舍去，发现今天大家都在，一边拍着胸脯，一边道：“幸好我跑得快，你们没看到，元哥刚才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方以安有些好笑地道：“你咋地他了？还是又去招惹咱妹了？”
刘鸿宇瞥了他一下，一只脚架到四方凳子上去，撇嘴道：“呸，什么咱妹，明明是咱嫂子！”
他这话一出来，寝室里顿时雅雀无声，大家都觉得他在发癫。
刘鸿宇见大家都不信他，放话道：“你们不信，就等着被打脸吧！”他现在还不乐意和人分享这事儿呢，等回头吃到元哥和小华妹妹的喜糖了，他倒要看看，这群人会不会惊掉下巴！
这边许小华下公交的时候，还不到五点钟，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觉得哪里有些不得劲，又说不上来。
路上遇到了叶恒，和她打招呼，许小华也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放学了啊？”
后面叶恒说什么，她好像也没听见。
沈凤仪见孙女回来，笑着问道：“小花花，你今天和庆元打招呼没？让他1月31号来吃饭。”
“说了，奶奶，托他同学转告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无精打采的，沈凤仪只以为孩子上了一天的课，有些累了，笑道：“说了就行！”
晚饭后，许小华温习今天的功课时，才忽然想起来，她今天本来是准备好好地和庆元哥道个谢的，吃了午饭后，不知怎么地，竟然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仔细琢磨了半晌，许小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是因为沈凝的出现。
这个姑娘，真的是有些光彩照人，让人无法忽略掉。她一个女同志都有这种感觉，何况是男同志呢？
她原先还觉得，和徐庆元订婚，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过个几年，等徐家和徐庆元的工作稳定了些，这门婚事自然就可以作废了，大家各自婚恋嫁娶。
今天看到沈凝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忽然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原先以为，自己是将徐庆元当哥哥看待的，但是今天才意识到，不是这样。
如果她哥可能有对象了，她会非常高兴，一定会祝贺和叮嘱她哥，让她哥给她寄照片来看看，可是今天，她却有些不高兴。
意识到这个问题，许小华顿时觉得，书也看不下去了，干脆脱了衣服上床睡觉。
此时的江城火车站里，秦羽已经在候车了。站台上的寒风，吹得人忍不住直打寒噤。
可是秦羽却觉得，心口暖融融的
旁边围着好些来送她的同事，纷纷和她道：“等明年暑假的时候，要是有空，就把孩子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是的，这回回去，照片也要给我们寄几张过来。”
“我们给小花花的礼物，可得告诉她，是谁送的哈，不准你一句就给带过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叮嘱了好些，眼看着还有十几分钟，火车就要开了，年轻的小陈老师忍不住有些哽咽地道：“秦老师，你这一走，我们下回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是想到你找到了女儿，我们大家都为你高兴。”
“是啊，小羽，真好，你找到了孩子，一切都圆满了。”
“是啊，以后就在京市里好好陪女儿，再也不用四处奔波和流浪了，小羽，祝贺你的生活迈向了新的篇章。”
秦羽也很舍不得这些同事，她在江城这边待的最久，有三年的时间，没想到女儿会在旁边的杭城。
想到这些年来的奔波和辛酸，秦羽眼眶也不由微微发红，“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这三年来对我的宽慰和帮助，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带小花花来见见你们。”她这一路走来，遇到过居心叵测的人，也遇到了很好的人。
帮她打探消息、比对信息，有时候绝望崩溃和痛哭流涕的时候，是她们在鼓励和安慰她，给她信心和勇气。
站台上开始喊着前往京市的快上车，秦羽依依不舍地和大家挥手作别。
火车“呜呜”地开走的时候，小陈老师有些感慨地道：“秦姐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还好孩子找回来了，不然她这一辈子，可能都在找孩子的路上，这真是一条泣血的路。”
年长些的张老师道：“可不是嘛，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小羽这回回来，和我漏了点口风，她家女儿走丢，其实并不是意外，而是家里妯娌蓄意为之的。”
“天啊，怎么有这么恶毒的人，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秦老师的孩子，走失的时候才五岁吧？”
张老师道：“所以她要回去护着这孩子，她调岗的手续，还是我帮着一起跑的，小羽这些年，真是太不容易了。”
小陈老师忽然问道：“那秦姐这回回去，会不会报仇啊？十一年呢，这不是等于日夜拿刀剜着一个母亲的心吗？”
张老师微微垂眸，笑笑道：“你觉得呢？”
小陈老师想，如果是她，她肯定会报仇的。不报仇都对不起她自个和她的娃。

第043章
秦羽到家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人的身上，街边樟树的叶子上，都像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边一样。
一到胡同里, 叶黄氏就看到了她，见她背着大包小包的，忙过去给搭了把手, 笑问道：“小秦, 这回回来, 就不走了吧？”
“婶子，不走了。”
“好, 好, 到底是安稳下来了。”
沈凤仪正在家里晒着萝卜干，看到儿媳回来，忙道：“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我好和小林去接你。”
“妈, 我听说最近这边下大雪, 怕雪没化，路滑得很，可不敢让你出门。”
沈凤仪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的。”说着，忙让林姐去厨房里下面条，自己则帮着秦羽收拾行李, “东西都带回来了吧？不用再过去了吧？”
“都带了妈, 不用去了。”递了一个小包给婆婆, 笑道：“这里都是我同事给小花花的礼物, 咦，小花花上班去了吧？”
“嗯, 去上班了，这孩子最近干劲足得很，你都想不到，还不到两个月呢，这就要转正了，你这回回来的刚好，2月2号她们单位开表彰大会，小花花也有个名额呢，那天咱俩一起去看看……”
老太太说起小孙女来，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秦羽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小花花这么快就能转正，和婆婆道：“我还怕她不适应，想着这回回来再好好给她找一份工作呢！”
林姐刚好端了面条过来，笑道：“小羽，那你可就小看小花花了，这孩子能干着呢，沈姨，你是不是还没和小羽说，小花花上报纸的事儿啊？”
“哎呦，我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说着，就起身去拿报纸。
秦羽接过面条，有些疑惑地问道：“咋还上报纸了？什么事啊？”她想，总不会是曹云霞弄丢她女儿的事，不然婆婆怕是没这么高兴，毕竟曹云霞和许怀安还是夫妻呢！
低声问林姐道：“那边，最近没来闹事吧？”
林姐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大房那边，望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道：“没有，都离婚了，一会沈姨肯定和你说。”
秦羽闻言，挑面条的筷子顿了下，有些诧异地抬了头，见林姐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怎么说离就离了？”
许怀安对曹云霞可谓是死心塌地了，老娘、兄弟都可以不要，先是弄丢小花花，后是奶粉里放安眠药，许怀安都没和曹云霞怎么样，现在说离婚就离婚了？
林姐摇摇头，她也不是很清楚。
秦羽也就没有多问，左右真离婚了，她也不用再顾及着怕影响到了许家和九思，而束手束脚的。
这么会儿，沈凤仪已经拿了报纸过来，递给儿媳道：“你看看，前头我想着你就快回来了，就没在电话里多说。这孩子真是胆大心细。”顿了一下，慨叹道：“哎，小羽，我还真想不到，这孩子长大后，会是这么个性子。”
善良、勇敢不说，还细心、上进又节省，据她观察，这孩子还有点爱记仇。
秦羽认真地把报纸看了一遍，吴奶奶家的侄女杨思筝的事儿，早些年，她也听过一耳朵，没想到小花花会这么有正义感，带着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去报案，还去找记者。
这件事也刷新了秦羽对女儿的认识，她原先还担心小华在农村长大，对城市里的生活、规则等会不习惯，但是现在发现，小华真的很聪明，在没有人的指导下，也完全知道，如何在逆境中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外援，如何将自己从困境中拯救出来。
就杨思筝的事来说，她甚至考虑的比大人还周全一些。
秦羽再次认识到，这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但是在对待曹云霞的事情上，女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而是听她这个母亲的安排。
可自己呢？因为顾及许怀安和婆婆，顾及事情闹大了影响九思和女儿的前途，对曹云霞一再轻拿轻放，没有保护好她的女儿。
等林姐去厨房忙的时候，秦羽开口问婆婆道：“妈，我听说大哥和曹云霞离婚了？是真的吗？”
沈凤仪正看着秦羽同事们送给小花花的礼物，听到儿媳问，微微叹了口气道：“就是前些天的事儿，怀安回来和我说了几句。”
“为什么啊？大哥一向对她很好，对呦呦也是视如己出。”秦羽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虽然许怀安也很疼小花花，但毕竟只是侄女儿，是比不得许呦呦在他心里的位置的。
沈凤仪犹疑了一下，道：“我猜测，应该是曹云霞行为不端，怀安才提出的离婚。”又说了最近曹云霞家里被偷，在友谊医院住院的事儿。
秦羽听完，点点头道：“那她最近倒是有点撞霉运。”又是离婚，又是被偷。
婆媳俩都沉默了会儿，沈凤仪才开口道：“周五就是小花花的生日了，我给她买了一辆自行车，在我房里藏着呢……”
沈凤仪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听秦羽道：“妈，我想去见见曹云霞！”
沈凤仪愣了一下，低头理着儿媳带回来的衣服，微微叹道：“你想去就去，就是注意些，别给她赖上就行。”顿了一下又道：“缓几天吧，她现在住院，咱别去沾那份晦气。”
秦羽点头应了下来，想着以曹云霞的性格，要是自己冲动之下动了手，她怕是真能借着身体虚什么的，讹上自己。
许小华下班后，又跟着钱小山学了会儿机器，今天已经学到了真空自动封罐机，只听钱小山道：“这款GP4B10型真空异型封罐机，咱们这边用的最多，这是单机头、四辊轮全自动封罐的，主要由进罐、封罐和真空稳定装置三大部分组成……”
这个机器并不复杂，不过一个半小时，许小华就摸清了原理。又在钱小山的指导下，调节组装了一些零件。
等学完后，钱小山挠挠头道：“怎么办，小华，我感觉没啥能教你的了。”
许小华笑道：“怎么会，我不过是刚过了一遍而已，实际操作起来，肯定还有很多问题，就怕后面麻烦多了你，你都嫌我烦。”
钱小山摇头道：“那不会，我巴不得有人和我讨论机器，就是大家都没什么兴趣而已。”
许小华又问他，和相亲对象处得怎么样了？
钱小山一听有人提他相亲对象，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说下个月底，就挑个日子先把婚定下来，那天我肯定得请假，小华，到时候你可得给我盯着点这些家伙什。”
“好的，没问题，那我最近再仔细琢磨一下，看还有没有哪里疏漏不会的，免得到时候出了状况，给钱哥你添麻烦。”
钱小山忙道：“肯定不会，你脑子聪明，一点就会。等回头，我给你带喜糖。”
许小华见钱小山一提到订婚，就喜滋滋的样子，有些好奇地道：“钱哥，你很喜欢这个对象哈？”
“那是，你不知道，我打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心口‘砰砰’直跳，我对象笑起来可好看了，让人心都化了，唉，我也不知道咋形容，就是觉得，想每天都看到她……”
钱小山聊得起劲，许小华听得也若有所思，李春桃和杨柳新经过的时候，都不由驻足了一会儿。
李春桃目光沉沉地望着俩人，轻声道：“要说他俩没点关系，我是不信的，你看小山哥笑的都合不拢嘴了。”
杨柳新叹了口气道：“我哥和我说，优秀的人，总是不缺人喜欢的，人家喜欢许小华，不喜欢咱们，咱们也没办法。”
李春桃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柳新，你真是一点志气都没有，明明是你先认识小山哥的。”
杨柳新摇摇头道：“算了，许小华没来之前，小山哥也没喜欢上我。哎，春桃，我哥让我这周末去相亲呢，他说给我介绍一个钢铁厂的技术员，比我大三岁，是京市本地的，厂里给分了个十来平的房子，我觉得还不错，准备去看看。”
李春桃心里有些烦躁，冷着脸道：“行，那你去看吧，我先下班了。”
杨柳新觉得有些奇怪，小山哥喜欢许小华，她都无所谓了，怎么春桃还一副要气死的样子？搞得她都有些怀疑，先前喜欢小山哥的人，到底是她，还是春桃？
又看了一眼钱小山，低着头理了理围巾，走了。
许小华倒是看到了她，意有所指地问钱小山道：“钱哥，那是杨柳新吧，我看她好像经常关注你？”
钱小山挠挠头，有些为难地道：“哎，柳新人也挺好的，就是找对象嘛，还是得找个自己喜欢的，不能将就着过日子，不然这日子过起来，就像没放盐的面条一样，没滋没味儿的。”
他这个比喻很形象，许小华笑道：“看来钱哥你心里明白着呢！”
钱小山点点头，“那可不，我一看到我对象，就觉得心里敞亮，像是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一样。”
这时候厂里的大钟敲了六下，钱小山忽然想起来道：“哎呦，今天说好，去我对象家吃饭的，差点搞忘记了。”
许小华忙道：“钱哥，那你赶紧去，不用送我，我自己走快点，一会儿就到家了。”
钱小山也觉得现在才六点，天还没有全黑，就骑着车先走了。
许小华一出车间，就发现寒风直往人脖子里钻，耳朵都像被冰刀刮了一样，立即用围巾把自己的脖子、脸、耳朵都裹严实了，才慢慢地往家走。
路上，脑子里不觉就想起来，今天钱小山和她说的，找对象不能将就的话来，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上一辈子都在想着怎么攒钱好继续读书，光是生存问题，就已经压得她透不过来气。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她一回头，就看有个女同志径直朝她这边冲过来，慌张地喊道：“快让让，快让让。”她赶忙避让，那车却像是不受控一样，还是朝她撞过来。
而她后面是一堵墙，已然无法再躲避。
许小华吓得脑子都有些发木，死死地盯着这自行车，千钧一刻的时候，那车忽然停了，车上的女同志猛地往地下一栽，“啊啊啊，好痛！”
许小华惊得一头冷汗，这时候才发现，是有人从后座把自行车拉住了，正想着是谁，就听那人喊了一声：“小华！”
是妈妈！许小华忍不住喊了一声：“妈！”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秦羽见女儿没事，才松了手，瞥了一眼地上“哎呦哎呦”叫着的女同志，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推。过去把女儿看了看，“小华，没碰到你吧？”
许小华摇摇头，“妈，没有！”
“啊，血，血！救命啊！”地上的女同志摸了一下额头，发现手上都是血，立即就吓得哭了起来。
晕黄的路灯下，许小华一眼就认出，这人是李春桃，像是摔的不轻，额头和手都磕破了皮，殷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
这时候有路过的人，忙过来要扶李春桃，李春桃一个劲地嚷着疼，别人也不敢碰她，怕她伤到了骨头，乱搬动的话，可能会弄巧成拙。
秦羽冷眼看着，问女儿道：“是你们单位的吗？”
许小华点头，“是我们车间的同事，”准备蹲下来问她身上哪里疼，忽然被妈妈拦住道：“小华，你别管，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冲着你去的。”
她这话一出来，地上还叫唤着疼的李春桃，不由瑟缩了一下。
秦羽说着，去试了一下李春桃自行车的刹，半晌，目光复杂地望着地上的李春桃。
“妈，怎么样？”
秦羽低声道：“车刹确实是坏的，”她心里一时也搞不清楚是这姑娘心思缜密，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今天五点半的时候，她看天开始黑了，就到罐头厂门口来接女儿，她站在左边门口这里，小华从右边出来的，中间还隔着好些人，她喊了几声，可是小华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压根没听见。
她正准备追上来，就忽然看到有辆自行车一边按着车铃，一边直直地朝女儿撞过去，心里吓了一大跳，立即把自行车后座拉住了。
这时候，已经有罐头厂的人认出了李春桃，忙跑去喊门卫师傅，请他帮忙找保卫科的人弄个担架过来，把人送到医院去。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道：“这怎么骑个自行车，也能摔成这样？”
“这地上雪还没化干净呢，地面太滑了吧？”
“哎呀，看这血流的，还怪吓人的呢！八成是要留疤了……”
本来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嚎着的李春桃，听说要留疤，立即吓得眼泪都停了，忙道：“麻烦大家快送我去医院，求求你们了，我不能留疤，我还没对象呢……”
曲彰书下班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围在门口，保卫科的人还抬着担架过来，围观的群众都指着许小华道：“她知道，她知道。”
许小华立即就把事情说了一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李春桃忽然就按着车铃冲了过来，我妈妈拉了一下她的车，可能因为惯性，她就从车上摔下来了。”
听是一场意外，曲彰书立即吩咐保卫科的人道：“这李同志看着伤得不轻，快把人送到医院去。”
躺在地上的李春桃，哭哭啼啼地道：“麻烦送我去友谊医院，我不能留疤！”友谊医院是这附近最大最好的医院，刚才听到说会留疤，她心里就有些惶恐，已然顾不得这友谊医院的医药费会不会高昂一些了。
撞到了这事，曲彰书作为厂里领导，也不好就这么走开，准备跟着一起去医院看看。又想着他们这边没有女同事，怕一会到了医院，照顾病人有些不方便，问许小华能不能过去帮个忙？
许小华看了眼妈妈，秦羽忙应了下来，“自然可以，都是同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秦羽总觉得，这姑娘刚才是故意往她女儿身上撞的，想着去看看也好。
等到了医院里，李春桃立即就被送去了急诊，曲彰书拿了钱票出来，麻烦秦羽和许小华去食堂给大家买些馒头填肚子，他自己则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着消息。
正等得有些焦急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彰书！”
回头一看，竟发现是曹云霞，见她穿着一身病号服，忙关切地问道：“云霞，你怎么在这？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曹云霞微微垂了眼，叹道：“最近流年不利，家里被偷了，我一时气狠了，就晕了过去，医生说我身体虚的厉害，让我在医院调理一段时间。这会儿出来，等我女儿给送饭呢！”她吃不惯医院的饭菜，中午糊弄几口，晚饭都是女儿从国营饭店里买了，送过来。
在这里碰到曲彰书，曹云霞也有些意外，想起来，许小华的工作，还是她给介绍的呢！她本来是想给秦羽添个堵，让秦羽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去车间里当学徒去，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但是，那天看报上那篇文章的意思，这姑娘在罐头厂还混得挺好的样子？
笑着问对方道：“彰书，你怎么在这，是自己还是家里人……”
曲彰书摇头，“不是，厂里有个员工出了点事，我刚好撞见了，就跟着保卫科一起来看看。”
曹云霞点点头，“彰书，你还是以前的脾性，责任感重，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才放心。哦，对了，我先前介绍过去的许小华，在你们单位怎么样啊？”
曲彰书笑道：“挺好的，是你侄女对吧？”
正准备和曹云霞说，许小华要转正的事儿，就听曹云霞摇头叹道：“以前是，现在可不是了，这孩子的大伯刚和我闹了离婚，我现在可攀不上他们家。”
“哦，怎么回事啊？”
曹云霞的眼眶立即就红了起来，有些怅惘地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小华这孩子小时候走丢过，一回家就觉得，当年她的走失和我有关系，在家里三天大闹，两天小闹的，闹得她大伯和我离了心，还有其他的事，最后就到了离婚这一步。”
曲彰书皱眉道：“怎么会呢？你不还给她介绍工作吗？”
曹云霞摇摇头，语带哽咽地道：“谁知道呢，这孩子可能对我误会太深了，我和怀安又没个亲生的孩子，怀安对这个孩子一向是视如己出的……”
她正说得起劲儿，忽然觉得背后阴冷冷的，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秦羽和许小华就站在她的身后，立时吓得心口一缩。
秦羽冷笑道：“曹云霞，你还真有脸，这时候还编排我女儿，咱们俩家的事，可是闹到公安局去过的，人证、物证都有，你给我写过什么，你这么快就忘记了？怎么，现在还要在小华领导跟前上眼药吗？”
曹云霞忙支吾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羽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羽恨不得上前给她一巴掌，但是想着，这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自己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了手，八成是会被讹上的。想着心里的计划，努力地劝自己消气，不急于这一时，她一定会给曹云霞一个惊喜。
曲彰书看到两边这么针锋相对，自己老同学又明显一副理亏的样子，心里的天平不觉就倾向了许小华母女这边。
本来他和曹云霞，就只是一起在川省化工学院同过一段学而已，而且曹云霞大二的时候就休学回去结婚生娃了，所以论交情，俩人其实是没有的。
就是当时曹云霞带着许小华来，说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岗位，他觉得不过是个顺水人情，就应了下来。事后，压根就把许小华这个人给忘了。
还是杨思筝的事儿，让他想起来，这是曹云霞推荐来的。也是因为杨思筝的事儿，刚才听曹云霞说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许小华不是这种故意找茬的人。
此时的曹云霞哭得凄凄噎噎的，见昔日的妯娌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而曲彰书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顿时如坐针毡，自己找台阶下道：“不好意思，彰书，我最近情绪容易失控，说话也没个把门的，让你看了笑话。”
曲彰书有些尴尬地摇头道：“没事，乍逢变故……”就这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后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曹云霞羞愧的面色通红，也不敢抬头看秦羽，有些惴惴不安地站起来道：“彰书，你忙着，我先走了。”
却不妨听到秦羽冷声道：“曹云霞，刚才的诽谤，你难道不需要和我女儿道歉吗？”
曹云霞面上立即火烧火燎起来，想不说，又怕秦羽一冲动，把她的忏悔书扔了出来，那她以后不光在曲彰书面前，就是所有的大学同学面前，怕是也一点脸面都没有了，犹疑了半晌，还是嗫嚅了一句：“真是对不起，小华，先前的事，是我不对。”
许小华神色也淡淡的，“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一再这样欺负人，但是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你觉得自己没工作没前途的，无所谓，就随意地欺负别人的女儿，难道忘了你自个也有女儿吗？她的前途难道就那么地坚不可摧？”
曹云霞听到她拿呦呦来威胁自己，心里一咯噔，“对不起，小华，伯母以后再也不会了!”边说眼泪就掉了下来.
秦羽懒得看她装模作样，“你走吧，咱们的事，下回再算。”
曹云霞像得了赦令一样，立即快步走开了。
秦羽望着她的背影，冷冷地想着，她要的可不是曹云霞的一句道歉这么简单。
这时候，保卫科的人也过来了，说李春桃伤到了脊椎，可能要动手术，额头上也要缝针，但是大体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秦羽默默听着，不说脊椎的伤，就是额头上缝针，留疤是必然的，不管这个姑娘是不是故意的，这次也是给了她一个教训。
这事是在厂外发生的，单位出面，已然是做到了人文关怀，曲彰书听说没有大问题，就起身准备回去，问道：“你们派人去通知她家里人没有？”
“已经通知了，应该快来了。”
曲彰书点点头，转身和许小华、秦羽母女俩道谢。
秦羽笑道：“都是同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孩子先前是托的曹云霞同志介绍到贵单位去的，如您所见，我们两家目前闹得不是很愉快，如果您这边有什么意见的话，我们也是能接受的。”
曲彰书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家事是家事，小华既然来了我们单位，我们只按照员工的标准来要求她，不掺和其他，这点，我以一个党员的身份向秦同志保证，请秦同志放心。”
秦羽点头：“谢谢曲厂长！感谢贵单位对我女儿的照顾和栽培。”
“应该的，小华同志也很上进、优秀。”这点，曲彰书确实是有感而发，光是杨思筝那件事，他就觉察出来，这孩子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好好培养，以后的前途怕是要超过他的。
回家的路上，秦羽叮嘱女儿道：“那个李春桃，你还是小心些，妈妈总觉得她今天像是故意的。”
许小华也觉得，李春桃就是直接冲着她来的，点了点头，和妈妈道：“妈，你放心，我心里明白。”就是不知道，她到底触到了李春桃哪根敏感的神经，以至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就要往她身上撞？
秦羽又道：“她这回住院，估计没个个把月是出不了门的，等她出院再看看。”左右她现在在京市，女儿有什么事，她都能第一时间照应到。
“嗯，好！”
寒寂的冬夜里，秦羽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道：“走吧，奶奶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心里默念道：妈妈回来了，这次妈妈会保护你！
转眼就到了周五，徐庆元一早就起床，对面床上还睡得迷糊的刘鸿宇出声提醒他道：“元哥，别忘了啊，今天得去咱妹家吃饭呢！”
徐庆元轻轻“嗯”了一声。
等洗漱好后，就把抽屉里的钱票都理了出来，准备去副食品店买些糕点和糖果，带到许家去。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已经是月末最后一天了。
平时家里在月中就会寄钱票来，这个月却一直没有动静。
一旁的乔远志见他在走神，忍不住问道：“元哥，是钱票不凑手吗？我这里还有半斤的糖票。”说着，就要递给徐庆元。
徐庆元摇了摇头道：“不是，谢谢！”
方以安也道：“元哥，有困难和我们开口哈，我们三个都是单身汉，花钱的地方不多呢！”本来方以安还是不信刘鸿宇的话的，但是今天看到元哥似乎收拾的格外精神，心里也有点怀疑。
徐庆元这才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方以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元哥，鸿宇最近发癫，说什么小华妹妹不是咱妹，是咱嫂子，你看他这人，是不是欠揍，嘴上一点把门的都没有……”
徐庆元打断他道：“是，我和小华有婚约。”
方以安：……
乔远志：……
寝室里一时静寂得可怕，躺在被窝里的刘鸿宇忽然没憋住，坐起来嘲笑道：“哈哈哈……怎么样，你们这些傻子，这下信了吧！”
乔远志合上了书本，轻轻地看了眼徐庆元，“元哥，这姑娘可比咱们小四五岁。”
方以安微微咳了一声，也开口道：“元哥，咱们做人可不能不厚道。”
徐庆元的脸上忽然就红了起来，佯装无事地道：“知道了！”说着，就转身出门。
等门一关上，刘鸿宇立即掀了被子，站在宿舍中间，嘚瑟地道：“怎么样，怎么样，要你们不信我，还说我发癫，发癫的可不是我，是元哥！”
方以安忽然道：“我看元哥刚才的表情，不像是被迫的。”
乔远志点头，“他自来行事有主张，这种事，谁都不能强迫他。”
刘鸿宇听着他们的话音，觉得有些不对味，立即就不乐意道：“咋了，你们还看不上小华妹妹不成，长得可爱，性格又好，人善良又上进，还配不上元哥不成？”
俩人都淡淡地朝他看着，刘鸿宇冷哼道：“我就觉得，元哥配我们小华妹妹，还是元哥高攀呢，你们不知道找一个有趣的伴侣，是多么大的福分！”
乔远志提醒他道：“志趣相投，是婚姻稳定的必要因素，小华才16岁，她没有读过大学，你觉得她能懂元哥的想法吗？”
刘鸿宇坚定地道：“那是你们没有接触过小华妹妹，你们这是狗眼看人低！”
乔远志摇头道：“我们的意见不重要，我们只是元哥的朋友，关键是元哥家人的看法。”
这下，刘鸿宇也沉默了。世俗的偏见，往往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愣了半晌才道：“应该不至于，元哥说是家里给定下来的婚约，显然两家是通过气的。”
这边，徐庆元出了学校后，就按计划去副食店，买了一盒糕点和一斤糖果，再坐公交车去白云胡同。
沈凤仪一看他来，就立即笑道：“庆元，我刚还和你婶子说，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空过来呢！”
看到他手上拎着的糕点和糖果，有些不赞同地道：“家里不缺这些，一会你带回去和同学们分一分。”
徐庆元温声笑道：“奶奶，这是给小华妹妹带的，她是不是还没下班？”
“是，还没呢，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沈凤仪说到这里，笑着道：“其实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她自己估计都不知道。”
一旁正在洗白菜的秦羽笑道：“妈妈说，这是她回家的第一个生日，想给她热闹下，就喊你过来一起吃个饭，没耽误你的事儿吧？”本来还喊了她侄子，但是晓东今天要考试，来不了。
“没有，我最近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没什么事儿。”徐庆元默默算了下，今天，小花花就是17岁了。
许小华是十二点十分到家的，一进院门，就见徐庆元坐在她家院子里，和奶奶一起剥着核桃。
阳光洒了一半在他的脸上，还有一半在阴影里，许小华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长得很好看，狭长偏小，内姿尖锐，看着很有攻击性，但是搭配双眼皮和浅浅的卧蚕，一笑的时候，好像很容易戳到人的心窝上来。
许小华这时候又想起沈凝来，忽然心里觉得有几分惆怅。
秦羽端着洗菜盆出来，看到女儿站在门口，笑问道：“小花花，怎么回来了也不吱声，庆元一早就来了。”
“哦，妈，我一时没认出来，还想着是谁呢？”
徐庆元侧头，见她的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像月季花盛开时候的颜色，只是她才17岁。
许小华朝他笑了笑，喊了声：“元哥。”似乎和以往的见面，并无任何不同，但是徐庆元意识到，好像从上周末开始，这姑娘就忽然和刘鸿宇他们一样称呼他了。
午饭准备的很丰盛，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腊肉蒜苔、青椒炒小米虾、砂锅白肉、凉拌云丝、清炒白菜和一海碗的紫菜蛋花汤。
许小华一看就知道，这桌饭，奶奶和妈妈是费了心的，有些奇怪地道：“奶奶，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么搞的这么隆重的样子。”
沈凤仪和秦羽笑着对望了一眼，才和她道：“是你的生日啊，今天你就17岁了。”
说到这里，沈凤仪递了一个红布包给她，“这是奶奶送你的礼物。”
许小华要打开，沈凤仪按住了她手道：“晚上睡觉前再看。”这里面是一份存折，虽然说庆元的人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羽也递了一个红纸包给她，“愿妈妈的小花花，新的一年里诸事如愿，平安快乐。”这样很平常的一句祝福语，秦羽说完，眼里却涌了泪出来。
女儿没有走丢的时候，每一年女儿的生日，她都会抱着女儿，说一句来年的祝福语。看着她的女儿健康快乐地又长大了一岁，是她作为母亲，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这十一年里，每每到小花花的生日，她的绝望和无助好像比以往都要深一点。
许小华察觉到妈妈的情绪，抱了一下她道：“谢谢妈妈！”
秦羽摸了摸女儿的脸，有些哽咽着道：“真好，小花花又长大一岁了。”
沈凤仪眼里也不觉含了泪，劝道：“赶快坐下来吃饭，不要让庆元看笑话。”
秦羽却忽然有些感触地道：“今天也要正式地谢谢庆元，是你把小花花从人贩窝里救出来的。婶子希望未来的三年里，你也能够像小时候一样，照顾和保护小花花。”
先前在徐家的时候，两边是说好的，小华和徐庆元的婚约，在三年之后，任何一方都可以反悔。即便这个婚约只是形式上的，但是秦羽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不会因此而受到什么难堪和委屈。
许小华觉得这话不对，轻声道：“妈，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好麻烦……”
徐庆元却忽然出声，郑重地应了下来，“好，婶子，我一定做到。”
许小华怔怔地看着他，想问他怎么回事儿，这事怎么好随意答应，她妈刚才的意思，明明是……嘱咐女婿的意思。
沈凤仪笑道：“好了，好了，可得快点吃饭，一会小花花还得去上班呢！”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乐，就是许小华心里一直存着事儿，等吃完饭，她要去上班的时候，望着正和奶奶聊得很融洽的徐庆元，轻声道：“元哥，你送我一程呗！”
“好！”
等出了家门，许小华才皱眉道：“元哥，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妈可能是一时感触，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徐庆元摇头道：“婶子说得很对，我既然应了下来，就会尽我所能去做到。”
许小华一时有些无语，嘀咕道：“难道这三年里，你不恋爱，不谈对象吗？”沈凝怎么办呢？她和刘鸿宇都看出来，这姑娘是对元哥有几分想法的，俩人年龄、学识又相当，光是站在一起，都像一对璧人一样。
徐庆元淡淡地道：“我马上就会有未婚妻，不会一脚踏两船。”
许小华红着脸，低声道：“元哥，我们俩知道这只是个形式而已，你不必这样。”
徐庆元望着她的侧脸，怎么会是形式呢？这未必不是他的机会？又怕吓退了这姑娘，只是道了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听在许小华耳朵里，倒像是因为道义，不得已而为之，一时心里又有些气闷。很快就到了罐头厂门口，匆匆道了一声：“今天真是麻烦元哥了，我先走了！”
徐庆元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算着，17岁，18岁，19岁，三年之约结束，她刚好二十岁。

第044章
许小华刚到车间, 黎琼就来和她道：“小华，你去一趟人事部，梁安文说要找你呢！”
“哦, 好，谢谢师傅。”
许小华以为是转正申请的事儿，心里还有些激动, 没想到, 等到了人事部, 一盆冷水，兜头就朝她浇了过来。
“小华, 李春桃家属那边来反应, 说是周一晚上，是你和妈妈故意把她拉下的自行车？”梁安文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像是有些为难。
许小华好气又好笑地道：“梁姐，那天晚上虽然天黑了, 但是还有路灯呢, 咱们厂可是有不少人都看见的，是她径直朝我冲过来，我避让了，她的车还朝我的方向冲来。”
缓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按她的意思，我没给她撞成重伤, 是我的问题了？”
旁边的赵思棠也站起来道：“安文, 这事我听说了, 确实怪不了小华, 是李春桃自己冒冒失失的，怎么还好意思怪人呢？”
梁安文站起来, 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和许小华沟通道：“小华，现在情况是这样的，李春桃的脊椎受伤，然后一侧的肩胛骨粉碎性骨折，额头缝了19针，这笔医药费，对她家来说，是笔不菲的开销，她家属的意思是，想让你家帮衬点。”
许小华立即摇头道：“绝不可能，难不成她弱她就有理了？如果她觉得是我的责任，那就请她去公安局报警，去法院起诉，我都会配合人家调查。”
又有些气不过地道：“梁姐，如果她家属再找来，麻烦你转告一声，当时是不是她们女儿故意撞上来的，不仅李春桃心里有数，路过的同事也看得清清楚楚。”
梁安文提醒她道：“小华，你现在正在转正的关键期，有些不必要的麻烦，如果能避免的话，我们想……”她见过许小华填的社会关系一栏，知道这姑娘的家庭条件还可以，几十块钱，对她家来说，并不会很为难。
却不想，许小华坚决地摇头道：“梁姐，是我的责任，我绝对不会逃避，不是我的责任，谁也别想往我身上推。”
梁安文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多说。
“好，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等许小华走了，赵思棠忍不住问梁安文道：“安文，你刚才怎么回事啊？干嘛还让小华出医药费？”
梁安文叹道：“李春桃家闹到厂里来，影响很是不好，我也怕这中间真有小华什么事儿，故意试试她的态度，她这样子，我心里就有数了，回头李春桃爸妈再来的时候，我这边也好应对一点。”
赵思棠拍着胸口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为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许小华背了这个锅呢！”
梁安文笑笑，“怎么可能？”接着又叹道：“就是李春桃爸妈也太能闹了，昨天中午干脆就跪在了单位大门门口，唐书记看到了，说尽量给安排一下，免得影响了咱们单位的名声。”
赵思棠有些鄙夷地道：“她家也太没脸没皮了些。”
办公室里的郭大姐道：“你们还是没经过事儿，这就是奔着讹人来的，要脸皮的人，压根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你们等着吧，这事还有的烦呢！”
因为李春桃的事儿，许小华一下午心里都憋着气，下班的时候，和钱小山打了下招呼，说想先回去。
钱小山表示理解，皱着眉道：“真是没看出来，李春桃竟然是这种人，平时看着乖乖巧巧，还有些胆怯的样子，没想到私下里会是这种人，小华你也是倒霉。”
许小华闷闷不乐地道：“是啊，谁能想到，她怎么就盯上我了呢？”本来这两天，因为徐庆元那边的事，她气就有些不顺，又忽然多了个李春桃来触霉头。
她现在都想找人打一架。
钱小山劝她道：“也不要着急，咱们有理的，不怕没理的。”
许小华点点头，刚出车间门，就见心怡急慌慌地过来，忙问道：“心怡，怎么了？”
谢心怡在她耳边轻声道：“李春桃的额头缝了19针，医生说大概率是要留疤的，她现在就在医院里哭哭啼啼地说，是你妈妈害得她破相。”
“你听谁说的？”
“保卫科的小邢啊，知道我俩关系好，特地让我叮嘱你一下，预防李家来讹你。”
许小华握着心怡的手道：“谢谢心怡，下午，梁姐已经为这事找过我了。”
谢心怡忙问道：“小华，那你准备咋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她家要是真有脸闹到我跟前来，看我告不告她故意伤人不成，反而敲诈勒索。”
俩人出单位大门的时候，看到有一对夫妇俩在门口跪着，正奇怪着，就听旁边的人说，这是李春桃的父母，要厂里给李春桃一个公道。
许小华一听是李家的人，眼神就冷了下来。
径直过去问道：“两位同志，李春桃是自己骑车不小心出的事故，怎么要厂里给公道？她又不是在单位里面摔倒的。”
李全友瞥了一眼许小华，见这姑娘年轻，以为只是好奇春桃的事儿，叹了口气道：“天杀的，我们春桃不是自己摔下来的，是你们单位里一个叫许小华的姑娘，把她拉下自行车的，这是你们单位的人，单位当然得管。”
许小华淡淡地问道：“哦，那你们准备让单位怎么管？”
李全友嗫嚅道：“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就要这姑娘付春桃的医药费、误工费和营养费，多的一分钱不要，不过分吧？”
说着，紧紧地盯着许小华看，希望得到许小华的认同。
许小华还没出声，一旁的谢心怡气不过道：“这怎么叫不过分，那么多人看着，是她自己要撞许小华，有人拉了一下自行车，她摔倒是她自己的问题，这也能往许小华身上扯，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李春桃的妈妈王桢道：“我们春桃是她妈妈拉下来的，怎么不是她家的责任，可怜我家春桃又要缝针，又要动手术的，我们家六个孩子呢，大的才小学，哪有这么多钱给女儿看病啊？”
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许小华道：“既然你们觉得是许小华的责任，许小华又觉得她没有责任，那就报警好了，让公安同志来看看，是许小华蓄意害人，还是你们家故意敲诈勒索？”
李全友眼神瑟缩了下，强硬地道：“这位同志，这是我们和许小华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小华冷笑道：“因为我就是许小华啊！”
一听她就是许小华，李全友立即站起来，“好啊，你就是许小华，这事你得给我们春桃一个交代……”说着，就要来拉许小华的胳膊。
谢心怡吓一跳，忙拿着包就要打李全友的手。
但她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力气完全没有李全友的大，就是包往李全友脸上砸，李全友也不避让一下，他是铁了心要抓许小华的。
许小华也忙上前帮忙，王桢看老头子打不过来，也要上前抓许小华。
场面正混乱着，许小华忽然被人拉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全友的胳膊被反了过来，按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就是嘴上叫嚣着：“你们罐头厂欺负人，欺负人啊！”
是徐庆元。
王桢见老头子被人按在了地上，急得大叫，“还有没有天理啊？我们女儿伤成这样，难道还不准我们讨个公道吗？”
徐庆元淡淡地道：“我不是罐头厂的人，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欺负女同志。”徐庆元望了一眼一旁的小华，见她没事儿，心口才定了一些，还好他今天中午没有直接走，不然小花花今天非吃亏不可。
谢心怡见李全友被制住了，立即就精神抖擞起来，朝着王桢扬了扬下巴，恶狠狠地道：“你们恶人还有恶人的理不成？”忙过来问小华道：“小华，没事吧？”
许小华摇头，“没事，你有没有被抓伤？”
“没有，我力气大着呢！”
许小华不想和李家的人费时间，站出来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要是再动手，我就报警，你们说李春桃是我害的，有证据吗？”
被按着胳膊的李全友犟声道：“我女儿身上的伤就是证据。”都说伤筋动骨要一百天，春桃不过是罐头厂的临时工，三四个月不来上班，这单位肯定就不要她了。
他们家六个孩子，春桃是老大，本来有份工作，刚好可以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这班还没上几个月，就出了这种事儿。
现在不仅仅是六个孩子张口等着吃饭，还要管春桃的医疗费用，周一才交了十五块钱，今天就说用完了，要住院的话，还要再交钱。
他回去和老伴商量了半天，咬着牙又交了十块钱过去，准备这十块钱花完，就带女儿回家。
说是这么说，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李全友也怕没给女儿治好，后头有什么后遗症。这才拉着婆娘来罐头厂闹，想逼迫许小华或者厂里，把女儿的医药费给付了。
早有人去找保卫科了，不一会儿，就看到保卫科科长李大牛带着人过来，看到又是李家的人，立即皱眉道：“你们咋回事啊？这事我们领导都说了，和我们单位没关系，你们怎么老是来跪呢？”
李全友哭丧着一张脸道：“同志，你体谅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我女儿现在毁容不说，肩膀还要动手术，以后要是残废了怎么办？我们家哪有钱给她治啊？单位怎么还能包庇坏人呢？”
旁边的王桢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嚷着：“太欺负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可怜的女儿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好像真是有谁欺负了她女儿，让她女儿又毁容又残废一样。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明就里的，就道：“不管谁对谁错，人家女儿都毁容了，又可能会残废，也太可怜了些。”
“是啊，才二十不到呢！这以后父母的负担重了哦！”
“做人不能太心狠了……”
谢心怡听得火冒三丈，大声朝围观的人道：“他家女儿因为嫉妒，就想着害人，没想到害了自己，你们谁能这么大度，还给想害你的人付医药费？有的话，你们得尽早报给厂里，今年的‘十佳好人好事’还能少得了你的名额吗？”
场面一时就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吱声了。许小华看得有些心累，和李大牛道：“李科长，麻烦你派人帮我去跑一趟公安局吧，我要报案，有人敲诈勒索。”
李大牛愣了一下，他在保卫科干了很多年，知道厂里领导，是不想将这种事闹大的，免得影响了单位的名声。
正犹豫着，就见杨思筝急匆匆地从后面挤了过来，和他道：“李科长，你就去报警，那天我都看到了，是李春桃追着许小华撞的，许小华立即避让了一下，她还移了车头，径直朝人撞过去，”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看到的可不止我一个，我们大家都可以给许小华作证。”
李全友听了这话，忙狡辩道：“同志，你可不要包庇许小华，明明是她把我们女儿拽下自行车的，害得我女儿伤那么重。”
杨思筝望着他道：“你又没看见，你说没有用，你有人证吗？许小华可是有很多人证的。”
李全友想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前天有个春桃的同事来看过春桃，叫杨什么来着？
旁边的王桢提醒他道：“杨柳新！”她听女儿提过，杨柳新喜欢的技术员，被许小华抢走了，这姑娘肯定对许小华恨得很。
不妨，她刚把名字说出来，杨柳新就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叔叔、阿姨，这件事我不知道，我那天走得早，压根没看见。”
王桢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道：“姑娘，现在只有你能给我家春桃作证了，”
杨柳新摇头道：“我确实没有看见。”她哥一早就和她说了，让她不要掺和进这事里头，还说李春桃先前大概是自己看上了钱小山，然后一直怂恿她冲在前面。
她那天去医院，本来是想问春桃的，但是李家人一直在边上，她也没好问出口。心里却觉得，八`九成就是她哥说的这情况。
不然，小山哥和许小华聊得来，她都不生气，春桃气个什么劲？厘清了原委，杨柳新心里不由一阵阵后怕，觉得春桃的心思也太深了一些。还好小山哥没喜欢上自己，不然春桃要撞的就是她了！
现在她心里只有同情许小华的，压根不会给李春桃做伪证。
李全友又朝围观的人问，大家都表示没看见，只看见李春桃朝许小华撞过去了。
李全友和王桢一时傻了眼，嘟囔着，“你们罐头厂这是欺负临时工，临时工就不是人了吗？”
一直没出声的徐庆元，提醒他道：“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咱们就去一趟公安局，请公安同志看看，到底是谁的责任？”
听到真要去公安局，李全友心里一时慌了慌，他知道这事儿，是他女儿没理，本来就想撒泼闹一闹，博一笔赔偿回来，现在看到许小华这么硬气，知道算盘打不下去，气急败坏地拉着婆娘走了。
等人走了，许小华和杨思筝、心怡几人道谢，杨思筝拍拍她的胳膊道：“别怕，有事儿喊我一声。”临走之前，看了一眼徐庆元，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许小华又要谢谢心怡。
谢心怡忙道：“不要谢我，咱俩什么关系，”说着，悄悄拉了一下许小华，指着徐庆元，低声问道：“这人你认识吧？”刚才这人一来，她就发现小华的表情不对，本来还硬声硬气的人，忽然眼睛和鼻子就红了。
像是受欺负的小孩子，见到了家长一样。
许小华低头，“认识，是……”
谢心怡见她吞吞吐吐的，心里立即就转过了弯来，笑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回去了，咱们明天再聊。”
许小华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徐庆元。
谢心怡走的时候，还朝徐庆元挥了挥手，“同志，下回再见！”
“好，下回再见！”
只剩下俩人的时候，徐庆元开口道：“小华，我们也回去吧？”
许小华点了点头，“元哥，你下午怎么没回去？”
徐庆元没说话，从包里拿了一支黑色的钢笔出来，递给她道：“下午去商场买的。”
许小华愣了一下，“给我吗？”
徐庆元微微笑着点头，“嗯，给小花花的生辰贺礼。”
“小花花”这个称呼，只有家里人会喊，猛然从徐庆元的嘴里听到，许小华脸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
是英雄牌100型号的钢笔，看着就很贵的样子，许小华猜测价格应该不菲，忙道：“元哥，你太客气了，我不要。”
徐庆元知道她担心什么，温声道：“不用担心我生活费不够，我一直有帮老师做项目，会有一些额外的补助。”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以后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小花花，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可以，他希望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
对上他深邃、温和的琥珀色眼眸，许小华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想摇头，但是很奇怪地，却点了点头。
“拿着！”徐庆元说着，塞到了小华的手上。
指尖碰触的刹那，许小华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都僵硬起来了一样。
低声道：“谢谢元哥！”
徐庆元抬了抬手，想揉下她的头发，到底觉得有些唐突，又缩了回去，有些无奈地和她道：“小花花，你以后还是喊我庆元哥，可以吗？”
许小华故作不懂地道：“为什么？”
徐庆元见她眼睛一闪一闪的，知道这姑娘心里明白着，心里有些好笑，又不敢戳破她，温声回道：“因为那是朋友和兄弟之间的称呼，小花花，我们以后会是家人。”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人的耳廓一样。
“哦，好！”
徐庆元又问了今天李春桃一家的事儿，等听她说完，叮嘱她道：“这事，你没有错，你不要怕。就是这些天，你晚上下班，最好和同事一起，或者喊婶婶来接你。”他怕李家的人穷途末路，出什么险招来。
“庆元哥，我知道的。”
俩人缓步走着，直到了白云胡同，徐庆元和她招手道：“小花花，我就不去叨扰奶奶和婶婶了，下周你中午下课的时候，稍微等我一下，一起去吃饭。”
许小华红着脸，点了点头，快步地走了。
一直到开了院门，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竟然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慌得立即就钻进了门去。
沈凤仪正在院里织着毛衣，看着孙女脸红扑扑的，笑问道：“小花花，怎么了？”
“哦，奶奶，我跑回来的，跑得热了点。”说这话的时候，她仍觉得，心口好像在“砰砰”直跳。
钱小山说的，找对象要挑自己喜欢的，不然就没滋没味的话，不由就浮现在她脑海中。
许小华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要是找个这样，天天心脏一蹦老高的，那也受不了啊！
第二天上午，许小华又被喊去了人事部，这回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一到就问梁安文道：“梁姐，还是李春桃的事儿吗？”
梁安文笑道：“是，也不是。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唐书记和曲厂长商量了下，觉得李春桃的事，确实和你没有关系，但是李春桃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厂里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帮李春桃付了这次的医药费。今天一早就和李春桃商量好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缠你。”
“谢谢领导！”
梁安文又道：“第二件事，是关于你转正申请的事儿，厂里已经批了下来，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拿正式工的见习工资，一个月27.5元，粮票一个月三十斤。”
听到批下来了，许小华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她本来都担心，因为李春桃这事闹得，厂里会提出什么再考察考察她的话来。
忙道：“谢谢梁姐帮忙。”这一句感谢，比先前的那一句，明显要真心多了。
梁安文笑道：“还是要继续努力，你现在是正式工了，还要在不同的车间轮岗吗？还是说，想去工会试试看？”
许小华摇头道：“谢谢梁姐，我还是想去不同的车间轮岗，我对技术比较感兴趣。”如果去了工会，工作是轻松点，但是这个年代，随便写点什么东西，都容易被揪住抓辫子，许小华觉得，还是和机器打交道比较好。
而且，她是打定主意，在1966年之前，离开京市的，还是有一技之长傍身，比较安心。
“行，那你在包装车间再干一段时间，我给你安排到实罐车间去，”又补充道：“那边可是真忙得很！”
“好，谢谢梁姐，我没问题。”
梁安文点点头，“那行，哦，记得明天的表彰大会，可得来啊！”
许小华忙给奶奶和妈妈要了两张入场券。
2月2日上午，许小华准备出门的时候，秦羽喊道：“小花花，你等一下，”很快给她拿了一对蓝色丝绒蝴蝶结出来，“你这身上也太素了点，戴这个吧？”
这对丝绒蝴蝶结是妈妈的同事送给自己的礼物，先前因为见沈凝戴过差不多的，许小华看了一眼，就放到了抽屉里。
秦羽笑道：“妈妈觉得这个好看，你戴上试试？”
“妈，会不会有点夸张？”
“怎么会，你看多好看。”说着，拉女儿到镜子前照了一下。
许是回京市以后，伙食上了好几个台阶，也没再像上岭山那样风吹日晒过，许小华觉得自己不仅脸圆了不少，就是皮肤也逐渐白皙了起来，此时穿着妈妈给她买的蓝色对襟袄子和黑色的裤子，咖色的圆头皮鞋，显得人很精神。
她的头发是亚麻色，戴上浅蓝色的丝绒蝴蝶结，确实很好看。
但是心里一直想到沈凝的那对米色丝绒蝴蝶结来，有些微不自在，伸手取了下来，和妈妈道：“妈，我好像不适合这种打扮。”
秦羽轻轻地睇了一眼女儿，不赞同地道：“怎么会，你这个年纪，戴什么都好看。”顿了一下又道：“今天不戴就不戴吧，等过年的时候再戴。”她想着，现在单位都讲究朴实的作风，女儿在单位里打扮得朴素一点也好，免得招了人的眼。
又问小华道：“那天那个李春桃，现在怎么样了啊？”
“说是她的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要动手术，额头已经缝了19针，那天她摔下来，恰好磕到一块石头的边缘了。”
秦羽皱了皱眉道：“她家里来没来闹你啊？”
许小华想了一下，还是和妈妈说了李全友和王桢来厂里闹的事儿，末了道：“那天是庆元哥和小筝姐、心怡他们帮的忙，把人赶走了，昨天厂里人事和我说，这事厂里已经和李家协商好了，由厂里出于人道主义的角度，给报销医药费。”
秦羽听到徐庆元也在，有些讶异地道：“那天庆元不是中午就和你一起走了吗？”
许小华摇头道：“没有，他去给我买了一支钢笔，说是生辰礼物。”说着，从包里把钢笔拿给妈妈看。
秦羽看了一眼，就笑道：“这笔可不便宜，西四商场里，要18块钱一支呢！”
许小华惊得嘴巴微张，“那可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她知道这笔不便宜，但是不知道会这么贵！
秦羽点头，“庆元这回确实是破费了些，下回我和他说下，你们年纪还小呢，不必这样。”考虑到徐家如今的处境，秦羽也担心徐庆元手头会拮据，但这到底是徐庆元对女儿的一片心意，笑道：“既然是送的生辰礼，你就安心收着吧！”
想着，等回头徐晓岚来了，她私下和徐晓岚商量下，以后要不要由他们出面，帮扶一下徐庆元大学最后半年的生活费？
理了理女儿的头发道：“小花花，等庆元姑姑来了，你也和庆元去拍个合照吧？”从女儿拿出那支钢笔来，秦羽就觉得，有些事情，或许已然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了变化。
她对这变化，倒并不排斥。
许小华脸上微红，她知道，这个年代的新人，都会去照相馆照一两张相，有些犹豫地道：“妈，我和庆元哥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秦羽看着女儿低垂的头颈，面上不动声色地道：“拍个照而已，你这个年纪，就该多照几张，以后也是回忆。”万一以后真成了，那她女儿连一张订婚照片都没有，她可不乐意。
就是不成，这照片撕了就是，左右就是一两块钱的事儿。
此时的徐庆元压根不知道，秦羽已然盘算着，撕他和小华的照片，他正在邮局里，准备给爸爸的单位打电话，从窗口递了一个号码给话务员，“你好，麻烦帮忙打下这个电话。”
十几分钟后，那边才接通，是他爸爸接的，“同志，你好，我是徐佑川。”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一样。
“爸，是我，家里最近还好吧？”
听是儿子，徐佑川立即精神了一些，“还好，庆元，你姑姑下周会去一趟京市，商量你和小华的婚事，这事是你爷爷的遗愿，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徐庆元却从这急迫的安排里，敏锐地听出一点不对来，握着话筒的手，稍微紧了一些，“爸，我学校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我过些天回去一趟，家里有人吗？”他和小华的订婚，本来是安排在正月里的。
那边的徐佑川忙道：“不用，不用，你妈要来霍县这边，家里没人呢，你在京市好好待着吧!”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身上钱够不够用？”
“够了，爸，你不用担心，生活费没有问题。”
徐佑川应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有事儿的话，给家里……给你姑姑单位打电话，我最近要下基层，怕是接不到你的电话，你妈向来又是个爱着急的性子，遇到点事儿就急慌慌的，你找你姑去！”
徐庆元握着电话的手，不由紧了紧，还是忍住没问，应了一个：“好！”
徐佑川像是有些迟疑地道了声：“庆元，再见！”
“爸，再见！爸……”
电话那头的徐佑川笑着问道：“哎，庆元，怎么了？”
“爸，你多注意点身体，不要太累了！”
“哎，好！”
等挂了电话，徐庆元终于确定，家里确实是出事儿了。

第045章
许小华带奶奶和妈妈到单位礼堂的时候, 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正找着座位，梁安文过来和她道：“小华, 你去第二排坐，一会还得上台呢！”
沈凤仪笑道：“你去，我和你妈坐后面就行。”
秦羽握着梁安文的手道：“感谢梁同志对小华的关照, 一直听小华提起你。”
梁安文仔细看了一下秦羽, 忽然笑着问道：“您是秦老师吧？”
秦羽愣了一下, 她印象里并没带过这个学生，就听她道：“您不记得我了吧？我是梁汉文的姐姐, 我弟弟那时候可调皮捣蛋了, 您还来过我家家访呢！”
秦羽对梁汉文这个名字倒有印象，她带过一年，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脑瓜子很聪明, 但是因为妈妈早逝的原因, 性格有点孤僻和叛逆，她那时候确实为这孩子费了不少脑筋。
忙问道：“汉文现在还好吗？”
梁安文点头，“好着呢，前两年大学毕业后，进了农科院搞农作物培育，还要感谢您当年的耐心指导。”又看了眼小华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小华看着亲切, 没想到是秦老师您的女儿。”
弟弟大学毕业后, 还回过京市六中, 想去感谢下秦老师, 却听那边老师说，秦老师调到外省的基层去了, 他们还奇怪着，怎么好好地跑到外省去了？
联想到报上说的许小华的身世，梁安文立即就明白，大概是找女儿去了，微微叹道：“您这些年，也是不容易。”
秦羽望着小华，一脸柔和地笑道：“都过去了。”
两边简单寒暄了两句，秦羽就让梁安文先去忙，不用管她们。
半小时后，大会正式开始，领导总结讲话后，就开始进入表彰环节，奖项很多，有“五四青年能手”“十佳劳动模范”“十佳好人好事”等等。
许小华上台领奖的时候，唐书记还特地点名道：“这次的十佳好人好事，是我们党委和团委一致评选出来的结果，这十位同志都很有社会责任感，为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模范作用。特别是许小华同志，年龄最小，刚进厂不久，但是她身上的善良、勇敢、同理心，都很让我们这些老同志叹服，希望在未来的一年里，我们罐头厂的员工能为单位员工、为社会大众做出更好的表率，做出更多有益、有利的事情。”
台下“哗哗”鼓起了掌，秦羽微微笑着，和婆婆道：“妈，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我这辈子都很知足了。”
没有高学历，没有体面的工作，都没有关系，只要她的女儿是一个善良、勇敢的好孩子，秦羽觉得，已然很好了。
沈凤仪也有些感慨地道：“她爷爷要是在，也会为有这样的一个孙女而自豪。”
许小华下台后，梁安文和她道：“厂里工会给这次获表彰的员工，准备了奖励，有缝纫机票、自行车票、手表票、收音机票，还有毛毯、丝绒被、布料、皮鞋、钢笔等东西，你想想要什么。”
许小华忙道：“我要床毛毯。”她昨天去妈妈的房间，发现妈妈的被褥还是结婚时候的龙凤呈祥团面，已经打了好几块补丁，棉絮摸着也不软和。
她想，妈妈这些年在外面奔波，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怕是都没有好好地上心过。
这年头做床棉被可不容易，要布票和棉花票，光是一家人来攒，怕是也要攒个一两年。一床毛毯的价格也贵的离谱，她在西四商场里看过，得七八十块钱。
梁安文笑道：“行，一会散会你来我办公室拿。”
一个半小时，大会就结束了，曲彰书看到秦羽也在，带着唐书记过来道：“唐书记，这是许小华的妈妈，这位是奶奶？”
沈凤仪点头，“是，是！”
唐书记立即朝老太太伸手道：“老人家好！感谢你们给我们单位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员工。”
“您客气了，是罐头厂的领导们领导有方，给孩子发展、成长的机会。”
曲彰书笑道：“也谢谢你们家属帮忙，唐书记，我还没和你说呢，上次李春桃同志意外摔伤，还是许小华和她妈妈陪着我们一起去医院的……”
两边寒暄了好一会儿，唐书记才叮嘱梁安文道：“安文，你送送许小华的家属，和她们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和建议，都欢迎和我们提。”
沈凤仪忙道：“没有，没有，只要孩子好好的，我们没什么困难，谢谢唐书记，谢谢曲厂长。”
等出了礼堂，许小华让奶奶和妈妈在门口等她，她去一趟人事部拿奖励。
等她走了，沈凤仪和秦羽道：“我今天看罐头厂领导们的态度，心里才放下心来，这个工作到底是曹云霞介绍的。”她心里，一直怕曹云霞暗地里使绊子，又见小华对这工作上心的很，所以一直也没提让她换工作的事儿。
秦羽想了想，还是和她道：“妈，其实我没和你说，我那天陪小华去医院送同事的时候，遇到了曹云霞，正在给曲厂长说小华害得她离婚的事儿呢，我当场就戳穿了她，曲厂长也表示，以一个党员的身份向我保证，不会因此而对小华有什么意见。”
老太太恨恨地道：“我就知道，这个女人，真是一点人事不干。”缓了一下又道：“我明天去找下怀安，他要是敢和这个女人复婚，我这辈子就是死，都不瞑目。”
老太太说到最后，紧紧咬着后糟牙，显然是恨狠了。
秦羽忙宽慰道：“妈，这些事你别操心，我现在回来了，我来管就行，你有空的话，就给小花花搞些好吃的，多织两件毛衣。”婆婆有这个态度就行，秦羽也怕老人家担心很了，回头血压不好。
沈凤仪拍着儿媳的手道：“我知道，你不用劝我，唉，这么一条毒蛇，竟然在我们家好吃好喝地待了十二年，我们还给她养女儿。”
办公楼这边，许小华一个人哼哧哼哧地一手拎着羊毛毯，一手拿着一个暖水壶从二楼下来，等到了大门口，已然微微喘气。
没想到羊毛毯还挺重，她一个人拎着都有些费劲，歇了一会，刚准备再拎着走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见是杨柳新，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管先前杨柳新是怎么想的，但是至少周五那天，当着李春桃父母的命，她没有作伪证。
杨柳新走过来道：“小华，我帮你一起提着吧！”
“好的，谢谢！”
俩人各拎着毛毯的一边，杨柳新有些犹疑地开口道：“小华，我觉得我应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先前我对你有些偏见，所以有时候……”
许小华打断她道：“没事，你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是不喜欢我而已。”
杨柳新低头道：“我那次下雪天摔倒，还是你扶的我，可我却……”
许小华确实没当回事，笑问道：“是不是因为钱哥啊？”
杨柳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一个“嗯！”想了一下又道：“其实也不能怪你，是我自己心里别扭，我比你来得还早，小山哥也没看上我。”
许小华笑道：“那你真是误会大了，钱哥这马上都要订婚了，他教我技术，完全是想着让我给他代班，他好出去和对象约会。”
杨柳新嘀咕道：“可我听春桃说，钱哥那个对象没成啊。”
许小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会？钱哥可喜欢了，说是一见到他对象，心里就敞亮，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一样……”
她说着，就见杨柳新眼眶泛红，一时就收了话头，转而宽慰她道：“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往外面多看看。”
杨柳新点头，“嗯，我已经开始在相亲了，”顿了一下，又和她道：“其实春桃撞你，大概也是为了小山哥，我先前也没看出来，直到她骑车故意撞你，我才琢磨出味来。”
许小华觉得，自己这回还真是无妄之灾。
又试探着问道：“小华，周五那天帮忙的，是你哥哥还是？”那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她心里就有些好奇。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可能会是我对象。”
杨柳新“啊？”了一声，“原来你有对象啊？”
“嗯，快订婚了！”
杨柳新心里顿时觉得，还好自己没有犯傻，没听李春桃的和许小华较劲，这完全是犯不着啊！就是春桃这回，又是额头缝针，又是肩膀动手术的，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很快到了大门口，秦羽和沈凤仪忙过来帮忙，等秦羽知道，这是给她的，笑道：“妈妈用不上，你晚上看书晚，身上冷，被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暖和，你自己留着用。”
许小华急道：“妈，你留着，我就是给你拿的，我的被褥什么的都是新的。”她的被套、床单都是新的，棉絮也是小时候的被，掺了新棉花的。
沈凤仪也劝道：“小羽，你就听小花花的，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呢！”边说边摸着羊毛毯，笑呵呵地道：“这一床怕是不便宜呢！”
秦羽见女儿着急，也就没有再推，笑道：“等你爸回来盖上，肯定得感叹，小花花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
沈凤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孙女道：“小花花，奶奶给你的红布包，你打开看了没有？”
许小华一拍脑袋，“奶奶，我给搞忘了，我那天中午急匆匆的去上班，把你和妈妈给我的红布包塞到抽屉里了。”下班后又是李春桃爸妈来闹事，她都忘记这一茬了。
秦羽笑道：“没事，反正在家呢，我给你的是个红包，你奶奶应该也是。”
沈凤仪笑着摇头道：“我的可不是，我的啊，是一张存折。”沈凤仪拉了下孙女的胳膊，悄声道：“奶奶把一半的存款，都交给小花花了。”
许小华一惊，“奶奶！”
沈凤仪笑道：“奶奶是看你太节俭了些，心里有些过不去，你手头宽裕一点，以后想买什么，也不用瞻前顾后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个零嘴了，听奶奶的，想吃就去买，不要舍不得花，好不好？”
许小华还是觉得，这份存折太贵重了些，是老人家大半辈子一半的积蓄呢！
秦羽笑道：“你奶奶给的，你就接着，左右咱家就你一个孩子。”
沈凤仪点头道：“是，你妈说的没错。”
许小华轻声道：“谢谢奶奶。”
沈凤仪笑道：“走，回家给你妈妈把羊毛毯铺上，我喊你叶奶奶、吴奶奶她们来看看，还没有谁家舍得买这么贵的羊毛毯呢！”话语里已然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
秦羽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她还是有些私心的，许家正经的孙辈虽然就小花花一个，但是亲生儿子可有两个，现在曹云霞家里被偷了，怕是手头拮据得很，要是再去找许怀安借钱，许怀安那个糊涂蛋，说不准还会心软。
到头来，又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这里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钱到了小花花手里，不论是曹云霞，还是许怀安都别想扣走一分一厘。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拎着羊毛毯和暖水瓶回家，快到胡同口的时候，许小华无意中发现对面公交车站上，有个穿着空军衣服的男同志，仔细一看，还真是吴庆军，手上拎着大盆小盆和一个包袱，旁边还站着曹云霞和许呦呦。
应该是接曹云霞出院。
秦羽也看到了，问婆婆道：“妈，那个男同志是谁？我好像没见过。”她记得曹云霞的哥哥一家在杭城，有个姐姐在东北那边。
这个男青年，应该不是曹家的亲戚。
沈凤仪就把许呦呦处对象的事说了，“先前说是正月订婚呢，呦呦打着这个幌子来找我，说想要在出嫁前，在我膝前尽孝。我知道这姑娘的想法，就是想从咱们家出嫁，我估摸那边的门楣怕是不低。”
沈凤仪现在想起来这茬，还觉得气闷，曹云霞恨不得对她的小花花赶尽杀绝，她怎么可能会心疼一条毒蛇的女儿？
就连提到“许呦呦”这个名字，沈凤仪都有些不得劲，和儿媳道：“呦呦这个名字还是小花花爷爷在世的时候，给孙辈想好的，现在曹云霞都和怀安离婚了，许呦呦不知道会不会改名？就是不改名，改个姓也好。”
秦羽道：“怕是不会，改名很麻烦，她的档案资料什么的，写的都是‘许呦呦’。”
这时候，公交站这边的吴庆军正道：“呦呦，这个点回家做饭也不方便了，我们去国营饭店吃吧？”
许呦呦摇头道：“算了，还是省点吧，我买了菜在家里，蒸个米饭，炒俩个菜也很快的。”家里遭了贼，妈妈说只剩下存折上的五百块，她现在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钱。
她和吴庆军订婚、结婚的，也不好都由庆军一个人出，这笔钱还是得精打细算着用才行。
吴庆军只当对象是会过日子的人，笑道：“那我去打包一个肉菜，呦呦你再炒个素菜，咱们简单吃点就成。”
曹云霞笑道：“就听小吴的吧，他一早上就陪着你过来，怕是早饿了……”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了对面马路上的沈凤仪和秦羽拎着一个崭新的羊毛毯，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澳羊毛毯，一床要85块钱。
她先前也准备买一床，但是这次家里遭窃，她手头上就剩了五百块钱，85块钱一床的澳羊毛毯，已然超出了她的购买能力。
许呦呦见妈妈脸上的笑意忽然消了下去，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许小华一脸兴高采烈地和婶婶、奶奶说着什么。
轻声道：“婶婶也回来了，大概她的工作调到京市来了。”
吴庆军没听清楚，忙问道：“呦呦，你说什么，什么工作？”
许呦呦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奶奶，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还会不会原谅我。”爸爸和妈妈离婚的事，许呦呦还没和吴庆军说，因为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吴庆军安慰她道：“没事，等回头我再陪你上门去拜访一下，老人家嘛，对儿子能狠的下心，对孙子孙女却未必。”
许呦呦的眼睛闪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想着，爸妈离婚的事，还是得尽早和庆军通个气。
等到了浅水胡同，吴庆军先帮着把东西送到家，然后才拿了一个大搪瓷缸，去国营饭店买肉菜。
许呦呦动作娴熟地用钳子夹了几块蜂窝煤来，生炉子烧水，曹云霞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似有些歉意地和女儿道：“呦呦，妈妈现在身体不好，多少都有些拖累你，你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些。”
许呦呦倒没什么感觉，“妈，没事，你说什么呢！”
曹云霞微微叹了一声，才问道：“你和庆军的婚事，定好了日子没有？你俩结婚是迟早的事儿，妈妈想着，早些定下来，也有人给你搭把手。”
许呦呦舀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淡淡地道：“妈，没那么快呢，这事他还要和他家里商量一下，他妈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松口。”
曹云霞也想到了，有些责怪地道：“早知道你和庆军要办婚宴的话，我怎么都该拖到你结婚后，再离婚。”
许呦呦微微垂眼道：“妈，那对我爸不公平，他可从来不亏欠我俩。咱们这样做，太不厚道了些。”
曹云霞见女儿不高兴，也不敢再提，只和她道：“真到办婚宴的时候，你还是和你爸说一声，让他出个面，那天我不出面都行，他在，你面上也好看点。”
许呦呦淡淡地道：“再说吧！”
周三下午，徐庆元正在实验室里测数据，看到刘鸿宇来喊他，忙问：“是我姑姑来了吗？”
刘鸿宇有些意外地道：“元哥，你怎么知道的？你姑姑正在楼下等你呢！”
徐庆元立即脱了手套和白大褂出来。从上周末和爸爸打过电话后，他就一直在等着姑姑过来。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的热度像是渐渐消隐了，冬日的朔风一吹起来，连徐庆元都觉得耳朵被刮得疼。
徐晓岚裹着厚厚的一层围巾，站在门口，望着从实验楼里出来的侄子，眼眶不觉就泛了泪。
等庆元过来，先开口道：“走吧，陪姑姑在学校里转一转，来了几次了，也没转过呢！”
“姑，外面冷，去我宿舍坐会吧！”
徐晓岚点头。
宿舍里没人，徐庆元给姑姑倒了一杯热水，才问道：“姑，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瞒我。”
徐晓岚握着水杯，轻声道：“我不瞒你，我知道瞒不住你，我要是再不和你说，你怕得跑回家了吧？”她了解这个侄子，知道他一直在等着她来。
喝了一口水，好像身上暖和了一些，才和他道：“先前，霍县的水利局，有一名老工程师在57年被划成了右`派，文件上写着的劳动教养三年，但是三年又三年，那边一直没把人放回来，家属找到了你爸，你爸了解情况后，就和单位反应了。”
徐晓岚说到这里，轻轻吁了口气，才道：“单位让你爸就此事写份思想汇报，交上去他们研究看看，现在这份思想汇报，就是你爸的罪证。”
“怎么判的？”
“下放边疆750农场，十天后就出发。”
徐庆元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又很快松了开来，“我妈呢？”
“你妈还不知道呢，最近她出差去了，单位临时派她去的，去之前还和你爸嚷嚷了几回。”徐晓岚抬手抹了下眼睛，才接着道：“我这次来，是为你和小华的婚事。庆元，这事，是我们欠许家的，但是这门婚事，你爸说了，你不准退缩。”
从随身带的包里，拿了一封信出来，递给侄子道：“这事你爸给你写的材料，如果以后你们学校或者单位，让你和你爸划清界线，你就按着这个来。”
徐庆元不吱声，也不接。
徐晓岚也不劝他，垂了头，隔了好一会才吸了一下鼻子道：“我回去之后，也会和你爸断绝关系了，庆元，这是你爷爷在的时候，就说好的。你爸不要你陪他熬，这不是3年、5年的事，57年到现在，已经7年了，后面就是10年、20年也说不准……”
想到哥哥可能面临的苦难，徐晓岚到底没忍住情绪，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一边拿着手绢捂着眼睛，一边道：“你还年轻，正是施展手脚的好时候，你要是不同意，你爸怕是连活着的想法都没有了。”
徐庆元接过了姑姑手里的信封，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手绢，递给姑姑道：“姑，我知道，我听我爸的。”
徐晓岚这时候才破涕为笑，“嗯，你要想着，要是连你也没有前途了，以后谁给你爸寄钱去？谁给你爸生存下去的希望？”
徐庆元起身道：“姑，我去给你打点水洗个脸。”
徐晓岚点点头。
庆元这一去，却有十来分钟，徐晓岚心里清楚，这孩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又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一个人去消化了。
等侄子端了洗脸盆回来，徐晓岚也缓了情绪，和他道：“我今天晚上住在彦华家里，这次大概要住几天的，我明天让彦华陪我去买些东西，周五你过来一趟，我俩一起去趟许家，把订婚的日期先定下来。”
“好，”又问道：“姑，你身上钱够不够，我这里还有点。”
徐晓岚忙道：“你不用管，我来之前，你爸给我了，”又补充道：“你爸这次去，就带六十块钱，那边住的是大通铺，人多眼杂的，你爸也不敢多带去，都放我这了。我以后让人按月给你爸寄十块钱去。”
徐庆元点点头，“麻烦姑姑了。”
徐晓岚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你和我客气什么？”
徐庆元一直把姑姑送到白云胡同，才住了脚。
徐晓岚问道：“要不要去你堂姑家坐坐？”
徐庆元摇头道：“姑，我不去了，周五再来吧！”
徐晓岚也知道侄子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微微叹气道：“别想那么多，回去早点休息，你还有姑姑呢！”
“嗯，好！”
等看着姑姑走了，徐庆元漫无目的地走到了罐头厂，看了眼手表，刚好四点半，平时这个点，小华大概会下班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看到人影。
五点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厂门口的路灯开始亮了起来，徐庆元抬头望着灯，隐隐约约地想着，就像他爸需要一盏灯一样，他好像也在给自己找一盏灯。
未来的路这样黑，这样窄，如果没有一盏灯，要怎么才能走得过去呢？
杨柳新骑着自行车下班的时候，就发现门口有位男同志，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觉多看两眼，一下子就认出来是许小华的对象。
过去道：“同志，你是许小华对象吧？我们上周五见过的，等小华吗？她今天要上夜大进修班，估计就不回去吃晚饭了，要不要我进去喊她出来？”
徐庆元客气地道：“谢谢，不用了。”
“哎，好！那我先走了！”
徐庆元点点头。
晚上，许小华和心怡一起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厂里的时钟刚好敲了九下，一出来就看到妈妈等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忙跑了过去。
秦羽从怀里拿了一个热水袋递给女儿，又和谢心怡道：“心怡，今晚冷得很呢，你这骑车回去，还有一截路，去我家住吧？”她知道女儿和这姑娘关系最好。
谢心怡忙道：“不用，不用，婶子，我哥也来接我呢！”说着，左右看了下，就见她哥正骑着车过来。
和哥哥挥了挥手，才和秦羽道：“先前李春桃的事，把我妈吓到了，担心我一个人走夜路，让我哥每天也过来接我呢！”
秦羽笑道：“那就好！”等谢心怡哥哥过来了，才和小华一起回家。
路上，秦羽和女儿道：“小华，今天下午庆元的姑姑来了，是为了你和庆元订婚的事，本来是想着等你爸爸回来的，但是你爸爸那边，到底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准呢！”
“妈，那庆元姑姑的意思是？”许小华对这事早有心理准备，现在听到，这事终于提上了日程，反而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他姑姑倒没说什么，是你奶奶怕他家为难，就主动提了，这个周五一起吃个饭，选个日子，你看可以吗？”
许小华点头道：“妈，你和奶奶看着办就成，我没什么意见。”

第046章
周五一早, 许小华刚到单位门口，钱小山也刚好骑着自行车过来，远远地就按着自行车铃声, 和她打招呼道：“小华！小华！”
他的声音又欢快又热烈，路过的同事，都不由看了俩人一眼。
等他到近前来, 许小华有些无奈地道：“钱哥, 你这样, 人家还以为我是你对象呢！”李春桃的事，算是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
钱小山挠挠头道, 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哎, 我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没忍住，我下回注意点。”
许小华这才问道：“钱哥，啥事啊？”
“嘿, 这周六我就订婚了, 那天我请假一天，小华，你得帮我照看点车间，也检验检验你的学习成果，哈哈。”
许小华笑道：“怪不得你这么高兴，钱哥, 记得给我带份喜糖。”
“没问题, 没问题。”
钱小山就骑着自行车先进厂里去了, 许小华正准备走, 忽然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是杨柳新。
许小华有些无奈地道：“柳新, 你可别误会哈，刚才钱哥是和我说，他要订婚了。”
杨柳新从自行车上下来，苦笑道：“小华，我刚才都听到了。”小山哥说订婚的时候，声音大的，她在五米外都听到了。
这么一打岔，她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忙道：“哦，我是问你，前天晚上，你看到你对象没？我下班的时候，见他在单位门口等你呢！”
“我对象？”
杨柳新点头，“对啊，就是上周五晚上的那个男同志啊，穿着一身黑呢子大衣，高高瘦瘦的那个，眼睛还挺好看的。”
许小华知道，她描述的是庆元哥，但是庆元哥怎么忽然来找她，还不让人喊她呢？也没听奶奶说，庆元哥过来啊？
问杨柳新道：“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帮他去喊你，他说不用，我就先走了。”
许小华忙道了声谢。
杨柳新见她脸上怔怔的，试探着问道：“小华，你对象是干嘛的啊？看着好像和我们不一样？”
许小华闻言，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不一样？”
“嗯，我也说不上来，看着就像是很有文化的样子……”家里条件估计也不差，衣服虽然不是很新，但是都很合身干净，也没见到补丁。
许小华点头道：“嗯，他确实是搞研究的，在实验室里待得多。”她想，杨柳新看庆元哥，大概就像她第一次看到沈凝一样。
总是有那么一些人，站在人群里，都很耀眼，许呦呦是这样的，沈凝也是。但是对于庆元哥，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许小华忽然觉得，或许是她从许呦呦、沈凝身上，看到了自身的不足，所以心底里会有艳羡，但是对于庆元哥，可能是小时候一起待过人贩窝的原因，总觉得俩人知根知底的，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甚至于，早先，她一直是将他当哥哥看待的。
杨柳新听她说，对象是搞研究的，懵了一下，侧头望着她道：“这么说，你对象是大学生？”
许小华想解释这还不是她对象，上次只是自己胡诌的，但是又觉得，这话还不如不说，就让杨柳新这么误会算了，省得把她和钱小山扯上关系。
杨柳新忍不住嘀咕了声：“天呐，你竟然找了一个大学生当对象，我们还说你搭上小山哥了……”小山哥好是好，但也是相对于他们这些工厂女工来说的，和大学生完全是没法比的，而且，小华的对象长得还很好看。
她都不敢想象，要是春桃知道了这事，会是什么表情？
许小华见她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后知后觉地问道：“我找个大学生当对象，会不会是件很奇怪的事？”
杨柳新点了点头，很快又摇头道：“也不是，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脑子都笨笨的，也没啥学习的想法，小华，你一来，我们就觉得你不一样，你比我们有前途。”不然，春桃也不会这么冲动。
像她这种笨蛋，春桃不仅不害她，还给她出主意，怎么引起小山哥的注意。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小华和她们不一样，春桃才会那么紧张，进而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做了这种事。
她说得很诚恳，许小华也很真挚地向她道了谢。
杨柳新摇摇头，“我说的是真话，我现在都有些好奇，你以后到底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十六岁进工厂的女工，她会走到多远？能走到多远？
有些感性地和小华道：“小华，过个二十年，你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你的生活状态好不好？我真的很好奇。”
许小华有些莞尔，“好啊，哪天我要是离开了罐头厂，就问你要一个地址。”
杨柳新点点头。
因为杨柳新提到徐庆元来找她的事，许小华上午琢磨了好一会儿，庆元哥来找她，会不会是有什么事儿？
中午下班的时候，许小华都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心怡还笑道：“咋地了，这么急慌慌的？今天你奶奶给你烧什么好吃的不成？”
许小华忙点头，就听心怡又道：“你可是连鸡腿都能让给我吃的人，肯定不是鸡腿了，那什么能比鸡腿还好吃？小华，说出来让我馋一馋！”
许小华面色微红道：“不是吃的，是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谢心怡和她处了两三个月了，对她的脾气也算有些了解，见她忽然就红了脸，立即凑近了小声道：“是徐庆元吧？”
见小华的脸更红了，立即打趣道：“行了，行了，你快去，下午还得来上班呢！”
小华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到了白云胡同的时候，已然有些气喘吁吁，缓了一会儿，才抬脚慢慢地往家里走。
远远地就听到她家院子里，有嘈杂的人声，院门是开着的，里头站着好些人，有吴奶奶、叶奶奶、徐彦华、徐晓岚。
徐庆元也在，正陪着她妈妈收拾客厅桌上的糕点、糖果和酒。
只听叶奶奶正和奶奶道：“我看了日历，腊月26、除夕和初一都是好日子，剩下的就是正月的了，你们看挑哪天办合适？”
沈凤仪道：“总不好把晓岚留在这边过年的，不然就腊月26吧。”上午晓岚已经和她说了佑川的事，她想着，俩个孩子的事，还是早些办好，佑川就是动身去边疆的时候，心里也放心一些。
徐彦华笑道：“那就是后天，这日子是不是赶了一点？”
沈凤仪摇头道：“没事，也就是两家人，再加上你们这些老邻居，一起吃个便饭而已。”说到这里，又问徐庆元道：“庆元，你同学要不要喊几个过来，热闹一下？”
徐庆元忙道：“好的，奶奶，麻烦您这边多安排三个位子。”
沈凤仪算了一下，可能两桌也就够了，在家里办就成。正算着，忽然看见孙女站在院门口，忙招手道：“小花花回来了，快过来！”
客厅里正忙着拆分糖果和糕饼的徐庆元，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下，就见这个姑娘双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这些天以来的焦虑和紧张，忽然就消隐了下去，徐庆元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他这个人其实是向来什么都闷在心里的，但是可能是俩人小时候的缘分，他好像不排斥和小花花说心里的话。
甚至于，看到她，好像心里就不觉安静了一点。
许小华也不敢看客厅的方向，硬着头皮朝奶奶走去，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吴奶奶好，叶奶奶好，婶子好，姑姑好！”
徐晓岚把人拉到跟前来，微微笑道：“一个多月没见，我总觉得小华像是长高了一点一样，脸上也有肉了，越来越好看。”她这话不算完全是客套话，这姑娘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肤色也白皙了一点。
她想，再在家里调理个一年半载的，这姑娘怕是会出落得更好看些。容貌、性格、家世，徐晓岚都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就是庆元自己找，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合她眼缘的。
而且小华能在16岁的时候，就这么有担当和责任感，更是让她高看一眼。
就是年纪上，到底小了几岁，她就担心这姑娘和庆元，以后能不能聊到一块儿去？虽然说，有个三年之约，三年之后俩家若是反悔，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但是她想，许家应该和她一个想法，既然订婚了，还是希望这俩个孩子能有缘分，真的走到一块儿去。
沈凤仪笑道：“晓岚，你不知道，我这孙女可长进了，前些日子工作也转正了，还获了厂里的表彰，给她妈妈领了一块羊毛毯回来，等一会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
徐晓岚笑着应道：“好，婶子，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小华这孩子有出息着呢！别看她年龄小，她自己心里有主意得很。”
这话，沈凤仪是认同的，转身和孙女道：“小花花，我们正在和你徐姑姑聊呢，日子选在哪一天合适，最近的是腊月26，你看呢？”
许小华轻声道：“奶奶，我没有意见，这事你和徐姑姑商量就好。”
沈凤仪摸了摸孙女的头，“好，”又和大家道：“那我们先吃饭，吃完饭让小花花先去上班，我们再算下请哪些人合适？”
这餐饭，除了林姐做的几个清炒白菜、腊肉蒜苔、炒肝尖等家常菜，徐彦华还特地从国营饭店里定了一份水煮鱼片、一份扒烧全鸡、一份烤鸭和一份砂锅白肉来，很快一张四方桌子就摆的满当当的。
沈凤仪和秦羽，轮流给小华夹菜，许小华的碗很快就堆得冒尖，等看到又一个鸡腿朝她碗这边过来的时候，有些无奈地道：“奶奶、妈，我真吃不下了！”
不妨，话一出口，才抬头看到是徐庆元夹给她的。
许小华微微皱眉道：“庆元哥，你可比我胖不了多少，你自己吃！”说着，还把自己碗里的一对鸡翅也扒拉给他了。
徐彦华笑道：“庆元，小华让你吃，你就吃！从今以后，可得听小华的。”顾虑小华年纪还小，到底没敢多打趣。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除了许家和徐家，大家并不知道，这桩婚事，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许小华脸红红地，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就说要上班。站起来的时候，朝徐庆元看了一眼。
徐庆元立即会意，站起来和大家打了招呼，说去送送小华。
徐晓岚知道，侄子这是还要问问小华的意见，心里微微叹气，面上笑道：“庆元，你去吧，俩个人也好好聊一聊。”
等出了家门，许小华立即开口问道：“庆元哥，你前天晚上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徐庆元顿了一下，回道：“送我姑姑过来，想着去你单位接你下班。”
许小华觉得，这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脱口而出道：“我家这么近，天又没黑，你干嘛来接我？”
徐庆元见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气鼓鼓的，知道这姑娘，是想听他说真话的，心里有些莞尔，点头道：“嗯，就是想来看看你！”
这话一出来，许小华的气焰就灭了下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的眼睛很明亮，在冬日淡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的清澈和真诚，徐庆元哑声道：“小花花，上周末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发觉到有些不对，就一直等着姑姑来京市，姑姑告诉我，我爸要被下放到边疆，所以，订婚的事才会这么急。”
许小华对这事早有心理准备，轻声道：“以后你多给叔叔寄点钱去，保证他的生活，再难的日子，总有熬过去的时候。”想了想，又道：“庆元哥，你不用担心会影响我什么的，你小时候救我，不也没想我会不会拖累你？”
说到这里，想起了杨柳新的话，忽然笑道：“说起来，订婚的事，还是我占便宜，今天我同事知道你是大学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她这话未免没有试探，他介不介意她学历的意思。
徐庆元却没想到这一层，而是望着她的侧脸，出声问道：“那你呢？”
“嗯？什么？”
“你愿意吗？”
许小华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徐庆元点头，“对，小华，你不要管别人的看法，你自己想过吗？你愿意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由微微握紧了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姑娘看。
她自己吗？许小华想了一下，好像从她点头的时候，她就是愿意的。为什么呢？因为不忍心他为难，不忍心看着他因父亲的事，而断了前途。
还有吗？
许小华想，其实大概还是有的，想到这里，脸上微微发红，低声回道：“我愿意的。”
冬日的日光，即便是午后，也是温和和浅淡的，但是徐庆元忽然觉得这亮光有些灼人的眼，忍不住微微闭了一下，温声道：“谢谢，小花花，我很庆幸小时候的自己那样勇敢，也很庆幸救出了你，希望在往后的生活里，我们能够甘苦与共，互相扶持。”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缓缓的，语调沉沉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一段誓言。
许小华心口微微直跳，眼看着就到了单位门口，胡乱地点了点头，仰起脸和他道：“好的，庆元哥，那周日再见！”明亮的阳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在闪耀。
“好的，周日再见!” 又喊住她道：“小花花，袁老师那边，我明天给你请假，你不用担心。”
“好的，谢谢庆元哥！”
一直到车间里，许小华仍觉得头有些眩晕，天呐，她竟然说了一句：“我愿意的！”
周六上午，兰城的火车站上，许九思和来送他的同事挥手作别后，转身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
等一坐下来，就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了女儿寄给他的信，信封已经有些破旧，显然是常拿出来翻看的原因。
“爸爸，我是小花花，我已经到家了。妈妈和奶奶给我准备了很软和的被褥，奶奶还给我做了新衣服和新鞋。你放心，我在家里一切都挺好的。
这十一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杭城曲水县的许家村，我爸妈对我很好，我爸爸是村里的会计，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的，所以我小时候并没吃过什么苦，前两年，我的养父母相继去世。
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报告，希望得到您的支持和谅解。在回家之前，我在杭城劳动大学上岭山分校读书，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准备不继续学业，进工厂工作。妈妈说，您从M国拿到了博士学位，我想，您对于子女的教育情况，肯定是极为重视的，爸爸，很抱歉，我想进厂劳动。
我对您的印象，是瘦瘦高高的，戴一个金丝眼镜，悄悄和你说，在回家之前，您和妈妈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妈妈找来，我看到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才知道我梦见的，原来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听说您工作很忙，有时候一两年才能回来一次。虽然期待和您的见面，但是也知道不能误了您的工作，希望有机会的话，我能尽早些看到您。
祝您一切安好！”
落款是，“期待和爸爸早日见面的小花花”。
饶是已然看过很多遍，每一次看的时候，许九思还是忍不住泪湿眼眶，微微深呼吸着，一边把眼镜摘下来擦拭上面的水渍。
旁边的一位老哥问道：“老弟，什么事儿啊？”
许九思微微笑道：“是我女儿的信，说想和我早点见面。”
对面的老哥点点头道：“难怪，都说儿女念父母是假的，父母念儿女才是真的，这回是回去见女儿了吧？”
许九思轻轻点头，“嗯，十一年没见了。”这话一出来，眼泪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外翻涌。
对面的老哥也愣住了，感叹道：“我滴乖乖，十一年啊？”
“嗯，十一年了。”他的女儿从五岁到十六岁，到了这个月，已经是17周岁了。
老哥以为他是早些年被下放下来的，叹道：“都过去了，过去了，能回家就好！你这女儿还念着你呢，你这一辈子不亏了。”
许九思含泪笑着道：“嗯，不亏。”再过十来个小时，他就能见到他的女儿了。
京市这边，秦羽想到女儿明天就要订婚的事儿，晚上还有些睡不着，心里五味杂陈的，一会觉得女儿太小，一会又觉得徐庆元救过女儿，也确实算是个好对象，翻过来覆过去的，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隐约有了点睡意。
忽然听到有人敲院门，立即套了衣服起来，扬声问道：“谁啊？”
“小羽，是我，九思！”
秦羽立即套了棉鞋，就往外跑，等看到戴着毡绒帽，一身蓝袄黑裤子的丈夫真的站在门口，秦羽的眼泪“唰唰”地就往下掉，忙拉着他进来，触手摸到的寒气，让她都不觉打了个寒颤。
沈凤仪听到动静，也急急地就披了衣服出来，看到真是次子回来了，一下子扑过来，把儿子紧紧抱住，“九思，真是九思啊！妈妈不是做梦吧，你可两年都没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给家里发个电报？”
秦羽擦了眼泪，轻声道：“妈，先带九思去我屋里暖和一下，我去烧点热水给他洗洗，他都快冻僵了。”
许九思望着妻子，又望着母亲，心口也有些哽咽，低声问道：“小花花在家吧？睡了吧？”
沈凤仪忙道：“在家在家，你先进屋来。”
这么会儿，林姐也起来了，一边利落地烧水擀面条，一边和秦羽道：“小羽，你去陪九思去，他这次回来还不知道能待几天呢，这边我来，煮点肉丝面好不好？”因为明天要办订婚宴，家里肉是已经买好的。
秦羽道了一声：“麻烦林姐了。”
林姐拍了拍她肩膀，“去吧！”都是女人，她能理解秦羽这些年来的不容易，女儿丢了，丈夫也常年不在这边，这日子，也不知道小羽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凤仪见儿媳端着脸盆和暖水瓶来，也想着让小夫妻俩多聊一会，起身道：“小羽，明天还有得忙，我先去睡了，你和九思也早点睡。”
“哎，好的，妈！”
秦羽给丈夫倒了点洗脸水，又拿了条毛巾给他，叹道：“先洗把脸，暖和一下，林姐在煮面了。”又问道：“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电报？”
许九思笑道：“没有办法，临上火车的时候，才知道要回来了。小羽，妈刚才说，罐头厂还给小花花发了一床羊毛毯？这孩子这么厉害吗？”
秦羽点头道：“嗯，孩子是再好不过的孩子，就是这些年来，受了不少苦，又是人贩子窝，又是右`派的狗崽子，考了县里前三名，也没能上高中。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中专学校里开荒造梯田呢，你不知道，那些毛竹，我看着都怕得慌，一根得有七八十斤，这孩子一次得拖四根回来，脖子上勒得都是血印子……”
缓了一下，又道：“我找到她的时候，脸上都是刮伤，腿也是瘸的，说是险些掉下了山崖去，给杂树枝挡住了，九思，我有时候都想，我们还能见到女儿，真是老天对我们的怜悯。”
因为怕丈夫担心，先前在信里，秦羽并没告诉他这些，只挑了些不轻不重的事儿，说了一点。那次曹云霞干的事儿，实在太让她寒心了，才和丈夫打了个电话。
许九思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轻声问道：“孩子身体还好吗？那次的药有影响吗？”
“挺好的，我问了友谊医院的章琳琳，说确实是安眠药的成分，服用的不多，没什么影响。”秦羽顿了一下又道：“九思，你大哥和曹云霞已经离婚了，但是在我这里，我们已经是陌生人。”
许九思沉默了良久，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道：“小羽，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这些年，辛苦你了。”而这份苦难，却是他哥哥取的妻子带过来的，许九思没有脸劝妻子大度。
甚至于，私心里，他也无法说一句，对自己的哥哥毫无芥蒂。
毕竟，在事情刚闹出来的时候，他的哥哥选择了自己的小家，如果他说毫不在意，那么对他的妻女来说，又是多么的残忍和不公平。
这时候，林姐端了面条过来，见夫妻俩眼眶都红红的，劝了一句道：“你俩可得早些睡觉，明天可是个好日子呢，你们做爸妈的，怎么都得给小花花撑撑场面。”
秦羽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等林姐走了，才和丈夫道：“徐晓岚过来，说徐佑川要被下放到边疆农场去，我们俩家商议了下，26号先给俩个孩子把订婚的事办了，徐佑川就是去边疆，心里也放心点。”
许九思和徐佑川很熟，已经在蓉城的时候，他们寒暑假常在一块儿讨论时事，偶尔也会一起研究下吃食，他知道这是个很富有正义感和社会责任感的人，乍然听到老朋友要下放，许九思怔怔地道：“怎么他也会被要求改造呢？”
“晓岚的意思，是他过于仗义执言了些，平白惹了事儿。”
许九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妻子道：“小花花的意思呢？她愿意吗？”
“嗯，她愿意，她小时候掉到人贩窝里，是庆元救的，九思，我和你说句实话，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份缘分是注定的。”
许九思握着妻子的手道：“小花花愿意就成，不然我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
夫妻俩聊了很久，天微明的时候，许九思才睡下，秦羽则起身和婆婆一起准备订婚宴的菜式。
许小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一出门来，就听她妈妈和她道：“小花花，你爸爸回来了！”
许小华愣了一下，“昨晚回来的吗？”
“嗯，一回来就要看你，我说你睡着呢，他才没吱声，和我聊到五点多才睡下。”
沈凤仪一边洗着白菜，一边笑道：“没想到，你爸爸还能赶上你和庆元的订婚宴，我本来还担心着，他回头要埋怨我，也不等他回来办！”
秦羽笑道：“你先洗漱，一会妈妈给你好好地梳个头发，咱们下午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
因为考虑到徐家现在的处境，不想他们破费，所以沈凤仪和秦羽都以小华刚做了新衣裳为由，拒绝了徐晓岚给小华添置新衣的举动。
虽然拒绝了徐家那边，婆媳俩私底下，还是给小华置办了一件米色的新毛衣、一双黑色的小羊皮皮鞋，外套则是先前的蓝色袄子和黑色的裤子。
那一对丝绒蝴蝶结，还是戴在了许小华的发梢上。
等打扮好，秦羽在镜子跟前，把女儿打量了好一会儿，微微笑道：“比妈妈年轻的时候好看。”
母女俩正聊着，就听到隔壁的房门开了，许九思出来问道：“妈，是小花花起来了吗？”
“嗯，和她妈妈在屋里呢！”
秦羽忙带了女儿出来，许小华就看到一个瘦瘦高高、戴着金边眼镜的人站在院子里，和她梦里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小花花，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啊？”
——“我要和爸爸一样，当个研究员。”
许小华轻轻喊了声：“爸！”
许九思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掉了下来，重重地应了一声：“哎！”
秦羽走过去，拍着丈夫的背道：“别叫孩子笑话了，你看看小花花，是不是还有点小时候的影子？”
许九思点头：“嗯，很像，还是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就有一对小梨涡……”说着，说着，又有些泣不成声，忙摘了眼镜。
沈凤仪叹道：“可不准再这样，我的眼泪也就这个月才止住了，你可别一回来就勾的你妈心里发酸。”心里却在想着，九思是回来了，可怀安哪有脸来见这个弟弟呢？

第047章
林姐见大家都起来了, 招呼大家吃早饭。
早饭备的是小米粥、萝卜条和鸡蛋煎饼，饭桌上，沈凤仪问儿子道：“你这两年胃怎么样？还经常疼吗？”
许九思提筷子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很快笑道：“好多了，妈, 你不用担心。”
沈凤仪给儿子夹了一块鸡蛋煎饼, 叹道：“记得按时吃饭, 少熬夜，你现在就是不为自己想想, 也要为小羽和小花花想想, 别回头她们俩都追在你后头操心。”
许九思笑着点头道：“好，妈，我一定多注意。”望着面前和妻子年轻时候很像的女儿，许九思忽然有些感慨地道：“一晃, 小花花都长这么大了, 你小时候每次吃萝卜条，都要在嘴里嚼好一会儿，我们问你干嘛，你仰着小脸说：‘有味啊！’”
至今想起来，许九思还是觉得心里软乎乎的，他女儿小时候真的很可爱。这些年, 每当夜晚离开实验室, 一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的时候, 他都在想, 如果他的孩子没丢，现在该多大了, 该和他这个爸爸聊什么了？
是和同学之间的小烦恼，还是学业上的好成绩，还是告诉他，又吃到了什么有味儿的东西。
许九思心里有些怅惘地想着，没想到，他们父女俩再见面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然要订婚了。
缓了一会儿，和女儿道：“小花花，我听你妈妈说，你还在自学，有什么不懂的，爸爸给你看看好不好？”
许小华本来想说没有，她自学能力很强。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点了点头道：“是有一点，我最近在看一本口译过来的书，有些名词感觉不是很对，让庆元哥给我找了原版来看，爸爸，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许九思忙道：“好，你一会拿给我，我给你看看。”
“哎，好，谢谢爸爸！”本来她是准备翻字典自己查的，但是对上爸爸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个曾经握着她手，教她写字的爸爸，可能遗憾没能参与进她的成长。
吃完早饭后，叶奶奶、吴奶奶和她儿媳张慧珍都过来帮忙，吴奶奶还带了六罐橘子罐头过来，和小华道：“是思筝让我带来的，说是添个甜品。”
沈凤仪忙问道：“小筝今天在吗？一起喊过来吃饭呀！”
吴奶奶有些为难地道：“你知道她的情况，刚刚离婚，这大喜的日子……”
许小华一听，就知道思筝姐是怕她们忌讳，忙道：“吴奶奶，小筝姐真是想多了，我去喊她，巧薇也在吧？”
吴奶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小华，真不用……”
话还没说完，小华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吴奶奶有些过意不去地和沈凤仪道：“老姐姐，你看这？小华这孩子是不懂呢，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沈凤仪接过她手里提着的一网兜罐头，递给了儿媳，笑道：“思筝离婚，也是大喜的事，咱们不都拍手称快吗？老妹妹，你别多想，我和小华是一个意思。”
吴奶奶轻轻应了两声，“哎，谢谢老姐姐。”
一旁的秦羽笑道：“婶子，我们这边正好缺人干活，小筝手脚利落得很，刚好过来给咱们帮帮忙。”
见秦羽也没意见，吴奶奶才真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正好，小筝自小就能干得很。”
许小华到吴家的时候，就见巧薇正在帮忙刨着胡萝卜丝，忙拉了她道：“走，一会回来再干，你妈呢？”
杨思筝正在厨房里腌萝卜干，身上还系着围裙，看到小华，忙笑道：“小华，你怎么过来，我大姨和表嫂刚刚去你家了吧？”
许小华上前把她身上的围裙解掉，“我听吴奶奶说，你和巧薇在，喊你们来我家帮忙去。”
杨思筝有些为难地道：“小华，你年纪小，还不懂，我是不方便过去的。”
小华只觉得头皮发麻，“杨姐，你真是想多了，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学鲁迅小说里《祥林嫂》那一套吗？那真是旧社会的陋俗了，你和巧薇都去，我邀请你们去，我奶奶让我来的。”
许小华见杨姐还为难着，又加了一把柴火道：“杨姐，你难道希望，以后巧薇和你一个想法？觉得女孩子离婚是很不好的事吗？杨姐，咱们得给巧薇做个榜样，这都新社会了，离婚还有什么丢人的说法不成？”
杨思筝望了眼懵懂的女儿，咬了咬唇，和女儿道：“巧薇，我们今天也去小华家凑凑热闹去。”
巧薇本来就想去，她和小华关系好，一到白云胡同，就想往许家跑，现在听到妈妈同意带她去，眼角眉梢都舒缓开来了，忙点头应了下来。
杨思筝看得，心里不由微微一叹。
去许家的路上，杨思筝见女儿挽着小华的胳膊，一口一个“小华姐”，忽然笑道：“小华，你以后可别喊我杨姐，得喊姨，我和你爸妈一个辈分呢！”
许小华这时候才意识到，巧薇也喊她姐，忙改口道：“好的，杨姨！”
三人路过叶家门口的时候，叶恒刚好从里面开门出来，杨思筝立即打招呼道：“叶恒，你们现在也放寒假了吧？”她上次出事，是叶家父子俩陪着表哥去救的她，杨思筝每次看到这个孩子，都会打声招呼。
叶恒应道：“是的，杨阿姨，您今天过来了啊！”话没说完，就注意到了旁边的小华，穿着一身很齐整的衣服，脸上像是还抹了一点脂粉，微微笑着道：“小华，听说你今天订婚，祝贺！”
许小华客气地笑道：“叶恒，谢谢你！”说着，就和杨思筝、巧薇一起往家门口走。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叶恒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今天的小华看着比平时要好看些，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想，大概对于徐庆元，小华自己心里也是满意的。
当年她丢失的时候才五岁，再回来，就应下了这门婚约。中间匆匆的十来年岁月，好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隐了一样，她也长成了一个让他感觉到陌生、有距离感的姑娘。
这种陌生和距离感，好像是自从上次他俩在胡同口敞开心扉聊过一次以后，才越发明显的。
明明先前，借着送她课本的由头，俩人见面还能稍微聊几句，现在好像又回归到了普通邻居的状态。
叶恒正想着，忽然听到他爸喊他，“叶恒，你阿姨说，今天许家人多，你和妹妹们就不要过去凑热闹了，你带妹妹们去国营饭店吃饭，你都叔叔最近调回京市了，我去他家坐坐。”
再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叶恒心口忽然闷得喘不过来气，低声问道：“爸，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叶有谦听到儿子问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儿子，他们父子俩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的状态。
见儿子表情郁郁的，看得心里都有些烦躁，皱眉道：“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掺和什么劲？”
说着，就推了自行车出来，准备出门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儿子冷笑道：“侃大山，下棋，喝酒？”
叶有谦刚皱眉，就听儿子又道：“爸，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以前一个天天上门逼你写检讨的人，为什么忽然和你成为了朋友？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觉得奇怪吗？你难道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是你叶有谦人品好，感动了这位宣传口的史主任吗？”
说到后面，叶恒的话音里，已然有些冷嘲热讽。
时隔多年，他忽然为自己和妈妈觉得不值得。姓都的，给他们母子俩带来的心理噩梦，是他这一生也无法淡忘和遗忘的。
他的妈妈更是因这个人而不堪重负，抑郁而终。
他也因为怯弱和糊涂，多年来对小花花走失的真正原因，闭口不谈，以致于今时今日，想起当年的事情，仍觉得心里愧疚难安。
而他的父亲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生活着，甚至还找仇人聚会喝酒，叶恒忽然就有些怀疑，妈妈的付出、他的缄默，到底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这么会儿，叶有谦已然从儿子的话里，察觉出了不对来，看着面前一脸痛苦地望着他的儿子，难得心平气和地问道：“叶恒，出了什么事吗？”
叶恒张了张口，望着父亲有些紧张的脸，忽然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微微闭了闭眼睛，哑声道：“爸，你不要去，你陪我和妹妹去饭店吃饭，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一样，叶有谦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起来，这个儿子闯祸打架的时候，他能狠得下心来踹，可是忽然这样脆弱、痛苦，他心里就有些不得劲起来。
点点头道：“好，我陪你们去饭店吃饭，你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点。”
叶恒有些恍惚地道：“我想吃小鸡炖蘑菇。”
叶有谦忽然想起来，家里很久没有做过这道菜了，这是小恒的妈妈最拿手的一道菜，心里猜测，孩子这是忽然想妈妈了。
想到早逝的妻子，叶有些心里也有些惆怅，和儿子道：“你先回屋做一会作业，我去给你们买点核桃酥回来，等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带你和妹妹们去饭店吃饭。”
叶恒点点头，转身回了屋里。
叶有谦见儿子今天这样配合，心里有些诧异，但是也只以为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些，不会事事都和他这个老子犟了。
丝毫没有意识到，今天的叶恒走在了崩溃的边缘。
等儿子回屋了叶有谦就骑车去东四街的副食品店里，买了一包核桃酥、一包栗子糕、三瓶橘子味的汽水，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碰到了许怀安，忙喊了一声。
“怀安，今天回来吃侄女的喜酒吗？”
许怀安怔了一下，“什么喜酒？小花花怎么了？”
“嗨，你这个大伯当的，小华和庆元订婚，这么大的事儿，你不知道吗？”叶有谦最近也隐约从妻子那里知道，曹云霞和秦羽俩因为小华，闹了些矛盾，颇有些水火不容的样子。
忍不住劝许怀安道：“怀安，你和九思到底是兄弟啊，侄女这么大的事，你不出面，不像回事儿。”
许怀安苦笑着点点头，“是不像回事儿！”
叶有谦急着赶回去，也没和许怀安多聊，临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又回头道：“怀安，九思昨晚回来了！”
本来还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去的许怀安，听到弟弟回来了，立即就打定了主意，回一趟家里。
就是赔罪，他也该去一趟。
上午九点钟，徐庆元带着刘鸿宇、方以安和乔远志三个，也从京大赶了过来。
一下公交车，徐庆元在前面带路，稍微落后一两步的刘鸿宇，压低了声音和方以安和乔远志道：“我就说吧，元哥和小华妹妹有戏，你们非不信，哼，我可是在几百部小说里浸染过的人，最会抓蛛丝马迹了。”
方以安有些好笑地道：“是，你厉害，不知道刘同志什么时候，能把这几百部小说的精华，运用到自己身上来，也早些找个对象呢？”
刘鸿宇摸摸后脑勺道：“我嘛，不急，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找个对象，我可就没这么自由了。”
乔远志看了下周边道：“这里的房子，建国前怕是也不便宜。”他看到好些人家都是独门独院的，也很少有与人合居的。
刘鸿宇立即道：“这边都是高知分子住的地方，你信不信，随便拦下一个，都有可能是什么出版社的主编、大学里的教授？民国的时候，知识分子喜欢搞沙龙、聚会嘛，一个团体的，常常会把房子买在一块儿，像什么东吉胡同，就是现代评论派那一帮人住着的……”
方以安打断他道：“那小华妹妹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刘鸿宇笑道：“这个我还真知道，她爸是研究员，她妈妈是中学教师。”
方以安道：“怪不得这么好学，原来还有家学渊源的。”他原先还想着，许小华和元哥俩个，学历、社会关系差那么多，以后会不会有共同话题，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很快到了胡同口，徐庆元见他们三个明显落后了几步，稍微驻足了一下，等他们过来。
刘鸿宇忙小跑了两步，打趣道：“元哥，怎么样，这都到小华妹妹家门口了，有没有点紧张？要不要兄弟们给你打个气？”
徐庆元瞥了他一眼，“不用，今天有老人家在，你收着点。”
刘鸿宇忙拍着胸脯保证，“元哥，你放心，我们今天绝不给你掉链子。”
徐庆元没理他，兀自朝前带着路。
等到了许家门口，发现院子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徐晓岚看到侄子过来，忙招呼他道：“庆元，你快来，你许叔叔回来了，你过来见一见！”
许九思正在客厅里陪女儿说着，《罐头食品加工概要 讲授记录稿》这本书里出现的一些生物名词，忽然听到徐晓岚的声音，朝门外一看，见来了四位男青年，不由笑着和女儿道：“小花花，和爸爸说下，哪个是庆元？”
“爸，穿黑呢子的那个就是。”
这时候徐庆元已经跟着姑姑到了客厅来，朝许九思鞠躬道：“许叔叔好！”
许九思站起来，和女儿道：“小华，你带着庆元同学先去坐一坐，我和庆元聊一会儿。”
许小华猜，爸爸肯定是有话要和庆元哥说，点点头，起身去招呼刘鸿宇他们了。
小华一走，许九思就朝徐庆元伸手道：“庆元，好些年不见，你已经长这般大了，比你爸爸还要高些。”
徐庆元回握住他的手，微微笑道：“许叔叔，您变化倒不大，我还记得在蓉城的时候，您扛着我在肩膀上摘人家门头上的喜字。”
听他说起往事，许九思拍了拍他的背，有些感触地道：“难为你还记得，你当年不过才三四岁吧？”缓了一下又道：“听小华妈妈说，小华掉到人贩窝里，是你救出来的，庆元，谢谢！”
“许叔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许九思摇摇头道：“话不能这样说，庆元，你许叔叔就这么一个女儿，丢了十一年，才刚回来，本来我是舍不得给她订婚约的，但是是你，许叔叔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以后可得和小华好好处！”
“许叔叔，我都知道的。”
许九思又问起他的学业和毕业后的打算来。
小华这边，正拿了糖果给刘鸿宇他们，方以安和乔远志都微微笑着道谢，只有刘鸿宇忍不住左右打量了下院子，和许小华道：“小华妹妹，你家里真够宽敞的。”
一旁的沈凤仪笑道：“那是因为家里人少，所以显得宽敞，你们都坐，不要客气，我听小华说，她去京大，还赖你们照顾。”
刘鸿宇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主要是元哥照顾，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沈凤仪正要再说，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妈！”转身朝院门口看去，就见怀安提着许多东西，站在门口。
沈凤仪心里微微一叹，没有想到儿子今天会回来。
院子里正和张慧珍她们忙着洗菜、切菜的秦羽，抬头看了一下许怀安，便又像没事人一样，接着低头干活。
沈凤仪起身，走过去道：“怀安，今天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怀安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妈，我听有谦说，九思回来了？”
沈凤仪点点头，也没提小华今天订婚的事儿，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两桌席面，可以添张凳子加任何人，唯独怀安不行。
只是朝屋子里喊了一声，“九思，你哥找你呢！”她想，兄弟俩的事，还是他们兄弟俩自己解决吧，她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
许九思带着徐庆元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大哥，转头叮嘱徐庆元道：“庆元，家里你先招待下，我出去一趟。”
“好的，许叔叔！”
许怀安听见这话，知道今天九思是不准备留他在家吃饭的，心头微微发苦，面上倒仍是勉强笑道：“妈，我想着年底了，给家里置办了一些年货，您回头看看，家里还缺什么东西，再和我说声。”
沈凤仪轻声道：“有九思和小羽在，我这边倒不缺什么东西，你自己也好好过个年吧！”倒也没拒绝儿子提回来的年货，伸手接了过来。
许怀安见母亲收下，心里到底稍稍安了一点。
许九思走过来道：“妈，我和大哥出去走一走，开席之前就回来！”
“好，你俩去吧！”沈凤仪望着兄弟俩，想叮嘱两句，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终无奈地提着一只羊腿和瓶瓶罐罐的奶粉、罐头这些，往厨房去了。
兄弟俩走出了白云胡同，许九思径直把哥哥带到了附近的国营饭店去，点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又要了一瓶白酒。
等菜一上来，就给哥哥和自己倒了一杯，兄弟俩一句话都没说，连喝了三四杯，许怀安才开口道：“九思，你胃不好，少喝一点，是哥哥对不住你！”
许九思听了这话，到嘴边的酒杯，到底是放了下去，“哥，你知道的，这些年，小羽找小花花找得有多苦，你知道的，我是多恨自己不能一起去帮忙，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些。”
许怀安低头，颤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在此之前，他和弟弟一直关系很好，连曹云霞以前都嘲笑他，说他一提到弟弟，就像老父亲提到儿子一样。
许九思怔怔地望着跟前的酒杯，哑声道：“哥，你选择了小家，我也选择了我的小家，我们兄弟俩，一起走了这么多年，也终于是到了岔路口，我敬你一杯！”
许怀安按住了他拿酒杯的手，“你不要喝，我喝！”
许怀安一连喝了两杯。
许九思站起来道：“哥，今天家里有事，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许怀安站起来喊了一声：“九思！”
许九思没有回头，许怀安呆怔半晌，忽然明白过来，这一顿是他们兄弟的散伙饭，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
很快就有些不省人事。
服务员找了经理来，“经理这怎么办呢？饭钱是提前付了的，就是这人总不好就瘫在这儿吧？”
年底来饭店的人，本来就比往常多很多，今天又是周末，很多小对象都来饭店里吃饭，这么杵着一个醉汉，确实有碍观瞻。
经理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叶有谦刚好带着儿女过来吃饭，见许怀安一个人在这儿，忙问怎么回事？
服务员道：“好像是和他弟弟一块儿吃饭，兄弟俩发生了口角，他弟先走了，他一个人就在这喝闷酒，喝趴下了。”
叶有谦想不到，这兄弟俩的隔阂闹得这样大，想了一下道：“给他女儿打电话吧！”说着，把许呦呦的单位报给了经理。
年底，许呦呦刚好在单位加班，听到保卫部那边来说，有找她的电话，还以为是妈妈那边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却听到爸爸在家附近的国营饭店里喝醉了。
忙和领导请了假，跑过去接人了。

第048章
许呦呦一到, 饭店经理就立即带她到了许怀安跟前，和她道：“好像是和你叔叔一起来吃饭，你叔叔先走了, 你爸爸一个人喝醉了，我们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位同志和我们说, 您在《中央党报》工作。”
许呦呦望着醉的不省人事的爸爸, 忽然反应过来, 刚才经理说了什么，有些惊讶地问道：“我叔叔？”她立即就想到了远在西北的许九思, 可是二叔不是已经快两年没回来了吗？
有些不太相信地问经理道：“谁说那是我叔叔？”
经理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的一位同志。”
许呦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叶有谦正带着叶恒、叶容和叶安在这边吃饭，八岁的叶容还正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喊着：“呦呦姐姐。”
许呦呦忙走过去, 喊了声：“叶叔叔好, 小容、小安妹妹。”见叶恒没抬头，也就没有喊他，在叶家借住那一次，她就发现叶恒不喜欢她。
叶有谦笑道：“我来的时候，你爸就醉倒了，我不知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所以只好让经理给你打了电话去。”
许呦呦忙道谢, 又道：“叶叔叔, 我爸醉成这个样子, 我一个人也挪不动，想……”
叶有谦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米饭, 放下筷子道：“我帮你送回去，你们现在住哪？”
许呦呦轻声道：“我爸现在在前面的东门口那边租了一间房子，麻烦叶叔叔您帮忙了。”
叶有谦一听就知道离这不远，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送他回去。”也就今天把怀安扔下来的人是九思，不然他肯定一早就把怀安送回许家去了，压根用不着许呦呦跑这一趟。回头叮嘱儿子道：“叶恒，一会吃完饭，你带妹妹们先回去。”
叶恒“嗯”了一声，却是头都没抬一下。
叶容和叶安俩姐妹，忙和许呦呦挥手再见。
许呦呦笑着应了，又看了一眼稳当当地吃着饭的叶恒，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叶恒对她意见那么大，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
这时候，饭店经理又过来问许呦呦道：“同志，桌上的饭菜是否要打包？饭钱已经由您叔叔付过了。”
许呦呦看了一眼，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像是都没有动筷子一样，一瓶白云边倒是点滴都不剩了，想来也知道，她爸和二叔聊得不是很愉快，怪不得爸爸会醉酒，点头道：“麻烦帮忙打包下。”
经理应了下来。
等出了饭店大门，叶有谦帮着许呦呦把人扶到了自行车后座上去，然后他推着车，许呦呦扶着人，走了二十来分钟，许呦呦就按照爸爸先前和她说过的住址，找到了福来胡同134号16室。
许呦呦从门口堆着的一些杂物底下，摸出了钥匙，这是她爸爸一贯的习惯。
开门的时候，叶有谦还有些奇怪地问道：“呦呦，你妈妈不在家吗？”
许呦呦低声道：“我爸和我妈离婚了，现在就我爸一个人住。”
叶有谦愣了一下，又问道：“那你爸怎么不回家住呢？”他知道曹云霞和秦羽有矛盾，所以许怀安带着妻女搬了出来，现在都离婚了，怎么还不回家住呢？
许呦呦轻声道：“我爸不愿意吧！”她想，可能奶奶那边也不愿意。她先前终究是把事情想的简单了些，以为爸爸再怎么样不对，奶奶也是心疼他的，不可能不认这个儿子。
她一度还想着，能从白云胡同里出嫁。完全没想到，奶奶能这般狠心，连亲儿子都不要了。想到庆军和她说的，订婚的时候，请奶奶他们过去，心里一时又有些犯难起来。
叶有谦见她神色不好，也没好多问，叹了一声道：“呦呦，你好好照顾你爸，我先回去了！”
“哎，好，麻烦叶叔叔了。”
叶有谦摆摆手道：“没事！”他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忽然听身后的许呦呦问道：“叶叔叔，我二叔回来了吗？我爸今天是和我二叔吃饭吗？”
叶有谦点头，“对，九思昨晚回来的，”顿了一下，又道：“刚赶上今天小华的订婚宴。”
许呦呦懵了一下，“小华订婚？和谁？”
叶有谦见她连这都不知道，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徐庆元啊！我听说，这是两家早就定下的婚约啊。”
一直到叶有谦走了，许呦呦也没缓过神来，她没想到，许小华真的会应下这门婚事。
她想，如果换成她在许小华的位置上，是许家亲生的孩子，她会应下来吗？她想，大概率还是不会的。
一个一眼就知道有无数弊端的婚约，她不会就这么闭着眼跳下去。
怔怔地想了很久，许呦呦才打量了下爸爸住的地方，十来平大小，一张床靠着墙壁，另一面墙靠着一个书柜，入门的墙角下摆放着炉子、蜂窝煤和一张小四方桌，并一把旧椅子。看起来算洁净整齐，但是寒碜、家徒四壁也是真的。
这个比他们先前在浅水胡同租的房子还不如。
也就这时候，她才意识到爸爸手头的拮据、窘迫来，他和妈妈离婚后，手上一点余钱都没有，短时间内要租房子，又要置办必备的家具，这件件桩桩都需要用钱，能囫囵安个家，已然是很好了。
许呦呦默默地生了炉子，烧了点热水，等装热水的时候，才发现没有暖水壶。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爸爸本来有家，有房子，有慈爱的母亲和敬重他的兄弟，衣食上都有人照料着。如今落魄成这样，全是她和妈妈造成的。
许家这边，沈凤仪见九思带着一些酒气回来，心里就跟明镜一样，当着宾客的面，她也没有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和他道：“九思，马上就开席了，你和庆元、小华带着大伙先坐吧！”
许小华也注意到爸爸刚进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失神，神色也不是很好，明显是有心事的样子，猜测大概是和大伯聊得不是很愉快。
喊了一声：“妈！”
秦羽看了眼丈夫，就转过了眼来，轻声和女儿道：“没事，你别管外头那些人，今天是你和庆元订婚的日子，咱们就要高高兴兴的。”想了想又道：“在爸妈心里，你永远排第一。”
没道理，许怀安将个养女都放在弟弟前面，他们这一家子，反而为了许怀安，来委屈自己的女儿。
许小华点点头，刚才乍然看到大伯，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觉得他整个人像是颓唐了很多，不复以前的精气神。想来，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对大伯的打击也很大。
爸爸今天要是再说一些断绝关系的话，对大伯来说，怕是也难受得紧。
但是这些，不是她当下应该操心的。
今天，她要在家人和邻居、朋友的见证下，和徐庆元正式订婚了，即便她知道，这场仪式的初衷，只是一个形式，但是想到庆元哥前天的那句“甘苦与共、共同扶持”和她的“我愿意的”，她觉得这场原本只是形式的订婚仪式，已然发生了质的改变。
未来，或许正朝着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走。
想到这里，许小华抬头看了一下徐庆元，徐庆元立马捕捉到她的眼神，大声问道：“小花花，怎么了？”
他这一喊，大家都朝着他俩看过来，刘鸿宇还朝许小华笑着问道：“小华妹妹，这是你的小名？怎么没听你说过啊？还挺可爱的。”
许小华瞥了一眼庆元哥，心里隐隐觉得，这人有时候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稳重，似乎也有一些搞怪和幼稚，比如这声“小花花”，她总觉得，他是故意的，像是当着大家的面，宣誓什么一样？
心里有些复杂地瞪了一眼徐庆元，面上笑道：“没事，庆元哥，就是想说，你好好招待下刘哥他们。”
徐庆元望了一眼三人的身影，点头应道：“我知道，你放心。”
这时候，沈凤仪走过来，笑吟吟地道：“大家快坐，快坐，马上开饭了哈！”
仅有两桌，除了徐庆元、徐晓岚和刘鸿宇几人，剩下的都是白云胡同里的老邻居。
等菜上齐，沈凤仪站起来笑道：“感谢大家抽空前来，今天既是小华和庆元的订婚宴，也是小华的归家宴，许家就这么一个孙女儿，不管小华以后是出嫁还是不出嫁，我老婆子说了，这里永远是她的家，感谢亲友故邻们，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照顾，也希望大家以后能多多看护一下我家这个孙女儿。”
这话既是为小华在徐家人跟前撑腰，也向邻居们表示，许家自此以后，只有许小华这一个孩子，有那不明就里的，当时忍住没问，等吃完饭，出了许家门，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许怀安和曹云霞已经离婚了。
许家从今往后，确实只有许小华一个孙女儿。
此时，徐晓岚也站起来道：“我在这里代我哥嫂感谢沈婶子，感谢秦姐和许二哥，以后庆元，还麻烦您家多照顾了。”说到最后一句，想到哥哥的情况，徐晓岚立时鼻子就有些发酸，没有多说，仰头喝了杯里的酒。
许九思忙道：“我们俩家都是二十多年的情分了，小华和庆元走到这一步，也是缘分。”若是别人，他大概是不愿意这么早就给女儿订下婚约的，但是徐庆元又不同，他爸临终前，都叮嘱他和哥哥要履约。
而且对于徐佑川和徐庆元的人品，他是百分百信任的。
徐晓岚原本来的途中，还担心这次又会出什么事故，直到吃到侄子的订婚酒来，心里才真得松缓了一点，十分感激许家的宽厚，在明知徐家落难的情况下，仍旧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眼里含泪地点了点头，“哎，许二哥你说的对，是缘分！”
她想，如果以后庆元对小华不好，她第一个不能饶过他，转身和侄子道：“庆元，今天当着小华奶奶和爸妈的面，姑姑对你说一句，从今以后，小华在我心里，就是和其容是一样的，希望你能好好爱护她。”
徐庆元望了一眼身旁的小华，郑重地点头道：“好的，姑姑，我明白。”
许小华微微低头，脸上却是烫得让她自己都心慌。时隔很多年后，许小华再想起今天的场景，始明白，当时的姑姑和庆元哥，是很郑重地给了她一个承诺。
一个代表庆元哥，也代表徐家的承诺。
开席后，刘鸿宇向许九思敬酒，问道：“我们是头趟上门来，不得不冒昧地问下，叔叔您怎么称呼？”
许九思起身笑道：“好说，许九思！”
他一说出来，别人还没怎么觉得，正平静地坐着吃饭的乔远志忽然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您在科学院数理部工作过，后来调到了……”后面的话，乔远志忽然意识到，这是不能说的。
许九思微微诧异了一下，“小兄弟，你认识我？”
许小华也有些奇怪。
乔远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听我们专业老师提过您，说您和他在M国是同学。”
“你老师是？”
“陈栋梁。”
许九思笑道：“哦，原来是陈栋梁啊，我们住过一间宿舍的，他现在怎么样？他那副黑色厚玻璃镜片换了没？磨得还能看得清吗？”
乔远志笑道：“换了，三年前就换了，说是喂猫的时候，给猫儿挠了一爪子，掉到了地上去，碎了。”说完，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也朝许九思敬了一杯酒，“真是太荣幸了，能见到您本人，我们先前还说小华妹妹这么爱学习、这么有进取精神，会不会是家学渊源，没想到她是您的女儿，难怪！”
联想到报上说的许小华的身世，越发觉得许九思同志的不容易来，为了家国建设，几乎是完全抛弃了自己的小家。
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见到了从陈老师嘴里听到的为建设祖国而鞠躬尽瘁的许九思本人，乔远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有些沸腾。
原本正在认真吃着酱猪蹄的刘鸿宇，见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淡淡的乔远志，忽然激动得语无伦次，还夸起小华妹妹来，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乔远志。
一直到走的时候，乔远志还激动得面色泛红，和许九思握手道：“您是我非常敬仰的前辈，希望有一天我有幸，能去您的单位工作。”
许九思笑笑：“好好努力，我也期待有这么一天，谢谢你们对小华的照顾。”
“您客气了！”
等三人出了白云胡同，刘鸿宇就忍不住问道：“远志，你今天咋这么激动，小华爸爸是干什么的？难不成和你是同行？”
乔远志没有理他，一个人默默地朝前走，好像胸口正酝着万丈豪气一样。
刘鸿宇朝前跑了两步，抓住他的胳膊道：“我都好奇死了，乔远志你好歹给我漏一两个字，我自己猜行不行？”
乔远志瞥了他一眼，让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核。”
这下，连刘鸿宇心里也起伏起来，“天呐，是陈老师说过的那个，奔赴在国防战线上，为了祖国建设而鞠躬尽瘁的老同学？小华的爸爸竟然这么厉害！”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
研究员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已然是很厉害的一份工作，但是对他们来说，一个班里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以后都会走上研究的岗位，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又有些奇怪地问乔远志道：“你怎么知道，陈老师说的老同学名字叫许九思？”他记得，当时陈老师并没有说名字，只说“我有一个老同学”什么的。
乔远志回道：“我经常去陈老师家问问题，有次看到他在整理信件，就帮着他归类，他拿了一封信给我，说：‘这就是我那个同学的名字！’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刘鸿宇有些怔怔地道：“天呐，他竟然是小华的爸爸，走丢了十一年的小华妹妹，竟然有这样一个爸爸！”又有些激动地问道：“你们说，元哥知道这事吗？”
方以安道：“大概知道吧，刚才宴席上，不是说俩家人有着二十多年的情分吗？还早早地就定了婚约，应该清楚这些吧？”
刘鸿宇想想也对，摇头叹道：“元哥嘴巴真紧，竟然一点口风都没漏，要是早知道，我今天怎么也得借身衣服，穿得正式一些来。”
方以安笑道：“那倒不用，你没看小华爸爸穿的就是一身半旧不新的蓝棉袄、黑裤子吗？我看他脚上的那双皮鞋，都快破得不成样子了。”
乔远志点头道：“许先生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后辈学习的品质。”
他这话说的一本正经的，但是素来有些佯狂的刘鸿宇，难得没有打趣，而是点点头道：“是的，如果换作是我，是定然没有这份毅力驻扎在国防建设前线的。”
女儿都丢了十一年了，他哪还有心思搞什么研究？可是许先生却坚持下来了。
许家这边，等人都走后，一起帮着林姐收了一下桌面和餐具，沈凤仪就和徐晓岚道：“下回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起去拍张合照吧，回头你也带给庆元爸妈看下。”
徐晓岚笑道：“好！”
秦羽忙不迭地把丈夫的旧皮鞋用鞋油擦了擦，有些心疼地道：“怎么一双像样的鞋也不买？这鞋再穿，都要掉底了。”
许九思笑道：“平时都在实验室里，也想不到这些，坚持坚持还能穿。”
秦羽有些无奈，想着一会给丈夫买双新鞋，拿钱票的时候，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点，准备给庆元也买一双。
俩家人先到了西四长街的欧立照相馆，拍了一张大合照，许小华和爸妈、奶奶拍了一张合照，又和徐庆元、徐晓岚拍了一张。
在秦羽的要求下，给小华和徐庆元拍了一张半身照。先前合照的时候，许小华还不觉得什么，等和庆元哥单独拍的时候，面上就有些微微不自在来。
摄影师喊了她好几次，“女同志，要笑一下哦？”“不能笑得那么僵硬，要自然点。”
说得许小华面上都微微发红，底下徐晓岚轻声和秦羽笑道：“我想到我拍结婚照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秦羽有些感慨地道：“一晃，我家小花花都这么大了。”这些年，她忙着找女儿，日子都浑浑噩噩地过的，现在仔细一想，好像光阴就这么过去了，心里默念着：希望我的女儿，能好好地享受她的青春，好好地体验这世间美好的事物。
等摄影师排好，秦羽立即上前要求加印几张，摄影师笑道：“加印一张是5毛2分钱，要几张？”
这价格可不便宜，但是秦羽立即就应了下来，“要三张，”然后和徐晓岚道：“你带回去一张，我这边留一张，给小华和庆元留一张。”
徐晓岚点头，“就按秦姐你说的来办，回头庆元爸妈看到了，肯定高兴。”
出了照相馆，徐晓岚表示想去看望下姨家的表姐，就先走了。
秦羽带着家人径直进了西四商场，和小华道：“给你爸买双皮鞋，他的鞋底都快掉了，也就是这俩天京市没下雪，不然我看他得赤着脚回家。”她这些年，心思都花在找女儿身上，对丈夫的关注也不够。而九思，又是一门心思扑在科研上的。
沈凤仪这才注意到儿子的鞋，已然破旧的不成样子，问道：“九思，这回回来能住多久？”
许九思斟酌着道：“大概半个月是可以的。”
沈凤仪心里微微一松，笑道：“那咱们家也能好好过个团圆年了。”
很快到了鞋柜这一块，秦羽让售货员帮忙拿了两双皮鞋，一双递给了丈夫，一双让小华递给了庆元，笑道：“今天到底是你和小华订婚的好日子，我们娘家那边，有给女婿买双鞋的习俗。”
沈凤仪也笑道：“庆元，你秦姨的一番好意，大喜的日子，可不准推辞。”
徐庆元笑着应道：“好，谢谢秦姨和奶奶。”跟着许九思到一旁试了下。
这边，秦羽正和婆婆、女儿聊着，柜台上的哪双鞋看着还不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秦羽！”
秦羽回头一看，见是前一段时间在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遇到过的老同学柳思昭，微微点了点头道：“思昭，这么巧，今天又碰到了。”
柳思昭这回是一个人来，“我远远地看着像你和你女儿，就试着喊了一声。”又打量了一下许小华道：“你家这孩子，这段时间像是长好了不少，看着比上次精神很多。”
见她夸小华，秦羽脸上的笑意稍微真切了一两分，“是的。”
这时候，许九思和徐庆元试好了鞋过来，柳思昭笑问道：“这两位是？”
“我丈夫和我家准女婿。”
柳思昭讶异地看了一眼许小华，抬手微微掩嘴道：“秦羽，你家这么着急的吗？你女儿今年也才十七八岁吧？”
秦羽点头，“对，刚十七，孩子们自己有缘分，早些定下来，家里放心些。”既是给女儿办了订婚宴，秦羽就没准备瞒着外头。
柳思昭眼睛微微闪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女儿这对象，是做什么的啊？”她想，定然是有些前途在身上的，不然秦羽怎么会这么快就给女儿定了下来。
想到上次，秦羽和她女儿的落魄、寒酸样，怀疑是秦羽自己吃到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苦，所以想给女儿觅一个好对象。
果然就听秦羽道：“还没有毕业，在京大读书。”
柳思昭又问道：“那家里是哪块的啊？”
秦羽见她一副看戏的样子，本来还有的一点耐心，瞬间就没了，淡笑道：“思昭，咱们下回再聊哈，今天我们一家人还得好好逛逛，置办一些年货呢！”说着，也不待柳思昭反应，转身问丈夫道：“九思，鞋还合脚吗？庆元，你的呢？”
柳思昭见秦羽留了个后脑勺给她，心里有些不高兴，转身就走了。
等回了家，看到丈夫在客厅里看报纸，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老卫，你不知道我今天看到了谁？”
卫明礼头也不抬地问道：“谁啊？”
柳思昭见他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哼了一声道：“你当年费尽心力也没追到的秦美人，哎呀，真是今非昔比，当年她自己呢，看不上你卫明礼，找了个穷小子嫁了，如今却是按着自己女儿的头，找了一个有前途的女婿，她女儿才十七岁呢！”
她自顾自地说完，丝毫没有注意到，丈夫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思昭，你知道秦羽当年嫁给的是谁吗？”
柳思昭摇头，“听说是一个闷头搞研究的，我刚在商场里听到喊什么‘九思’？”
卫明礼淡淡地道：“许九思！”
这下轮到柳思昭惊讶了，“你认识？”
卫明礼冷着脸，点点头，“我当然认识，当年在蓉城，有一段时间，我家和许家，还有一户徐家，合住在一个院子里。”
“那许九思是干什么的？”
卫明礼淡淡地道：“搞研究的，”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不是你说的那种穷小子，许九思即便不丰，他自己的脑子却厉害着呢，你不要小瞧了人。”这些年，他也问过当年在蓉城的故人，但是关于许九思的情况，大家似乎都不知道。
卫明礼凭着明锐的直觉，认为许九思一定是参与了机密项目，不然他一个留M博士，不会这么悄无声息地泯灭在人潮中。
想到这里，提醒妻子道：“你和秦羽多少年没联系了，不要这样无端地把人往坏里想，不然昔日的一点同学情分，都给你闹没了，以后见面也不好搭话。”
这话，本来是好意，可是听在柳思昭的耳朵里，却觉得丈夫仍旧是对当年的事念念不忘，隔了这么多年，还护着秦羽。
面上倒没显出来，笑着应道：“我知道，我就是回家和你说一两句，难道还能当着人秦羽的面说这些？”
卫明礼见她像是听进去了，也就没在意，转而问妻子道：“沁雪最近在忙什么？我好像有几天没见到她了。”
柳思昭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哦，最近这孩子对文工团有兴趣，想报名参加空军文工团，最近在跑这事呢！”
卫明礼点头道：“也好，她书读不进去，去部队里锻炼锻炼也好！”压根没想到，这是妻子给女儿指的一条择婿的捷径。

第049章
晚上, 徐庆元回到宿舍里，刘鸿宇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小说，问道：“元哥, 你知道小华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吗？”
徐庆元顿了一下，点头道：“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爷爷才希望, 这门婚事能促成。
刘鸿宇啧啧叹道：“你和小华藏得可真深, 先前我还担心着, 小华妹妹的学历问题，怕你家里会有意见呢……”
他正说着, 忽被徐庆元打断道：“这门亲事, 是我家求来的。”
刘鸿宇愣了一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元哥，你家长辈真有远见。”今天他们可看到了, 许家上下都对元哥满意得很, 一看就是当准女婿对待的。
忽而又叹道：“谁能想到呢，咱们宿舍最需要靠组织给介绍对象的人，第一个有了对象，我们这些能说会道的，反而还落了单。”
刘鸿宇忧伤了没一会儿，又爬起来问道：“元哥, 你这就订婚了, 其他人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徐庆元微微皱眉道：“谁？”
“沈凝啊？”刘鸿宇见他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道：“不是, 元哥，你这样子, 难道是一点都没发现吗？”
徐庆元瞥了他一眼道：“你多想了，我和沈凝不过是中学同学，中学的时候就没什么接触，毕业后更是再没来往，这回联系上，完全是因为袁老师的翻译稿。”
刘鸿宇见他一副“此事绝无可能”的样子，心口顿觉噎了噎，和一旁的方以安叹道：“我只当咱们宿舍里，就你和远志是死心眼子，没想到元哥也是，我现在都不想多说一句，看元哥什么时候打自己的脸。”
刘鸿宇安静了下来，徐庆元也坐在桌前，给父亲写信。
周一上午，徐晓岚特地去了一趟白云胡同，和许家、叶家告别，接过了秦羽递给她的两张相片，笑道：“我哥嫂看到，准高兴得很，以后，庆元就麻烦秦姐、许二哥和婶子多照顾了。”
沈凤仪笑着，拍拍她手道：“应该的，家里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记得给我们来信。”
徐晓岚点头应了一声，但她知道，许家已经帮了他们家很大一个忙，后面的日子就是再苦、再难，也不能再麻烦许家了。
下午，徐晓岚踏上了前往安城的火车，上车之前，叮嘱来送她的侄子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庆元，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小华。”想了一下，又道：“你爸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在京市这边，要是遇到什么事儿，就去问你秦姨和许二叔他们，或者给我写信……”
她絮絮地说着，只觉得很多事情都不放心。哥哥出事，对整个家庭来说，都是巨大的灾难，此刻的她，甚至无法想象到，这一场祸事会向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徐庆元点头道：“姑姑，我知道，你放心。”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拿了一封信出来，递给她道：“这是给我爸妈的信，姑姑，辛苦你为我的事，跑这么多趟。”
徐晓岚含泪笑道：“你这孩子，和姑姑客气什么？”伸手把信接了过来，虽然不忍，还是启口叮嘱道：“庆元，这是给你爸的最后一封信，你爸没有回来之前，你都不要再写了，知道吗？”
徐庆元没有应声。
徐晓岚接着道：“这是你爸的意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又补充道：“你秦姨和许二叔对我们家有恩，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刚和你订亲的小华想想，听姑姑的，好不好？”
“好，姑姑，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徐晓岚笑着应道：“姑姑知道。”
等火车“呜呜”地开得很远了，徐庆元才返身，慢慢往回走。冬日下午，站台上的寒风凌冽又刺骨，他知道，以后就是他一个人的路了。
第二天中午，徐晓岚才到家，她已带着儿女在安城另外租了房子住，等放下行李，就带着侄子的信和相片，去哥哥家里。
卢源已经出差回来了，得知丈夫要被下放，正在家里凄凄切切地哭着，“边疆那么冷，你这过去还得去农场干活，风吹雨打的，你怎么熬得住？早知道，你就不该多管闲事，人家让你写思想汇报，你竟然真就傻乎乎地写……”
徐佑川安慰妻子道：“算了，不帮人家，我自己心里也难安，等我出发了，你自己好好在安城过日子，单位要是逼你和我离婚，你就打离婚报告，我不会有意见的。”
卢源红着眼眶，恨恨地望着他道：“我不离，我为什么要离？我离了，你好在边疆重新安家吗？找一个当地的女人，接着红红火火地过日子？”
徐佑川有些无奈地道：“小源，你想哪去了，我这是下去接受劳动改造的，怎么会有女同志看上我？”
院子里的徐晓岚听了一会儿，见嫂子这会儿还闹着小性子，心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微咳了一声，喊道：“大哥，嫂子！”
卢源忙擦了眼泪，咕哝道：“晓岚，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
徐佑川却是忙站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道：“晓岚，事情怎么样啊？”
徐晓岚笑着点头道：“很顺利，从合日子，到订婚，都很顺利。”从包里拿出了信件和照片，想了想，还是先把照片递了过去。
“你们看，这是俩人的订婚照。”照片上的徐庆元微微笑着看镜头，许小华也浅浅地露了一点笑容，光看照片，其实还挺搭的。
徐佑川仔细看了看，笑道：“真好！这张照片给我带着吧！”
卢源淡淡地道：“你要是想带儿子的照片，咱家里多的是，干嘛非得带这一张。”
徐佑川笑问道：“这张，我们家多了一个人，不是更好吗？”
徐晓岚却察觉到嫂子的情绪不对，笑着问道：“嫂子，怎么了？”
卢源皱眉道：“我心里想想，都觉得，爸爸这次太着急了些，就这么把庆元的事给定下来了。虽然说，有个三年之约，但是万一三年后，许家不愿意解除婚约……。”
她话音未落，徐晓岚脸上的笑容就敛了下去，只觉得，事到如今，嫂子还没有认清现实，不知道哥哥被下放后，整个家族将面临着什么？
想说两句，又觉得没有必要，一个不愿睡醒的人，你再怎么和她说，她也不会醒来。想到这里，徐晓岚把侄子的信递了过去，“哥嫂，这是庆元给你俩的信。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哎，好，晓岚，最近辛苦你了，你回去也好好睡一觉儿。”等妹妹出门了，徐佑川忍不住和妻子道：“这事儿，晓岚跑了多少次才办成的，你怎么还在晓岚跟前说这些话？”
卢源不以为意地道：“都是一家姑嫂，有什么不能说的？”又叹气道：“其实吧，这姑娘别的都没什么能挑的，就是学历低了点。”
徐佑川提醒妻子道：“小源，你不要门缝里看人，只要这孩子品性好、性格好就成，小华这么小小年纪，就这么有担当，以后若是真成了我家儿媳妇，是我们家的福气。”徐佑川嘴上没说，但他实在是觉得，找对象还是要找能担当的。
他自己经了这么一遭，越发觉得，对一个家庭来说，有个能干、能撑起家来的妻子很重要。
卢源见丈夫不乐意听，也就打住了话头，催他道：“快看看儿子写了什么？”
徐佑川忙拆了信，就见上头写着：“爸，我今天和小华订婚了，在许家办了两桌席面，奶奶、秦姨和许二叔都很高兴，我带了三个室友过去凑热闹。这门婚约，一开始是长辈们定下来的，但是走到今天，已然是我自己属意的。儿子特地来信告知父亲和母亲，我和小华订婚了，基于我们双方都愿意的基础上。
听姑姑说，你初二就要动身去边疆，那边天气严寒、昼夜温差大，切记要多带些衣服和被褥，等我毕业工作以后，会每月给姑姑寄钱去，请姑姑设法寄给你。
爸爸出门后，妈妈怕是也没法再住在法院的家属院里，可设法在姑姑周边在租一间房子，彼此也好照应。
万望爸爸多保重身体。”
落款是“庆元”。
徐佑川看完后，笑道：“你看庆元这信上写的，这门婚事，是他和小华都愿意的，孩子们自己都愿意，小源你也不要再有意见。”
卢源还是有些不得劲地道：“这也就是还没结婚，没深入接触，不知道俩人之间的差距，你等着吧，有庆元后悔的时候。”
徐佑川却有些不以为意，看着儿子和准儿媳的照片，觉得哪哪都满意。对自己即将被下放到边疆750农场的事，也没有那么焦虑和畏惧了。
当着妻子的面，徐佑川把这封以后要给他寄生活费的信，在炉子上烧了。
其实不是初二，除夕这天的凌晨四点，徐佑川拎着自个的箱子，到了火车站，即将奔赴到边疆代号750的畜牧场去。
临走之前，仍旧叮嘱妻子道：“小源，要是单位里领导督促你和我离婚，你就给我写信，我都能理解，不要一个人撑着。”
卢源哭着说：“不会，徐佑川，我绝不会和你离婚！绝不会！”
火车很快就开走了，站台上的卢源哭得声泪俱下，列车上的徐佑川一脸担忧、不舍地望着妻子，对于未来，一家人都是茫然的。
订婚的第二天，许小华就给车间里的钱哥、黎琼、杨柳新带了糖果，中午午休的时候，又去人事部给梁安文、赵思棠等人也送了些糖果过去。
赵思棠得知她这么小就订了婚，都有些稀奇。
许小华笑道：“俩家长辈早年定下来的。”赵思棠又问男方的工作，许小华如实说还差半年大学毕业。
等知道小华对象还是京大的，赵思棠有些诧异地道：“小华，你家长辈也太好了，给你挑了个这么厉害的对象，等你对象工作了，你可就不愁着什么工作不工作的了。”
梁安文接过了糖果，不动声色地道：“小华，你这对象条件听起来挺好的，你以后也没必要那么辛苦，不然还是去工会做文职吧？”
许小华心里一“咯噔”，忙摆手道：“那怎么成？他是他，我是我，他厉害或者不厉害，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会的知识，会进入我的脑子里？难道他挣得钱，就是我挣得了？这可完全不一样。”
不仅不一样，区别可太大了。别说她和庆元哥之间还有个“三年之约”，就是她真得以后和庆元哥结婚的话，许小华也不敢想象，自己依靠庆元哥生活的样子。
可能是她上一辈子已经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对于依靠别人来生活的事，总有些不安和忐忑。
这个“别人”，甚至不仅仅是徐庆元，也包括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奶奶。
梁安文见她忽然就着急起来，面上不由带了点笑意，“好，那等翻年过来后，我安排你到实罐车间轮岗？”
许小华心里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忙点头应道：“谢谢梁姐！”
梁安文又问道：“我听黎琼说，钱小山请假那几天，车间里机器都是你看着的？”
见许小华点头，才接着道：“这样吧，你回头和实罐车间的技术员赵兴商量下，看他愿不愿意带你，如果愿意带你的话，你就去实罐车间跟着赵兴学技术？”
许小华眼前一亮，“谢谢梁姐！”
等许小华走了，赵思棠一边吃着刚才许小华给的桔子片，一边问道：“安文，你怎么对许小华的事，这么上心？”
梁安文笑道：“她刚来的时候，我看她年纪小，又有干劲，就想着多给她点机会，后来嘛，是杨思筝的事，曲厂长觉得这姑娘不错，让我好好培养。”
梁安文没有说出口，其实还有一层原因，这姑娘的妈妈曾经把他的弟弟从纨绔子弟的路上，拽了回来。
自从得知这是秦羽的女儿后，梁安文自觉要投桃报李。
许小华这边，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和谢心怡说，等年后就转岗去实罐车间的事儿，谢心怡见她一脸期待的样子，都有些不忍心提醒她，想了想，还是道：“小华，实罐车间的活可不轻呢！产线上蔬菜罐头下来了，水果罐头又上去了，水产的结束了，家禽的又来了，没完没了的，那边的机器都比旁的车间坏的多。”
许小华道：“心怡，我这次去，可以跟着赵兴学修机器，但是梁姐让我自己问赵兴的意思，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谢心怡笑道：“你说赵叔啊？我认识啊，一会我带你去说，保准没问题。”见小华有些意外的样子，在她耳边道：“他和我家是邻居！”
许小华忙道：“那你自己咋不学啊？”
谢心怡有些为难地道：“唉，先前不都想着混日子吗？我们空罐车间的活最轻了，我就没动那个脑子。”
许小华道：“那你这次要不要和我一起学？”
谢心怡忙点头道：“要，要！”咬了咬牙道：“我下午也去找下梁干事，问能不能调到实罐车间去。”
许小华有些打趣地道：“心怡，那边的活可不轻呢！没完没了的。”
谢心怡苦笑道：“知道，知道，我就是看你去，才想着一块儿去熬一熬的，我怕等你学会了，我自己一个人更没勇气去学了。”她今天忽然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她以后大概永远都是空罐车间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操作工了。
就是没想到，俩人去找赵兴的时候，赵兴不在，是他徒弟程斌在代班，程斌今年不过19岁，听了她们的来意，立即皱眉道：“修机器是我们男同志的活，你们女同志凑什么热闹？”
许小华有些不高兴地道：“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在你这里，工种还分男女的？”
程斌皱眉道：“那可不？你别看我们工资高那么几块钱，但是一忙起来，衣服、鞋面上都是黑漆漆的油污，洗都洗不掉，你看看我这衣服，这活你们女同志怎么干呢？”
许小华见他没有恶意，单纯就是思想古板了些，缓了语气道：“我们不怕，我们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俗话说技多不压身，男女都是一样的，现在女同志也要养家糊口、出来找饭吃啊！”
程斌见她说的头头是道的，也不想和她争辩，有些不情愿地点头道：“好的，我师傅请假回老家过年去了，等翻年过来，我和师傅说下，你们等消息吧！”
临走的时候，谢心怡心里还气不过，白了他一眼。
许小华笑道：“没事，别放在心上，大家想法不一样而已。”
谢心怡嘀咕道：“他这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女同志，我还非得让他好好看看，我们可不比他差，别等我们出师了，他还没出师，我看他到时候有没有脸再说什么‘这活你们女同志怎么干呢？’”
她学得惟妙惟俏，许小华险些给她逗笑了。
谢心怡又问道：“小华，你们家过年回老家吗？还是就在这边过年？”
许小华笑道：“我爸妈就是这边人，不走。”心里却是不由想到了许家村，她想荞荞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家了，不知道今年，荞荞能不能在家里过年，还是去她家住？
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荞荞的信了，晚上睡觉之前，许小华给荞荞写了一封信，说了自己订婚的事儿，又问她过年有没有回家？
转眼就到了除夕，一早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又是一片白皑皑的。
沈凤仪一早让孙女去趟京大，喊徐庆元过来吃晚饭，又叮嘱孙女道：“上次庆元不是还带了几个同学过来吗？你再看看他们有没有没回家的，有的话，一起带过来热闹下，也就是添副碗筷的事儿。”
“哎，好的，奶奶！”
因为下了雪的缘故，今天的公交车开的特别慢，许小华到京大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径直到徐庆元他们宿舍楼下，请宿管阿姨帮忙喊下人，很快就有人出来，却是刘鸿宇，和小华道：“小华妹妹，除了我，宿舍里没人呢，以安和远志都回家去了，元哥去袁老师那帮忙了，袁老师的书正月就要拿去排版，怕还有什么翻译上的错误，让元哥帮忙再看看。”
“那他今天晚上不用加班吧？”
刘鸿宇忙道：“那不用，再怎么样，除夕也得给人过啊！”
许小华笑道：“那行，刘哥，下午你和庆元哥一起去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奶奶特地让我来喊你们的。”
刘鸿宇挠头道：“这年三十的，我就不去了……”
许小华笑道：“这么见外干啥？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儿，咱们还可以一起下下棋、守个岁，再说，你一个人在宿舍，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刘鸿宇见她真挚邀请，到底也没有多推脱，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嘿嘿，去你家蹭个饭。”
见小华冷得直哆嗦，忙道：“我带你去外语楼那边找元哥吧？袁老师也不在，就元哥和她的学生在那边，咱们过去玩会儿。”
俩个人到外语楼的时候，许小华一眼就看到了庆元哥，他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正低头认真地校对着，嘴唇偶尔微微动下，像是在轻声念单词。
刘鸿宇笑道：“我俩动作轻点，一会准能吓他一跳！”
等到了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半开着，但是里面静寂得很，只听到翻书的声音，和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许小华怕打扰了大家，正准备拉着刘鸿宇走。
忽然听里头有个女同志道：“庆元，等翻过年，你回家吗？”
徐庆元道：“不回？”
“我准备回去一趟，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谢谢！”
短暂的沉默后，女同志忽然叹了一声道：“庆元，隔了这么多年，你和我说话，还是这个样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接着又有些自嘲地道：“你可能不知道，从中学的时候，我就关注到你……”
许小华已然听出来，这人是沈凝，正想着，此时的自己站在这里，到底合不合适？
忽然旁边的刘鸿宇不知怎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庆元听到动静，抬头朝门口一看，就发现是许小华和刘鸿宇，忙放下了手里的笔，走过来问道：“小花花，你今天怎么来了？”
许小华有些头皮发麻地道：“奶奶让我来喊你和刘哥去家里吃晚饭。”说着，不觉低了头，总觉得自己好像打扰了人家什么事一样。
这时候沈凝也走了出来，微微笑道：“是小华和鸿宇啊，好久不见。”
许小华点了点头，喊了一声：“沈姐姐好！”
沈凝望着她笑道：“我刚听说，你们邀请庆元去你家吃年夜饭，不知道方不方便多我一个？我本来想着回家的，但是看最近天气，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怕被大雪堵在半路上了，那真是有得折磨，就没敢走。”
许小华犹豫了下，正准备点头，就忽然听庆元哥道：“沈凝，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沈凝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徐庆元，有些迟疑地问道：“庆元，你和鸿宇都不去吗？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去，才会厚着脸皮提呢！”
徐庆元淡淡地道：“我们去，但是不方便带女同志，怕小华家里人误会。”
刘鸿宇听了这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元哥，想不到向来闷不做声的元哥，在关键时候这么拎得清！
沈凝勉强笑道：“怎么会误会？我们是同学，又是老乡，庆元，我有点不能理解你的话……”她是听到刘鸿宇和徐庆元都去，才动了心思要去凑个热闹，这俩天，她和徐庆元待在办公室里校稿，她想多说几句，他都态度淡淡的。
她直觉，如果这次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怕是更难有这样近距离接触的可能了。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想着，也许换个环境，比如去朋友家坐坐客，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她以前也跟着同学们去过同学家坐客，除了今天是除夕以外，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唐突。
徐庆元忽然问许小华道：“你包里还有糖吗？”
“哦，有！”她包里还真有糖，是前天发给心怡他们，剩下的两颗。
徐庆元让她递给沈凝，才道：“沈凝，忘记请你吃喜糖了，我和小华前些天定了婚。”
沈凝瞳孔微微睁大，有些吃惊地看着徐庆元，又看了眼许小华，“不是，你俩家不是故交吗？”
刘鸿宇忙补充道：“是故交，婚约也是俩家长辈早年就定下的。”边说，还边朝徐庆元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实在想不到，他家元哥也有这么护人的时候，这可比他看的小说好看。
沈凝这时候才明白徐庆元的那句“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女同志跟着人家跑到未婚妻家里过年，确实不太合适，有些尴尬地道：“不好意思，我不了解情况，是我唐突了。”
心里一时“突突”地跳着，明明差一点，她就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忍不住打量了下许小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还没她高，没她会穿衣打扮，没她稳重大方，学识定然也是比不过她的。
她再怎么看，也找不出，这姑娘比自己好在哪里？可是却偏偏入了徐家人的眼。

第050章
心里瞧不上是一回事, 面上沈凝还是一如既往，落落大方的做派。
朝前两步，拉着许小华的手, 似有些过意不去地道：“小华，不好意思，我压根不知道这事, 刚才是我冒昧了。”
许小华微微笑着摇头道：“没事, 沈姐姐。”
说完, 就把手抽了出来，转身和徐庆元道：“庆元哥, 你们是不是还挺忙的, 我让刘哥带我去图书馆看会儿书，等下午你们忙好了，我们再一起过去？”
半点没提什么邀请沈凝去她家吃年夜饭的话，毕竟庆元哥都已经把得罪人的话说在前头了, 她要是再因为顾及面子而违心地邀请, 那真是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徐庆元看了下手表道：“大概下午三点，我去图书馆找你们。”
许小华点点头，又和沈凝挥手道：“沈姐姐，回头再见！”
沈凝笑着应了声：“好，回头再见！”
等许小华和刘鸿宇走了，徐庆元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接着干活。
沈凝望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有一些不甘心, 她和徐庆元, 既是同学，也是老乡, 现在又在京市里遇见，还有这样多来往、交流的机会，她一直以为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原来不是吗？
许小华这边，和刘鸿宇一出了外语楼，就笑着问道：“刘哥，你刚刚是不是故意咳嗽的？”
刘鸿宇忙道：“那可不是，我比你还想听沈凝会说什么，就是吧，我没想到，她在感情这事上，竟然也一点不扭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要说出来，属实惊讶到我了。”
许小华也道：“我也没想到，不过还好刘哥你咳嗽了几声，不然我俩站那听完，再给人看到，也是挺尴尬的。”许小华觉得，这一层纱不彻底捅破，以后庆元哥和沈凝再一块儿合作，也不会那么尴尬。
要是真说出口，以后怕是见面都不好打招呼的。
刘鸿宇有些感慨地道：“今天元哥真是惊到我了，你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们都只当他除了研究，眼里没别的东西，竟然也有心思这么细腻、敏锐的时候。”知道在小华跟前刷好感，知道和女同志保持距离。
许小华笑道：“是，我也没想到，”顿了一下，又道：“刚才沈凝开口说去我家的时候，我都懵了一下，一来和她不熟，二来，她和庆元哥的关系，刘哥你知道的，真要是带了回去，我奶奶和我爸妈怕是不高兴。”
刘鸿宇点头，“那可不，这大过年的，你带个对元哥有企图的人回去，不是闹得一家子都替你难受吗？”上次去参加小华和元哥的订婚宴，他就发现，许家对这个女儿还挺在乎的。
小华奶奶的意思，许家以后都是小华的。
这会儿，要是看着元哥带沈凝过去吃饭，那许家人还不如鲠在喉啊！
许小华又道：“就是大过年的，她一个人在学校里……”如果是普通同学，她今天定会欣然邀请。
刘鸿宇见她还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忙打断她道：“打住，小华，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和你说，感情这事里头，你同情谁，都不能同情情敌，知道吗？这可是大忌！”
许小华见他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笑道：“刘哥，我就这么一说。哎，对了，忘了问你，你怎么没回去啊？”
刘鸿宇摸摸后脑勺道：“家里人口多，房子不够住，就不想回去挤了，一个人在这边落得轻松自在。”
许小华有些不解地道：“人多热闹还不好吗？”她压根没觉得房子小是个问题，这个年代城里的住房都拥挤，一间房子用窗帘或木板隔成几间，是再正常不过的。
就是再挤些，一家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睡觉，也是有的。
刘鸿宇叹道：“人多，我呢，又是我爸偏爱的那一个，关键前头的哥姐和我不是一个妈妈，每年过年回家，他们都要为老头子偏疼我的事，闹上那么几回。”
许小华道：“那你确实还不如不回去，有点糟心。”
“糟心”俩个字，仿佛触到了刘鸿宇的某根心弦，忍不住和小华叹道：“我家的问题，就是我妈同情情敌的结果。”简单地把家里的事，和小华说了一遍。
他爸爸的前妻在麻将桌上傍上了个当官的，就坚决和他爸爸离婚了。
他妈妈却觉得爸爸前头的妻子不容易，人家每次来看娃，她就好吃好喝地招待，人家再嫁了，她也毫无怨言地帮着养孩子。
好嘛，那女人跟后来的丈夫处不好，又闹了离婚，但发现他妈妈是个软和性子，就不要脸地以哥姐的名头，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建国前，那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那个女人才是刘家的大房，而他妈妈不过是个妾。他妈不知道为此抹了多少眼泪，却还认为，那女人被离婚，不容易什么的。
也就是当时爷爷奶奶还在，果断地勒令爸爸不准再见那个女人，家里这才消停点。
但是那个女人那段时间来回跑，可不是白跑，暗地里在哥姐面前诋毁、中伤他妈妈，还说她和爸爸离婚，都是因为他妈妈的插入，让哥姐自小就对他没个好脸色，有时候还动手脚。
长大些，哥姐又觉得爸爸偏心，手里的钱都私底下贴补他了。真是天地良心，他也就一个月从爸爸那里领十五块钱生活费而已。
家里每年过年，都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所以他今年过年，就不想回去。
许小华轻声道：“刘哥，还真看不出来，你有个这么糟心的童年，平时看你乐呵呵的。”
刘鸿宇苦笑道：“祸福相依吧!虽然小时候的日子不好过，但是爸妈的爱，我确实是独享了。”又和小华道：“所以，千万不要同情情敌，不要给你的敌人接近你生活的机会，你都不知道她会在哪里给你埋炸`药。”
许小华忽然就理解，他为什么爱好文学来，一个内心敏锐的人，对生活和人事的感触，往往会更多一些。
轻声道：“刘哥，我觉得你如果坚持，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好的小说家。”
刘鸿宇笑道：“真的吗？不是安慰我吗？”
“不是。”
刘鸿宇望着她笑道：“谢谢小华妹妹，到时候要是出书了，我就把你写进我的前言或者后序里，感谢小华妹妹在1964年的除夕，对我的鼓励。”
许小华笑道：“你加油，我能不能在畅销文学著作中，留下名字，就全靠刘哥你了！”这是以前心怡对她说的，上报纸要靠她的话，许小华觉得，用在这里也很应景。
中午，俩人就在食堂里吃了点面条，下午三点钟，刘鸿宇就喊她道：“小华，走吧，元哥估计来了。”
小华忙把书收了起来，快到图书馆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雪，已经薄薄地在台阶上铺了一层，有三两只麻雀飞到了门里来，又吱吱喳喳地叫着要飞走。
徐庆元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出神，他的背影莫名地看起来有些落寞，许小华想，他可能是想到他爸爸。
这个天去边疆，日子可不好受。
刘鸿宇忙喊了声：“元哥！”
徐庆元听到声音，回头朝俩人招了招手，他的脸上神色淡淡的，望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却是带着点暖意。
许小华笑问道：“庆元哥，你的活做完了没？”
“没有，剩下的，初二再来校对，先走吧，今天公交应该慢得很。”说着，递了一把伞给刘鸿宇。
然后带着小华，撑了一把伞。
一出图书馆，一股凌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许小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徐庆元把他拉到了自己右边来，挡在了他身后。
许小华捂了捂耳朵，和俩人道：“这天可真冷，你们晚上住我家吧，回来估计也没车了。”
刘鸿宇笑道：“我听元哥的！”
许小华又抬头问徐庆元，“庆元哥，你说呢？”
徐庆元点头：“好！”
几人等了二十来分钟，公交才到，车厢里也被乘客鞋底上的雪水，弄得湿漉漉的，徐庆元拉着小华的胳膊，往里面走了走，叮嘱她拉好扶手。
人很多，不到两站，车厢就挤满了，徐庆元不动声色地护在许小华的身后，旁边的刘鸿宇看得心里都微微慨叹，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羡慕。
他和元哥同寝室三年多，知道他这人虽然面冷心热，平时却不声不响的，像块榆木疙瘩一样，这找了个对象，完全像变了个人一样。
而让元哥变化这么大的，是因为找了个合心意的对象，纵然车窗外雪花纷飞，他想，在元哥心里，大概也是没那么冷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个女同志尖叫了一声：“流氓！”
车厢里瞬时静寂得可怕，都默默地朝她女同志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挺年轻的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得很时髦，淡绿色的细呢子大衣，里面是米色的高领子毛衣，头上带着米色的绒线帽，穿着一双黑色的高帮皮鞋。
此时正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气忿不已地道：“你干什么？这可是公共场所，你就敢耍流氓！”
那小伙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黑色袄子，领口还有些明显的油污，微微笑着道：“这位同志，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耍流氓，我怎么你了不成？”
“你……你刚刚……刚刚……”
小伙子侧了侧耳朵，“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我怎么了？”
姑娘死死咬着嘴唇，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半晌道：“你不要脸，你就是对我耍流氓了，你不要脸，你个下三滥的狗崽子……”
她刚骂两句，那小伙子就沉了脸，恶声恶气地道：“同志，你别以为你是女同事，就能随便骂人，把我惹毛了，我可控制不住脾气。”说着，还扳了扳手掌，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姑娘又恨又气，到底是不敢再骂，一个人站在那里哭。
许小华看得皱眉，扬声道：“姑娘，这附近离公安局挺近的，车里人多，你不方便说，咱们去公安局说呗！”
那姑娘哭得正泪眼朦胧的，抬头朝许小华的方向望了望。
许小华又道：“我让我哥和他同学，给你帮个忙，你说他耍流氓对不对？”又道：“这车里的人都可以给你作证！”
姑娘咬牙道：“对，他就对我耍流氓了，他刚才摸了我胸，他不要脸！”本来觉得难以启齿的事，见忽然有人支援她，好像也觉得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她这话一出来，车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直接和司机师傅道：“师傅，要不你直接开到公安局门口吧，这姑娘看着还小呢，没这么欺负人的。”
又有个大姐嘀咕道：“他刚才还掰手腕，吓唬人家小姑娘。”
“就是，我都看不过眼，你听他那话问的，不是故意调戏人家小姑娘吗？当谁不懂呢！”
见有这么多人声援她，本来还抽泣着的姑娘，立即也不哭了，快两步跑到许小华这边来，转头和流氓道：“你不仅耍流氓，你还恐吓我！你等着，我爸妈不会放过你的！”
这时候刚好到了一站，公交车门开了，流氓见事情闹大了，也不敢耍嘴皮子，立即就跟着人往外涌，徐庆元叮嘱小华一声：“你先回家去！”立即拔腿追了出去。
刘鸿宇忙跟在后头帮忙。
吴庆军正从东门大街的副食品店出来，就看到徐庆元在追着一个人，后面还有人大喊：“抓流氓，抓流氓！”
吴庆军立即就把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上前去堵住了那小伙子的路，三两下把人按在了地上，扭着他胳膊问徐庆元道：“庆元，怎么回事啊？”
许小华到底不放心，和刚才的姑娘一起下了车，见人被抓住了，都微微松了口气，姑娘恨恨地道：“等着吧，他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等到了近前来，发现吴庆军身上的衣服，姑娘眼前就是一亮，上前忙道谢道：“谢谢解放军同志，这人在车上对我耍流氓，这几位同志见义勇为，要帮我把他送到公安局去！”
吴庆军点点头，望了眼徐庆元和许小华道：“我陪你们去。”
他今天穿着一身空军的衣服，一到公安局里，里面的同志就忙站起来问道：“同志，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吴庆军让那姑娘把事情经过讲一遍，那姑娘立即开口道：“同志，你好，我叫卫沁雪，今天从空军大院那边出来，准备回家……”这么会儿，她似乎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口齿清晰地把事情阐述了一遍。
许小华觉得“卫沁雪”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等录好了徐庆元、许小华几人的口供，徐庆元看了下时间，见已经四点半了，问询是否能先走，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转身和吴庆军道：“庆军，今天谢谢你的帮忙，我们先走一步。”
吴庆军点点头。
卫沁雪忙过来抱了一下许小华，“小华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和你朋友，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就白被欺负了。”她确实是真心感谢许小华，在许小华没开口之前，整个车里都没人敢替她说一句话，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流氓欺负她，就是现在想起来，卫沁雪还觉得有些委屈。
许小华见她又要哭，忙安慰她道：“没事，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心理压力，犯错的又不是咱们。”她知道，女同志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羞耻、难以启口什么的，可能事后还会陷入自我怀疑和谴责中。
卫沁雪点了点头，知道许小华的话，确实是一片好意，诚恳地道：“我知道，我一定会让这个流氓付出代价，真的谢谢你，小华同志。”
等许小华他们走后，吴庆军的口供也录完了，刚向卫沁雪辞行，就听她仰着脸，有些紧张地问道：“解放军同志，你可以送我回家吗？这天都黑了，我心里有点怕。”说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吴庆军犹豫了下，想着这小同志今天估计是被吓狠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他本来是要去呦呦家吃晚饭的。
路上，卫沁雪问吴庆军是在空军哪个团？然后才轻声道：“吴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马上就要去空军文工团了，以后你有空的话，来看我们的演出好不好？我舞跳得可好了，我们团长都夸我呢！”
吴庆军心里惦记着去呦呦家的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
等把人送到了家，吴庆军准备告辞，卫沁雪喊住他道：“吴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你记住我的名字好不好？我叫卫沁雪！”
她不过十八九岁，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因紧张、羞涩，脸上还有些红晕，让人心口都不觉跟着一软，“好，卫沁雪同志，我记住了！外头冷呢，你快点进去吧！”
“哎，好！”
等他走了，卫沁雪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想到今天遇到的那个流氓，脸上还有些忿忿的，转头就回去找爸妈，打定主意要给这个流氓一点教训！
这边，五点多一点，沈凤仪见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孙女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地和儿媳道：“小花花怎么还不回来呢？会不会挤不上公交车啊？”
秦羽心里也有点着急，“妈，我去找找看，别路上摔跤了。”说着，就围了围巾，准备出门去。
不想，院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只听小华喊道：“奶奶，爸妈，我们回来了！”
婆媳俩赶忙出来，见三人撑着伞，脸都冻得红通通的，忙让他们去炉子跟前暖和一下，问道：“是不是赶不上公交车啊？怎么搞得这么晚？”
许小华忙道：“本来四点就能到家了，在车上遇到有人耍流氓，欺负一个姑娘，我们就帮忙了下，把人送到公安局去了。”
沈凤仪听到还有这么一出事，有些担心地道：“怎么还叫你们碰到了，我以前也听人说，有些不务正业的，就在车上欺负女同志，你以后坐车还得注意点。”
“我知道，奶奶！”
徐庆元在一旁接话道：“奶奶，你不用担心，以后我每周都送小华回来。”
沈凤仪笑道：“那再好不过，有庆元在，我这心里也放心一点。”
刘鸿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沈奶奶，不好意思，又来你们家叨扰了。”
沈凤仪忙摆手道：“鸿宇，你别客气，我就猜着，你们肯定有人没回去，让小华喊你们来一块儿吃饭。你们赶紧洗洗手，饭菜都好了，咱们先吃饭。”
许家的年夜饭准备得比较丰盛，有卤猪蹄、酱鸭、松鼠桂鱼、银芽里脊丝、椒麻贡菜、酿馅尖椒、皮蛋豆腐和一份南瓜羹汤。
饭桌上，许九思又问起女儿：“你们今天帮助抓人，没有受伤吧？”
徐庆元摇头道：“没有，叔叔，人也不是我们抓到的，在路上遇到了一位熟人，是他帮的忙。”
许九思点头，“那就好！”
沈凤仪给刘鸿宇夹了一块猪蹄，笑问道：“是你们同学，还是谁啊？”
徐庆元轻声道：“是吴庆军。”
沈凤仪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哦，是这孩子啊！今天他们部队里不应该有大锅饭吗？怎么还出来了。”很快又想到，大概是去看呦呦她们了。
想到了曹云霞母女，就想到了今天独自过节的大儿子，心里微微叹气，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怀安有没有本事折腾一口热乎的饭菜出来？
许呦呦这边，一直等到七点钟，还没见吴庆军的身影，饭菜冷了又热了一遍。
曹云霞望着黑黝黝的窗外，嘀咕道：“呦呦，庆军今天是不是有事耽搁了，来不了啊？”
许呦呦淡淡地道：“可能吧，再等半个小时，不来的话，就算了。”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敲门声，许呦呦忙起身去开门，身上还堆了不少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呦呦道：“呦呦，真对不起，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这么久。”
曹云霞笑道：“人来了就好，我把饭菜热一遍，就可以吃饭了。”
许呦呦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轻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吴庆军就把帮着徐庆元他们抓流氓的事说了，还说了送卫沁雪回家的事儿。
许呦呦淡淡地道：“怎么是你送回去，这不是徐庆元和许小华他们帮的人吗？”
吴庆军挠挠头道：“可能是看我穿了一身空军衣服吧，她喊我‘解放军同志’，我也没法子拒绝。”顿了一下又道：“哦，这姑娘说她马上就要来我们这边的文工团，是跳舞的。”
许呦呦轻轻瞥了他一下，“下不为例！”
吴庆军见她有些吃醋的模样，嘴角就差笑咧到耳根了，“哎，好，呦呦，我都知道的。咱们翻过年来，不就订婚了吗？你和你爸妈商量了日子没有？”
曹云霞端了份红烧排骨过来，笑道：“你们俩自己商量就好。”
吴庆军又道：“那要不要问问你奶奶他们，还有许小华她爸妈？”
许呦呦还没开口，一旁的曹云霞就叹道：“唉，庆军，那边先不喊吧，都是我连累了呦呦，她奶奶和叔婶他们还生着我气呢，这个节骨眼，怕是不想来参加呦呦的订婚宴。”
吴庆军宽慰道：“曹姨没事，那我回头问下我爸妈的时间，我正月十五以后，估计还得出任务，那就在十五之前。”
曹云霞笑着应道：“哎，好！”说着，又喊女儿一起去帮忙端菜。
俩人一人一句，这件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定了下来。
许呦呦起身来，望着窗外的雪花和院子里隐约的灯火，有些怔怔地想：这是她愿意的吗？是她期待的婚姻吗？
好像在什么时候，她已然忘了问自己，是不是喜欢，是不是愿意？
如果她爸爸在，这时候一定会问询她的意见，一定会让她仔细斟酌考虑。
她正出神，就听妈妈喊她道：“呦呦，你把那盘烤鸭端过来，菜就齐了，庆军晚上还得赶回部队去呢！”
许呦呦忙应了一声，窗外的雪花越飘越大，纷纷扰扰的，似乎不给黑夜思考的时间，迫不及待地要在天明之前，把大地铺满白色。

第051章
年三十, 远在杭城曲水县的许家村里，李荞荞正在听着继母牛大花冷嘲热讽地道：“我看你和许小华，以前俩个人好成一个人一样, 怎么，这回人家飞回金窝当凤凰去了，也没把你一起带着去吗？”
边说边瞄着继女的神情。
李荞荞端着碗, 望着碗里的红薯杂粮饭, 有些木讷地道：“妈, 那是小华的亲爸妈，又不是我的。”
牛大花立即用筷子敲了一下桌子, 冷哼了一声道：“咋地？嫌弃我和你爸对你不好, 想着自己也是被捡回来的就好了？”冷淡地看了一眼这个继女，又接着道：“你可想得美吧！咱家就这条件，你弟弟妹妹都饥一餐饱一餐的，我和你爸可没那好心眼子给人家养娃。”
就是这个继女, 她也是不想养的, 要不是左右叔伯邻居看着，她早想把这个拖油瓶给扔到山上去。
别说养别人家的孩子了。
李荞荞忙道：“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捏着筷子的手却不由紧了紧。
牛大花见她尚算乖巧，这才换了话题道：“呐，我都听说了，你们这劳动大学, 每个月还发三块钱给你们当生活费用, 你这回回来, 身上想必还攒了些钱吧？给你弟弟妹妹发个压岁钱吧！”
李荞荞立即放下了碗, 从怀里拿出两张一毛的纸币来，“妈, 我给弟弟妹妹准备的。”
牛大花抬眼看了一下，见只有两毛钱，正皱着眉要骂人，就听李荞荞道：“妈，我给你和爸也准备了。”说着，递了两张一块的纸币过去。她知道，回来肯定有这么一茬，早就准备好了，没想到牛大花能忍到年三十才发作。
牛大花把钱揣在了腰里，仍有些不乐意地道：“四个月呢，你就攒了两块钱？”
“妈，我们那边牙膏、牙刷、卫生纸都要自己买，所以剩的不多，等开学了，我再努力多攒一点。”
牛大花还要再说，一旁的李永福到底开口了，“行了，安生吃顿饭吧！”
桌子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闷茄子，一份油渣炒白菜，一盘子烀土豆和一碟子腌萝卜。李永福给俩个小些的孩子各夹了一块红烧肉，准备夹第三块给长女的时候，忽然听到婆娘咳了一声，立刻就把筷子头一转，色泽匀亮的红烧肉掉到了牛大花的碗里。
李荞荞没有抬头，默默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就着红薯杂粮饭吃。
等一家人吃完了，李荞荞主动把碗筷洗了，才回到和妹妹的房间里，妹妹春妮往里面挪了挪，有些不乐意地道：“姐，许家空着呢，你咋不去许家住？”
李荞荞淡淡地道：“她家没人，我一个人咋去住？再说，小华又没给我许家的钥匙。”
春妮有些不信地道：“怎么可能，你和小华姐关系那么好，她咋会不给你钥匙，要是妈再把你赶出去，你晚上住哪？”
李荞荞望着窗外的积雪，轻声道：“那就冻死呗！”其实小华早就和她说了，让她去许家住。可是现在许家一个人都没有，她要是开了许家的门，牛大花肯定跟着进去拿东拿西的。
寒假学校里，不准学生留宿，不然她不会回这个家，她现在只盼着学校早点开学。
她正想着，就见妹妹忽然坐起身来，凑近了她道：“姐，你不会真就攒了两块二毛钱吧？一个月三块，四个月得有十二块钱呢，你至少能攒下一半才对。”
李荞荞抬头望着她的脸，微微笑道：“是，怎么会就两块二呢，悄悄和你说，我还有八毛钱呢，想着马上雪化了，给你和秋生买点桔子片吃，你要是告诉妈的话，回头吃不到可别怪我。
不得不说，这个妹妹有些了解她。她确实攒了一半，加上小华跟着妈妈走之前，给她留下的4块钱，她一共有十块五毛钱，但是为了能安生地过完这个暑假，她拿出了两块二哄牛大花，现在还有八块三毛钱。
春妮听到有糖果吃，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忙笑道：“姐，你真好，我不说不说。”边说，还边捂住了嘴巴，乖乖地躺到了床上去。
李荞荞也脱了鞋，挤到了被窝里。薄薄的一层棉被，并不是很暖和，所以她和春妮晚上都是穿着袄子睡觉。
她刚闭了眼睛，就听春妮拉了拉她胳膊道：“姐，你说小华姐的亲爸妈家，是不是很有钱啊？不然怎么能找到咱们曲水县来了？从京市到杭城，路费都得费不少呢！”
李荞荞“嗯”了一声，小华信里提了一两句，家里在京市有房子，她想，条件应该不差。
春妮叹道：“小华姐命真好，她一个丫头片子，家里人还费了这么多功夫来找她，要是我丢了，我妈怕是都不一定去找我……”
李荞荞轻声道：“即便她不会去找你，她也不会在下雪的天，把你赶出家门去。”小时候那一次，她被牛大花赶出去的时候，如果不是小华一家，她估计早就没命了。
春妮侧头问道：“姐，你和小华姐那么好，小华姐现在有钱了，难道没给你寄吗？”
李荞荞本来还有些冰冷的心，因她这个问题，忽然就暖和了起来，她想到小华说要攒钱给她买工作的事，笑道：“没有，我和她又不是亲姐妹，她怎么会给我钱呢？你想太多了。”
她的姐妹要攒钱给她买一份工作！
东屋里头，牛大花也正在和丈夫聊着许小华的事，“我说，永福，你信荞荞这丫头说的，许小华没给她钱吗？她以前的学费还是许家资助的，现在许小华有钱了，还能不想着她不成？”
李永福道：“算了，随她去吧，反正现在她由学校里养着，也不要我们养。”
牛大花不乐意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胸口，“你这话说的，她不是吃家里饭长大的，现在用不上家里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李永福道：“那你想怎么办？”
牛大花低声道：“实话和你说，前些时候史家嫂子上门来，和我说了一门亲事，就是隔壁钱家村村长家的儿子，彩礼愿意给一百五十块钱呢！”
李永福愣了一下，“一百五？”
牛大花笑着点头，“布料、糖果一个也不少，咱家铁锅不是坏了好久了吗？我还提要一个新的铁锅，钱家那边都答应了。”
李永福想了想，皱眉道：“可是钱村长家的那个儿子，是个傻蛋啊？荞荞要是真嫁了，这一辈子不是都没法出头了吗？再说，她这学校以后包分配工作的，一个月拿三十块钱，我这个老子就问她要十块钱，不多吧？一年也有一百二十块钱了。”
牛大花冷嗤道：“你算盘打得精，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才行，你看今天，我让她给春妮和冬麦发点压岁钱，她才拿了多少出来？就她那精打细算的性格，一个多月能用到2块钱？我是不信的。”
李永福还是有些犹疑，“这要真是把她嫁给了傻蛋，以后村里人不戳我脊梁骨吗？就一百多块钱，荞荞以后工作个一年半载的，也就能挣到了。”
牛大花低声道：“我看你才是个傻蛋，钱村长家可就这一个儿子，剩下的两个闺女还个顶个的嫁得好，一个镇上，一个县里头，钱家的家底，以后还不都是儿子的，就那五间砖瓦房，你想想得值个几千块钱吧？李荞荞就是去当工人，也得攒个一二十年才能攒的下来。”
李永福还是没有松口，“这事你先别应，回头我们好好合计合计再说。”
牛大花轻笑了一声，“行，谁让那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呢，事情还不是你说了算。”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是颇不以为然。
这一晚，许小华跟大家玩掷骰子、跳棋、五子棋和叶子牌等，闹到了十二点才有了困意，但是爸爸的精神头却仍旧足得很，最后还是妈妈勒令他回去睡觉，他才无奈地走了。
临走前还有些无奈地和小华、徐庆元道：“今天除夕，可不能惹小花花妈妈不高兴。”
秦羽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这话说得，像是个妻管严一样，明明我一年到头，都管不了你几天。”边说，心里还边泛苦，她知道丈夫胃不好，一是因为不定时吃饭，二就是熬夜多了的缘故，她总想着，他在家这些天，能好好休息休息。
夫妻俩到了屋里头，秦羽还劝道：“知道你想多陪陪孩子，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呢！不急于这一时的。”
许九思轻声道：“我是组织上随时通知，随时就要走的人，下一回回家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秦羽也沉默了，半晌才道：“早点睡吧！你也要好好休息才是。我前两天都没问你，最近一年体检是什么时候？”
许九思摊被子的手，顿了一下，“半年前，指标都挺好的，就是胃还有些老毛病，不是什么大事。”
秦羽点点头，“那就好，现在孩子也找回来了，我们俩都得注意身体，以后才能长长久久地看顾这个孩子。”
提到女儿，许九思脸上不觉就带了点笑意，“小羽，小花花没回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次，她长大会是什么模样，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就该是长这个样子的。”说着，又有些哽咽地道：“我没想到，她被人家收养，在农村里长大，还能这样开朗活泼、善良勇敢。”
缓了一下又道：“我都觉得，是老天爷可怜我们，赏了一个坐前的小童子来给我们当女儿。”
秦羽微微红着眼，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道：“别说傻话，什么小童子的，这就是我们的小花花。”
“嗯，我知道。”
“好了，咱们快点睡，明天新年，带小花花去拜年好不好？下午要是有空的话，咱们再去西四长街那边看看电影，小花花回来后，还没去看过电影呢！”
许九思吸了吸鼻子，应了声：“好！”
等灯关了，秦羽躺在床上，触手摸到丈夫的腰时，发现他瘦得连肋骨都是分明的，心里又惊又痛。把头埋在了丈夫的脖颈里，轻声道：“九思，你太瘦了些，这样下去，身体怎么熬得住？”
她这些年忙着找孩子，压根没空关心丈夫，现在孩子找到了，回头才发现，九思的身体似乎亏得厉害。
许九思安慰妻子道：“放心吧，就是为了多陪陪女儿，以后我也会多注意点。”
许小华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许家村，家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她跑出去找荞荞，却撞见荞荞正被她爸妈绑着，拿着带着倒刺的木棍揍，心里一惊，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还黑漆漆的，应该还没有到六点钟，却是压根不敢再睡。
穿了外套，把荞荞先前写给她的信，翻了出来。这封信是一个月前的了，并不是很长，只见上面写道：
“小华，你走后，方小萍明里暗地问了很多次，你去了哪里？我都没和她说，我想她大概好奇死了。对了，学校给方小萍、崔敏记了一次过。咱们欠郭明超的那个鸡蛋，我也已经还了，你不用担心。
小华，你不在，我自己也不想回许家村去，但是学校里寒假不准学生留宿，没有办法，我只能还回去一趟……”
直到这时候，许小华才惊觉这一段话的意思，荞荞是不想回去的，可是荞荞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本来想着，荞荞家里要是不给她住，荞荞可以住她家去。现在才发觉，她不在家，荞荞就是真去了她家住，那个房子里也没有人可以护着她。
联想到刚才的梦，许小华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但是也知道，自己远在京市，鞭长莫及，逼着自己回床上又睡了一会。却是碾转反侧，想了又想，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一早给以前的同学郭明超拍个电报，烦请他去许家村看一看荞荞。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是被外头铲雪的声音吵醒的。发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地面、树枝和屋檐上都是厚厚的一层雪，爸爸正拿着铲子在清理院里桂花树上的积雪，徐庆元和刘鸿宇拿着铁锹铲院子里的雪，三个人还聊着什么，一副兴融融的样子。
惊扰了半夜的心，在看到这副场景的时候，不觉就安静了下来。
看到她出来，许九思笑道：“小花花，今天雪厚，一会我们一起堆个雪人好不好？”
“好的，爸爸！”
沈凤仪在厨房门口喊道：“快洗洗手，马上吃早饭了。我和小羽做了芝麻馅、酒酿馅和山楂馅的汤圆，一会你们尝尝，看哪个口味的好吃点。”
许九思立即就招呼庆元和刘鸿宇去洗手。
汤圆又软又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沈凤仪见刘鸿宇仔细看汤圆面上的小花，笑道：“是院子里的桂花，秋天的时候，我摘了好些晒干了，拿着罐子存了起来，就是喝水也好的，你要是喜欢，回头带你回去？”
刘鸿宇忙道：“不用，不用，谢谢奶奶，我一个男同志，用不上这些，给小华喝吧！”
沈凤仪笑道：“多着呢，喝着玩，还有金银花的，这个去火，一会我给你们拿一点。”
秦羽道：“一会吃完了饭，庆元、鸿宇，你们要是不急着回学校，就和我们一起去胡同里拜年，咱们下午去看电影好不好？”
刘鸿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秦姨，我先回去吧，总觉得怪打扰你们的。”
许九思拍拍他肩膀道：“没事，人多热闹，你和小华、庆元都是朋友，在这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又有些追忆地道：“建国前，我们在外头念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逢年过节的，都是跟着附近的同学回家玩。”
又问刘鸿宇道：“鸿宇，你家是哪的？”
“江省的昌城。”
许九思笑道：“我有个同学也是那边的，住在昌城的城东，家里以前是开漆器行的，姓张，你认识吗？”
刘鸿宇摇摇头，“不清楚，我在上大学之前，不怎么出去玩。”那时候他哥姐老是欺负他，他一出门就被他们逼到角落里揍一顿，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躲在家里的书房里。
许九思笑道：“现在应该没有了。”
一顿早饭，就在闲聊中结束，等许家人去拿糖果，准备出门拜年的时候，刘鸿宇拉住了徐庆元道：“我还没吃过这么安静、和谐的早饭，平时一到初一，我家里就非得大吵一次不可。”
徐庆元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喜欢，明年过年，我还带你来！”他这话里，不无一两分炫耀的意思。
刘鸿宇掏了掏耳朵道：“元哥，我觉得你现在没有以前厚道了，”又有些好笑地道：“元哥，明年我怎么就不能在自己准岳丈家过年呢？”
徐庆元挑眉，半晌才道：“那你努力些。”
俩人正聊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徐庆元忙去开门。
不想，外头站着的是许怀安，徐庆元微微点头，喊了一声：“许伯伯，新年好！”
许怀安笑道：“庆元过来了啊，小花花奶奶在吗？”
“在的，”说着朝屋里喊道：“奶奶，大伯来了。”他这一嗓子，俨然是许家女婿的样子。
许怀安愣了愣，想不到，徐庆元已然和他的家人这样熟稔。看来，九思和小羽对这个准女婿也满意得很，想到呦呦的婚事，许怀安心里微微叹了一声。
沈凤仪听到声音，立即就走了出来，看到长子站在门口，脸上淡淡地道：“今天有空过来？”
许怀安笑道：“妈，我来给您拜个早年！”
沈凤仪点点头，从怀里拿了一个红封出来，递过去道：“拿着吧，新年第一天，讨个吉利。”
许怀安接过来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知道母亲虽然还怪着他，但到底是心疼他的。又问道：“妈，九思还在家吧？这次回来是不是能住一段时间？”
沈凤仪点头，“嗯，大概能到初十呢！”怕兄弟俩一会见面，又闹的不开心，意有所指地问儿子道：“你还要去别家拜年吧？早些去吧，那边人也等着呢！”
许怀安心里微微发苦，知道母亲的潜台词是挖苦他，是不是还要去看曹云霞和呦呦？
他想解释两句，又觉得初一的日子，没必要惹母亲不痛快，哑声道：“妈，我现在住在福来胡同134号16室，您要是有事找我，就托人给我捎个信。”
沈凤仪点点头。
许怀安望了一眼弟弟的房间，见他丝毫没有出来见面的意思，只得和徐庆元点点头，先走了。
他一走，秦羽才和许九思一块儿出来，像完全不知道许怀安来过的样子，和沈凤仪道：“妈，我们先去叶家吧？给庆元的堂姑也拜个早年。”
“哎，好！”
许怀安这边，从白云胡同出来后，就径直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不想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呦呦正在里面忙着生炉子烧水，桌上摆放着一些奶粉、罐头类的东西。
忙道：“呦呦，你怎么来了？”
许呦呦站起来道：“爸，我怕你一个人待着闷，过来陪你聊聊天，你是去奶奶那边了吗？”
许怀安点点头。
许呦呦见他神色不是很好，猜测在奶奶那边，怕是又碰了钉子，轻声道：“我上次听叶叔叔说，二叔回来了。爸，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和妈妈，二叔才生你的气。”
想到弟弟的冷漠、拒不见面，许怀安心里有些发闷，见呦呦一副有话要讲的样子，轻声问道：“呦呦，你是不是找爸爸有什么事儿？”
许呦呦点了点头，轻声道：“爸，是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下，我和庆军准备在初十订婚，您看您有时间过去吗？”
许怀安摇摇头，“呦呦，爸爸和你说过我的意见。”
这话听在许呦呦耳朵里，却无疑是给了她一巴掌，当初在医院里，她祈求爸爸不要和妈妈离婚的时候，是答应了爸爸，不再和吴庆军来往的。
可是现在，她不仅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还想着请爸爸出席她的订婚宴，让她在吴家人和庆军的战友面前，脸上好看些。
一时愧疚得眼眶微微发红。
许怀安皱眉道：“呦呦，这门婚事，是你自己点头应的，还是你妈妈逼你的？”
许呦呦沉默了良久，到底没说违心的话，“爸，是我自己应的。”
许怀安望着她，半晌才道：“呦呦，谢谢你来告知我，很抱歉，爸爸这次不能去参加。”
许呦呦惊讶地抬了头，“爸！”她知道爸爸素来心软，她求求，爸爸是会同意的，猛然听到他拒绝参加，心里有些奇怪。
许怀安沉声道：“呦呦，你喊我一声‘爸’，我就得对得起这个父亲的身份，我不能明知前面是火坑，还看着你往里头跳。你信爸爸一回，这件事不要着急，你就算喜欢吴庆军，订婚的事也缓缓好不好？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你好好想想？”
又提醒道：“呦呦，婚姻大事一定要深思熟虑，你可以不听爸爸的，也不能全听你妈妈的，人生是没有后悔药的。如果你和吴庆军是基于牢靠的感情基础之上，要求进入婚姻的模式，爸爸不会不同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已然明确地点明，她就是看中了吴庆军的家世背景和工作。
他确然是苦口婆心，可是许呦呦还是硬着头皮坚持道：“爸，庆军十五以后要去出任务，我们的订婚宴大概就在初十了，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去，所以我想让您过去帮女儿撑撑场面，好吗？”
许怀安到底没有应，只道：“呦呦，世上没有什么捷径，你以为的捷径，可能暗中早就标好了价码……”他说着，就见呦呦低着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的模样，叹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坐坐。”他现在不禁都有些迷茫，这个真是他苦心栽培长大的孩子吗？怎么会一心钻到权势的迷窝里呢？
小华明明是在农村长大的，受了那么多苦，也不曾想着用自己的婚姻去获得什么东西啊，为什么呦呦却这般执迷不悟？
许呦呦本来还想再劝两句，但见爸爸转了头，不愿意看她的样子，只得咬着嘴唇道：“爸，我又让你操心了，对不起！”说着，就红着眼睛跑了出去。
许怀安冷冷地看着，头一回没有对这个女儿软下心肠来。

第052章
大年初一下午, 许家人约着一起去看电影，路过邮局的时候，许小华和妈妈道：“妈, 我想给同学拍个电报，问问荞荞的情况。”
“荞荞？”秦羽很快就想起来，是女儿的发小和同学, 当时离开劳动大学的时候, 女儿还给那姑娘买了两盒蛤蜊油, 笑道：“那让庆元和鸿宇陪你去，我和你爸先去把电影票买了。”
“哎, 好！”
等到了邮局, 许小华稍微想了一些，就写道：“烦速去许家村，看荞安否？若否，请设法回缓, 后谢。”连同地址, 一起递给了发报员。
这个电报是发给班长郭明超的，他们是一个县里的，人很热心肠，他的父亲在教育局工作，要是真有什么事，还可以扯着教育局的幌子, 先拖个几天, 她这边再想办法。
不知怎地, 昨晚上的那个梦, 让她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的，就怕李永福和牛大花不做人, 真的对荞荞做出什么事来。
等发好了电报，徐庆元问道：“是你以前的朋友？”
许小华点头，“嗯，我们一起长大，她爸妈不是什么好人，有一年冬天晚上，外头还下着雪呢，就因为她打碎了一个碗，她爸妈就把她关在了门外……”
说起这事来，许小华心里越发着急起来，当年荞荞不过六七岁，李永福和牛大花都能狠的下心来，现在对十七八岁的荞荞，还能有什么软和心肠不成？
徐庆元见她着急，又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许小华摇头，“也没有，就是我昨晚忽然梦见她了，心里有点担心，想请同学帮忙去她家看看情况。”
村里的事，许小华也是清楚的，偏心的父母压榨女儿的劳力、不给女儿念书，或以高价彩礼把她们嫁出去，都是常有的事。
压榨劳力，这点她倒不是很担心。主要是过了年，按农村里的算法，荞荞有十八岁了，她就担心牛大花会撺掇着李永福把花花给嫁了。
把心里的担忧和徐庆元说了下，徐庆元想了一下，道：“现在你们一个在京市，一个在杭城那边，要过去还得费一两天时间，先让你同学去看看情况再说。”
许小华点头。她现在就希望，郭明超那边不要有什么坏消息传来。
在她过往的十一年里，除了爸妈和哥哥以外，唯独对荞荞最有感情，她们一起长大，无话不说。小时候有一件事让她印象非常深刻，那年她9岁，陪着荞荞一起割猪草，荞荞忽然发现了一个陷阱，不知道是谁设下来的，里面有一只受伤的兔子。
俩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兔子从坑里给弄了出来。她当时望着那只兔子，就很替荞荞高兴，“荞荞，你把这个兔子带回家，你爸妈这几天肯定不会再打你了。”
但是荞荞却并没有把兔子带回家，而是背在竹筐里，送到了她家去，还和她妈妈道：“姨，这是我送给小华吃的，兔子腿的肉都给她吃好不好？”
她妈妈当时就红了眼眶，说：“那你和小华一人一半。”后来，那只兔子确实进了她和荞荞的肚子。
她爸妈去世以后，荞荞更是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她。及至去了劳动大学上岭山分校念书，那些农活她压根做不来，都是荞荞手把手地教她，有时候做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还来给她帮忙。
她和荞荞，说一句患难与共，是不为过的。有时候，她甚至想，这一辈子除了两边的爸妈和奶奶，没有谁会像荞荞那样无条件地对她好。
此时刘鸿宇听了个大概，也跟着宽慰她道：“小华，你先不要着急，看郭明超那边怎么回你。”
许小华点头。
三人到了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许九思和秦羽已经买好了票，就在等着他们了，见到女儿过来，忙递了票给她，“还有五分钟就开场了，我都怕你们赶不及。”
许小华见妈妈气色很好，也不想扫了她的兴，笑问道：“妈，是什么电影？”
“《舞台姐妹》，电影介绍看着还不错。”她没说，本来九思要带女儿看《英雄儿女》的，是个战争片，她觉得女孩子家未必爱看这样的电影，且这个《舞台姐妹》主要是控诉封建社会的旧制度、旧思想、旧窠臼，她也希望她的女儿能像电影里的姑娘一样，勇敢、无畏地坚持自己的信念和理想。
他们刚坐到电影院里，电影就开始了。
电影开头就是身为童养媳的春花，从夫家跑了出来，被唱戏的班子收留，在戏班子里得到了小姐妹月红和他爸爸的照顾，春花也一度为帮月红摆脱当地的恶势力，而被绑在柱子上暴晒三天。几年以后，月红的爸爸去世，俩姐妹去申城唱戏，很快就在大都市里有了一席之地，但是月红却没有经受住戏院经理糖衣炮弹的诱惑，选择嫁人依偎丈夫生存。
后来，春花因为可怜旧社会妇女的命运，登台演出了一出讲述童养媳的悲剧命运，控诉国党当局的戏，和戏院经历产生了剧烈的矛盾，一度闹到了法庭上。
月红被唐经理推出来指控春花，她虽然因贪欲而堕落，但是在关键时刻，仍旧不忍心做伪证加害春花，唐经理的计谋落空……
饶是许小华在现代看过很多电影，仍旧被电影里春花的无畏、勇敢和坚韧所打动，特别是最后春花在法庭上表示她相信月红的人品，相信月红不会做伪证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部电影对人物形象的刻画、对人性的揣度，都是极有深度的。
从电影院出来，许小华和秦羽都红着眼眶，许九思拍拍妻子的肩膀道：“这都是旧社会的事了。”
秦羽摇头道：“说旧也没有多少年，这些陋俗都是沿袭了几千年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根除掉，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杨思筝的事儿，也和这个差不多。”
顿了一下，又有些唏嘘地道：“别说十来年了，或许五十年、七十年以后，在一些贫困落后的乡村和山区，仍旧有女孩儿受制于父权和夫权，将自己生活的宽度或长度完全交由旁人手中把控。”
许小华也有些感触地道：“是啊，至少目前来说，在我们村里以高价彩礼将女儿嫁出去的人家，仍是有的。我的发小荞荞，翻过年来就18岁了，可能也会面临这样的困境。”
秦羽忙问道：“你就是为这事，要给她拍电报？”
“嗯，怕她这回回家，就不能再回学校上学了。她很聪明，又上进能干，如果能坚持读下去，以后肯定是能进厂里当工人的。”或者等到她攒够了钱，也可以给荞荞买一个工作。
秦羽问女儿道：“你电报发出去没？”
“发出去了。”
秦羽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道：“等那边回了消息，如果真有什么事，妈妈陪你回一趟许家村，好不好？再者，你那边的爸妈收养了你，也是对我们有恩，我们合该去坟前祭拜一下。”
许小华怔怔地点点头，“好的，妈妈！”
秦羽摸着她头道：“有事就和妈妈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许九思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有些欣慰地想，虽然他的孩子不是什么“英雄儿女”式的孩子，但确然是一个善良、勇敢又有一腔正义的好孩子。
徐庆元此时才开口道：“秦姨，你和小华要是去那边的话，我到时候陪你们一起过去一趟。”
刘鸿宇也忙举手道：“我，我，我也要去。”
秦羽笑道：“好，好，到时候喊你和庆元一块儿去……”
他们这边正聊得热络，压根没注意到许呦呦和吴庆军也从电影院里出来，许呦呦看电影看得眼眶红红的，一抬头就看见了小华一家人，立时就顿住了脚步。
吴庆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徐庆元和许小华，笑着喊了一声：“庆元！”
许小华一行人听到声音回头，见是许呦呦，许小华立即就扭过了头去。
许呦呦咬了咬唇，还是笑着喊了一声：“二婶、二叔！”
吴庆军也客气地喊了声：“婶婶、叔叔好！”
秦羽淡淡地点了点头。
许呦呦望着许九思，微微笑道：“前两天听我爸说，二叔回来了，我还想着这俩天过去看下您，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二叔你可有快两年没回来了，这回回来，奶奶肯定特别高兴吧？”
许九思倒没准备为难她，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其实在妻子打电话和他说小华的走失与曹云霞有关之前，他对这个侄女的印象一直挺好的，努力、上进、性格开朗、举止大方，确实像他哥哥会培养出来的女儿。
他每次回家，她有时候拿着课本来请教问题，他也乐得给她辅导，他常想，如果他的女儿没有走丢，会不会和她一样，是个开朗、大方的姑娘？
会不会也为着物理和化学这些课目，而紧锁眉头？
许呦呦见二叔应了一声后，再没有一个字，忍不住颤着音喊了一声：“二叔？”
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冷淡。
直到这时候，许小华才真得有些受不了，忍不住冷嗤了一声，觉得这人真是能放得下身段，两家已然闹到这个份上了，她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这还委屈上了？
她的嗤笑声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边的几人都听到了，许呦呦脸上立时就热了起来，低着头，不再作声。
气氛一时就有些凝滞。
吴庆军见对象红了眼眶，忍不住把对象往身后拉了一下，护人的姿态十分明显。自己则往前迈了一步，有意打圆场道：“叔叔、婶婶，我和呦呦准备初十订婚，不知道您二位到时候有没有空过来吃个饭？”
秦羽淡漠地看着他，摇头道：“抱歉，我们没空。”说着，就准备带丈夫和女儿走，不想吴庆军仍不放弃，拉住了徐庆元的胳膊，问道：“庆元，那你可以过……可以和小华一起过来吗？”
大家一时都望向了徐庆元，徐庆元摇头道：“我们也去不了，小华最近要回一趟老家，我得送她回去。”
吴庆军知道他这是推词，仍坚持道：“庆元，我们俩自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小华和呦呦又是……”“姐妹”两个字到底没从他口里出来，转了话音道：“庆元，我和呦呦还挺期待你们能来。”
徐庆元没接这话茬，把吴庆军抓着他胳膊的手，给拉了下去，“庆军，我今天还得陪秦姨和许二叔逛逛，咱们的事，回头再聊！”这意思就是，不会陪着他，掺和许家的恩怨。
吴庆军也知道，他们现在站的位置不同，也没有过多纠缠。
许小华拉了一把徐庆元，“庆元哥，我们走吧！”转身之前，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许呦呦，见她一直低着头，心里觉得有些没劲，嘀咕了一句：“好像谁欺负了她一样？也不想想，那是谁的爸爸？”
许小华确实有些不明白，许呦呦是怎么想的？
秦羽看了一眼女儿，她发现，女儿对许呦呦的敌意是明晃晃地展示出来的，丝毫就没有掩饰，忽然就想到婆婆和她说的话来，这孩子有点记仇。
而且她还发现，女儿的记仇似乎和一般人不一样，像她是恨曹云霞的，因为觉得曹云霞是罪魁祸首，女儿却似乎更厌恶许呦呦。她想，大概是这孩子觉得许呦呦有些做作和假。
看着吴庆军把呦呦护在身后的样子，秦羽心头也微微动了一下，她觉得呦呦这孩子像是在潜移默化里，也学了曹云霞那一套，以柔弱和眼泪为武器，但是又没有曹云霞做得那样明显。
转身和丈夫道：“九思，走吧！”
“哎！”
等许九思真跟着秦羽走了，许呦呦的眼泪到底没有忍住。这些年来，二婶因为找女儿，是很少回家的，就是回来，也不过住一两晚就走了。二叔因为要回京开会、述职等原因，回来的还稍微多些。
两年前，二叔回家的时候，还关心地问询她的学业和志向，问她有没有在学校里处对象。
她私心里觉得，二婶因为没怎么和她相处过，所以对她没有感情，可是二叔不一样。
所以在得知二叔回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期待，想着二叔定然不会像二婶一样，因为她妈妈对小华做的事而迁怒于她。
等许小华他们走了，吴庆军见对象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忙安慰道：“呦呦，没事，这边人少点没关系，我们部队人多着呢！”
许呦呦摇头道：“没事，我就是一时觉得心口难受，庆军，我缓一会儿就好。”
吴庆军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眼角余光瞥到手里的电影票根的时候，忽然有些隐隐约约地觉得，许小华和呦呦这对姐妹，以后大概会和刚看的这《舞台姐妹》里的月红和春花一样，虽然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因为观念和选择不同，而分道扬镳，但是他总觉得，小华和呦呦往后的牵绊和纠缠不会少。
就是不知道，俩人到时候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来？
他正想着，忽然听呦呦开口道：“庆军，咱们是初十订婚对吧？你看我家里人都不愿意来，如果你家里也不愿意来，那我们还订婚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许呦呦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这是吴庆军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立时浑身一颤，忙握了她手道：“呦呦，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许呦呦红着眼，望着他，声音极低地应了一个：“好！”
初二上午，杭城曲水县里，郭明超正在家里和哥哥下着象棋，忽然听到妈妈喊他，“明超，有你的电报，你快来看看！”
郭明超听了，立即扔了棋子过来，等看到是许小华发来的，心头还有些诧异。
忙拆了信封，就见电报纸上有一行小字：“烦速去许家村，看荞安否？若否，请设法回缓，后谢。”
心里顿时有点不好的预感，看了下时间，不过才十点钟，忙拉了哥哥郭俊超道“哥，快陪我去一趟许家村？”
“哪？”
“哎呀，你跟着我去就成了。”
此时的许家村里，李荞荞正背着背篓，在山脚下挖野菜，忽然听到春妮喊她，“姐，姐，你快回家，妈让你回去呢！”
李荞荞皱眉道：“啥事啊？我这野菜还没挖几颗呢，中午都不够做野菜汤的。”
春妮笑道：“不用，今天咱家不用吃野菜，钱家婶子拎了条猪肉来呢，我看了一眼，大概得有一斤多。”
“哪个钱婶子？我们村哪来姓钱的？”
“隔壁村的啊，隔壁花水村的啊，村长家的婆娘。”
李荞荞心里忽然就生了点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哦，她来我们家干啥？买了肉，总还有糖吧？还有糕点？”
“嗯，两斤的水果糖呢，一份核桃酥，还有一块红布。”她出门的时候，钱婶子还塞了两颗糖给她，她刚吃了一颗，心里头正甜着，听到姐姐问，就一股脑儿地数了出来。
李荞荞却越听，心越冷，淡淡地道：“哦，那钱家还挺大方的，这四礼可别旁人家贵不少。”
这时候，他们这一地带，但凡上门相看人家姑娘，多少要准备一点东西的，糖果或红糖、一份云片糕、几个鸡蛋，条件好些的会准备四样，加半斤肉这样子。
钱家还加了一块红布，显然是看重她家了。
春妮才十三岁，李荞荞闭着眼睛想，也知道是来相看她的。
再者，牛大花就算再重男轻女，也不会舍得把自个亲闺女嫁给一个傻子。
春妮捏着衣角里剩下的一颗糖，心里盘算着早点儿把姐姐带回去，说不定钱婶子又会拿两颗糖给她，这糖要是落到她妈妈手里，可全是秋生的了，她能吃到一颗，都算妈妈疼她了。
想到这里，嘴上不由催促道：“姐，咱们快回去吧，人家正等着呢！”
李荞荞望着这个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问道：“等我干什么？难道是来看我的吗？”
春妮眼神闪了一下，很快道：“嗯，听说你读书成绩好，钱家婶子特地想要看看你，姐，你快去吧！”
李荞荞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茬，想着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她到家的时候，就见堂屋里坐着一个穿着绿色棉袄、黑色裤子的妇女，见到她回来，立即就站了起来笑道：“吆，这就是荞荞吧？长得还真好看。”
说着，一双细凤眼就上下打量起人来。
春妮不算说谎，钱家看上李荞荞，确实是听说这姑娘聪明、能干、手脚又勤快。钱家人觉得，自个儿子是个傻的，娶个媳妇一定得娶那聪明的，不然以后孙子搞不好还是傻子。
还得找那乖巧听话的，不然女娃子心眼儿多，怕是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跟他家傻儿子过日子。打听来打听去，就听到有人说起许家村的李荞荞来。
这姑娘从小在继母手底下长大，是个老实头子，人还聪明，在县里念中专呢！
本来他们还打听到这边有个孤女和李荞荞在一个中专念书，想着孤女更好拿捏一点，但是没想到，那孤女这次寒假没回来，说是给亲生父母接走了。
此时钱家婆娘把李荞荞打量了一圈，见这姑娘脸上、手上都冻得肿起来，知道是个常干活的，模样儿也算周正，就是脸有些黑。
但是黑些没关系，她家儿子娶媳妇，一看脑子好不好使，二看性格乖不乖巧，钱家婆娘觉得，眼前这个姑娘还算合她的眼缘，唇角微微上扬道：“你妈说你脑瓜子可聪明了，还去县里念了中专，婶子就想来看看，是什么样厉害的姑娘。”
从桌上拿了一把水果糖塞到了李荞荞的手里，“拿着，婶子带给你吃的，过两天，去婶子家玩，教教我家那傻小子好不好？哎呀，我也不盼着他像你这么聪明，要是能认识几个字就好了。”
牛大花在一旁道：“你钱家婶子说不让你白交，付你钱呢，一天三毛钱，可抵得上你爸一天的工分了，你还不谢谢钱家婶子。”
李荞荞心里“突突”地直跳，知道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法子，哄着她乖乖地跟着钱家婆娘走，等到了钱家村，那可就完全是人家的地盘了，她怕是肚子里不揣个崽，连钱家大门都出不去。
面上也不敢显出来，似是有些腼腆地道：“妈，三毛太多了点，我觉得一毛就行了，我也没什么会的。”
牛大花见她一副没出息的样儿，眼里闪过一点鄙夷。
钱家婆娘倒是越发满意起来，笑道：“婶子说三毛就三毛，怎么好哄你一个女娃子，那后天，婶子来接你好不好？”
李荞荞忙摆手道：“不用，婶子，我自己过去就行，劳您和我说下，是隔壁村哪一家啊？”
牛大花见她上钩，笑道：“你一到钱家村就知道了，五间砖瓦房呢，可没有谁家有比这还阔气的房子。”
钱家婆娘握着李荞荞的手，笑道：“没事，婶子在家也没事，我来接你，免得你一个人跑错了地方，耽误功夫。”她儿子娶亲，娶得还是一个中专生，怎么也得热闹一点，好让村里人都悄悄，她家儿子就算脑瓜子不灵，也照样能找到媳妇，照样给她钱家传宗接代！
李荞荞低着头，应了下来。
牛大花见事情这么容易，又想和钱家婆娘再谈一谈聘礼的事，打发继女道：“荞荞，我看你这背篓里野菜还不够一顿的，你再去挖点回来。”
李荞荞点点头，忙走了出来。一直到房屋转弯的拐角，她的小腿肚子忽然就发抖起来，手心里已然出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心里一个劲地安慰自己：幸好，幸好她身上还有八块三毛钱，她可以坐车跑，她可以跑很远很远，远到牛大花和这个傻子的妈，找不到她！

第053章
初三这天一早, 许小华就去了单位上班，她刚到休息室里换工服，黎琼就笑着过来道：“小华, 今天要去实罐车间了吧？”
“是的，师傅！”
黎琼笑笑道：“我还真想当你师傅，你这孩子看着就讨人喜欢, 可是你在我们车间里, 我都没教你啥, 小钱都比我名副其实些，以后还是喊大姐吧！”
小华忙道：“怎么没有, 您对我多好啊, 我心里都知道的。”她能跟着钱小山学技术，也是黎琼给她开的小门，平时不忙的时候，就让她找钱小山去。
虽然说机器操作什么的, 她跟着钱小山也一并学了, 但是这个师傅可比前头那个舒雯雯好太多了。
黎琼见她一副极诚恳的样子，摇摇头，苦笑道：“是这样的，我觉得你这个孩子以后肯定发展得很好，你看我吧，当个班长怕是已经走到头了, 以后你喊我师傅, 我都不好意思应, 听我的哈, 喊大姐！”
她这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许小华在她们车间里，跟着钱小山学了大半个月，已然可以给钱小山顶岗了，再过个把月，就是调到技术科去，也没人会有异议。
这孩子才十七岁呢！
许小华见她坚持，就喊了声：“黎姐！”
黎琼拍拍她的手，“以后在实罐车间里头，也要好好干，遇到那红眼挑事的，尽管来和你黎姐说，我帮你找陈有林说。”
陈有林是实罐车间的车间主任。
“谢谢黎姐！”
黎琼笑道：“去忙吧！”
许小华刚到实罐车间门口，就碰到了赵兴的徒弟程斌，程斌招呼她道：“是叫许小华对不对？”
许小华笑着点头，“对！”
“哦，我已经帮你和那个胖姑娘问过我师傅了，我师傅说没问题，让你们来上班了，就来车间里找他！”说着，看了一下许小华身后，“哎，那个胖姑娘呢？”
许小华纠正他道：“她叫谢心怡。”
程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我忘记了。”又问道：“那你是等她来，一起去找我师傅，还是先去？”
“我等心怡来！”
“ 好！”程斌应着刚准备走，就看到谢心怡过来了，笑着和许小华道：“那个胖……谢心怡来了。”
谢心怡看到小华，三两步跑了过来，微微喘气道：“我刚去空罐车间，和万有玲说了今天来实罐车间的事儿，耽搁了会儿，小华，你们在等我吗？”
许小华知道，舒雯雯走后，万有玲被提为空罐车间白班的班长。
小华笑道：“是，程斌说带我们去找赵技术员。”
谢心怡忙道：“那就劳烦程哥了！”
“哎，好说！”
一进车间，许小华就闻到一股果香味和罐头特有的甜味，一罐罐颜色澄亮的糖水放在大桶里，要剥皮、切片、糖浸、热处理、装罐、加糖水、预封，一道道工序，看得人眼花缭乱的，许小华忽然就想到，先前大家和她说的，实罐车间特别忙的话来。
赵兴正在擦拭机器，看到许小华来，笑道：“小钱前两天也和我说了，你俩想跟着我学机器？”
许小华忙道：“是的，赵叔，我知道这技术是您吃饭的手艺，我贸然提出有点冒昧，但是我跟着钱技术员学了一点，就对这行特别有兴趣……”
赵兴打断她道：“没事，没事，这些年我带的徒弟也不少，出师的可不多，你们要是想学，我没什么意见，就是人事部那边同意你们换岗吗？”
许小华点头道：“同意的，梁干事说让我们先来问问您的意见，只要您同意就没问题。”
赵兴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笑道：“行，行，我没问题，你回头和梁干事说！”
“哎，好！”许小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一次梁干事没有直接带她来找赵兴，而是让她自己来问询，这是不想让赵兴觉得她们以势压人。
赵兴又问谢心怡道：“心怡，你是什么情况？”
谢心怡道：“赵叔，我空罐车间的活还得干，就想着下班后跟在小华后头学一点，您是她的师傅，我不也得经过您点头。”
听到实际只要教一个，赵兴更高兴了些，“没问题，你们女娃娃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就成。”
上午赵兴带她们了解了些实罐车间的一些设备，如手工装罐台、半机械化通用装罐台、流体灌注机、固体装罐机、自动装罐机、回转式自动装罐机等。
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谢心怡都觉得两眼冒星星，和小华叹道：“小华，这才第一天呢，我竟然觉得脑子就不够转的，那些什么机器零件，我光是听名字，就觉得头大。”
许小华笑道：“那是因为你头一回接触，没事，回头我找本书给你看，你看看，心里有个大概，再听赵师傅说这些，就不会觉得那么难了。”
谢心怡忙向她道谢：“谢谢你，小华。”
俩人正聊着，忽然就见到保卫科的小邢过来道：“许小华，你家里人在门口找你，像是有急事。”
许小华立即就想到，是不是郭明超那边回电报了？忙把饭盒递给了心怡，“你先帮我拿下。”
一口气跑到了大门口，就见妈妈站在门外面，手里还拿着一份电报纸，看到她出来，就忙道：“我看是曲水县那边发过来的，就先拆开看了，郭明超说，幸好他去了一趟，荞荞爸妈要把她嫁人，荞荞跑到了镇上准备坐车逃走，刚好和他遇到了。”
许小华忙接了电报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镇上遇荞，闻父逼嫁傻，逃出，暂居我家。”
许小华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到还好荞荞遇到了郭明超，但是荞荞在郭家住着也不是办法，忙和妈妈道：“妈，我要去一趟许家村。”
秦羽点头，“行，妈妈陪你一起去，你去单位请个假，然后回家收两件衣服，我先去车站买两张票，我们车站汇合。”
“好的，妈！”
许小华忙跑到人事部，梁安文不在，她就和赵思棠说了声，又跑回车间和赵兴说了。赵兴见她急慌慌的，像是家里有什么大事一样，应道：“行，行，我这边没问题，等回来再学就是。”
“哎，好，谢谢师傅！”
等人一走，程斌微微撇嘴道：“师傅，这许小华才来半天呢，就请四五天的假，一点也不像诚心来学的。我看那个胖姑娘比她态度都好点。”
赵兴不以为意地道：“人家学人家的，你学你的，你管那么多作甚？”
程斌回道：“我就是觉得许小华不靠谱，她当初一来说要跟你学技术，我就觉得她不行，你看，我猜得没错吧！女同志哪干得了咱们这活，天天衣服袖子、裤腿上搞得像个包公炭一样，哪个女同志受得了啊？”
赵兴有些好笑地道：“你这是门缝里看人，这个许小华我知道，先前在包装车间的时候，就常给小钱代班，人脑瓜子聪明着呢，手脚也勤快，你别在这嘀咕，别回头她出师了，你还没出师呢！”
程斌没好和师傅顶嘴，但是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自己怎么会比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呢？
许小华这边，回家就慌不迭地喊奶奶帮忙给妈妈收两身衣服，她回房给自己胡乱拿了两身，想到荞荞可能只身逃出来的，又塞了一套进箱子里。
刚准备出门，奶奶拉住她塞了一个布包到她口袋里，嘱咐道：“钱票带着，出门在外，多带点防身。”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人家那是要卖闺女，你和你妈妈俩个人过去可以吗？万一发生了冲突，咱们女同志肯定吃亏些……”
正说着，门口忽然有人敲门，沈凤仪开门一看，就见徐庆元和刘鸿宇站在门外头，还各背着一个大包。
沈凤仪有些诧异地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儿吗？”她压根不知道，那天就是这俩人陪她孙女去发电报的。
徐庆元解释了两句，就过去接过了小华手里的皮箱，边问道：“是郭明超那边回信了吧？我和鸿宇估摸着，那边要是有消息的话，今天也就发过来了，怕你和秦姨来不及去通知我们，就先过来看看。”
许小华望着俩人的背包，懵懵地问道：“你们要陪我回许家村？”
徐庆元还没开口，刘鸿宇就回道：“肯定啊，穷乡僻壤的，你和秦姨俩个去，我们……元哥怎么放心？”
许小华望着徐庆元，有些担忧地道：“可是庆元哥，袁老师那边的活你做完了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事儿啊？”她知道袁老师的书稿最近就要排版了，所以校对的事很急。
“我找了别的同学帮忙俩天，没有关系，”徐庆元说着，又问道：“小华，李荞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小华咬牙道：“说是要把荞荞嫁给一个傻子，荞荞跑到了镇上，恰好遇到了郭明超，现在住在他家呢，我想她一个女孩子，住在人家也不是很方便，准备过去……”
她想说把人接过来，又想起来，这事还没和奶奶、妈妈商量，一时话到了嘴边，没好说出来。
却不想，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声的沈凤仪，忙接口道：“接过来，我和你妈都说了，这姑娘以前你那边的爸妈帮衬养着，你接过来，咱们接着养，左右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儿。”
“奶奶，可是……”
许小华知道，这并不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儿，养一个孩子，哪有那么简单？
沈凤仪拍拍孙女的背道：“奶奶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小时候走丢，不也是靠着你那边爸妈心肠好，才活了下来？你放心去，我都叮嘱你妈妈了，去把人带回来。”沈凤仪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她们家报恩的机会，小华养父母走的早，她们家就是想报恩，也不知道怎么去报。李荞荞的事，倒像是冥冥中注定，该她们家管的。
小华微微红着眼眶，应了下来，“好的，奶奶，荞荞可乖可能干了，你肯定会喜欢她的。”她的小姐妹善良又能干，本就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沈凤仪“哎”了一声，又叮嘱徐庆元和刘鸿宇道：“你们过去也当心些，尽量不要和村里的人起冲突，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一个村的人，往往都是沾亲带故的，要是真闹起来，你们这外地去的，怕是会吃亏。”
特别是这俩孩子，都年轻着，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沈凤仪就怕他们一腔孤胆，最后把事情闹僵了。
徐庆元点头道：“奶奶，你放心，我们尽量不跟当地的人起冲突。”
“哎，好！等回来了，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凤仪一直把人送到了胡同口，才缓缓地往回走，她想，秦羽估计也不会再生了，小花花一个人孤零零的，多个姐妹刚好，以后也能互相帮衬点。
三个人一出胡同，就直接坐公交车去火车站，因为惦记荞荞的情况，许小华一路上都有些神思不属的，压根没注意到有一站上来的人中，有曹云霞。
曹云霞因为小月子没坐好，总觉得有些怕风，出门都裹着厚厚的围巾，戴着绒线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是以，和她只见过一两面的徐庆元并没有认出来。
她今天是去空军大院那边，庆军邀请她和女儿去吃晚饭，顺便商议下订婚的事儿。不想一上车就看到了许小华和徐庆元。
心里暗暗啧叹：秦羽和许九思还真是想得开，竟然真让许小华和徐家订了婚。想到先前怀安和她说的，徐家可能是遇到难处，才这么咬口婚事不放的话来，心里又有些庆幸，自己和许怀安离了婚，以后许家就是真被徐家牵连了，也连累不到她们母女身上来。
她打量的目光，过于明显，徐庆元很快就察觉到她眼里的不善来，不动声色地往小华身后站了一点，挡住了她探询的视线。
曹云霞在半路就要下车，走之前冷冷地瞥了一眼许小华，许小华刚好抬起头来，只觉得这眼神很熟。
徐庆元抬头看到不远处的空军大院，忽然问小华道：“刚才那是许呦呦的妈妈吧？”
许小华这才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那人的眼神有些熟悉了，有点冰冷，又有点不喜和揣测，曹云霞确实就是这样看她的。有些讶异地和徐庆元道：“天啊，她瘦了好多，就是连眼睛都像是有些凹陷下去了。”以前的曹云霞即使说不上胖，也是有些丰腴的，稍微再打扮下，看着比她妈妈还年轻。
但是刚才那个女人，不仅瘦削很多，眼角还有明显的疲态，和以前养尊处优时候的曹云霞，说是一句判若两人，也是不为过的。
这才几个月啊？
刘鸿宇道：“怪不得她一直盯着你和元哥看，我还觉得奇怪来着，她这下的地方是空军大院吧？”
许小华点头，“是！”想起来前两天许呦呦邀请他们一家去参加她和吴庆军的订婚宴的事儿，估摸着，曹云霞是为这事来的。
很快到了火车站，许小华立即就把遇到曹云霞的事抛到了脑后去，径直往售票点跑，恰好看到妈妈正准备买票，忙喊道：“妈，买四张！”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上了前往杭城的火车，秦羽摸着女儿的头道：“不着急，明天下午就能到了，你就能见到荞荞了。”
许小华轻轻地“嗯”了一声。
初四下午三点钟，火车到了杭城火车站，一行人再转车到了曲水县，找到县教育局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李荞荞正在厨房里帮着郭明超的妈妈周爱莲做晚饭，猛然听到外头有敲门声，警惕地抬头朝院门看过去，拿着菜刀的手不由微微发颤。
周爱莲看她怕成这样，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忍，皱眉道：“没事，你在这边别出来，我去看看。”她婆婆昨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有些迷糊了，丈夫怕老人就这么走了，就带着俩个儿子守在了医院里。
她在家里看顾着这个女娃娃。
对于儿子给家里招的这桩事儿，周爱莲心里是很有意见的，但是这个姑娘一再保证，她只待三天，三天后就走。
加上儿子给她看了京市那边发来的电报，说那边一定会有人来接她，丈夫又说权且算做善事，给老人积德了，她才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听到有人敲门，心里也担心，是不是李家的人找上门来？家里现在就她和李荞荞俩个，要真是李家的人，她怕是护不住这个姑娘。
到了门口，周爱莲并没立即开门，扬声问道：“谁啊？”
“你好，我找郭明超，我是他同学！”
听是个姑娘的声音，周爱莲才开了门，发现外头除了俩个面生的女同志外，还有俩个年轻小伙子，心里立即又有些警惕起来：“你们找谁啊？”
许小华忙道：“婶子，这是郭明超的家吗？我是他同学许小华，他在家吗？”
她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忽然就开了，李荞荞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看着她，颤着音喊了一声：“小华！”
许小华见荞荞真在这，虽然脸色看着不怎么好，但是人倒像是没什么要紧的样子，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跑过来抱住她道：“荞荞，你没事吧？”
李荞荞摇头，“没有。”边说眼泪边往下掉，这几天来的恐惧、焦虑，似乎在这一刻才终于敢释放出来。
周爱莲见她们认识，出声问道：“荞荞，这是你说的小华吗？”
李荞荞抹了眼泪，点头道：“是的，婶子，这是小华，这几天真是给你家添麻烦了。”
秦羽一听这话，就知道周爱莲是迫于无奈留下荞荞住几天的，忙开口道：“大姐，我们是来接荞荞的，感谢您一家人善心，留这孩子住了几天，不然等我们从京市里赶过来，这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了一斤糖果、一斤核桃酥和两瓶苹果罐头来，这是在等火车的时候，她托庆元去忙的。
就是想着，到郭家来接人的时候，不好空着手上门。
周爱莲见这女同志这么客气，脸上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推道：“大妹子，你太客气了，荞荞和我家儿子是同学，说是遇到了难事，在我家借住几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羽坚持道：“多亏了您一家帮忙，我们得了消息，立即就赶来了，匆匆忙忙的，也没准备什么东西，就这么上门来了，您不要嫌弃才好。”
来回推了几次，周爱莲到底收了下来，却是坚持要留秦羽几人在家里吃晚饭。
给几人下了面条，炒了两个菜，秦羽带着女儿和荞荞几人走的时候，一再地感谢周爱莲，并表示等处理好荞荞的事，再来拜访。
晚上，秦羽带着人在县里的旅馆定了两个房间，徐庆元和刘鸿宇一间，她们三个女同志一间。
一路上，荞荞一直紧紧地握着小华的手，等进了房间，人才像是松弛了一点。
小华这才问道：“荞荞，怎么回事啊？你爸妈怎么忽然要把你嫁人？”
荞荞望着洁净的旅馆，柔软得不像样子的被褥，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怔怔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家里来了人，是隔壁村钱村长家的婆娘，带了四样礼来，我就猜到是为了她儿子来的。”
她一提钱村长，许小华就想到那家的傻儿子来，好像是自幼烧坏了脑子，连钱都不认得，小时候小孩子们经常戏耍他，就是长大些，有那不怀好意的，也经常逗他说些无聊的话，什么你妈妈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你姐姐胸口有没有痣这种，每回他傻里傻气的，逗得那些村汉哄堂大笑，许小华却觉得瘆人得很。
许小华一想到，牛大花和李永福要把荞荞嫁给这样的人，都不觉头皮发麻，抱着荞荞道：“荞荞，对不起，我应该一早就想到的，我应该早点来接你，对不起，对不起荞荞……”
李荞荞想到险些遭遇的命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一边摇头道：“不，小华，和你没关系，是我爸妈不做人，幸好你之前给我留了几块钱，我还有勇气出来坐车逃跑。”如果不是手里头有几块钱，她怕是也没有勇气离开许家村。
毕竟真离了家，吃喝都要钱，她一个半大的姑娘，难道去乞讨吗？夜里住哪里也是问题。
正是因为手里还有几块钱，她知道自己可以在外面撑几天，拖延拖延，想想办法。
“小华，我本来准备到了镇上，就给你发电报的，没想到遇到了郭明超，他说，是你拍了电报给他，让他来找我的。”她到现在还记得，郭明超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一刻的感觉，就像在黑蒙蒙的夜里，抓住了一丝亮光一样。
顿了一下，李荞荞又道：“他说你会来找我，小华，我相信你一定会来。”说是这样说，但是这两天里，她也想过无数次，万一小华父母不同意小华回来怎么办？万一小华没收到电报怎么办？
她甚至想着，如果自己真被牛大花和李永福抓回家去了，她宁愿一把老鼠药，陪着他们一起没了算了。
现在，摸着床上干净、柔软的被褥，她知道这些都不会发生了，小华来了。
秦羽递了手帕给俩个姑娘，温声道：“荞荞，我们这次来，是接你走的，就是现在户籍管理的严格，得把你的户籍从家里迁走，可能还要回去拿些证明材料到公安局去办理。”李荞荞去京市，肯定得重新读书，或去工作，无论那样，她都不能当盲流。
所以，户籍是必须要一起迁走的，还需要村里开的证明材料。
李荞荞愣了一下，“还要回去吗？”继而低头道：“如果我回去了，她们不会再放我走的。”
秦羽也想到这个问题，“钱家那边出了多少彩礼？”她想着，不行的话，就付了这笔彩礼，左右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李荞荞摇头，“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当我面说彩礼的事，只是说要请我去钱家教那个傻子认字。”
她当天挖了一筐子野菜回去后，立即挑了两身衣服，装在了背篓里，就佯装出去捡柴火，从村里跑了出来。
今天已经是钱家说好的，来接她过门的日子了，牛大花和李永福交不出人来，钱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了想又道：“婶子，如果牛大花和李永福知道你愿意帮我，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所以一分钱都不能给他们，不然她们尝到了甜头，肯定会无休止地提要求。”李荞荞都能想到，俩人肯定从要钱到要工作，最后还可能要房子。
所以这个口，不能开。
许小华也想到了这一点，和妈妈道：“妈，迁户籍的事，我和荞荞都不能出面，就怕李永福和钱村长他们，存了心要守株待兔逮荞荞，那我们这么几个人回去，肯定是没法再把荞荞带出来的。”李永福还好，就是钱村长，在农村里，也算个土皇帝了，他要是招呼大家帮个忙逮逃跑的媳妇，村里人肯定会帮忙。
秦羽皱眉道：“你们说的对，明天早上起来，我们再找庆元他们商量下。”她在农村里支教过，知道即便是建国十多年了，有些地方的宗族势力还是很庞大，更别说荞荞是李永福的亲生女儿，人家要是不同意，她们压根带不走人。

第054章
前半夜, 李荞荞一直没睡着，她没睡过这么柔软、暖和的被子，躺在上面都觉得像躺在云朵上一样, 一会睁开眼睛看看小华，一会又怕弄醒了小华，忙闭上眼睛。总觉得今天和前天就像天上和地下一样, 那么的不真实。
许小华朦朦胧胧中, 发现荞荞还没睡着, 迷糊糊地伸手抱了一下她，“荞荞, 快睡, 明天还要早起呢！”
“哦，好！”
许是小华的胳膊太沉了，也许是她眼皮太重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早上六点多, 许小华就和妈妈起来了, 俩人看到荞荞睡得沉，都默契地没发出声响来，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洗漱好后，秦羽和女儿道：“我去买点包子、馒头回来，你在这看着荞荞, 不然她要是醒了, 看不见我们, 估计得着急。”
许小华忙应了下来。
妈妈刚走, 小华就听到外头传来庆元哥的声音，忙开门出来, 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俩人下楼说。
等到了楼下，刘鸿宇才问道：“荞荞还没醒吗？”
“没有，昨晚她估计后半夜才睡着，早上我们起来，她还睡得香得很，我妈妈去买早饭了，一会吃完，我们再商量下荞荞的事。”
徐庆元见她皱着眉头，有些忧心的样子，出声问道：“小华，是不是担心给荞荞开介绍信的事儿？”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就听小华提过，那个劳动大学主要是挖山造田，活比农村里的还重，她们刚开学不久，就有很多同学选择了退学。
而且这个学校还是在曲水县里面，离许家村也就二十多里地，牛大花和李永福要是想去学校把人带走，学校老师也没有办法。
这次他们过来，肯定是要带李荞荞走的。
现在是寒假，学校不办公，只能由村里开介绍信。
许小华见他猜到了一半，轻声道：“其实还有户籍的问题，我们那个学校像个草创的一样，先前入学转户口的时候，也没有彻底落实下来，像我是转过去的，荞荞的却没有。当时牛大花可能就动了点心思，坚决不让她转，学校那边说一年内转过去都可以，荞荞就先去报道了。”
缓了一下，许小华又接着道：“钱村长在我们那块，话语权还挺大的，荞荞毕竟又是李家的亲生女儿，这事怕不是那么容易。”
徐庆元想了一下道：“那今天荞荞别回去，这事由秦姨和我们出面吧！你在这陪荞荞？”
许小华有些犹豫地道：“你们对我们那边不熟，人也陌生，我还是跟着去吧，就是荞荞现在这情况，一个人待着，怕是会害怕……”
她怎么说，也是在许家村长大的，她爸又在村里当过多年的会计，就是后来被贴了“反`革命”的标签，人活着的时候，大家不敢多来往，人走后，以前和他爸处得比较好的叔叔伯伯，对她还是挺照顾的。
她正纠结着，就见大门里忽然进来一个男同志，因为逆着光，她还没看清是谁，就听那人喊了一声：“小华！”
“班长！”许小华立即就听出来了，这是郭明超的声音。
郭明超快两步走了过来，笑道：“我昨晚回家的时候，听我妈妈说你来了，住在城东这边的旅馆里，我就想着来看看。”昨晚上，他奶奶醒了过来，情况好转了很多，爸爸就让他和哥哥先回家去。
许久没见，他发现小华长好看很多，脸上红润白皙了些，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合身，大概□□成新的样子，人似乎还胖了点。这说明，小华那边的父母对她很好，郭明超心里是有些为她高兴的。
他笑着打量小华的时候，徐庆元也看了下这个比他们小几岁的男青年，身材高高大大的，一身半新的棉袄穿在身上有些松垮，看出来人比较瘦，精气神却很好。就是脸上黑黝黝的，手上还有些皲裂，像是在地里干了一段时间农活一样。
联想到先前小花花和他们说的，在学校里要挖山造田的事儿，觉得小花花回家之前，确然是吃了不少苦。
这时候，郭明超也注意到小华身旁还有两位男同志，忙问道：“小华，这两位是你哥哥吗？”
许小华摇头道：“哦，不是，这是我……我对象徐庆元，这是我们的朋友刘鸿宇。”
郭明超听到“对象”两个字，不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时就凝固了，不由仔细打量了下徐庆元。
动了动嘴，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小华，你怎么这么快就有对象了？”
许小华笑笑，觉得说家里定好的婚约，好像有些故意和庆元哥撇清关系的意思，干脆就没回答。
一旁的徐庆元朝郭明超伸出了手，“你好，幸会！”
郭明超也回握住了，“你好，幸会！”
也不过是片刻功夫，郭明超就回过神来，问许小华道：“小华，荞荞的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尽管开口，荞荞也是很不容易，如果能帮上，我一定会尽力帮。”
“谢谢班长，已经麻烦你很多了，我妈妈说这次过来，就把荞荞接走。现在头疼的就是荞荞的户籍问题，她的还在村里，没有转到学校去。”
郭明超忙道：“那以学校的名义先转呢？荞荞现在没有工作，在京市也没有直系亲属关系，你们就算把她转出来了，暂时也没有单位可以接收，不如先转到学校去，后面等荞荞在那边安定了下来，再转到京市去。”
许小华对这个年代的户籍制度，不是很明了，听郭明超这样说，忙看向了徐庆元。
徐庆元点头，“是这样，”垂眸想了一下道：“如果说转到学校里，可能还能打消李家人的猜疑。”
许小华心里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这时候秦羽也买好了烧饼、包子和馒头回来，许小华给妈妈介绍了郭明超，郭明超立即表示歉意道：“昨天我不在家，我妈妈不清楚，我和小华是很好的朋友，没能好好招待阿姨，真是对不住！”
秦羽笑道：“小郭你客气了，我们还要谢谢你帮助了荞荞呢，你妈妈也很客气，还留我们吃了晚饭。”
郭明超笑笑，没有多说，他知道妈妈对他帮助荞荞的事，是有些微词的。心里庆幸，昨天妈妈好歹给他留了点脸面，不然今天他都没脸来见小华。
许荞荞再醒来的时候，是听见外头麻雀在“喳喳”地叫，天光已然大亮了。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吓得立即坐了起来，忙喊道：“小华、秦姨！”
她话音刚落，就见小华开门进来，“荞荞，你醒了啊，我刚去楼下了，我妈妈买了包子和烧饼，你先吃点。”
李荞荞轻声道：“小华，我吓一跳，我以为……以为昨天的事，都是做梦呢！”等她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梦是假的。
许小华坐到了床边，握着她手道：“怎么会呢，今天我和妈妈他们去一趟许家村，给你办理转户籍和开介绍信的事，我妈还想去我这边爸妈的坟前祭拜一下，要是顺利的话，今天下午我们就回京市。”
听到去京市，李荞荞微微低了头，昨天听到小华这样说，她心里就有些疑虑，这会儿就她们俩个人，她就问了出来，“小华，我去你家合适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你先前信里，不还说家里有个不喜欢你的大伯母，我要是这么去了……”
许小华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来之前，我奶奶特地嘱咐我了，让我带你回去，至于大伯母……”
提到曹云霞，许小华就想到昨天在公交车上，她的那个冰冷、揣测的眼神，微微笑着道：“她和我大伯离婚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我奶奶、妈妈和我，我爸也是常年在西北那边，你不用担心。”
怕荞荞心里负担重，许小华又补充道：“而且我现在转正了，一个月工资有27.5块钱，够我俩生活的，你到了那边，可以考单位，也可以让我奶奶和妈妈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临时工的工作……”
晨光微微透过白色的窗帘，淡淡的阳光洒在地面和床上，在许小华轻声慢语的宽慰中，李荞荞心里的不安、焦虑和对未来的担忧，渐渐地都平息了下去。
七点半的时候，许小华一行和李荞荞、郭明超在旅馆门口分开，临走的时候，许小华握着荞荞的手道：“荞荞，你先去郭明超家待半天，我们下午肯定会回来的，然后我们就出发去京市。”
李荞荞笑着点头：“好！”
许小华带着妈妈、徐庆元和刘鸿宇先坐大巴车到了镇上，再从镇上坐拖拉机回到了许家村。
开拖拉机的是许家村的老周叔，许小华递车费的时候，喊了一声：“周叔”，老周一开始在卷着烟草，也没注意看，就点头：“嗯”了一声，等卷好了烟草，回头准备数下车上有几个人的时候，才注意到许小华来。
开口问道：“这是大华家的小华吧？”
“是，周叔，您不认识我了？”
老周笑道：“还真是啊，你这娃娃长得好多了，你老周叔一开始都没敢认，我听说，你亲生爸妈把你找回去了，这怎么又回来了啊？那边待你不好吗？”
说到最后一句，老周皱着眉头，有些担忧的样子。当年老许一家可疼这个娃娃了，老许刚把这个女娃娃带回来的时候，就叮嘱了，谁也不准在孩子面前说什么“亲生的”“养女”之类的话来，不然他可是要上门找人干架的。
谁能想到，老许夫妻俩没了后，这孩子又被亲生父母找回去了。
许小华忙道：“没有，没有，周叔，我妈是想来祭拜我这边的爸妈，所以让我带她回来一趟。”
老周刚才就注意到了小华旁边的妇女，但是没好意思多看，听小华这么说，忙道：“那是，那是，你爸妈当年可疼你了，是该来看看的。”
老周又看向了徐庆元和刘鸿宇，问许小华道：“小华，这是你哥哥们？”
小华摇头道：“不是，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说是学校里好多学生的户口还没转过去，影响明年发补助的事儿，他们趁着寒假，一家家的走访，我们是在县里坐车的时候遇到的。”顿了一下，又问道：“周叔，荞荞在家吧？”
听到李荞荞，老周摇了摇头，叹道：“你这回回去，怕是看不到她。”
许小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道：“怎么会？我们学校放假不给学生留校的，荞荞不在家，能去哪？”
“逃了？”
见许小华一脸焦急的样子，忙把李永福和牛大花要把荞荞嫁给隔壁村村长家那傻儿子的事说了一遍，“昨天，钱家来迎亲，大老远地从村口就开始发糖，喜气洋洋的，那个傻子也跟着来了，村里都说，牛大花夫妻俩作孽，好好地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老周抽了口烟卷，才接着道：“好嘛，等大家跟着钱家的人到了李家，才发现李永福和牛大花俩个愁眉苦脸的，钱家婆娘问荞荞在哪，牛大花支吾了半天不说话，最后还是她家春妮说的，说荞荞前一天晚上就没回来。”
老周说到这里，又叹气道：“真是作孽哦，这么一个半大的姑娘，口袋比脸还干净些，能往哪里跑呢，要是想出县，还得开介绍信呢！”
许小华又问道：“周叔，那荞荞跑了，钱家那边，这婚事是不是就算了啊？”
老周“呵”了一声，吧嗒了两口烟卷，才道：“你这孩子，想事情还是太简单了些，你当牛大花和李永福为啥要把荞荞嫁给个傻子？还不是为了聘礼，钱到了牛大花手里，她还愿意拿出来不成？”
顿了顿又道：“钱家也不愿意丢了这个面子，正四处找呢，我看荞荞这丫头，怕是在外面也躲不了几年，听说钱家俩个女婿，一个带人在镇上找，一个带人去县城里的汽车站和火车站瞄着呢！”
许小华心里一跳，想着，等下午她们带荞荞走的时候，还得给荞荞换身衣服、稍微装扮一下。
八点的时候，出门来镇上供销社买东西或者办事的人，都差不多陆续回来了，老周开着拖拉机“突突”地往许家村去。
一路上，有认识小华的婶子和大姐，都问她这次怎么回来了，在京市那边生活的怎么样之类的，得知是带她亲生母亲来祭拜许永福和崔娥，心里都有些唏嘘，想不到这孩子去了城里，还惦记着埋在土里的养父母。
八点半，秦羽、徐庆元和刘鸿宇跟着许小华到了许家村，一眼望去，只有两三户是青砖瓦房，其他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都是砖瓦压着茅草，刘鸿宇忍不住问道：“小华，这房子下雨，会不会漏雨啊？”
许小华笑道：“一般盖了瓦片，不容易漏雨，但是瓦片碎了就容易漏雨了。”
许小华托一个婶子带刘鸿宇和徐庆元去荞荞家，和她父母说转户口的事儿，她怕牛大花一见到她，就心生警惕。
自己则带着妈妈去了村长许德安些。
大正月的，村长倒没下地或去哪里开会，远远地看到有人提着东西，朝他家过来，心里正嘀咕着是谁，等人到了，仔细看了看许小华才问道：“是小华吧？”
“是，四叔，我带我妈妈回来祭拜下我爸妈，顺便来求您办个事儿。”许德宽和她家是没出五服的亲戚，按辈分，是她的四叔。
秦羽忙上前把手里的糕点、糖果放到了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条红牡丹牌的香烟，和一条带过滤嘴的大中华牌香烟来。
先前那些糕点、糖果，许德宽还没当回事儿，等看到这两条烟，心里就有些不淡定了，忙道：“小华妈妈，您这也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红牡丹五毛一包，一条得五块钱，大中华7毛一包，一条得七块钱呢，光这两条烟，就值十二块钱了。
他平时抽的，不过是卷烟，一年到头也就舍得买一两包一毛一的春耕牌香烟，还是带着去镇里和县里开会时用的。
秦羽客气地道：“许村长，先前就听孩子说，她这边爸妈走后，您对她多有照顾，我早就想着，过来谢谢您，另外，还有点儿事，想请您帮帮忙。”
许德宽瞥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直觉这母女俩这回怕真是有事来求的，笑道：“小华是我看着长大，不用客气，”又朝小华招手道：“小华，你告诉四叔，有什么要四叔帮忙的？”
许小华笑道：“四叔，您知道，我和我哥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两次，就想请您帮忙看顾下我家的房子，我哥以后要是退伍，还得回来住的。”
听是这么一回事，许德宽笑道：“这是应该的，我肯定给你们兄妹俩把房子看好了。”不说许小华送了礼，就是看在堂侄许卫华的份上，他也会看顾下许小华家的房子，心里隐约觉得这么点儿事，这礼似乎贵重了一些。
就见许小华咬了下嘴唇，面上似有些为难地又开口道：“四叔，其实还有个事，想请您这边帮帮忙。”
许德宽心里一动，知道许小华这后头要求的事儿，怕才是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面上微微笑道：“说，别跟四叔客气，我和你爸是一块儿长大的。”他想着，要是事情不难，办也就办了。不说许小华送的这份礼，就是看在许卫华的份上，他也会尽量帮忙。
前段时间他听说，卫华在部队里升连长了，以后就算是转业，怕是也能在县里或者镇上当个干部。
秦羽出声道：“许村长，其实这事不是什么难事，就是需要您这边帮忙开一张介绍信。”
介绍信，是许德宽常开的，立即拿了钢笔和信簿出来，“这事容易，”等准备下笔的时候，抬眼问道：“小华，你是要去哪？还是有什么事儿？你说，我来写。”
许小华望着他，压低了声音道：“四叔，不是我，是给荞荞。”
许德宽一愣，“这孩子到你那里去了？”
许小华轻轻点头，“四叔，我爸以前常说，您是一个好干部，对村里的大小事都极上心，但凡脑子不糊涂的，背后都没有说你不好的，您肯定也知道，荞荞要是不走，这一辈子就没了。”
说到这里，许小华的眼眶微微泛红，“四叔，这些年，荞荞爸妈怎么对她的，您可能也知道一点，荞荞那么聪明、勤快，要是留在学校上学，以后肯定能进城里当工人、当干部，是我们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姑娘，请您帮帮忙~”
秦羽也在一旁道：“许村长，我听小华说，您是个最热心肠的人，所以我们才来求您给个方便，要是您这边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和我们说，能办到的，我们肯定尽量想办法办到。”
许德宽皱眉道：“李荞荞毕竟是李永福的女儿，你们要是就这么把人带走了，以后李家知道了，怕是会和我闹起来。”李永福还好，温吞吞的一个人，牛大花可是惯蛮不讲理，难缠得很。
许小华忙道：“村长，这事您不说，我肯定不会漏一个字，我给您写保证信可以吗？李家要是真闹起来，您就往我身上推。”
秦羽也道：“许村长，不瞒您说，小华走丢了十一年，我就找了十一年，小华回家后，我是非常感激小华爸妈和许家村，对我女儿的爱护和照顾的，现在听小华说了荞荞这姑娘的情况，我也想帮帮这个孩子，就当是还许家村对我家的恩情，还请您这边给个方便。”
又补充道：“荞荞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以后有出息了，定然也会感激许村长您对她的帮助。”
许德宽叹道：“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孩子，实在是，这事儿不好办。”
秦羽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支钢笔来，“许村长，请您帮帮忙，这孩子要是回来，肯定得被打个半死不说，就是去了钱家那边，怕是连房门都别想出了，这一辈子怎么样，您大概也知道。”
许德宽正摇头叹气，看到秦羽伸到跟前的英雄牌钢笔来，目光顿时就定住了，这笔看着就贵得很。
心里正犹豫着，忽然就听她出门看热闹的婆娘回来了，忙站起来道：“大芬，你回来的正好，快看看是谁来了？”
吴大芬仔细看了眼杵在她家堂屋的俩个女同志，最后目光定在了小华脸上，笑道：“是小华吧？”又瞥到了桌上的东西，“咋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她不识字，不知道那两条烟是什么牌子的，但她估摸着，就是一毛多一包的眼，这两条也得三块钱呢！
许小华笑道：“四婶，我带我妈妈回来祭拜下我爸妈。”
秦羽见吴大芬朝她手上的笔看，立即上前握住了吴大芬的手，“大妹子，小华一直和我说，四叔四婶对她照顾得很，她这边爸妈走了以后，都托你们多看顾了。”
手上的笔，也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上，落到了吴大芬的手上，吴大芬笑道：“这怎么还给我一支笔？”
秦羽笑道：“大妹子，我们还想让许村长给开一封介绍信。”
“哦，介绍信啊，德宽，你快给小华写，我还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笔，你写写看嘛！”她家儿子刚好在念高中，要是把这笔给儿子，儿子肯定乐坏了。
许德宽想说，这介绍信不是那么好开的，但是看自家婆娘一个劲地给自己使眼色，知道这笔是还不回去了，硬着头皮道：“小华，那你等下，我这就开，就写去京市投靠亲戚？”
“哎，麻烦四叔了！”
几分钟后，关于李荞荞到京市投靠亲戚的介绍信，就写好了。
许小华立即收好，让妈妈放到了包里。
吴大芬忽然想起来一般，问道：“哎，小华，你哥是升了连长吧？”
“是的，四婶。”
“你哥可真能干，你这丫头也不错，现在是在京市读书还是工作啊？”
“在罐头厂上班了。”
“罐头厂啊，那可是好单位啊！”吴大芬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儿子高中毕业后，要是能进个厂里当工人就好了，忙拉着许小华的手，问她是怎么进去的？
两边聊了好一会儿，许小华才开口说要带她妈妈去家里看下，吴大芬这才松了手，依依不舍地道：“小华，以后有空记得多回来看看啊，你这边爸妈不在了，你哥和老房子还在呢，这还是你家嘛！”
许小华点头笑道：“好，四婶，等我哥娶媳妇的时候，我肯定得回来，到时候还要请四叔四婶给我哥掌掌事儿呢！”
听了这话，吴大芬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哎，好，好，没问题！”先前，吴大芬还看在许小华送的礼份上，现在听说请他们帮忙操持许卫华的婚事，那是真将他们当长辈看，吴大芬虽然不识字，脑子却灵光着。
许家现在一儿一女，都算有出息的，要是以后多往来一些，一点小事，总是能开口找这兄妹俩帮忙的。
等许小华母女俩走了，吴大芬还埋怨丈夫道：“德宽，一份介绍信而已，你麻烦人家孩子干什么，”走到桌子跟前，把两条香烟拿起来看了看道：“就是这两条烟，人家也是够客气的了，对了，这是啥牌子的烟啊？”
“红牡丹，大中华，一条五块，一条得七块呢！”
吴大芬听得都咂舌，“我的妈呀，小华亲生爸妈咋这么有钱啊？”又问丈夫道：“那支笔呢，也不便宜吧？”
许德宽点头，“不便宜，七八块钱得要的。”
吴大芬立即从他手里抢了过来，“这笔你可不准眼红，给咱儿子用的。”这时候才问道：“开啥介绍信啊？送这老多东西。”
许德宽张了张口，到底没把“李荞荞”三个字说出来，怕婆娘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事情嚷了出去，回头牛大花来他家闹。
“就是许小华去京市的介绍信，她们单位，要咱村里证明，这人是从咱地儿出去的，说了你也不懂。”
吴大芬确实不懂，也不再问，忙着把桌上的东西先收了起来，“这可不能给人看到，免得回头要乱嚼舌根。”
从村长家出来，许小华先带妈妈去了她家，钥匙就压在门口一块松动的转头下面，用油纸包着，门锁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许小华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这是房子许久没通风的结果。
秦羽跟着女儿进去，一共是三间房，两间土坯房，一间砖瓦房，许小华指给妈妈看道：“那间砖瓦房是后来我爸建的，不会漏风漏雨什么的，我爸妈走后，我一直住在这边。这两间土坯房，一间放些杂物，一间是我哥的房子。”
秦羽大致看了下，房间里就一张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和一把凳子，一个旧木箱，大概怕木箱受潮，用几块木板给垫的高了些。
秦羽抬手摸了摸桌面，思绪有些复杂，过往的十来年里，她的女儿就在这里，过着极贫简的生活。
许小华上前打开了木箱，从最底下拿了一套旧布面出来，递给秦羽道：“妈，这是我小时候穿的，是不是照片里的那身啊？”
红色的旧布面，上头还绣着几朵小花，即便里头的棉花已经没有了，布面上也有好些补丁，但是秦羽还是认出来，这就是小花花当年走失，穿的那身小棉袄，眼泪当时就没忍住，“是，小花花，这是你奶奶亲手给你做的。”
许小华也微微红了眼睛，“妈，我以前就奇怪，我小时候怎么穿过这么好的布料，我好几次和我妈妈说，把这布料拿去做鞋面算了，我妈妈一直不同意，让我留着。”她想，那时候，她妈妈大概就在想着，万一有一天，她的亲生父母找过来呢？
秦羽哽咽道：“你爸爸妈妈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她现在都有些遗憾，小花花养父母走得早，不然她还能当面感谢人家。
母女俩正聊着，就听到门外有个婶子道：“呐，这就是许小华家，门还开着呢，小华还是大华今天回来了吗？”
许小华出来一看，就见庆元哥和刘鸿宇回来了，忙问道：“怎么样啊？事情办好了吗？”
徐庆元笑着点头。
当着村里婶子的面，许小华没有多问，等和婶子略寒暄了几句，人走了，才关了门问道：“荞荞爸妈同意了？”
刘鸿宇笑道：“同意了，元哥一去就催债，说李荞荞的户口一直没转，学校里还给发了12块钱的生活补贴，要是再不转的话，就先把这12块钱还回来，还要还李荞荞一学期的食宿费。”
许小华是知道牛大花的性格的，“牛大花没耍赖吗？”
刘鸿宇道：“那牛大花一开始是想耍赖，元哥就按你说的，说这是你家女儿，如果这回耍赖，以后荞荞的弟弟和妹妹就别想再上中专，教育局都要把他俩给卡住，牛大花立时就老实了，跟着我们去了村长那里，办理了转户口的证明……”
刘鸿宇正说着，就见元哥忽然快两步走到了秦姨身边去，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就见元哥摸了下秦姨手上拿着的一块旧布料，道：“就是这身衣服，我遇到小花花的时候，她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即便鲜亮的红色已经颓败了很多，布料上还有好些补丁，徐庆元凭着上面的绣花，还是一眼辨认出来，这是小花花小时候的衣服。
秦羽红着眼睛点头道：“是的，这是小花花奶奶给她做的。”又怕误了今儿的正事，和徐庆元道：“庆元，你陪我去小花花爸妈坟前祭拜下，然后咱们就赶紧回去吧，钱家那边，还派人在汽车站和火车站截人呢！”
许小华想，是啊，介绍信和户籍证明开好了，只是完成了此趟行程的一小部分目的，她们的最终目的，是带荞荞离开曲水县呢！

第055章
祭拜过小华的养父母后, 秦羽跟着女儿回家，把那块摞着补丁的旧布料细致地包好，放进了随身带的包里, 和小华道：“回去给你爸爸和奶奶看看，以后这块布，妈妈给你好好保存着。”
这块旧布料, 对她们家, 对小花花来说, 都意义非凡，它见证了小花花艰难、坎坷的走失之旅, 也承载了俩个家庭对小花花的拳拳爱护之意。
秦羽又问女儿道：“你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许小华环顾了一下这个相当清贫的家,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来年，一进来就觉得亲切，想到和爸妈、哥哥在一起生活的场景来，冬天冷的时候, 爸爸会很无聊地带他们在家跺脚, 下雪天，妈妈会在炉子上支一个小锅，给她们炖白菜豆腐吃。
但是要带走什么吗？许小华想不到，总觉得所有的记忆都承载在这几间房子里了。
最后她从墙上挂的相框里，拿了一张相片，是她们一家的全家福。那年她13岁, 刚上初中, 爸爸还没有因为说错话而被划为异类, 家里氛围很好, 相片上的一家人都笑吟吟的。
因为要赶着回去，许小华也没有多耽搁, 拿好了东西，就给门落锁了，钥匙她没有再放在门口那块能撬动的砖石下面，而是带走了。
这把钥匙，以后她和荞荞都用不上了，这次带去给哥哥就好。
此时尚不到午时，村口的大树下，好些婶子们围在一块儿晒太阳、做针线活，顺带看着玩耍的孩子们。
看到许小华带着妈妈和俩个男同志过来，有认识的婶子就喊道：“小华，这就走了啊？下回什么时候回来啊？”
许小华笑道：“林婶，等我哥结婚的时候，我肯定得回来。”
“后面这是你妈妈？”
“是，是我妈妈！”
“哎，真好，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到呢！”
早上许小华带着妈妈跟着老周的拖拉机进村后，村里就传开了，许永福和崔娥家的女儿回来了，还带了亲生母亲过来，有那好热闹的婶子和奶奶，就蹲在这村口，想看一眼许小华的生母长什么样儿。
这回儿见到了人，都纷纷道：“小华，你和你妈妈长得可真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有人接话道：“是，和小华一看就知道是母女俩。”
秦羽笑道：“谢谢大姐和婶子们，小华现在和我住在京市，以后大家要是去京市的话，有空来家里坐坐哈！”
“哎，好，好！”大家又问起秦羽和小华爸爸做什么工作，家里有几个孩子之类的。
寒暄了几分钟，小华说要赶今天的火车，婶子们才松了手，让小华他们一行走了。
等人走后，树下有个婶子叹道：“还是小华这姑娘命好，小时候走丢了，还能摊到许永福和崔娥这样的养父母，养父母去世了，亲生母亲又找上门来，家里还就她一个孩子，这以后房子和钱，不都留给小华！”
林婶子道：“这亲的妈妈还愿意千里迢迢地来祭拜养父母，说明把小华这孩子看得重。唉，不像李家的那个闺女，亲爸还在呢，牛大花就敢把她卖给傻子当媳妇儿！”
村口的张奶奶撇嘴道：“这事，当家的男人不同意，她牛大花敢这么干？荞荞这姑娘，真是个苦命的，摊上这么个爹。”
“哎，你们说，小华知道荞荞的事不？以前这俩姑娘关系好着呢，荞荞的学费，不都一直是小华家资助的吗？”
有人道：“不一定知道吧，小华今个上午才回来，待了这么会儿就走了，哪能知道啊？”
林婶子道：“也就是荞荞这姑娘跑得快了点，不然等小华回来，她找小华帮忙，小华肯定帮。”
张奶奶道：“那可等不及了，钱家初四就来接人呢，荞荞要是不跑，现在已经是钱家的儿媳妇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李春妮啥时候跑了过来，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溜烟地往家跑，和她妈妈道：“妈，今天小华姐回来了，她妈还来了呢！”
牛大花正在家里晒萝卜干，因为找不到继女，心里烦闷得很，听了女儿的话，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别瞎嚷嚷，那崔娥都死了两年了，许小华哪来的妈？”
李春妮急道：“妈，不是崔婶子，是小华姐的亲妈，京市的那个，人长得可好看了，妈，你说姐会不会早就知道小华姐今儿回来啊？”
牛大花有些不明白地看了一眼闺女，“亲妈？”话刚脱口，就一下子站了起来，抓住女儿的胳膊问道：“你刚说许小华回来了？在哪？”
“说是已经走了，我刚听村口婶子们聊天说的，亲妈陪她回来祭拜许叔和崔婶子，哎呀，妈，你抓疼我了！”
牛大花马上放了闺女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道：“你姐那个死丫头，肯定是知道许小华今个要回来，在县里或者镇上等着呢！”联想到今天忽然上门来的劳动大学的老师们，牛大花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头有诈！
一边说着，一边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要是给李荞荞这丫头跑走了，她可就亏大发了，退还钱家的聘礼钱不说，还得赔钱家前前后后支出的四礼、铁锅和喜糖的钱。
这一进一出，一前一后的，牛大花一想到，就觉得有人在割她的肉一样，定了定神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给李荞荞跑了！”她逮不到人，钱家难道还逮不到吗？
立即就嘱咐女儿道：“中午你自己烧点带秋生吃，我去趟你钱叔家。”
曲水县郭家，李荞荞正在厨房里帮周爱莲切土豆丝，她切的又匀称又细，周爱莲打眼一看，就笑着问道：“在家没少干活吧？”
现在知道这姑娘有人来接，不会在她家多待，周爱莲心里也松缓了一些，也有闲心和这姑娘聊几句了。
她前头还真怕，这姑娘就这么赖在她家里头了。
虽说她家有俩个儿子，但是她心里头期望的媳妇标准，头一条，李荞荞就达不到——家庭和睦、父母明理。
她才不想儿子找个刺儿头或癞子家的女儿回来，以后三天两头的上门来闹腾。李荞荞家的爸妈能狠心把女儿卖给傻子，这在周爱莲看来，和畜生无异。是以，即便心疼这个姑娘的遭遇，她也不想沾惹上李家人。
荞荞笑着回道：“是，我是长姐，下头弟妹都比我小好几岁，平时在家里都是我做饭。”
周爱莲又问道：“我听明超说，小华先前也是你们村的，后来给亲生爸妈找到了，才去的京市？”
“是，小华五岁的时候，来的我们村，她那时候刚好发高烧，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一直以为许叔和崔婶子是她亲爸妈。”
周爱莲奇道：“那你们村里也没人在她跟前嚼舌根吗？”
李荞荞摇头，“没有，许叔疼她，早就在村里打了招呼，谁要敢在小华跟前乱说，他可得上门来打架的，所以没有人敢在小华跟前乱说。”想到许叔，又想到自个亲爸，李荞荞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
周爱莲拍拍她肩膀，“没事，等跟着小华去了京市，以后这边就找不到你了。”
李荞荞轻轻“嗯”了一声，用衣角擦了眼泪。
周爱莲见这姑娘是真不容易，忍不住问道：“小华亲生父母那边，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姐妹啊？”多养一个人，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供吃供穿不说，一个屋檐下住着，看得习不习惯也是个大问题。
李荞荞轻声道：“没有，就小华一个孩子。”她明白周婶子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到了那边去，小华的奶奶和妈妈会不会喜欢她？自己会不会给小华添麻烦？
周爱莲见她低着头，安慰道：“小华妈妈都愿意陪着来接你，想必这件事在她家里是通过的，你也不要多想。”缓了一下又提点她道：“婶子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一个真心换真心，二个，不管到了哪里，手脚勤快点总没错。”
“哎，好的，谢谢婶子，这些天我在您家，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对不住。”
周爱莲摇头道：“麻烦倒没有，明超奶奶这几天住院，幸好你过来给我搭把手，不然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顿了顿，又道：“以后要是回曲水县来，也来我家里坐坐。”
“好的，谢谢婶子！”
很快米饭就好了，周爱莲把五花肉切了，准备放点红糖下锅炒糖色，就听到有人敲门，忙不迭地放了手里的红糖，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和荞荞道：“你别出来，我去看看，大概是小华和她妈妈回来了。”
开了门，见确实是小华他们，笑道：“还顺利吗？”
秦羽笑道：“顺利！”
躲在厨房门后的荞荞，听是小华他们回来了，忙从厨房里出来，喊了声：“秦姨，小华！”
许小华跑过来，把介绍信和转户籍的证明拿给她看，“荞荞，都办妥了，你放心。”
李荞荞望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想不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有些发懵地问小华道：“我爸妈怎么会同意？”
许小华就把徐庆元他们吓唬牛大花的事，说了一遍。
李荞荞又问道：“那村长这边的介绍信呢？小华，你和秦姨这回是不是费了好多钱？”她在村子里生活，知道许德宽和吴大芬俩口子是什么样的人。
小华抱着她纤细的胳膊道：“没事，荞荞，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儿，花点钱没关系。”许小华现在都庆幸，自己被妈妈找回去了，不用再为三四十块钱发愁。如果她没有被妈妈找回去，还住在许家村，这回又要怎么救荞荞呢？
原书里好像没有李荞荞这个人，所以她也想象不出来，荞荞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荞荞抱着小华道：“谢谢你，小华！”
许小华回抱着她道：“没事，荞荞，咱们俩肯定一顺百顺，以后都顺顺利利的。”这话像是在对荞荞说，其实也是在对她自己说。
不管原书里怎么样，这一辈子，她被妈妈找回家，还顺利地救下了荞荞，她想，以后她和荞荞俩个肯定一顺百顺！
李荞荞重重地“嗯”了一声。心里立誓，以后要好好地报答小华和秦姨。
秦羽见俩姐妹聊完了，就准备告辞去车站。
周爱莲忙拉住了人，笑道：“你们再稍等会儿，马上就能吃饭了。”
秦羽客气地道：“大姐，我们麻烦了您家这么多，可不好再留下来吃饭，按理该我们请你们去饭店吃的……”
周爱莲摆手道：“那可不行，没得破费，在家里吃费不了多少事，再说，还有荞荞给我帮忙呢，你们等下，我再炒两菜，马上就能开饭了。”
秦羽到底不好意思，面上应了下来，却让庆元去供销社买两瓶酒来。
徐庆元去供销社买了两瓶竹叶青，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口遇到了郭明超，见他手上拿着饭盒，猜测是给他奶奶送饭回来，微微笑着朝他点头。
郭明超也点头回应，想了一下，开口问道：“徐同志，你和小华是怎么认识的啊？在我印象里，她这人比较拘谨，和人交往的时候，一直有意保持着距离，我都没想到，她去京市不过两三个月，竟然就有对象了。”
徐庆元笑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先前在学校的时候，小华有次差点摔下悬崖，虽然救了起来，人却着实伤得不轻。我看荞荞给她打的饭，只有杂粮饭和萝卜干，就买了一个鸡蛋给她补充营养。”
时隔许久，郭明超想起来这件事，心里还有些五味杂陈，接着道：“没想到后来有一天，李荞荞特地还了一个鸡蛋给我，说是小华走的时候叮嘱她的。”
他很好奇，这样子的一个姑娘，会这么容易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关心、爱护，继而发展成对象吗？
徐庆元点点头，“这确实像她的性格，就怕欠了人情。她在我们学校上外语课，从来不让我请她吃饭，都是自己付钱和粮票。”
郭明超有些讶异地道：“现在也这样吗？”
“是的。”
郭明超忍不住问道：“那她怎么会答应和你处对象？”而且这一次，徐庆元还陪着小华一起回来，很明显这段关系是得到小华父母认可的。
徐庆元对郭明超的印象挺好，知道这是一个正直、朴实、光明磊落的青年，也隐约意识到，他或许对小花花有一些朦朦胧胧的好感。
此时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如实回答道：“我们俩家是故交，很早就定下了婚约，”又补充道：“订婚之前，我问过小华的意见，所以虽然是长辈的约定，但是订婚这件事，我们是基于双方都愿意的基础之上进行的。”
郭明超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一时有些讶然，好半晌，才挤出了一句：“谢谢你解答我的困惑。”
徐庆元摇头道：“不客气，是我该谢谢你，帮助了小华和荞荞，不然要是荞荞出了什么事，她心里估计会难安得很。”
“应该的，她们都是我的同学，”缓了一下又道：“小华是个很好的姑娘，希望你们以后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谢谢！”
俩人聊着，就到了郭家门口，周爱莲见人都回来了，忙招呼大家吃饭。
午饭有红烧肉、莴笋肉丝、凉拌豆腐、腊肉炒黄豆和一份海带鸡蛋汤，蒸的是白米饭，大家匆匆地吃完，郭明超就先去车站给大家买车票。
秦羽和小华道：“让荞荞换上你的衣服吧？不然一到了车站，那边可能有人盯着，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华忙道：“妈，还是让荞荞换上你的衣服，迷惑性更大一点。”
等换好衣服，李荞荞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但是头发还是少女的样式。
小华提出给她梳个发髻，李荞荞摇头道：“不，小华，还是给我剪了吧，我爸他们估计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会从长发变成短发。”
周爱莲立即找了把剪刀来，“咔嚓”几下，李荞荞的头发就落了下来，周爱莲勉强帮她把发尾剪齐。
两点的时候，郭明超买好了票回来，和大家道：“两点半的车，我送你们去吧！”
等看到李荞荞的时候，郭明超还愣了下，笑道：“这要是再戴上围巾，可完全认不出来了。”
李荞荞听他这样说，心里稍微定了一点，又听小华叮嘱她道：“荞荞，一会到了车站，你不要四处张望，也不要低着头，就像我妈走路那样，就看前面的路，偶尔抬头看下路牌就好。”
李荞荞忙点头，“好的，小华。”
等到了车站，一行人分成了三拨，由郭明超先送荞荞去了站台，小华和妈妈一块儿，徐庆元和刘鸿宇殿后。
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时候，许小华还没发觉出什么异常来，等到了站台，就发现有几个人一直盯着来往的人看，其中一个大叔脸黝黑黑的，愁眉苦脸的，许小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荞荞的爸爸李永福。
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没想到，负责截人的人中，竟然有李荞荞的亲爸！
秦羽发觉女儿身体的僵硬，轻声道：“小华，不要担心，咱们人也不少。”
许小华点点头，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她想不到，荞荞爸爸会这么狠心，牛大花能狠得下心来，是因为荞荞不是她的亲女儿，她想着拿荞荞来换钱，可是李永福不是啊，李永福是荞荞的亲生父亲啊！
他的女儿都已经逃走了，他难道还想着，把人带回去，塞到钱家门户里，让荞荞过猪狗不如的生活吗？
这一刻，小华都不敢想，前头的荞荞心里该多么的愤恨和悲凉，又担心荞荞看到爸爸，行动之间会露出破绽来。
许小华想的没错，李荞荞看到爸爸的时候，步子确实停滞了一下，如果不是郭明超发现异常，借着帮她拿行李而悄悄扶了一把，刚才李荞荞就会因惊惧而瘫坐在地上了。
两点二十的时候，火车已经到了，大家开始排队上去。
钱村长皱着眉头问一旁的李永福道：“没看到你女儿吗？你家婆娘不是说，她肯定是跟着你们村的人，去京市吗？这是今天最后一趟去京市的车了，要是还找不到，咱们明天还得一早来蹲着。”
李永福木木地摇头，“没有。”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个短头发，穿着灰色八成新袄子的女同志看，他平时虽然不怎么关注荞荞这个孩子，却也能认出孩子走路的姿势和背影来。
即便她换了发型和衣服，他还是一打眼就认出了她。
可是此刻，他本来要给傻子当媳妇的女儿，正跟着许小华踏上京市的火车，一旦去了京市，他的女儿就是城里人了。
一百五十块钱，可能不过是他女儿一年的工资而已，钱家却想用这么点钱，换他女儿的一辈子。
李永福头回觉得不划算来。
钱村长见他表情有些不对，心里立即生了几分警惕，提高了声音，威吓道：“李永福，你不要想着，退了我家聘礼就完事儿了，我和你说，要是找到你女儿，婚事照常办就算了，不然的话，我们这许多人跑到镇上和县里来，吃喝住的钱，老子可不付！”
李永福微微皱眉，望着钱村长道：“钱村长，你这话说的，要是我女儿因为这门亲事想不开，跳了河，寻了短见，我这个老子还得赔你家钱不成？你家毁了我一个女儿，还要我倒贴钱？”
旁边钱村长的二女婿，立即不乐意地道：“我说，李永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逼得你女儿想不开吗？这门婚事，不是你和你婆娘点头答应的吗？怎么，收聘礼的时候喜洋洋的，现在找不到人了，倒埋怨我们？”
这话就差赤`裸裸地指着李永福的鼻子骂：当初要卖女儿的可是你自己！
李永福黝黑的脸，瞬时就变得黑红起来，低着头不作声，咕哝道：“现在孩子没了，我也没办法。”
钱村长听到李永福说什么“没了”“寻了短见”的话，心里也有些害怕闹出人命来，咂吧了一口旱烟，敲了敲烟袋上的铜锅，沉声道：“反正说一千道一万的，这门亲事没成，聘礼你得还给我们家，先前过的四礼和给你家买铁锅的钱，一毛都不能少。”
李永福拍拍屁股道：“行，那这事就这么算了吧！”说着，自己径直往站台外走，不敢再看女儿一眼，怕给钱村长他们瞧出破绽来。
心里想着，权当这个女儿没了。
李荞荞临上车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爸爸已然起身走了，她不知道爸爸是认出来了她，还是没有？
但她知道，从今而后，那个噩梦一样的家，她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郭明超见人都顺利上了车，心里也松了口气，和李荞荞、许小华挥手道：“一路顺利！有缘再会！”
李荞荞想着心事，压根没注意到他说什么，许小华朝他挥手道：“谢谢班长，以后有机会来京市，一定要来我家玩，回头我给你写信！”
郭明超笑笑：“好！”
火车上的刘鸿宇和徐庆元道：“其实是个很好的青年！”
徐庆元点头，“是！”说着，抬手朝郭明超挥了挥手，“郭同志，欢迎你以后到京市来玩！”
郭明超也朝他挥了挥手，“好！”
火车“哐哐”地开了，两边的树木、村庄像倒影一样，飞速地往后退去。李荞荞握着小华的手，忍不住把头埋了下来，眼泪很快就濡湿了小华的手背。
小华轻轻拍着她肩膀道：“没事了，荞荞，我们走了，走得远远的，他们再也不会找到你！”
李荞荞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嗯”了一声。
许家村，牛大花见丈夫回来，忙起身问道：“怎么样，人找到了吧？交给钱村长带回去了吗？”
李永福木木地道：“没有。”
牛大花立即就皱眉，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怎么会没有，我不是和你说了，这丫头肯定跟着许小华去京市了，不是今天下午的火车，就是明天早上的，你没找到人，怎么不多待一天……”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李永福直觉得耳朵疼，不耐烦地道：“待什么待？多待一天的饭钱都算咱的，是你付还是我付？”
牛大花立时哑火，“这钱村长也忒不讲理了吧，这是给他家娶媳妇呢，咋还找咱家要这钱，就他家那傻儿子，除了荞荞，谁愿意嫁到他家去，他还蹬鼻子上脸起来了？”
李永福冷笑道：“怎么不能蹬鼻子上脸，人家不是知道咱扒着他家，非要把女儿卖给他家吗？人家能不拿大？能不小瞧咱？”
牛大花这时候，才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味来，冷冷地看着丈夫，一头就往他怀里撞，“咋地，你还埋怨上俺了？你个杀千刀的，这事不是你点的头吗？你不点头，我敢应下吗？现在人不见了，你往我身上找晦气，你找得着吗？”
李永福被她撞得，差点往后一趔趄，苦着脸道：“我说不过你，反正以后你别再提荞荞了，就当她没了！”
“啥叫没了，家里养了她十八年，她一分钱没往家里拿，就这么没了？”
李永福见她还不罢休，冷冷地道：“咋地，你还要找她？那你自个往县里的河沟里过一遍，看看尸骨在哪里？把人带回来算账！”
傍晚，刚好一阵寒风吹来，牛大花给他说的，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咒骂道：“你说啥呢，就那倔丫头，会这么容易想不开，你可别唬我！”
李永福不吱声，转身进了房里，躺着去了。
牛大花被他一吓唬，也不敢再咧咧，心里盘算着，要还钱家多少钱来？

第056章
初六上午一早, 认清了现实的牛大花，开始在家里算着，该退给钱家多少钱, 聘礼一百五十块钱，四礼是一块红布、两斤的水果糖、一份核桃酥、一斤二两的五花肉，怎么算也得给人家四块钱, 还有一口大铁锅, 得还给人家。
牛大花越算, 心里火越大，忍不住朝还躺在屋里的丈夫咒骂道：“李永福, 你个怂货, 找个人都找不到，这本来稳赚不赔的事，现在还要倒贴给人家钱，他娘的, 这叫什么事啊？”
李永福只一句话, “人都没了，你还想怎么样？”说着，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自个婆娘。
牛大花听了这话，火气更是一冒三丈高，叉着腰道：“李永福，咋地, 你是不是要说, 是老娘把你那死鬼婆娘留下的女儿害死的？”
见丈夫不吱声, 接着骂道：“你别吓唬老娘, 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 你肯定就是故意放走李荞荞那个死丫头的，你又不聋不瞎的，能连自个亲闺女都认不出来？老娘才不信！”
李荞荞那个丫头，鬼精鬼精的，说她跳河没了，骗鬼去吧！
李永福不想和婆娘吵，起身拿起屋脚的铁锹，就准备去山上开荒去。
他刚出门，忽然见邮差上门来，问道：“是李荞荞家吗？有李荞荞的信！”
李永福忙准备伸手接过来，身后的牛大花忽然冲了过来，把信抢走了，递给儿子秋生道：“秋生，你念念，是不是许小华写来的？”
秋生忙看了眼信封，“是，妈，上头写着呢，寄信人许小华。”
牛大花皱眉道：“快看一看，里头写了什么？”
秋生虽然已经四年级了，但是平时上课并不认真听讲，字认识的也不全乎的，见妈妈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念了起来：“荞荞你好，许……许久未收到你的来信了，不知道你近来……近来情况如何，有没有回家去……”
一封不长的信，秋生硬是念了七八分钟才念完，牛大花大体知道，许小华像是不确定李荞荞回家来没有，还说今年她和她哥都不会回来。
也就是说，这信是年前写的，现在才寄到，也就是说，李荞荞那丫头是不知道许小华会回来的，那她不是跟着许小华走了，又是去了哪里呢？
难道真像她男人说的，想不开跳河了？
忍不住问丈夫道：“春妮她爸，你在车站真没看到荞荞那丫头吗？”
李永福摇头，闷声道：“没有，不仅我没看见，钱村长和他二女婿也没看见。”
牛大花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难道李荞荞真的想不开，跳河了？
想到这个可能，牛大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屋里冷飕飕的，风像是要灌到人的骨头里去一样。
春妮见妈妈搓着胳膊，忍不住问道：“妈，怎么了？”
牛大花喃喃地道：“冷！”
李永福瞥了婆娘一眼，不动声色地从儿子手里拽过了信和信封，塞到了自己口袋里，扛着铁锹出门去了。
初六下午三点多，李荞荞跟着小华下了火车，一眼望去，远处的屋檐、街道，近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所及，皆是陌生的。荞荞有些紧张地拉住了小华的胳膊，跟在她后面走。
小华察觉到她的紧张，牵起来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也就比咱们县城，人多一点。”
荞荞轻声道：“小华，这边路可真宽、真平坦，房子也好高。”在她们县里，她见过最好的房子就是地主家的宅院，青砖黛瓦，门窗上雕镂着花，她已然觉得富丽得很，但是到这边来，她才明晰地感受到曲水县与京市的差距来。
她想，如果不是小华和秦姨带她过来，她大概一辈子也未必能到这样的地方来。
徐庆元因为要赶回去校稿，和刘鸿宇在火车站就与秦羽、小华告别了，秦羽嘱咐他道：“周末记得来家里吃饭，”又朝刘鸿宇道：“这次辛苦鸿宇你跟着我们跑一趟了，回头跟庆元一起来家里玩。”
刘鸿宇笑着应道：“哎，好的，秦姨。”又朝李荞荞道：“等下回小华来学校上课的时候，荞荞你过来找我玩，我带你逛逛京大。”对于李荞荞，刘鸿宇也是同情的，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趟，像是个勇士一样，和小华、庆元一起将一个少女从困厄之中解救了出来。
等俩人走了，荞荞才轻声问道：“小华，他们都是京大的学生吗？我只知道你订婚了，压根不知道你对象是大学生。”
许小华点点头，如果是一个月之前，荞荞问她，她肯定会说，俩人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但是如今，这话她已然无法说出口，而是道：“对，比我大几岁，比我优秀很多。”这是无法否认的，这一世的自己，确然只有初中学历。
李荞荞却不这样认为，认真地道：“小华，你成绩那么好，要是上了高中，肯定也能考上京大。”
许小华笑道：“荞荞，京大可不好考。”不说京大，就是沈凝就读的京市外国语大学也不好考。
李荞荞皱眉道：“别人行不行我不知道，你肯定行。”
在她心里，就没有什么题目能难住小华，许叔和崔婶子去世以后，小华过了一年多饥不果腹的日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小华还能考到全县前三名，在她看来，小华要是生活在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不用为衣食发愁，考京大肯定是没问题的。
许小华见她还有点着急的样子，忙安抚她道：“荞荞，没事，我现在工作也挺好的。”这条路确实是她自己选的。
秦羽见荞荞这样维护小花花，觉得女儿有个姐妹也挺好的，见公交车来了，忙喊道：“车来了，快上车吧！”
半小时后，三人在白云胡同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小华和荞荞说了这条路的名字，有哪几路公交车，荞荞忽然拉了下小华的衣服，有些好奇地问道：“小华，那怎么还有摆地摊卖蔬菜的啊？”
许小华朝那边看了一眼，解释道：“这不是个人种的蔬菜，你看他们的衣服，是东门菜场的员工，一般早上的蔬菜没有卖完的话，下午他们会在公交站点旁边摆摊降价卖。”
正说着，就听到前头有人按车铃，抬头一看，是叶有谦。
叶有谦看了一眼小华身旁的姑娘，猜就是沈婶子说的，小华和秦羽这回回曲水县要带回来的姑娘，笑问道：“小华，和你妈妈回来了啊？事情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叶叔叔，你这是去哪？”
“去一趟外文出版社，有个书要出版，想趁着寒假赶紧给弄完，不然开学了，我又没空理这事。”
许小华笑道：“那叶叔你慢走！”
秦羽也道：“回头见！”
李荞荞听小华说，她家就在前面，忍不住左右打量起来，这边的房子都会灰色的砖瓦，每一家似乎都有个小院子，看着又结实又好看，她想，这样的房子，肯定是不会漏雨的。
沈凤仪正在家里头织着毛衣，听到敲门声，忙开了门来，看到儿媳和孙女带了一个姑娘回来，立即拉着小姑娘的手道：“你就是荞荞吧？小华常和我们说起你，以后啊，就安心在这边住着。”
李荞荞见小华奶奶很慈和的模样，悬着的心，不由放了一半下来，“谢谢奶奶，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家里本来就小华一个孩子，你来了，以后家里都要热闹很多。”沈凤仪说着，就去厨房里和林姐一起给几人做饭。
李荞荞跟着小华到了房间里，才道：“小华，你家可真大，还有这么大一个院子。”
小华点头，“荞荞，我和妈妈、奶奶都提前说好了的，你先安心在这边住着，回头我给你找个学校上学好不好？”
李荞荞忙摇头，“小华，我还上什么学啊？我去念中专，完全是为了毕业后能分配工作，我想和你一样直接去工作，”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给人家当保姆做饭、照顾小伢子都行，你知道的，我手脚勤快着，也不怕吃苦。”
怕小华心疼她，又补充道：“小华，离开了我爸妈，我感觉已然是获得了新生，做什么工作都是我自食其力，比嫁给傻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小华劝道：“荞荞，不着急，你这才来呢，明天我就去厂里给你问问，看要不要临时工。”她准备明天就给荞荞去厂里问问。
李荞荞垂眸，没有说话，她知道就是临时工的岗位，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前头方小萍为了凑钱买个临时工的工作，还故意诬陷小华偷她的香皂，她后来听孟芫说，方小萍的那个临时工都要五十块钱。
那还是曲水县的价格呢！
她想，这到了京市里，临时工的工作，怕是也得要几百块钱吧？
小华这次回老家，为了她的介绍信和户籍证明，还不知道给许村长塞了多少礼，自己这刚过来，又要麻烦小华帮忙找工作。
李荞荞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能再让小华和秦姨破费，斟酌着开口道：“小华，我刚来，不急着找工作，我想先熟悉下周围的环境，不然回头出了门，连家都找不到。”
这一说倒提醒了小华，忙给荞荞写了一个家庭地址，放到她的口袋里，“呐，这样你出门就算迷路了，拿着纸条找人问一问就好了。”又从抽屉里拿了五块钱和几张公交车票给荞荞，低声和她道：“这钱是我自己存的，你放心拿着用。”
李荞荞点头应了下来，低头的瞬间，眼泪却“簌簌”地掉了下来。
许小华抱着她道：“没事了荞荞，咱们现在在京市了，你爸妈不会再找到你的，咱们开始新的生活了！”
李荞荞重重地“嗯”了一声，夹着浓重的鼻音。
许家多了个小姑娘的事，白云胡同里很快就传开了，晚上叶有谦回家的时候，听妈妈和媳妇聊起来，忍不住问道：“这姑娘是就这么一直住下去了吗？”
叶黄氏点头道：“小华奶奶是这么和我说的，说这姑娘父母不是人，要把她嫁给个傻子当媳妇，还好小华去的及时，把人带了回来。”
徐彦华一边给俩个闺女夹菜，一边道：“养个孩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叶黄氏叹道：“小花花以前在村里，就是和这个姑娘相依为命的，这会儿小花花家里有这个条件，总不能还见死不救。”
婆媳俩正聊着，叶有谦忽然道：“我今天去外文出版社，遇到了呦呦和她对象在门口，说是找怀安，我还进去帮他们给怀安带话了，但是怀安听了像没听到一样，并没出去。”
徐彦华站起来给丈夫添了一碗饭，才问道：“为的什么事啊？”
“呦呦要订婚了，想请怀安过去，怀安像是不同意这门婚事。”
徐彦华道：“要我说，许怀安现在就不该再掺和呦呦的事，怎么说，他都和曹云霞离婚了，这再掺和下去，没完没了的，别后头又闹出什么事儿来。”
叶黄氏叹道：“就希望怀安脑子清醒点，别回头再闹出岔子来，气他妈妈！”叶黄氏忽然叹了一声，“儿女都是债啊！”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就去人事部问了梁安文，厂里还招不招临时工？
梁安文笑道：“等到三四月份，咱们这忙的时候，可能是要招不少人，但和你先前的性质不一样，旺季忙完了就得走。”
许小华又问道：“梁姐，那如果花钱买一个呢？”
梁安文道：“这个是员工私下的事儿，你要是找到人，愿意卖工作也行，但我听说，价格不便宜。”
“多少啊？”
梁安文伸出了三根手指，“至少这么多。”
许小华心里一黯，她得攒一年多才能攒得下这么多来，虽然说她手里有奶奶给的存折，但是那张存折，是奶奶的养老钱，她也不好随意挪用。
出了人事部，许小华就有些神思不属的，荞荞向来最敏感了，要是一直待在家里不工作，怕是会一个人乱想，但她实在没想到，罐头厂一个临时工都要这许多钱。
怪不得先前舒雯雯为了她侄女工作的事，那么针对她。
这个价钱，确实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得起的。
她到了实罐车间里，赵兴正在和程斌说番茄酱大型罐自动灌注机，看到她过来，立即笑着招呼道：“小华，你来的刚好，我顺带和你说下这个灌注机，”顿了一下又道：“程斌，你先和小华说下灌注机的基本构造。”
程斌张了张口，心里有些不愿意，但是当着师傅的面，没好意思拒绝，按顺序和许小华道：“这是加料口，这是翻罐装置、喷射蒸汽、推罐叉，”又指了另一边道：“那是偏心轮、传动轴、曲轴和……”
他说完，许小华就立即道了谢。
程斌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应该的。”
程斌说完，赵兴就详细地讲解道：“这个电动机主要通过离合器传动轴，其中传动轴上的偏心轮通过连接部件使推罐叉上下转动，传动轴上的曲轴使罐叉前后移动……”
赵兴一边说着，一边指给小华看，深怕她不理解一样，一旁的程斌越看心里越不高兴，他跟着师傅学了两年了，每次师傅就点到即止，还从来没有深怕他不懂的时候。
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斌就和操作工小袁嘀咕道：“我先前就说许小华一个小姑娘，来跟我师傅学技术，纯粹是闹着玩儿。你们看，这人上班没几天就请假，好嘛，这销假回来了，眼神都像是飘的，看到人和没看到一个样，就她这样子，能学好机器？”
说着，还斜了嘴，“哼”了一声。
他话一说完，顿觉对面的小袁表情有些不对，皱眉问道：“咋了？”
小袁没理他，而是朝他后头笑道：“小华，你也来吃饭啊？”
许小华点点头，“是！”说着，准备拉心怡走。
谢心怡却不愿意，望着程斌道：“哎，我说你这同志是怎么回事儿？我和小华头一回去你们车间，你就一副瞧不起女同志的样子，这小华还没去你们车间几天呢，你就在背后说人坏话了？”
现在师傅不在，程斌才不怕许小华，不服气地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我们这些学徒，哪个不是勤勤恳恳地跟着师傅日也学，夜也学的，才能混上这么一口饭吃，她呢？”
谢心怡抬了下下巴，“你说啊，她怎么了？”
程斌冷哼了一声道：“她可不用吃这份苦，人事部的特地打了招呼，她一来就是白班的活不说，要请假就请假，要学就学，哪有一点学徒的样子？”
许小华这才琢磨出味来，原来是因为自己“空降”，惹得程斌心里不平衡了。其实仔细一想，也能理解，学徒确实不容易，好些都得熬个七八年才能出师，其中的艰辛和痛苦，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她因为有梁姐特别关照的原因，赵师傅对她的态度确实要温和很多。
和程斌道：“程同志，我和你不一样，你是跟着赵师傅学深学精的，所以赵师傅自然要特别严格一些，这不仅是他对你寄予了厚望，也是对咱们厂负责的缘故，而我呢，不过是在各个车间轮岗，学一点皮毛而已，赵师傅对我的要求，自然就没有那么严格。”
她这话说得很谦逊，但其实主要想表达一个意思：她只是在车间轮岗，并不会抢程斌的饭碗。
但是程斌一时钻进了牛角尖里，觉得许小华说的什么，她和他不一样的话，就是在瞧不起他。
耍无赖般地道：“是，你是正式工，家里又有背景，可不像我们这些人，得了个工作就当爹娘一样捧着，你啊，以后可是要当干部，当领导，指挥我们干活的。”
谢心怡给他这话，气得不轻，立即就要和他说道说道，许小华拉住了心怡，淡淡地道：“走吧！”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客气，可是这人故意听不懂一样，她觉得，也没必要再费什么口舌。
等出了食堂，谢心怡忍不住问道：“小华，你不气吗？”
许小华摇摇头，“有一点气，但是今天我心里烦着，不想和他吵。”
心怡愣了一下，问道：“小华，怎么了？”
许小华就把荞荞还没工作的事说了，末了道：“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不知道一个临时工都要花费这么多钱。”
谢心怡点头道：“是要的，”劝她道：“你也不要太着急，她才来呢，慢慢再看看，说不准后面就有什么机遇等着她呢！”
时间一晃就到了初九这一天，刚好是周末，小华要去京大上外语进修班，怕荞荞一个人在家无聊，准备带着荞荞去京大逛逛。
俩个人刚吃了早饭，准备出门，就听到有人来敲门，许小华和荞荞道：“荞荞，你去帮忙开个门，我想起来书没带，我回房拿下。”
“哎，好！”
李荞荞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俩个同志，笑问道：“你们好，请问找谁？”
许呦呦愣了下，“你是哪位？我奶奶和叔婶在家吗？”
“秦姨和许叔都去单位了，我帮你喊沈奶奶！”说着，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奶奶，有人来找您！”
“哎，来了。”
许呦呦见她像是和奶奶很熟稔的样子，心里有些狐疑地问道：“你是许家的亲戚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李荞荞摇头道：“不是，我是小华的朋友，最近才刚来。”
“你住这里？”
李荞荞点头。
许呦呦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现在连和许家毫不相关的人，都能来住，而她这个原本住这里的人，被许小华赶走了。
这么会儿，许小华拿了书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许呦呦，脸色立即冷了下来，“请问有什么事？”
许呦呦微微撇了眼，“我来找奶奶。”
旁边的吴庆军倒朝小华点了点头，许小华也没回应。
沈凤仪解了围裙出来，就看到孙女和荞荞站在院子门口，也不让人进来，微微皱眉道：“小华，谁啊？”
许小华没回答，只是道：“奶奶，我赶着去上课，就先走了。”
沈凤仪已经看到了许呦呦和吴庆军，点点头道：“行，你们早点去，晚上带庆元和鸿宇他们过来吃饭，我和你爸说了，让你爸今天也早点回来。”儿子明天就得走了，沈凤仪想着，今天一起吃个饭。
李荞荞这时候才觉出，小华对这俩人的不待见来，忙轻声问道：“谁啊？”
“她妈故意把我弄丢的那个！”
李荞荞听是这人，也忍不住剜了一眼许呦呦，拉着小华的手道：“早知道，我就不开门了。”
许小华笑笑，“没事，走吧！”
俩人的声音不大不小，许呦呦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等孙女走了，沈凤仪才看向许呦呦道：“有什么事吗？”
许呦呦递了一份请柬过去，“奶奶，明天我和庆军订婚，婚礼在空军大院那边的国营饭店里办，庆军那边，可能会有很多亲戚和领导过来，所以我想请你和叔叔、婶婶一起去吃个饭。”她是不愿意来的，但是当庆军今天和她说，来宾的规模后，她立即意识到，如果她这边，一个娘家人都没有，那么大概会引起宾客的胡乱猜测。
毕竟先前，她和顾向慧说的是，她家就住在京市的白云胡同里，叔婶和爸爸都有体面的工作，现在若是一个人都不去……
沈凤仪没接，皱眉道：“我不会去的，你叔叔婶婶就更不会去了。”
许呦呦咬了下唇，有些不解地问道：“奶奶，明明从头到尾，做错事的并不是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酷和残忍？”
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道：“连一个不相干的人，你都可以让她住进家里来，我怎么说，也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您也曾那样爱护我、呵护我，为什么如今，要对我这样残忍呢？”许呦呦说着，眼眶又不觉发红起来。
但是这回，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并没让眼泪掉下来，而是倔强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呦呦，因为那是我孙女的小姐妹，是我们许家愿意接待和帮助的人，以后你也别来了。”
许呦呦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忽然开口道：“奶奶，现在是我求您的时候，您难道就不会觉得，有朝一日，也有您或者您的孙女，求我的时候吗？”
老太太听她说这话，眼里的冷漠更甚，“那我老太婆祝你步步高升，早些有那么一天。”说着，就要关门，许呦呦也没拦她，往后退了一步，只是眼神冷冷的。
吴庆军忙要打圆场，许呦呦拉住了他道：“庆军，我们走吧！”
老太太关了院门，吐了一句：“晦气！”
林姐早就听了个大概，也忍不住摇头道：“这孩子，还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沈凤仪淡道：“我老太婆就看着，她许呦呦能走到什么位置，还有我老太婆求她的一天？”
胡同里头，吴庆军有些不赞同地道：“呦呦，你刚才不该和奶奶那样讲话，我们小辈求长辈办事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你刚才那样说，老人家心里怕是会过一阵子。”
许呦呦压根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恍恍惚惚地想着，明天那一关，她要怎么过呢？爸爸不愿意见她，奶奶这边，她又彻底闹僵了。

第057章
下午四点多, 许小华和荞荞、徐庆元、刘鸿宇在白云胡同口下了公交车，荞荞看见东门菜场的人还在卖菜，有些好奇地问道：“同志, 这大白菜和莴笋怎么卖的啊？”
卖菜的大姐正一边整理着推车上的白菜，一边回道：“大白菜一毛五斤，莴笋一毛三斤, 这都是天快黑了, 处理的价格, 在菜场可买不到的。”
李荞荞听得咂舌，“那你在这待一下午, 也卖不到几块钱啊？”她跟着林姨去菜场买过菜, 知道菜场里，大白菜一毛两斤，莴笋是一毛一斤的，没想到到了下午, 菜便宜成这样。
大姐有些无奈地道：“外销都是贱卖, 总比倒掉强吧？小姑娘，要不要买一点？”
许小华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忙应道：“买五斤大白菜。”说着，递了一毛钱过去。
大姐立即给她秤了五斤，又搭送了一颗, 徐庆元上前从小华手里接了过来。
一旁的刘鸿宇看得都颇有些欣慰, 总觉得元哥有对象以后, 眼里真是有活了。
李荞荞望着这许多白菜, 有些犹豫地问道：“小华，奶奶会不会说我们买多了啊？家里也不缺菜吃。”虽然她才来几天, 也看得出来，沈奶奶都是挑成相好的菜买，她还没见沈奶奶来公交站台这边买过待处理的菜。
许小华笑道：“荞荞，我正准备和你说呢，我还挺想吃辣白菜的，你有空的话，帮忙做一点好不好？”她想着，工作的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荞荞在家里估计会发闷、着急，给荞荞找点儿事干，可能会好点。
果然见荞荞眼睛一亮，“好啊，小华，你知道我腌菜最在行了。”
几人到家的时候，秦羽和许九思也从单位回来了，看到他们拎着许多大白菜，笑问道：“怎么买了这许多？”
小华喊了声：“爸，妈，”才道：“我刚和荞荞说呢，让她趁着这几天有空儿，帮忙腌些辣白菜，你们不知道，荞荞可能干了，我们村好多奶奶和婶子都没她这手艺。”
李荞荞被小华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我是小时候跟我奶奶学的。”
秦羽笑道：“荞荞真能干，别说小华了，就是我也不会腌菜。那这几天就辛苦下荞荞，等忙过这几天，荞荞也得去上班了。”
这话一出来，许小华和李荞荞都愣了下。
秦羽望着俩人笑道：“我和小华爸爸、奶奶商量了下，准备给荞荞在食品厂找一份工作，你俩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后天就带荞荞去那边看看。”她有个老同学在食品厂工作，她想着，花点钱，给荞荞买个临时工的工作，问题应该不大。
许小华正准备晚上和妈妈开口求助，没想到妈妈先就给安排好了，忙摇头道：“妈，我和荞荞没有意见，食品厂是个好单位。”说着，又看向了荞荞。
荞荞怔怔地看着秦姨，半晌低了头道：“秦姨，我想再缓缓，我刚来这边，对京市还不熟，就是去上班，怕是都认不得回家的路。”食品厂的工作，可能比小华所在的罐头厂还要好些。秦姨一开始没安排给小华，可见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办成。
秦羽也没多想，只以为她刚来京市，还有些不习惯，笑道：“那我们过了十五再看看？你也好好休息几天，等以后上班就忙了。”
李荞荞笑着点点头，“谢谢秦姨！”其实并不是她不想工作，而是她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工作，也是个很贵的工作，估计不仅要秦姨欠人情，还要秦姨出很大的一笔钱。
她舍不得。一百五十快钱，就可以把她买走了，是小华一家救了她，她怎么好还让秦姨费钱费力地给她找工作呢？
小华见她低着头，眼神微微闪着，隐约猜到荞荞的心思，当着家人和庆元哥、刘哥的面，也没有多说，准备这俩天私下里再慢慢开导她。
五点半的时候，晚饭就好了，很丰盛的一桌，沈凤仪笑道：“明天一早，九思就走了，咱们再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许九思叮嘱女儿道：“以后要是有不会的单词或者题目，就给爸爸写信。”
许小华一下子就听出了爸爸话里的期待和小心翼翼，心口有些酸涩，忙应了下来，“好，爸爸！你工作不忙的时候，也要多给我和妈妈回信。”
许九思笑着点了点头。
父女俩都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许小华站起来，给爸爸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爸，奶奶说你爱吃这个，你在西北那边，怕是很难吃到吧？”她知道爸爸是想和她多亲近一些，但有些遗憾是必然的，十一年的走失，注定了她和爸妈的关系无法过于亲密。
许九思望着米饭上的排骨，笑道：“是，就算食堂做这道菜，也没你奶奶手艺好。”
沈凤仪微微叹道：“还排骨呢，我只盼着你啊，每次能按时准点儿的吃饭，你的胃病是个老问题了，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多注意些。”
许九思忙应道：“妈，我知道，我不在家，家里的事就多麻烦你和小羽了。”
沈凤仪轻声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也是我的家，家里的事，你尽管放心，你在外头顾好自己就成。”
“哎，好！”
气氛一时就有些低沉，徐庆元开口问道：“叔，你明天什么时候的火车，我去送您。”
许九思抬头笑道：“不用，我也没什么行李。”
徐庆元却坚持道：“我想送一程，”又补了一句道：“下回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年前，他爸爸去边疆的时候，他没有送成，每每想到爸爸一个人孤零零地上了下放的火车，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现在许叔要去西北，虽说是去工作，比他爸爸好很多，但也是归期难定，想来也是希望家人能送一送的。想到这里，徐庆元看了一眼小华。
许小华也开口道：“爸，我也想去！”
许九思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才应了下来，“好！”
沈凤仪眼睛也有些发酸，招呼大家吃菜，客厅里的电话却忽然“叮叮叮”地响了起来，秦羽忙站起来去接，不一会儿就朝丈夫喊道：“九思，是找你的。”
“哎！”
许小华本来以为，父亲只是接个电话而已，不成想，等父亲挂断了电话，就和他们道：“你们先吃，单位里有事喊我过去一趟，我晚点再回来。”
秦羽忙站起来道：“这么晚了，天都黑了，你怎么去啊？”
“他们马上派车来。”
许九思临走之前，又望了眼女儿，微微笑着道：“小花花，帮爸爸多吃几块排骨。”
“好的，爸！”
许九思没有再多说，回房间拿了围巾和他的毡绒帽，就朝胡同口等车去了。
许小华这时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爸爸明天几点的火车，就开口问妈妈，秦羽回道：“明天早上六点一刻的，小花花……”她本来想说，早上挺冷的，让女儿不要去了，但是转念又想，丈夫下回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心里大概，也是想女儿送一送的。
许九思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从研究院出来，单位里派车送他回去，路过东门大街的时候，许九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想了想，和司机师傅道：“刘师傅，我在这下吧，我遇到了一个熟人。”
许怀安正骑着自行车回家，忽然发现后头有汽车的灯光，忙骑着车让到了一边去，却不想，那辆车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九思从车上下来，忙喊了一声：“九思！”
许九思点点头，没像往常一样喊“哥！”而是和他道：“我明天就回西北了，妈妈那边，你还多看顾一点，老人家上了年纪，心里惦记着的，不过就是儿女顺遂。”
许怀安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我会常回去看看。”
许九思望了一眼他，见他精气神不是很好，眼神又有些疲惫的样子，开口道：“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一切向前看吧！”
“好，我知道。”许怀安忍不住问道：“九思，你这回回来，和小花花处得还好吗？”
许九思微微抬头看了眼夜空，“说不上好不好，到底有十来年没有相处过。不过她是个好孩子，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又有些自嘲地道：“我有时候还希望她和我闹闹脾气，你知道的，她小时候可不是什么乖巧娃。”
许怀安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不由微微紧了紧，“九思，是我对不住你和秦羽，对不住小花花。”如果当年不是他坚持娶曹云霞，小花花压根就不会走丢，弟弟一家的悲剧也不会造成。
许九思有些嘲讽地看了哥哥一眼，“时至今日，说这些有什么用？”说不怪这个哥哥，是不可能的。但是再狠的话，他也说不出口，默然半晌，转身走了。
许怀安想了想，推着车跟在了后面，兄弟俩一前一后，却没再说一句话，月光把俩人的背影拉得很长，可是再长也没有交叠。
一直看着人进了胡同，许怀安才驻了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骑着车走了。
晚上，许九思并没和妻子说，遇到大哥的事儿，只是轻声细语地交代了妻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女儿。
第二天一早，许九思洗漱好后，叮嘱妻子道：“别喊小花花了，给她多睡一会吧！”
秦羽笑道：“要是不喊，等她醒来看到你走了，大概会怪我的。”
许九思摇头，“不会，这个孩子很懂事。”缓了一下，又道：“其实有时候，我还是希望她像小时候那样和我耍赖、撒娇，一个不满意，就抽抽搭搭地假哭。”
秦羽也想到了女儿小时候的模样，有些怀念地道：“孩子大了，总是会懂事一些。”
许九思叹道：“是啊，这回回来能见到女儿，是一年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已经很好了。”
秦羽把全家福放到了他的行李里，“等你下回回来的时候，咱们再去拍一张。”
许九思点点头，正说着，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爸，妈，你们起来没有？”
是小华的声音。
秦羽望着丈夫道：“这可不是我喊的，是她自个起来的。她要送，你也别推，免得孩子心里不好受。”
“好！”
许小华已经穿戴好了，脖子上还戴着厚厚的围巾，“爸爸，咱们几点走啊？”
许九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见女儿没有排斥，笑道：“现在就走吧！”
胡同里黑漆漆的，依稀靠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照着脚下的路，徐庆元在前面，打开了手电筒，秦羽一手挽着丈夫，一手挽着女儿，慢慢地朝前走着，总觉得这一刻，是她人生中难得的安宁、平和的瞬间。
等到了站台，许九思望着妻女，眼里满是不舍，轻声叮嘱女儿道：“工作上还是要好好努力，无论从事哪一行哪一业，都要好好奋斗。”
“爸，我知道的，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多注意身体。”
“嗯，好！有空多陪你妈妈和奶奶，记得给爸爸写信！”
“爸，我记下了。”
许九思又拍了拍徐庆元的肩膀，轻声道：“和小花花好好处，这是你许二叔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呢！”
徐庆元点头，“叔，我知道，小花花的事，我会多上心些。”
许九思点点头，转身上了火车，一直等火车“呜呜”地开了的时候，许九思望着车窗外的妻女，眼泪再也忍不住。
旁边的大婶看到，叹了一声，问道：“同志，也是要去西北工作吧？唉，这年头，养家糊口可不容易。”
许九思点点头，“是！”
大婶又道：“别难过了，明年过年再回来，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
许九思抹了一把眼睛道，“是，您说得对。”
一直到火车开远了，许小华才跟着妈妈回家，这时候天光已经微亮，三人等了一会儿公交，路过空军大院的时候，许小华不由多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吴庆军出来，穿着一身新军服，许小华指给妈妈看道：“听说他今天和许呦呦订婚呢！”
秦羽淡淡地道：“这姑娘也算求仁得仁。”
早上还没到六点的时候，许怀安隐约听到敲门声，疑惑是自己听错了，过了一会，门口又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出声问道：“谁？”
“爸，是我！”许呦呦的声音，在尚黑蒙蒙一片的窗外，轻轻地响了起来。
“呦呦？”许怀安立即穿了衣服起床，打开门，见外头果然站着女儿，皱眉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她不说话，叹了一声道：“外头冷，进来说吧！”
等进屋来，许怀安才发现她嘴唇都冻得发白，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等天亮了再说？”
许呦呦低着头，打着寒噤道：“爸，我等不及了，我今天和庆军订婚，你来好不好？”又补充道：“我妈说她身体不好，就不过去了，奶奶和叔婶也不去，如果你也不去，那我一个娘家人都没有了。”
许怀安淡淡地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婚姻，是你自己坚持要走的路。”
“爸，庆军爱我，我对他……也很喜欢，这门亲事，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因为我妈妈的错，我就不配得到亲人的祝福吗？”
许怀安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许呦呦颤颤巍巍地端了起来，紧紧地握着，凌晨室外的寒意，似乎已经渗入骨髓，让她迫切地希望获得一点热量。
许怀安看着她哆嗦着嘴唇的样子，到底没忍心，点头道：“好，我晚点去。今天宾客多，你先回去忙你的。”
“谢谢爸爸！”许呦呦的眼泪瞬时就落了下来，她知道，她又一次利用了爸爸对她的爱护。
早上七点钟，吴庆军就拎着好些糖果、糕点到了浅水胡同接许呦呦，发现她不在家，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曹姨，呦呦这么早去哪了？”
曹云霞道：“唉，呦呦这孩子也是死心眼，想着今天订婚宴，你们部队里领导和你家那边好些亲戚都过来，她这边要是一个娘家人没有，可能会让人说闲话，为这事，昨晚儿一晚没阖眼，今天早上四点多爬起来，去找她爸去了。”
曹云霞边说着，边看了下他的反应，见他皱着眉头，不由又添了一句道：“四点多，雾水还大着呢，我都担心她冻坏了，可是没办法，她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我只能让她去了。庆军，呦呦对你真是一片真心，你以后可不能辜负她。”
吴庆军点头，“曹姨，我知道的，我以后一点好好地照顾、关心呦呦。”
曹云霞听了这话，脸上即露了点笑容出来。
恰在这时，许呦呦也回来了，冻得浑身都哆嗦一样，吴庆军看得心疼不已，立即就要把人拉到怀里了，许呦呦轻轻地瞪了他一眼，吴庆军这才反应过来，呦呦妈妈还在。
曹云霞立即摸了摸额头道：“不行，我头又疼了，再睡一会，你俩走的时候喊我。”
等曹云霞一进里间，吴庆军立即把许呦呦拥住了，给她搓手、搓脸，见她身上冻得像个冰人一样，有些心疼地道：“呦呦，昨天我不都和你说了，亲戚少来一些就少来一些，没有关系的。”
许呦呦苦笑道：“亲戚可以不来，总不能爸妈都不来吧？再说，我家就在京市呢！”说到这里，笑着和吴庆军道：“我爸答应了，今天会去参加我俩的订婚宴。”
吴庆军见她高兴，也就哄着她道：“那就好，许伯伯愿意来是再好不过的。”
上午十点钟，国营第三饭店里，宾客陆续来的差不多，但是许怀安还是迟迟没来，顾向慧有些好奇地来问许呦呦道：“呦呦，你爸妈、奶奶和叔婶他们，怎么还没来啊？”
许呦呦微微笑着道：“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不便于吹风，所以今天就不来了，我爸一会儿就到。”
她话音刚落，就见爸爸走了进来，忙小跑过去，笑着喊了一声：“爸！”
许怀安看了一眼这个女儿，见她今天气色很好，喜气洋洋的样子，也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
顾向慧夫妇俩忙和吴庆军道：“庆军，快给我们介绍下。”
吴庆军笑着应了，带着人走到了许怀安跟前来，“许伯伯，我给您介绍下，这是我们部队的屈团长和后勤部工作的顾大姐。”
屈成志朝许怀安伸手道：“许同志，你真是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啊，就是这么优秀的姑娘，以后可就是我们空军大院的家属了。”
顾向慧瞪了一眼丈夫，忙描补道：“许同志，我家这位平时说话就直来直去的，您可别介意，呦呦即便和庆军结婚了，首先也还是您的女儿，其次才是我们空军大院的家属。”她是知道，许家夫妻俩，就呦呦这么一个女儿，今天呦呦订婚，人家当父母的，还不知道怎么舍不得呢，丈夫还专门说些戳人心的话。
顾向慧想了想，又笑着缓和气氛道：“听呦呦说，您是在外文出版社工作，是文化人，以后有空的话，还要请您来我们部队给大家上上课。”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夫妻俩十分客气，许怀安也不好冷着脸不理人，和俩人寒暄了几句，“您二位谬赞了，也就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读书，多看了几本而已，比不上在部队里真枪实弹地摔打出来的……”
许呦呦见两边聊得很愉快，一直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见她单位的领导也来了，忙跟吴庆军去招呼。
却不想，她前脚刚走，后脚顾向慧就问道：“咦，许同志，我听呦呦说，家里还有奶奶、叔叔婶婶和一个妹妹，今天怎么都没过来啊？”
许怀安微微垂眸，想到昨晚九思和他说的，小花花和他并不甚亲近的话来，到底没有违心地粉饰太平，而是如实道：“我和呦呦的叔婶闹了些误会。”
顾向慧一愣，什么样的误会，连孙女和侄女的订婚宴都不愿意参加？立即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想到前俩天，她给庆军的妈妈打电话，问她来不来参加订婚宴的时候，建英冷酷地和她道：“向慧，实话和你说，我上次离京的时候，就和庆军说好了，他如果坚持要和许呦呦在一块儿，我们一家与他断绝亲缘关系，以后，他的事，或者是许呦呦的事，你不必再转告给我。”
她当时还觉得老同学有些莫名其妙，就算不喜欢准儿媳，也用不着和儿子断绝关系这么决断吧？
她挂了电话后，和丈夫聊起这事，丈夫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建英同志是老革命了，她有很强的党性和原则，不会因为看不惯一个人，就对人怎么样，向慧，订婚宴那天，你好好和小许同志娘家那边聊聊，看看是不是中间有什么事儿？”
她当时就问道：“先前庆军打结婚报告的时候，部队里不是去这姑娘的单位查了吗？没什么问题啊！”
丈夫和她道：“庆军是部队里重点培养的，谨慎点没错。”
现在听许怀安这么一说，顾向慧也觉得，这里面怕是有什么事儿，不然建英不会那么激烈地反对。先前建英虽然也说不同意，但还是来京市看了一次小许，说明她心里，还是愿意给这姑娘机会的。
现在态度却是异常地激烈和决绝。
顾向慧斟酌着和许怀安道：“许同志，您或许知道，军人结婚都是要给配偶做背景调查的，所以，我们想问下，您这边，方不方便我们这边的同事过去了解些情况？”
许怀安点点头，和顾向慧说了自己的工作单位。
顾向慧又问道：“或者，我们可以去您家里，呦呦说，您爱人最近在家里调理身体，我们想着，也该去探望一下。”
许怀安已经许久没关注曹云霞的情况，猛然间听到“爱人”这个词，有一瞬间的晃神，淡淡地道：“抱歉，我和呦呦妈妈已经离婚了，不清楚她的情况。”
这句话一出来，顾向慧立即和丈夫面面相觑，他们上次做背调的时候还没有。当着许怀安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回头我们再让人联系您！”
许怀安点点头。
许呦呦正带着报社社会新闻部的查主任过来，笑着喊道：“爸，查主任说好久没和你见面了，一来就让我带他过来。”
查主任朝许许怀安伸手道：“老同学，今天可得多喝几杯吧？前些天，我从老崔那里听到，呦呦要订婚，就盘算着，过来凑凑热闹，也和老同学聚聚。”说着，左右看了一眼，“唉，怎么，你这回连老詹、钱元他们都没喊？”
许怀安摇摇头，“没有。”
查主任摇摇头道：“你这老兄，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办喜事也不和老同学们吱一声。”
许怀安张了张口，还是道：“今天这场宴席，是呦呦和庆军操持的，我也不过是个客人而已。”
一旁正准备走开，去招待客人的许呦呦，忽然顿住了步子，微微提高了声音，喊道：“爸！”
许怀安点头应了一声，又道：“呦呦，我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祝贺你和庆军，订婚愉快！”
许呦呦立即皱了眉，有些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爸！”
许怀安没再应，朝顾向慧夫妇、查主任道了一句：“诸位尽兴，我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就大步离开了饭店。
一瞬间，周围静寂得像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一样，许呦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眼泪在眼眶里微微打转，她也分不清，此刻的自己是气得，还是伤心得想哭。
气她的爸爸，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给她做脸，伤心爸爸再也不会一心一意地维护她了。
查主任有些闹不清情况，出声问道：“呦呦，你爸今天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比你的终身大事还要紧？这个老许，不是我说他，脑子里尽琢磨些什么呢？”
这时候像是才反应过来，除了许怀安，许家竟是一个人都没来，“呦呦，你奶奶、妈妈和叔婶他们呢？你叔叔不是前些天回来了吗？我前两天还在路上遇到了他，今天没来吗？”
他和老许是老同学，年轻的时候，常去许家串门蹭饭吃，对许家人很是熟悉，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不请自来了。
许呦呦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她不敢抬头，总感觉大厅里的宾客都盯着她看，想听听她说，为什么她的娘家人一个没来，为什么她的爸爸会不等开席就匆匆地走了？
什么外文出版社的副主编，什么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什么京市六中的高级教师，是不是压根不存在，统统只是她编撰出来的？
许呦呦的肩膀微微颤了下，情绪似乎在一瞬间就有些绷不住，千钧一发的时候，吴庆军走了过来，宽慰她道：“呦呦，没事，回头我再和许伯伯解释，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爱护我们的小家，会尊重你的事业和工作，我会让许伯伯知道，即便你和我结婚了，你仍旧是他能够寄予厚望的女儿。”
他这一段话，完全将许怀安的忽然离去，将许家人的未出席，都揽在了他身上，似乎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许家不看好许呦呦嫁给军人做军嫂的缘故。
但是在场的查主任、顾向慧和屈成志，都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第058章
因为爸爸的忽然离开, 整场宴席上，许呦呦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总觉得大家都在猜测她的家庭、看她的笑话一样。
她和吴庆军的这场订婚宴, 除了她爸爸，待了片刻即离去，其他的亲人和家属没有一个到场。任谁看了, 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天, 为了显得面上好看, 来的宾客里，不仅有庆军部队的领导和战友, 她也邀请了她们单位的领导, 比如直管她的崔主任，还有党报的副主编。
她没想到査主任也会来，先前她之所以能顶替社会新闻部的同事，和《京市日报》做联合报道, 她心里知道, 是査主任看在她爸爸的面上，才松口的。
以后，査主任这边怕是不会再给她这种机会了。
爸爸早就告诫过她，这是一段不被父母和亲人祝福的婚姻。是她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造成如今的局面，当真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
这一刻, 许呦呦是有些后悔的, 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一些, 才会让事情变成如今这个局面。此时订婚宴上的她, 尚没有意识到，这一片多米诺骨牌, 会引发后面一连串连锁反应。
因为许呦呦的不在状态，吴庆军也没心思多应酬，连战友们闹着喝酒的事儿，也打哈哈应付着过去了。
部队里的人看得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先前庆军一提起对象，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今天这么喜庆、热闹的日子，俩个新人却像是被迫来走个过场似的？
等宾客都散去的时候，许呦呦跟着吴庆军出了饭店，才发现外面下起了下雨，淅淅沥沥的，像谁在抽泣一样。
吴庆军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呦呦，我送你回家吧！”
许呦呦忽然开口问道：“庆军，你的结婚报告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她不想回去，特别是现在，她不想回那个一间半的房子，去独自面对母亲。
因为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会是一个温和、耐心地宽慰她的母亲，而是一个只会鞭策、循循善诱地激烈她一条道走到黑的母亲。
她希望有一点喘息的空间，有一点时间，能够想一想，自己现在的状态。
吴庆军见她低垂着头，知道她今天心里不好受，温声哄着道：“应该就这两天，你看今天屈团长和师长他们都来了，所以结婚报告肯定是能批得下来的，呦呦，你不用担心。”
许呦呦低着头，声音轻缓地道：“庆军，我只是希望早些有自己的家，一个不会被赶走，不会被抛弃的家，一个我自己组建起来的家。”
吴庆军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好，呦呦我答应你，等结婚报告下来，我就立即和你领证，然后申请家属院里的房子。”
许呦呦抬头望着他，勉力笑了一下，“庆军，谢谢！”
吴庆军想抬手摸她的脸，想到俩人是在饭店门口，到底克制住了。
四十分钟后，俩人在浅水胡同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曹云霞早就翘首以盼，看到俩人回来，笑吟吟地问道：“呦呦，庆军，今天还顺利吧？”
吴庆军笑着点头道：“曹姨，很顺利！”
曹云霞招呼他坐，“庆军，你在这边吃了晚饭再回去？我让人到国营饭店里订俩个菜回来？”
许呦呦听到母亲说订菜，眉头微微皱了皱，自从她答应和庆军订婚以后，母亲的花销似乎越发没什么节制了。
吴庆军摇头道：“曹姨，怕是不成，部队里还有事。”其实他今天是请了一天假的，但是顾大姐和屈团长走的时候，脸色都淡淡的，他心里总觉得可能有什么事，想着提前回去，去顾大姐家里走一趟。
曹云霞听他说有正事，也没敢留他。
等吴庆军走了，曹云霞敛了脸上的笑容，问女儿道：“怎么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你爸爸没去吗？”女儿一回家就不吱声，她心里就隐约有点不好的预感，但是当着庆军的面，没好开口问。
许呦呦淡淡地道：“去了，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缓了一下，有些自嘲地浅笑道：“大家都问我，为什么你和奶奶、叔婶他们没去？”
曹云霞听到许怀安这般行事，脸上立即就带了怒意，“你爸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吗？就算再有什么急事、大事，他一个做父亲的，怎么就不能多替女儿想想？”
许呦呦觉得这话有些荒谬，“妈，他为什么要多替我想想，他现在连我名义上的继父都不是，他已经和你离婚了，他肯出席我的订婚宴，已然是看在我们父女多年的情分上。”
曹云霞一噎，半晌才开口道：“没事，这不过是订婚宴，等到了你和庆军结婚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安排。”
许呦呦木木地道：“订婚他们都不来，结婚的时候，他们还会来吗？难道我还能在一年半载里，再多出个爸爸来？”
最后一句话，许呦呦是望着母亲说的。
曹云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呦呦，你别胡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再嫁？”
许呦呦现在也没空理会母亲的话是真是假，顿了一会，轻声道：“妈，我今天在想，也许我这样忙咧咧地和庆军订婚，本来就不对，这是一段不被父母和亲人祝福的婚姻……”
曹云霞立即打断女儿，颇有些疾言厉色地道：“呦呦，我不准你这么想，他们算你哪门子的亲人？许家是巴不得看我们母女俩躺在污泥里打滚的，怎么会祝福你？至于庆军父母的态度，你也不要在意，自古婆媳就是天敌，你抢了她张建英的儿子，她能对你有什么好脸色？”
见女儿不吱声，接着道：“所以，你不要管别人的态度，只要你和庆军好好的就行！”
俩人正聊着，院子里的邻居四婶子过来串门，笑问道：“呦呦，订婚宴结束了啊？听说你是在国营第三饭店办的，那边的饭店可大可宽敞了，一桌饭要不少钱吧？”
曹云霞笑道：“不多，十块钱一桌，但是不要票，这个价格不算高了。”
四婶子立时瞪大了眼，“我的老天啊，这个价格还不高啊？除了你们家，我们这一块，谁家舍得去啊？云霞，你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光是订婚宴都这么大排场……”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许呦呦听得心里发闷，独自走到里间躺下了。今天爸爸的不留情面，让她忽然就对自己和庆军订婚的事，有些恍惚起来，她为什么要和庆军订婚？她真的非走这一步不可吗？
她现在总觉得，是有人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而这个人，可能是离婚后没有安全感的妈妈，也可能是对她冷漠、绝情的奶奶，更或许，是许小华。
许小华得到了她曾经拥有的关爱，得到了她曾经的家人和资源，甚至是她以前从没打过主意的房子，而她呢？从许家唯一的掌上明珠，成了一个连买两个包子都凑不出细粮票的人……
许呦呦朦朦胧胧地想着，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在那个世界里，1963年年底，许小华并没有回来，1964年年底她嫁给了吴庆军，从白云胡同里出嫁，迎亲的人来了好些，包括庆军的爸妈和姐姐、姐夫，送亲的也有好些，她的爸妈、舅舅、大姨一家。
就连婶婶也从江城回来，送了她一床蓬松柔软的羊毛毛毯，拉着她的手道：“呦呦，转眼你也到了嫁人的年龄，时间过得可真快，如果你妹妹在家，今天肯定得闹着问你要糖吃。”
她正想着安慰婶婶几句，妈妈急慌慌地走进来道：“呦呦，赶快得出门了，让你表哥背你出胡同去……”
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婶婶，只见婶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眼里含泪地望着她，见她回头，还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呦呦，新婚快乐！有空多回来看看！”
胡同里的小孩都跑出来看热闹，闹着要糖果吃，阳光洒在她的背上，只觉得到处都是喜洋洋、暖融融的。
画面接着一转，是她和庆军俩个像闹了什么矛盾，还离婚了，她想和庆军复合，可是庆军拿了一封信出来给她，说：“呦呦，不行，我良心难安。”
她接过信来一看，只见上头出现了小华的名字，许呦呦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四周已经黑漆漆的，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妈！”
“哎，呦呦，睡醒了吗？”曹云霞立即从外间推门进来，把灯打开了，瞬时而来的灯光，刺得许呦呦睁不开眼，好半晌才适应过来，“妈，几点了？”
“夜里三点了，是不是饿了啊？”
许呦呦摇摇头，“不是，妈，我梦见了……”说到这里，许呦呦自己先愣住了，她竟然梦见自己和庆军离婚了，其间还有小华的事儿，她忽然觉得大概是最近给小华闹得，心理压力过大的原因。
庆军怎么也不会和小华扯上关系的。
被许呦呦惦记的许小华，正在帮着荞荞腌辣白菜，沈凤仪在一旁帮忙，看着俩个姑娘兴致勃勃的，沈凤仪笑道：“等腌好了，我也送给你们吴奶奶、叶奶奶她们尝一尝，我这些年腌菜，就没有赢过她们。”
许小华笑道：“奶奶，那你以后可不用担心了，荞荞不仅会腌辣白菜，还会腌萝卜干、雪里蕻、黄瓜条、莴笋。”
她一样一样的列出来，沈凤仪有些惊讶地道：“荞荞年纪这么小，怎么这么能干？”
小华点头，“可不是，我初三那年，没钱买菜吃，都是靠着荞荞给我做的腌菜撑过来的。”荞荞怕盐放少了，她吃起来没味道，又怕太咸了，她上课的时候会忍不住不停地喝水，每次都很仔细地斟酌着，放多少盐合适。
想起养母去世以后，那一年的光景，许小华都觉得还好有荞荞陪在她身边，不然她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虽说哥哥也很关心她，但是哥哥毕竟远在内蒙的部队里，她就是给哥哥写信，都得算着纸张，怕写多了要多付邮费。
沈凤仪却从孙女的话里，听出了另一桩事体来，“所以，你和荞荞吃了一年的腌菜？”
许小华点头，见奶奶一脸心疼的样子，忙笑道：“奶奶没事，荞荞换着样子给我做，我吃了一年都没腻呢！等这辣白菜腌好了，你就知道我没骗你。”
沈凤仪点头笑道：“好，那奶奶等着尝尝。”
等回头回了房里，沈凤仪还是心疼得慌，也有些明白，为什么小华对荞荞这样看重，俩个孩子确实是相依为命长大的。
想了想，去找儿媳商量了下荞荞的事。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沈凤仪就和荞荞道：“荞荞，你在这边住着，以后谁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住在大姨家里，小华妈妈就是你大姨，知道吗？”
荞荞笑着应了，“好的，奶奶！”
等吃完了饭，荞荞送小华去上班，路上小华劝她道：“荞荞，我知道你肯定是心疼钱，才不愿意去食品厂上班，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等回头拿工资了，给我妈和奶奶买点好吃的就是。”
荞荞笑道：“小华，你想多了，我没有舍不得，我就是刚来京市，有些不习惯，对去工厂还有些害怕，想着再适应适应，等去了厂里，也不至于别人一问三不知的，像个土包子一样，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许小华觉得她这层顾虑也有点道理，也就没再劝，等到了厂门口，就让荞荞回去了。
她到了车间里，就在雾蒙蒙的蒸汽里，闻到一股橘子的酸甜味，只见操作台上正在给橘子去除果皮，然后用橘子刺孔机将果实均匀刺孔，最后用2%的食盐水将橘子煮个15分钟左右。
她看得津津有味的，旁边的王大姐和她道：“小华，今天下班可得迟点走，今天咱们分糖水呢！”
“啊？”
王大姐指了指一旁大桶里澄亮还透着一股香甜味的糖水道：“呐，这个不过夜的，用不完就给我们带回去，你一会也用玻璃罐头装一些，带回去给家人甜甜嘴。”
许小华知道这个年代，糖是战略物资，这么一大桶糖水，怕是得要不少糖，笑问道：“大姐，这是不是太浪费了一点？领导不说吗？”
王大姐笑道：“我不知道，我听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每次厂里进的糖质量不一样，甜度也不一样，每次调糖水的时候，比例就有些把控不好，所以常常就会多出来一些。”见小华好奇，笑道：“这是工艺科的事。”
许小华也就没再多问，她想，可能不仅仅是糖质量不一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很多人都在等着这多出来的糖水，所以糖水才会多。
毕竟现在家家户户都缺糖。
她和王大姐正聊着，就见程斌走了过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就转过了头去，当没看见一样。
自从俩人先前在食堂里针尖对麦芒以后，再见面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一下，许小华也没理他，看着王大姐将冷却好的橘子，一个个地装罐，然后用回转式自动装罐机装罐，这个机器的效率很快，一分钟可以装60多罐。
王大姐见她有兴趣，指给她看道：“你看，这是贮料筒，空罐头从关口这边进来，到转盘上，然后就对准了……”
小华正看得认真，程斌忽然过来，淡淡地道：“师傅喊你过去。”
许小华忙跟了过去，就见赵兴和他俩道：“今天给你们说说杀菌设备，主要有开口式和密闭式两种，开口式适用于杀菌温度不超过100度的常压水杀菌，密闭式适用于100度以上的加压蒸汽杀菌，或加压水杀菌……”
赵兴一个人说了十来分钟，忽然停了下来，问道：“现在考考你们，你们先说说开口式杀菌存在的问题。”
程斌挠了挠头，“师傅，这有什么问题，我们厂里不是一多半都是开口式杀菌设备吗？”
赵兴看向了许小华，许小华想了一下道：“师傅，我觉得我们实罐车间本来蒸汽就多，到处都雾蒙蒙的，要是有电线老化或者露皮了，可能就会造成停电或者触电事故。”她觉得开口式杀菌设备，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了。
赵兴笑道：“小华脑子就是活，这个缺点，我都没想到，其实开口式杀菌设备，蒸汽损耗大，不划算，可是闭口式的，就是蒸汽在杀菌器里杀菌……”
赵兴上午带着俩人熟悉了下，厂里新引进的几种密闭式杀菌器，并且和他们道：“这些机器都是新来的，以后嘛，开口式的肯定会淘汰，你们要好好学学闭口式的，你们和我可不能比，我再过几年就退休了，你们还得干个三四十年吧？”
他这话主要是说给程斌听的，因为他知道小华只是过来轮岗个把月而已，以后真吃技术员这碗饭的，还是他自个的徒弟。
但是程斌并没上心。
自从他和许小华在食堂里吵了两句以后，就自觉将这人视为自己的对手，今天听师傅夸她，心里就觉得别扭得很。
许小华看出来程斌的态度，心里倒没在意，觉得这人幼稚得很。
傍晚下班的时候，她听王大姐的话，晚了一会儿走，拿了俩个废弃的玻璃罐去接了两瓶糖水才回去，想着带回去给荞荞当汽水喝。
不想，一到家，就发现家里来了客人，还都穿着空军的制服，心里就有些奇怪起来。
沈凤仪见孙女回来，忙笑着招手道：“今天怎么还晚了一点，你等下，很快就能吃饭了。”又转头和两位同志道：“我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现在许呦呦的母亲已经和我儿子离婚了，我们家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其中一位高个的同志道：“好的，老人家，我们了解了，今天谢谢你的配合。”
沈凤仪点点头，“不客气，我们应该配合你们的工作。”
等人走了，沈凤仪才和孙女道：“是为着许呦呦来的，那个小吴打了结婚报告，部队里来了解下许呦呦的情况，”说到这里，沈凤仪淡淡地道：“她自己和人家说，住在这里，部队里可不就派人来这边做背景调查吗？”
顿了一下，又和孙女道：“不仅是问了我，还问了这条胡同里的好些人家，我倒没说许呦呦什么，就说这姑娘心气高，至于曹云霞，我可没给她说好话。”顿了一下又道：“也提到你的走失，我们怀疑和她有关系。”
许小华一愣，心里有些奇怪，部队里怎么这时候又给许呦呦做背调了？按理来说，在他们结婚之前，应该都调查得差不多才是，不然吴庆军这么大张旗鼓地在京市办订婚宴？
许小华心里也就是过了一下，并没有多想，左右这是许呦呦该烦恼的事，和她关系不大。
许小华不知道的是，不仅是她奶奶没给曹云霞说好话，就是整条胡同里，也没人说曹云霞的好话，要么是花钱大手大脚的，要么是好逸恶劳，也有的说她就是旧社会的想法，觉得女同志就该靠男人，嫁给许怀安以后，没上过一天班之类的……
资料堆积在空军大院郑政委桌子上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各个都皱着眉头，郑政委率先开口问道：“屈团长，这是怎么回事？先前的调查是怎么做的？”
屈成志也紧皱着眉头，斟酌着回到：“政委，这些都是许呦呦同志母亲的问题，和许呦呦同志关系不大，这次我们也去她单位问了，党报的领导对她评价很高，说这姑娘能吃苦，有责任心……”
郑政委打断他的话道：“家庭成分、背景，也是我们考察的重要指标，你把情况和吴庆军说下，他如果坚持的话，让他重新打一份报告，把这些资料里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进去，组织上会重新审批他的申请。”
屈成志忙应了下来。
等从政委办公室出来，屈成志就去让人喊吴庆军来。
吴庆军正在训练场上训练，听到团长喊他，还以为是有什么新任务，没想到，一推开门，就听团长道：“庆军，你老实和我说，你先前打的结婚报告里，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一些事情？”
吴庆军心神一震，“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屈成志把他的结婚报告扔了过去，“你这上面写的，和我们调查的情况有不少出入，组织上的意思，让你重新交一份报告过来。”
吴庆军一手就接住了材料，“团长，这是没通过的意思？怎么会呢？呦呦她家世清白，本身还在党报里工作。”
屈成志瞥了他一眼，“你这上面写的是，父亲许怀安，据我们调查，许怀安是她的前继父，她也不住在白云胡同。她的母亲也不是什么温和、善良的妇女，街坊邻居都对她的母亲颇有微词。”
再严厉的话，屈成志也没有多说，只是点到即止地道：“庆军，我希望你能够仔细考虑考虑，你是我们团重点培养的人才。”
吴庆军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这时候他才隐约明白，为什么呦呦对父母离婚的事，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打这份报告的时候，许伯父和曹姨还没有离婚，曹姨只是家庭妇女，所以对呦呦家庭情况的调查，主要是她的父亲、叔叔和婶婶这几人身上，他们都有稳定的工作，都没有面谈，只需要去单位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档案就好。
订婚那天，许伯父的话，大概是让团长和顾大姐心里有了疑云，又重新展开了一轮背调，这轮的重点对象，却是呦呦的母亲了。
虽然呦呦每次说的含糊，但是他心里早就明白着，曹姨是经不起查的，特别是她的生活作风问题。
刚才团长的话，其实很委婉，但是也点了一句，这门婚事，如果他坚持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他在部队里的前途。
想到呦呦还在等着他的结婚报告审批通过的消息，吴庆军心里顿时有些烦躁起来，他压根没想到，最后他和呦呦之间的问题，会出在她母亲身上。

第059章
正月十五这天, 许小华记着奶奶的叮嘱，一下班就准备回去吃饭。
不成想，程斌拦住了她的路, 表情淡淡地道：“许小华，你画的那些杀菌器的构造图，能不能借我描一份？”
许小华愣了一下, 这些天, 赵师傅都在和他们说杀菌器的构造问题, 她就找徐庆元帮她在图书馆借了书，每天晚上下班后, 按照书上的图纸, 一笔一笔地把杀菌器的平面构图给绘制了出来，并自己做了一些标注。
今天她拿给赵师傅看，问赵师傅，有没有哪里画错了, 或是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
没想到, 赵师傅一看到图，眼睛都直了，和她道：“小华，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梁干事和小山都说你以后不是吃我们这碗饭的，就凭你这学习劲头, 留在我们罐头厂都是屈才了……”
赵师傅可能一时情绪有些激动, 把她夸了好一会儿, 她当时就觉得, 回头程斌估计又要不服气，找她茬, 没想到，程斌会问她借图纸。
许小华想了一下道：“真是对不住，这个是我花了很多功夫整理的。”她是不愿意的，不仅是图，上面还有她标注的很多注意事项。
万一程斌小心眼，她图纸弄丢了，或者弄坏了，她找谁说理去？这可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很多功课整理出来的。
就凭她和程斌的关系，许小华自觉不应该过于大度，所以选择了果断拒绝。
程斌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觉得意外，站在那里，半晌才道：“许小华，先前是我不对，是我小心眼，瞧不上女同志，师傅夸你，我心里还觉得别扭，你是比我聪明、厉害，我向你道歉。”
许小华摇头，“没有必要，你也没对我做过什么，只是瞧不上我而已，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
她这话一出来，程斌的脸立即红了，想到自己一个男同志和人家姑娘针锋相对的，自己还气得要死，人家女同志却压根没当回事儿。
匆匆地道了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对。”就红着脸走了，也没再提借图纸的事儿。
许小华耸了耸肩，也立即裹了围巾，往家里走。
她确实对程斌没什么意见，即便知道程斌不喜欢她，她也没什么想法，可能是经历的冷眼、白眼太多，她似乎早就能泰然处之。生活是自己的，没必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
想到奶奶、妈妈和荞荞在家里等她，还有热乎乎、圆滚滚、白软软的汤圆，脚下的步子不由更快了一些。
不想，她刚到胡同口，就又被人拦住，一个穿着绿色军服、带着毡绒帽的男同志，笑着问她道：“小同志，请问你知道许小华家住哪吗？”
许小华望着面前这个冻得脸和鼻子通红，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的男同志，忍着心里的激动和喜悦，笑着问道：“哦，同志，你找许小华干嘛？”
她的声音一出来，对面的男同志，立即眼前一亮，“嘿，小华！你是小华，哥哥竟然都没认出来，你是不是长胖了，还长高了啊？”
许小华把脸上的围巾往下拉了拉，左右侧了下脸，“哥，你看看？”
许卫华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下，“嘿，高了一点，脸也圆乎了，你这丫头，看到我都不吱声，真有你的。”
许小华伸手要接他手上的行李，许卫华笑道：“快走，我还能要你背？那不给人笑话？”
许小华也没和他争，“哥，你咋到现在才来啊？我都准备给你写信，问你还来不来了？哦，我和你说，我前段时间回了趟老家，把家里钥匙带过来了，回头给你，你记得提醒我一下，别忘记了。”
许卫华立即皱眉道：“你怎么回老家去了？这边人对你不好吗？受了委屈？”
许小华有些无奈地道：“哥，你想哪去了？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能对我不好吗？你一会到了，就知道我为什么回去了，我先保密。”
许卫华见她还卖起了关子，有些好笑地道：“行，行，我自己去找答案！”
许小华拉着他快两步到了家门口，“咚咚”地拉了两下门上的门环，“奶奶，我回来了！”
来开门的是荞荞，见到许卫华也在，还忍不住揉了下眼睛，“真是大华哥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荞荞！”许卫华没想到，荞荞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李荞荞笑道：“就初六那天，小华回去接我来的。大华哥，你快进来吧，外头冷着呢！”又道：“我和奶奶煮了好多汤圆呢，有酒酿的、山楂的、豆沙馅的。”
沈凤仪听到动静，也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是小花花回来了吧？”
许小华忙道：“奶奶，我还带了个人来，你快来看看！”
这么会儿，沈凤仪已经看到孙女拉着一个穿绿色军服的男同志，因为吴庆军的原因，她现在对当兵的，心里还有些意见，觉得他们都头脑简单，分不清好赖的。
一时看到孙女和个当兵的这么亲近，心里还有点不得劲，就见那个当兵的笑着开口道：“奶奶好，我是小华的哥哥！”
“啊？哥哥？”沈凤仪立即反应过来，“哦，是小花花哥哥啊！小花花可盼了你好些天了，可把你盼来了，快到屋里来暖和暖和。”说着，就要去接许卫华身上的行李。
许卫华忙快步地把行李放到了客厅里去。
秦羽正在房间里备课，听到声响，出来问道：“妈，是小花花哥哥来了吗？”
“是，是！”
秦羽立即上前拉着许卫华的手，有些激动地道：“卫华，真是谢谢你们一家，把小华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爸妈，也谢谢你这个哥哥，这些年来对她的爱护和照顾。”这一段感谢的话，秦羽在许永福和崔娥的坟前，也说过一次。
但是地底下的人，毕竟已经长眠了，秦羽心里一直觉得有几分遗憾，未能当面表达感谢，现在看到小华的哥哥，激动得眼里都不由含了泪。
她这一次跟着女儿去许家村，有件事让她心里十分有感触，就是崔娥还细心地保存着小华走失时穿的那件小红袄子的布料。
这说明，许永福和崔娥也是有心让小华和亲生父母相认的。秦羽当时就觉得，老天真是庇佑她，不仅让她找到了女儿，还让她走失的女儿遇到了这样一对好心肠的养父母。
许卫华忙小华妈妈情绪这样激动，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地道：“婶子，你客气了，我爸妈都很喜欢妹妹，觉得妹妹能来我们家，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
又补充道：“妹妹从小就懂事听话，妈妈一直说她是个贴心的小棉袄，读书成绩还好，我爸妈生前都为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而感到骄傲。”
秦羽抹了下眼睛，笑道：“是你爸妈心肠好，也是小华的福气，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家人。”
沈凤仪也拉着许卫华的手道：“这次过来，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你是小华的哥哥，也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尽管安心住着，你的房间，我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自从大房一家搬走后，老太太就把房间重新简单布置了下，现在一间给荞荞住着，一间就留出来给许卫华住了。
许卫华见小华的家人这样热情，心里不禁为刚才胡乱猜测他们，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就打扰婶子和奶奶了。”
沈凤仪摆摆手道：“不客气，刚从火车上下来吧？走，走，赶紧去吃点东西。”说着，就拉着许卫华的手去厨房里，给他盛了一大碗的汤圆。
又给荞荞和小华盛了一些，锅里就没有了。见孙女看过来，沈凤仪笑道：“小华，你先带哥哥和荞荞去吃，我再煮一锅。”
老太太直到，他们兄妹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特地让他们去客厅吃去。
许小华确实有好多话要和哥哥聊，但是先开口的却是许卫华，“小华，你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先前不是说，这边还有伯伯、伯母一家吗？怎么都没有看到……”
他一口气问了好多，许小华和李荞荞笑着对视了一眼，才道：“哥，你怎么去了部队，还变唠叨了？你都能化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许卫华瞪了她一眼，“怎么和你哥说话呢，我还不是着急你，你都不知道……”说到这里，许卫华消了音下去，乍听到妹妹亲生父母找过来的时候，他想到妈妈去世后，妹妹一个人生活，十分不容易，所以同意小华跟着生母回去。
但是事后想起来，心里又有些后悔。就怕妹妹亲生父母这边，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
毕竟当年，爸爸带妹妹回来的时候，是在公安局做了登记的，按理来说，妹妹的家人要是存心想找，早就应该找来了，怎么会隔了这么多年？
他小时候，还偷听爸妈聊过这件事，俩人都怀疑妹妹是被家里故意弄掉的，毕竟这个年头，那些脑子不正常、嫌弃女儿的人家，多得很。爸妈还说：“小华这孩子命苦，既然到了咱家来，咱们就好好疼她，她没有亲生父母疼，有咱们疼也一样的。”
所以，在今天来之前，他都对小华的原生家庭，抱有一点抵触心理。但是刚才看小华妈妈和奶奶的样子，确实是很疼妹妹的，心里就有些不明白，那为什么那么多年不来找小华呢？
这个疑问，他在心里没好问出口，怕信给小华这边的家人看到了，想着自己亲自过来一趟看看。
许小华也知道哥哥是关心自己，笑道：“哥，你放心，我都好着呢！你看，现在荞荞也过来了，荞荞可凶了，你还怕我受欺负不成？”曹云霞一家都搬走了，这个家里，现在可不会有欺负她的了。
许卫华点点头，想起来，还没问荞荞怎么出现在这里，“荞荞先前不是在学校上学吗？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李荞荞正小口喝着甜汤，闻言，微微垂了眼睛，苦笑道：“大华哥，我爸妈要把我嫁给隔壁钱家村村长家的儿子，小华就想法子，把我带到这边来了。”
许卫华不觉倒吸一口凉气，他和钱村长家的傻儿子差不多同龄，可比小华、荞荞他们知道些情况，那个傻子外头看着傻乎乎的，但是因为家里骄纵，脾气可不好，打人的时候，没轻没重的。
他小时候挨了那傻子一拳，身上立即就有一块淤青，他爸当时还找了过去，钱村长可护着这个傻儿子了，钱家婆娘又胡搅蛮缠的，他爸说不过，只能认亏，带着他回家了。
荞荞要是真嫁了过去，那不啻于进了狼窝。
有些后怕地道：“小华，真是幸好你赶着回去了，”顿了下，又对荞荞道：“荞荞，你也别多想，来了京市，就在这好好待着，千万不要再回去。”
李荞荞笑道：“大华哥，我知道的，汤圆快冷了，你赶快尝尝。”说完，又想起来，和许小华兄妹俩道：“我腌的辣白菜好了，大华哥以前不也爱吃吗？我端一点来给你们尝尝看。”
荞荞一走，许卫华默默给妹妹竖了大拇指，笑道：“小华，你真是牛，竟然把荞荞接了过来，牛大花怎么会松这个口？”
许小华正咬着一个山楂馅的汤圆，笑道：“她怎么会松口，是庆元哥他们另辟蹊径，把牛大花骗过去了，”顿了一下又道：“就是找村长开介绍信，我妈妈倒花了不少钱。哥，你放宽心吧，我爸妈和奶奶都对我好着呢！”
“那你伯伯一家呢？”许卫华这一句，是盯着妹妹的眼睛问的，之前妹妹给他的信里明明说了，大伯一家也住在这。
许小华也不准备瞒他，老实地道：“其实我走丢，和我大伯母有很大关系，家里为这事闹了起来，大伯一家就被奶奶赶出门了，现在大伯和伯母也离了婚，反正他们是不会再回来住的，你不用担心。”
许卫华点点头，还是提醒妹妹道：“你平时出门也要注意点，就怕有些人狗急了跳墙。当年他们就有胆子把你弄丢，可见是没什么道德感和良心的。”
许小华点点头，想到最近空军部队来给许呦呦做背调的事，心里隐约觉得，许呦呦和吴庆军的婚事要是出了啥意外，这俩人搞不好还真怪到她们一家头上来。
许卫华又问了徐庆元的事，他本来还觉得，这事可能是小华家里做主的，妹妹自己怕是未必愿意。
没想到，他刚开个头，就见对面的妹妹脸上红红的，没刚才那般伶牙俐齿了，看得许卫华心里一堵，暗自想着，这俩天还得抽空去会会徐庆元。
因为哥哥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市，第二天一早，小华就去单位请了一天假，想着带哥哥和荞荞去西四商场那边逛逛，顺便三个人照一张合影。
她先去了人事部，然后又去了实罐车间，和赵师傅说了一声，赵师傅笑呵呵地道：“去吧，去吧，这边有我和程斌在，没事儿。”
这回程斌听到她请假，倒没像上次那样翻白眼，跟着师傅道了一句：“是的，小华你脑子转得快，缺个一天半天的，没什么关系。”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对味，想解释下，但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
许小华笑道：“那我先走了，师傅明天见！”
等人走了，赵兴转身和徒弟道：“咋地，回过味儿来了？知道人家小姑娘比你厉害了？”
程斌没想到师傅早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面上立时火烧火燎的。
赵兴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道：“没事，年轻人嘛，都有不服气的时候，没有一根筋犟到底，都算你小子有救。我和你说句实话，我为什么愿意教许小华，一个是人家确实聪明、能干，第二个嘛，也是给你找个人互相切磋切磋，不然就你这榆木脑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师。”
程斌立时有些感动地看着师傅。
赵兴拍了一下他头道：“别和我来这一套，赶紧转正，多挣点钱，孝敬我几包烟是正经的！”他这个徒弟，家里条件不错，就是读不进去书，被家里塞到了厂里来。
平时对他孝敬得很，烟酒每个月都不少拿，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赵兴也想着，吃用了徒弟这许多东西，到底教点真本事给徒弟。
程斌忙笑着应了下来，“应该的，谢谢师傅费心。”
赵兴笑道：“既然转过弯来了，以后和小华好好处，你俩都是新手，交流起来比我教还要好些，而且小华爱学习，东西经过她手一整理，就是我看着，都觉得脑子清明不少。”
程斌忙点头应了下来。
许小华压根不知道她走后，赵兴训徒的这个小插曲。她和哥哥、荞荞到欧立照相馆的时候，不过才九点钟，但是店里已经有人了，是几个女孩子，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要拍什么样式的，复印几张的事儿。
许小华三人就在后面等着。
这时候，忽然听那群女孩子里，有一个人喊了声：“小华同志？是小华同志吧？”
许小华抬头一看，一眼就认出来是那次公交车上遇到的被流氓欺负的姑娘，她记得姓卫，笑道：“卫同志，真巧！”
卫沁雪忙走了过来，“我刚打眼看着，觉得有点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你和你的朋友们。”
许小华笑道：“应该的，后面怎么处理了啊？”
卫沁雪冷哼了一声道：“给判了个‘黑分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欺负人。”她当时回家就和她爸妈说了，把她爸妈气坏了，立即就打电话过问了这件事。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卫沁雪没好细说，只是拉着许小华的手道：“我一直想着好好谢谢你，就是那天脑子混得很，也没问你地址和单位，想找也找不到，今天既然叫咱们碰见了，中午我可得请你吃饭。”
许小华忙道：“不用客气，你是和朋友一起来玩的吧？倒不好把人家抛下了。”
提起这事，卫沁雪立即笑吟吟地道：“是我的战友，我们过来拍个证件照，以后她们还得回家去收拾行李呢！”忙把自己入选了空军文工团的事，和许小华说了。
许小华笑道：“真厉害，空军文工团不好进吧？”
卫沁雪忙点头，“可不是嘛，你不知道刷下了多少人，还好我舞跳得好，”想了一下又道：“哎，许同志，你知道上次那个解放军同志，也是空军大院的吧？我以后和他就在一个部队了。”
许小华试探着问道：“吴庆军？”
卫沁雪忙点头，“嗯，就是他！许同志，你们熟吗？我还想着等正式去部队了，就去找他表达下感谢。”
许小华摇头道：“不熟，就是知道个名字而已。”
卫沁雪面上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这时候摄影师喊许小华他们过去拍照，许小华立即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和人聊吴庆军，只觉得提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晦气！
许小华以为卫沁雪只是单纯想找吴庆军表达下感谢，也没有多想，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她和哥哥、荞荞拍了一张合照，加印了两张。
等拿了取照片的小条子出来，许小华发现卫沁雪竟然还没走，见到他们来，忙站起来道：“许同志，今天这顿饭，你一定得跟我去吃，不然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许小华忙道：“我是跟哥哥们一起来的，真是不方便。”但是不管她说什么，卫沁雪都坚持要请她吃饭，最后实在推不掉，小华就带着哥哥和荞荞一起去了！
吃饭的时候，卫沁雪问到了许卫华和荞荞的工作，得知荞荞还没工作，有些奇怪地道：“是还没有分配吗？”
许小华就道：“也不是，荞荞原本不在京市读书，最近才投靠到京市来，所以工作还没安排好。”
卫沁雪想了想道：“我倒知道哪里招人，不然你让她去试试看？”说着，就说了西四商场招售货员的事，又和俩人道：“那边的经理和我家有些亲戚关系，我一会带你们去看看？”
许小华看了眼荞荞，想着去看看也好，忙和卫沁雪道谢。
卫沁雪见她答应了下来，高兴地道：“本来是我去的，我现在不是要去文工团嘛，她们那还没招到人呢！”
饭后，卫沁雪就带着许小华三人去商场，小华考虑到哥哥穿着部队的衣服，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就没让哥哥跟着去，让他先逛逛，她带着荞荞跟着卫沁雪去找经理。
临走的时候，许卫华提醒妹妹道：“人家可能会提一些意见，你们俩斟酌着看行不行？”
小华和荞荞忙应了下来。荞荞心里担心，这工作也要花钱，进去的时候就有些忐忑。
没想到那边的经理听了卫沁雪的来意后，抬眼望了一下李荞荞，见这姑娘身上的衣裳虽然穿得齐整，但脸上黑红红的，人有些拘谨的样子，一看就是从农村过来的，面上立即有些为难地道：“这事可不成，沁雪，这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
卫沁雪忙问有什么标准，经理含糊地道：“先前让你来，是你妈妈费了好大的功夫，打通了好多关系的，你这孩子，以为我一张口，这名额就能定下来……”
他这样一说，不说许小华了，就是李荞荞都明白，不仅得花钱，还得花大钱。忙开口道：“不好意思，我们打扰了。”说着，就红着脸拉着小华出来了。
卫沁雪忙追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华，对不住，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些。”
许小华知道她是好意，忙道：“没事，售货员的工作是个好工作，人家提要求也是正常的。”
卫沁雪挠了挠头道：“其实还有个工作，我听我同学说的，应该没有这个要求这么高，就是你们也未必看得上。”
李荞荞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家里条件好，有点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觉得她推的工作，怕是都不适合自己，忙要拒绝，就听卫沁雪道：“东门菜场那边招临时工，要帮忙卖豆腐。”虽然同样是售货员，但是在商场柜台里卖东西，和在菜场窗口里卖豆腐，可是天差地别的。
她这一说，许小华还没什么反应，李荞荞倒是眼前一亮，和小华道：“小华，这个工作，我想去试试。”其实她这些天看着公交站台的临时摆摊卖菜点，心里就隐约有点想法，但是一直没好意思和小华说，怕小华不同意。
毕竟对比食品厂的工作，卖菜似乎没什么前途，还算是个体力活。
现在听到卫沁雪提，李荞荞心里立时又动了念头。

第060章
李荞荞一脸急切地看着小华。
小华微微低头, 看了一眼荞荞放在她胳膊上的手，心里有些诧异。她想，荞荞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抓住她胳膊的手有多用力。
“荞荞，你真的想去吗？”
李荞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小华, 我想去！”
许小华有些哑然, 在她看来, 食品厂的工作，怎么都要比东门菜场的好很多, 工作体面些、福利待遇好不说, 就是发展空间也大些。
但是很快又想到，自己刚来京市的时候，奶奶和妈妈也一心想让她去学校念书，偏她自己执拗地要进工厂。
她想, 大概荞荞也有自己的顾虑和想法。从自己的角度, 是把荞荞当家人、当姐姐看待的，所以觉得多花些钱买工作，都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在荞荞的角度，或许会认为她一个农村逃婚到京市的姑娘，已然欠了许家很多，不想再多花许家的钱去买工作？
许小华想了一下, 决定还是尊重荞荞的想法, 毕竟她要的不是荞荞的感激, 而是希望荞荞真的能踏实、安心地在京市生活下去。
那么, 对荞荞来说，有一份自己满意的工作, 远比旁人眼里的好工作要重要得多。
厘清了思绪，许小华望着荞荞笑道：“好，荞荞，那我们先去东门菜场那边看看？”
李荞荞见她同意，心里微微一松，手上的力度也小了些，眼睛亮晶晶地道：“小华，我觉得这个工作适合我做，就是不在窗口卖豆腐，喊我去外面卖要处理的白菜，我也不怕，对旁人来说，一两百斤可能了不得了，对我来说，一两百斤算什么啊？再说，还有小拖车呢，可比我们在上岭山砍毛竹的时候，轻松很多了。”
因为高兴，荞荞的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卫沁雪听她们说的有趣，笑道：“什么砍毛竹啊？一根竹子还能有多重不成？”
李荞荞忙点头，“有的，一根六七十斤至少呢，我们一次得背四根去山脚下，全靠人背，这活儿可不轻松，我们好多同学没干几天，就选择退学回家去了。”
卫沁雪听得一怔，“什么学校啊？还要学生做这种活？”在她印象里，学校也就是读读书而已，就算偶尔有劳动课，也不过是去拔拔草、扫扫地之类的，对她们来说，比坐在课堂里上课还有趣些。
又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去那读书啊？换个学校不好吗？”
李荞荞笑道：“是劳动大学，是个中专，包分配工作的。”如果不是因为爸妈要把她嫁人，她肯定是不会退学的，就是崔敏、方小萍那样骄傲的人，不也都在里面熬着，何况她和小华这种没个依靠的。
这是半年前的她们，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这一刻，李荞荞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在生命的各个低谷期，都有小华帮她，先前就是没钱买菜吃，吃了一年多的各种腌菜，小华也还是把仅有的一点点钱帮她交学费，让她顺利地初中毕业，得以进入中专读书。
如果不是在那里认识了郭明超，这次她怕是也很难逃婚成功。
想到这里，李荞荞认真地和小华道：“小华，我觉得菜场的工作很适合我，食品厂的工作，对我来说还有些压力，这个菜场的临时工就很好。”
卫沁雪听她这么想去，忙自告奋勇地道：“我知道这个找谁管用，是我同学的舅舅负责的，我带你们去找我同学。”她本来就为刚才售货员没成的事，觉得有些歉意，又听了许小华和李荞荞为了一份包分配的工作，能在学校里做这种苦力，心里不由就生了点同情来。
她没想到，许小华自己先前的生活这样艰难，还愿意在公交车上对她伸出援助之手，而她自己，家境优渥，完全是有能力帮助她们的。
许小华见荞荞真的想去，也就没再劝她，和卫沁雪道了谢。然后又和荞荞道：“求人办事，多少得带点东西，我们买点糕点和糖果带着。”这要是去单位找人还不好带，但是如果去人家家里，空着手就有些不像话了。
李荞荞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这回没有舍不得钱，和小华道：“等我以后拿了工资，再还你。”
小华笑道：“我俩以前钱票都共在一块用的，你和我说这个？多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
李荞荞想想也是，她欠小华的可不是一斤糕点或者糖果之类的，又问小华道：“那大华哥怎么办？本来说好带他来逛逛商场的。”
小华笑道：“没事，我哥本来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是陪着我俩来的，我去找找他。”说着，托卫沁雪陪下荞荞，荞荞没来过这种大商场，担心她一个人转会迷了方向。
她一走，卫沁雪就随口和荞荞道：“你俩关系真好，小华对你的工作这么上心。”
李荞荞点头，“是，我和小华一块长大的，她从小就对我很好。”如果没有小华，别说读书了，就是钱家的狼窝，她百分百是逃不掉的。想到钱家，李荞荞心里仍有些发颤。
卫沁雪想了想又问道：“荞荞，你和小华这么熟，那你认识吴庆军吗？”
李荞荞摇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刚刚不是问过小华吗？”
卫沁雪微微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刚刚一提吴庆军，小华脸上的表情就不对，我猜两边的关系大概不好，所以就私下问问你。”她也不想再提这件事，但心里实在是有些抓心挠肺的想知道吴同志的情况。
见李荞荞不理解，卫沁雪就把上次吴庆军帮她抓流氓的事，简单和荞荞说了一下，末了道：“我这不是马上就去空军文工团了嘛，肯定要去感谢一下他，所以想多了解些情况，怕到时候弄得太突兀了，吴同志会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神色不是很自然，李荞荞就算感情上还没开窍，也看出来，这姑娘大概是看上吴庆军了。
犹疑了一下，和她道：“卫同志，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啊？”
“那个吴庆军有对象，是小华的堂姐，但是和小华家说是仇人也不为过，所以你提吴庆军，小华不愿意多说什么。”
卫沁雪脑子一懵，“什么意思？吴同志有对象了？还是小华的堂姐？”怪不得那次，他看到徐同志和小华追人，一声不问地就上前帮忙，原来是小华的准堂姐夫？
卫沁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强忍着眼泪问道：“他……他什么时候有对象的啊？”
李荞荞摇摇头，她对这事不清楚，她就见过吴庆军一次，对这人印象也不好。但凡是个好人，怕是也不会找许呦呦做对象吧？
卫沁雪心里闷闷的，如果她早些入伍，早点认识吴同志就好了。又恨自己这些天过于矜持了些，就应该天天往空军大院跑，让吴同志多认识她一点。
李荞荞见她心情不好，很自觉地道：“卫同志，你今天要是不方便的话，就不麻烦你带我们去找人了，回头我自己去东门菜场那边问下。”虽然她很想有个工作，但是也怕卫沁雪帮她，是冲着小华认识吴庆军的原因。
担心回头会给小华惹麻烦，想着，这事还是要给小华提个醒。
不料，卫沁雪吸了吸鼻子，摇头道：“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你不知道，当时公交车上好多人，就只有小华开口帮我，我分得清好赖的，”顿了一下又道：“这对我来说，不算……不算什么麻烦事儿。”
那个同学和她关系很好，可能看她爸妈的份上，同学家里都对她热情得很，她想自己带着李荞荞过去，大概率是没什么问题的，实在是举手之劳的事儿。
俩人正聊着，李荞荞就见小华带着哥哥回来了，许卫华手上还拎着两瓶水果罐头、两瓶牛肉罐头、一斤糖果和一盒子核桃酥。
李荞荞有些讶异地道：“大华哥，你也陪我们一起去吗？”
许卫华点头，“我跟你们去一趟，没事，谁也没规定，军人不能走亲访友是不是？”实在是妹妹和荞荞年纪都小，就是卫同志看着也不是很大，一团孩子气的，这三个人这么去的话，人家未必把她们当回事儿。
卫沁雪见小华准备的礼品，一点不寒碜，心里觉得小华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人还是大方、聪明的，这个朋友能交，笑道：“那我们先走，今天把这事儿办好了，我心里也松快一点。”
几人坐了公交车，到了卫沁雪同学方芳家，不想方芳不在家，她妈妈在家，得知卫沁雪的来意，立即笑道：“是这事啊，那我带你们去方芳舅舅家，这会儿他怕是刚好在家吃午饭呢！”
许小华立即留了两瓶罐头和半斤糖果给方芳妈妈，方芳妈妈笑道：“哎呀，你们是跟沁雪来的，用不着这么客气，我们家方芳的工作，还是托沁雪妈妈帮忙的呢！”
许小华坚持要留下，方芳妈妈也就没有推辞。
方芳的舅舅叫吕大梁，确实正在家里吃饭，李荞荞一看到他，就笑道：“我认识这位同志的，他平时下午常会拉着小拖车到我们那卖菜场里剩下的白菜、莴笋之类的。”
方芳妈妈介绍道：“我哥是东门菜场那边的蔬菜组组长，他们当组长的活最重，菜场那边又女同事多，平常拉菜出去卖，他都得出主力。”
吕大梁听了许小华几人的来意，微微皱眉道：“我们菜场，确实在招临时工，但是卖豆腐的窗口已经定了人了，现在就是蔬菜区还差人，你们可能也知道，这活儿重，女同志怕是干不下去。”
李荞荞忙上前道：“吕叔，我知道的，我在东门公交站台那边，经常看到你，这个活我能干得下来。”
卫沁雪也在一旁帮腔道：“吕叔，荞荞以前砍过毛竹的，四根毛竹一起拉下山呢，你们这还有小拖车，应该要好不少吧？”
吕大梁一愣，见李荞荞面色黑红的，还有些皲裂，看着确实像村里常年干农活的姑娘，他们菜场的活儿，城里姑娘是做不下来的，但是对农村常做农活的姑娘来说，又不一样。斟酌了一下笑道：“你要是愿意，那要不来试几天工？”
李荞荞忙点头应下。
吕大梁让她明天早上五点就来东门菜场找他。
一行人要告辞的时候，许卫华和吕大梁道：“吕叔，我妹妹刚从学校出来，还没有正式工作过，以后还拜托您这边多看顾一点，要是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请您帮忙指点下。”
吕大梁一早就看到了这个男同志，原来以为是卫沁雪家的亲戚，没想到是李荞荞的哥哥，忙笑道：“好说，好说，我们单位，就是工作辛苦些，人都好得很，你放心。”
“哎，好，以后就多麻烦吕叔了。”
李荞荞的事算是办好了，卫沁雪也就准备回家，走之前，和小华道：“我马上就到空军大院文工团工作，小华，你要是有空的话，记得来找我玩哈！”
许小华也报了自己的工作单位。
一直等卫沁雪走，许小华才发现荞荞一直低着头，忙问道：“荞荞，怎么了？”
荞荞摇摇头，半晌道：“没什么，小华，我就是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你和大华哥，不仅帮我找工作，还担心我以后在单位被人欺负。”李荞荞说着，鼻腔就有些泛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刚才大华哥的话，对小华、卫沁雪她们来说，可能是再正常不过的话了，因为她们有为她们打算、为她们考虑、焦心的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过，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瞻前顾后地想，最多找小华帮忙出出主意。
这是头一次，有人以她家长的身份，请求别人帮忙照顾一下她。
许卫华笑道：“荞荞，以后你在京市也有一份工作了，虽然是临时工，但是自力更生没有问题，以后就安心在这边住着。”
李荞荞微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嗯，谢谢大华哥。”说着，转身抱住了小华，“谢谢你，小华！”
李荞荞抱着小华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和小华说的，但是脑子一时卡住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柳思昭晚上下班回家，见女儿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房里，笑着问道：“沁雪，怎么了，今天不是去拍证件照了吗？怎么，拍的不满意？”
卫沁雪摇摇头，轻轻咬唇道：“妈，不是，就是我今天意外得知，上次救我的那个吴同志，有对象了。”
柳思昭想了一下，“空军部队那个？叫吴庆军的？”
卫沁雪点点头，“嗯，是他。”
柳思昭笑道：“有对象算什么事儿，只要没结婚，换对象不是迟早的，就是这吴庆军家庭背景怎么样，妈妈得帮你看下，你先别着急。”
说着，就打电话给自己的朋友，托她帮忙问问空军里吴庆军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柳思昭就接到了朋友的电话，把吴庆军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末了又补充道：“思昭，我还特地帮你问了，这个吴庆军本人也很有能力，年纪轻轻的，已经是连长了，听说还是部队里重点培养的人才……”
柳思昭听到这里，心里就有了数。
回头和女儿道：“家世背景、能力什么的，妈妈都觉得可以，我们雪儿要是真的喜欢，试试看也没关系，左右你年纪还小呢，就是不成，也不耽误什么。”只是叮嘱女儿，就是再喜欢，俩人相处的时候也要有分寸，不能乱了套数。
她说的不算隐晦，卫沁雪是完全听明白了，红着脸微微点头，应道：“妈，我知道的。”
3月1号，刚好是周末，吴庆军一早起来就去了训练场，一直到中午，都还没走。刘营长路过的时候，喊了他一声：“庆军，怎么还不走，食堂一会没饭了。”
吴庆军回身，回道：“还不饿，一会儿再去。”
刘营长笑道：“哎呀，你这订婚以后，比前头更有干劲了，我都听好些人说，最近看到你都躲着，就怕被你拉着来练练。”
吴庆军苦笑了一下，没有应声。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更有干劲了，不过是想借着训练来麻痹自己而已。自从上次订婚以后，他已经接连一周都没去看呦呦了。
本来今天是周末，呦呦休息，他该去一趟的，但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他不知道，在前途和呦呦之间，他该如何抉择。他可以为了呦呦，不要家庭的庇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在乎自己的前程。
是，他不愿意依靠父母辈的功绩，但是从入伍那天起，他就对自己的军旅生涯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他刻苦训练，认真学习文化知识，在每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都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他希望能凭皆自己的血汗，获得独属于他的勋章。
呦呦的出现，就像是在他钢铁一般的生活中，乍然出现的一朵娇艳、鲜美的花，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莽撞一点，就将这朵娇弱又坚韧的花朵儿折损了。
他开始期待不执行任务的日子，期待和呦呦的每一次见面，期待和她一起组建一个小家，将她庇佑在其中。
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前程会和呦呦扯上关系。
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呦呦，如何开口说，他们的结婚报告可能审批不下来。
他也不敢想，呦呦得知这件事情以后，会是什么表情？这些天，有时候夜里做梦，都梦见呦呦睁着一双泪眼，无声地、控诉般地看着他。
明明是他答应，一定会和她结婚的，是他死缠烂打地让她和他订的婚。
吴庆军想到这些事，心里就如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不自觉地又开始挥舞着拳头，直到大汗淋漓地躺在训练场上。
听到有人来通知自己，外面有个女同志找他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咚”了一下，几乎本能地跳了起来，他无法欺骗自己，即便已然认知到和呦呦在一起的风险，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见她。
飞速地跑到了大院门口，看到卫沁雪的那一刻，他有些发懵，“卫同志，怎么是你？”
卫沁雪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心里明白，吴同志这怕是以为，是自己对象来了。装作听不懂地道：“吴连长，我是来和你说声，上次你帮忙逮住的流氓，现在被认定为黑分子，谢谢你先前的帮忙。”
吴庆军摇摇头道：“不客气，是我该做的。”
卫沁雪抿了抿唇，有些羞赧地道：“吴同志，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我马上也要入伍了，我想进这大院里看看，你方便带我进来吗？”又慌不迭地补充道：“看看家属区就成，你们训练的地方，我不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忐忑和期待，吴庆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对上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又有些不忍，点了点头道：“好，你跟我进来。”
在门口给卫沁雪做了登记，就把人带了进来。
卫沁雪面上一喜，笑吟吟地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布包塞到了吴庆军怀里，“吴同志，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点饭，要不咱们先去吃饭？”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其实我来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敢开口让人喊你！”
吴庆军见她一派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心里不觉松软了一点，点头道：“当然可以。”想了想，没带卫沁雪去他宿舍，而是带去了食堂。
卫沁雪也没多问，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妹妹一样。
但凡有人来问吴庆军这是谁，卫沁雪就主动道：“吴连长先前救了我，我特地来感谢他的。”
大家这才知道，吴庆军在外头还见义勇为了，都笑着夸他不忘人民子弟兵的本色。
赞扬的话听多了，吴庆军觉得连日来的烦闷，堆积在胸口的大石，好像都悄悄松缓了一些。
卫沁雪准备的饭菜是一份红烧肉、一份狮子头和一点腊八豆，都很适合下饭，她自己吃了一点，就说饱了。吴庆军训练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当下也没和卫沁雪客气，不一会儿功夫，三个菜就吃完了。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过饭后，吴庆军倒是很客气地带着卫沁雪在家属院转了一圈，和她讲了一下部队里的事。
许呦呦跟着刘营长家的嫂子进来的时候，就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庆军正热情地说着什么，一个身形苗条、面容姣好的姑娘，望着他笑，眼里像是盛满了无数的星星一样。
又明亮又璀璨，心里不由就咯噔了一下，出声喊了声：“庆军！”
吴庆军一愣，忙快步跑了过去，“呦呦，你怎么来了？”
许呦呦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问道：“哦，你觉得我不该来？”说着，睇了一眼后头的姑娘，看衣着，家里条件像是不错，还出现在空军大院里，许是哪位领导的家属。
当着吴庆军的面，她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轻和那姑娘颔首，笑道：“庆军，你现在是不是还要招待朋友，那我和嫂子先上楼去？”
看到许呦呦来，吴庆军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也没心思和卫沁雪聊天，把人送了出去。
卫沁雪也知道，凡事过犹不及，今天这一战，她觉得已经出乎她意料的圆满。
临走的时候，笑着和吴庆军挥了挥手，“吴大哥，谢谢你今天的招待，回头再见！”她不过几天，就要正式入伍，有的是时间。
卫沁雪回家的路上，路过了东门大街，想到先前给李荞荞说的菜场工作，就在白云胡同附近下了车，果然在车站看到了吕叔和荞荞。
荞荞正在秤着白菜，动作熟练又麻利，卫沁雪见她忙着，也就没上前去打扰。

第061章
李荞荞把菜秤好, 又从另一颗白菜上，掰了好几片叶子塞到买菜大姐的菜篮里，“大姐, 要是好吃，回头记得再来啊！”
“好，好, 你这小姑娘干活利索, 脑瓜子也灵。”
李荞荞笑道：“谢谢大姐。”
等买菜的大姐走了, 李荞荞正准备帮着组长码白菜，就听吕组长喊她道：“小李, 那是不是卫同志啊？我瞅着有点像？”
李荞荞抬头, 就看到卫沁雪站在公交站台的另一侧，像是在等车，忙和吕组长说，想过去聊几句。
吕大梁早就听妹妹说过, 外甥女方芳在棉纺厂的工作, 还是卫家帮忙的，所以对卫沁雪也有几分感激，没难为李荞荞，就让她去了。
李荞荞起身之前，顺手拿了一下，放在一旁的布包。
卫沁雪见她过来, 笑道：“李同志, 我刚看你在忙, 就没好过去打招呼, 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李荞荞点头，“还顺利, 挺好的，卫同志，你这是去部队里报到了吗？”她看刚才有辆公交车，像是经过空军大院的。
卫沁雪摇了摇头道：“还没有正式报到，要等几天，我今天是特地去感谢了下吴同志，”顿了一下又道：“哦，我今天还碰到了吴同志的对象，长得还挺好看的，是小华的堂姐吧？荞荞，你和她熟吗？人看着还挺好的。”
李荞荞摇头，“不熟悉，我和她就打过一个照面，听说他们已经打了结婚报告了。”李荞荞没想到，卫沁雪知道吴庆军有对象后，还往上凑。
她的工作是卫沁雪帮忙找的，李荞荞本能地想劝她两句，但是俩人也算不上熟，这个口就不知道怎么开。
好半天才道：“卫同志，你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也好，以后进了文工团，肯定有很多优秀的男同志围着你转。”
卫沁雪脑瓜子很聪明，李荞荞开了个头，她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她本来觉得妈妈说的对，对象这个事，谁抢到就是谁的。
但是现在听李荞荞这样小心翼翼地劝她，卫沁雪忽然也觉得，这好像是件很不道德的事，而且吴大哥的对象，还是许小华的堂姐，这以后真处起来，她怕是没脸见许小华。
卫沁雪心里转了一遭，面上笑了笑道：“嗯，谢谢荞荞。我就不耽误你上班了，以后再找你玩！”
李荞荞忙把手上提着的布包递了过去，“卫同志，我自己做的一点辣白菜，给你带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我下回再给你做点。”本来是准备带给吕组长的，没想到碰到了卫沁雪，她想着，吕组长那边下回再带也行。
卫沁雪本来想拒绝，想起来她爸好这一口，就接了过来。
李荞荞把她送上了公交车，才回了工位，忙和吕组长道歉，吕大梁笑道：“没事，这会儿也没人来买菜，咱们也休息休息。”
李荞荞点头应了，心里却想着，卫沁雪看上吴庆军的事，晚上还是得和小华说下。
下午四点钟，许小华上完了外语课，就拎着一个黑陶瓷罐子，走到袁老师跟前，“袁老师，我家里做了一点辣白菜，想着带给您尝尝。”
袁利华见是许小华，摘下了眼镜，笑道：“真不用这么客气，你们自己留着吃。”
许小华坚持道：“袁老师，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让您尝个新鲜，原料就是辣椒和大白菜。”
袁利华想想，也就没推辞，笑道：“谢谢小华同学，你有心了。”顿了一下又问道：“最近怎么样，学习上有没有觉得很吃力？”
许小华摇头，“没有，袁老师您讲解的很好，就是口语上，我可能还需要多练练。”
一听这话，袁利华立即笑道：“这还不容易，你找徐庆元啊，他外语好着呢！你知道吧？他前些日子帮我校对翻译稿，送去出版社之前，我还特地看了下，又认真又仔细，这活其实是很考验人的耐心和单词词汇量的……”
袁老师走之前，和小华道：“我们这其实还有专门的口语练习班，是本校和外国语大学的一些学生联合办的，你以后要是有空，也可以去参加他们的活动。”并给了许小华一个名字和地址，“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外国语大学的女学生，她负责组织这个活动，你可以去找她。”
许小华忙谢过袁老师，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是沈凝的名字和地址。
心想，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出教室的时候，就看到哥哥、刘鸿宇和徐庆元都在门外等着她，笑问道：“今天怎么都来了？”
刘鸿宇笑道：“我对许哥在内蒙的生活比较好奇，想多聊聊，这不，元哥觉得我不着调，非得跟着来，我还能吓到许哥不成？”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但是小华知道，刘哥怕是故意缓和气氛的。她一回京市，就和徐庆元订了婚，她哥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有意见的。
也没有戳破刘哥的好意，顺着他话头道：“刘哥，等你以后成了知名作家，大家就会知道，你们班最靠谱的就是你了，大家对未来尚迷茫的时候，你就已经坚定地走在追逐理想的大道上。”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一般很多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压根想不到自己这一辈子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等到了三十以后，就会甘心耽于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中，一个人一旦没了理想，似乎等于没一个向上的引力在拉他，心理上就会颓丧很多。
她上辈子见了很多这样的人，有时候想想，觉得还挺遗憾的。
刘鸿宇也听出他话里的诚恳之意，望着小华笑道：“小华妹妹，我真觉得，你是我人生里的一个知己……”
他这话一出来，许卫华和徐庆元同时都看向了他，刘鸿宇惊觉又触碰到了这俩人的警戒线，忙描补道：“我的意思是，小华妹妹总是能说一些很安慰人的话，让人心里听了，觉得比吃了糖还高兴。”
徐庆元面上有些好笑，等他说完，问小华道：“今天课上的怎么样？袁老师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是给了我一个名字和地址，让我有兴趣的话，参加他们的口语练习班。”说着，把纸片递给了徐庆元看。
看到沈凝的名字，徐庆元顿了一下道：“她最近回老家安城去了，估计要一些天才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问题几乎是下意识问出来的，等问出来以后，许小华自己都愣了下，“哦，我就是奇怪，你们的校稿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怎么私下还会有联系？
许小华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有点点在意的。
徐庆元微微笑道：“她回去之前来问了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又自顾自地答道：“我说没有。”
上次刘鸿宇和他说过后，他也隐约知道沈凝的想法，自觉要和她减少往来，免得让小花花误会。他发现，这个姑娘心里想得多，却不会主动说出来，他不想小花花对他和他们的关系，有无谓的猜疑。
小花花这个年纪，就应该一门心思地读书用功，为前程拼搏。他很喜欢小花花目前的状态，不想她因为他，而增添烦恼。
至于俩个人的感情问题，徐庆元自觉，他有时间可以慢慢等待。
至于沈凝那边，他想，等她这一趟回家，知道他家里的变故以后，怕是会对他避之不及，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他。
又问小华道：“你要参加口语练习班吗？”
许小华摇摇头，“大概去不了，我只有周末有一天时间，现在还得上课呢！”其实参不参加，她还没想好，先前沈凝说要去她家过除夕，她是直接拒绝的，当时闹得还有些不好看。现在沈凝怕是也不乐意让她参加这个口语练习班。
她正想着，就听徐庆元道：“你也可以找我练习，袁老师没和你提吗？”
许小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提了，就是你们这学期是不是也得找工作了，我怕耽误你们……”
许小华话还没说完，徐庆元就打断她道：“不会！”
刘鸿宇也在旁边说元哥的外语很好，许小华就顺势应了下来。
几人一起走到公交站，徐庆元也准备上车的时候，许卫华拦住了他，“我陪小华回去就行，今天就不劳烦你跟着跑一趟了。”
徐庆元诚恳地道：“华哥，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麻烦，相反，是我给小华带来了很多麻烦。”
许卫华见他态度很好，也没好多说什么，只道：“小华虽然年纪比我们小几岁，但她自小就有主意，我知道，这事是她自己点头答应的，我作为哥哥，也不好说什么，就是希望以后看在小华这份心性上，你们至少能做个朋友。”
听到“朋友”俩字，徐庆元不觉有些莞尔，知道许卫华并不看好他和小华俩个，温声道：“你过两天就要走，所以这次我们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华哥你能有不同的看法。”
许卫华微微挑眉，却对上徐庆元真挚、坚定的眼神，心里一哂，嘴上淡笑道：“那我们明年再见。”
徐庆元点点头，朝他伸手道：“华哥，很高兴认识你，期待明年再见！”到底没有再跟着上公交车，怕引起许卫华的反感。
和许小华道：“小花花，下周中午一起去吃饭，你上午下课后，稍微等我一下。”
许小华点点头，见他在哥哥面前有些憋屈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好笑。
等公交车开走了，刘鸿宇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地道：“元哥，也有你被人嫌弃的时候，”见元哥脸色不好看，又忙转口道：“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好好的妹妹，来一趟京市，就订了婚约，作哥哥的心里肯定有意见，咱们也要理解人家。”
徐庆元点点头：“是！”他确实能理解，许卫华家里对小花花保护的很好，他也很庆幸，小花花走丢的时候，是被许卫华家收养的。
此时公交车上的许小华正认真地给哥哥介绍沿途经过的地点，“这边学校比较多，公交车也挤一些，还好我平时四点就下课了，到五点半、六点怕是都很难挤上来……”
正说着，忽然见公交车上上来三个男青年，挨个打量女同志，女同志们被看得心里都有些发毛，面上表情也不自然，但是估计看着对方个个人高马大的，又有些悍匪气，都不敢吱声。
许卫华看得直皱眉。
这时候，就见三个男青年走到了许小华跟前来，也是一番仔细打量，然后就站在许小华和许卫华旁边不挪步了。
许卫华把妹妹护在了身后，挑眉问道：“几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黑皮的，笑着道：“没事啊，就是坐车回家呗！”
听他这样说，许卫华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只是越发警惕起来。
一路上，车上的人上上下下的，这三个人却仍旧围在兄妹俩身边，一步都没挪一下，许小华直觉，这伙人是冲着她来的。
不由就联想到上次骚扰卫沁雪的那个流氓来，有些紧张地拉了下哥哥的衣服。
许卫华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眼神，离白云胡同还有一站的时候，许卫华提前带着妹妹下了车。他担心这伙人是冲着妹妹来的，要是给他们知道小华住在白云胡同那一块，以后在那里堵小华，就麻烦了。
不想，他们前脚刚下来，这三人也跟着下来了，这时候对方的意图已然很明显，许卫华皱眉道：“直说吧，你们有什么事？”
为首的黑皮盯着许小华问道：“你是不是姓许？”
许卫华拦在了妹妹前头，“我姓许，请问有什么事儿？”
黑皮朝许卫华翻了个白眼道：“没问你呢！别以为穿一身绿皮，就能吓唬人了。”然后又朝小华问道：“是不是你，十天前在这里和俩个男的，把我弟弟送到了公安局去？”
许小华心里立即就警惕起来，知道这些人确实和上次那个流氓是一伙的，皱眉道：“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那个黑皮却不依不饶地道：“你别想抵赖，我弟和我说了，穿个绿对襟袄子，黑色裤子、咖色皮鞋，背着个书包，一对麻花辫，年龄比大学生小一点，我在这车上蹲了几天了，就你最像!”
许小华见抵赖不掉，问道：“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你弟弟的事，是公安局管的，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黑皮立即扬声道：“怎么没关系，我弟弟不过在车上说了两句无赖话，最多被公安局关个几天，是你们动用了关系，给我弟戴了顶帽子，小姑娘，我和你说，你们要是不把我弟的帽子拿下来，你看看以后，这趟车你还能不能做？”
他边说，边恶狠狠地瞪着许小华，见许小华不吱声，接着威胁道：“反正我弟这帽子一戴，我家也没安生日子能过，我一个赖皮，本来也没什么前途，但是我看小姑娘你，这是要上大学吧？”
许卫华听他说完，冷冷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黑皮冷笑了一声，“兄弟，我劝你不要自不量力，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练过的，可不怕你。”
接着又朝周围看了看，“吆，原来住在这一块啊？你说，我以后要是天天来这边堵你，你是不是连门也不敢出了？”
见许小华有些害怕，这才道：“我的要求也不难，你们怎么把我弟弟搞成黑分子的，再怎么给他摘掉帽子，不然你们让我们一家不好过，我也让你们一家安宁不了。”
又对许卫华道：“你能保护她一次，还能天天跟着不成？你家就没个走夜路的时候？我弟不过是说了几句俏皮话，就被你们搞成了黑分子，我心里总觉得，不真做点什么，都对不起我家这顶黑分子的帽子。”
说着，眼睛还把许小华上下打量了一下，“年龄不大，咋就那么爱管闲事呢？你说，下回有没有人来管你的事？”
许卫华听他这语调流里流气的，就想上前给他一个教训，许小华拉住了哥哥，轻声道：“哥，犯不着。”她哥就算在部队里受过训练，但是对方也摆明了是练过的，她哥未必能一次性把三个人都逮住。
但凡漏走一个，以后都是隐患。
许小华正想着法子，忽然见程斌，骑着自行车朝这边来，像是要和她打招呼，立即扬声道：“你们要找茬也找错了人，你弟是被公安局抓走的，你们报复我有什么用？要是真有什么冤情，你们应该去公安局申辩去。”
本来要过来的程斌，忽然就掉转车头，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许小华心里有些叹气，也不知道程斌会不会找人来帮忙，毕竟她和程斌可不算朋友。
此时，对面的另一个人对黑皮道：“胡哥，和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说的，就直接告诉她，不帮二虎摘帽子，咱们可天天来这一片堵人。”
许卫华忍了半天，听到这几个小流氓以后还要来骚扰他妹妹，立时就忍不住，嘱咐妹妹往旁边站点，就快速上前，往黑皮身上猛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不轻，黑皮倒在地上，摇了摇头，意识到被揍了以后，立马蹿了起来，喊了一声：“我□□M的！”就朝许卫华冲了过来。
另俩个人也立即上前来帮忙。
场面一下子就混乱起来，四个人打成一团。虽然许卫华明显占了上风，但是对方毕竟是三个人，许卫华胳膊上、腿上也吃了些亏。
许小华急得团团转，大喊着让人报警救命，倒是很快有人来围观，也只是远远地围观，并没有人上前帮忙。
许小华急得没办法，看到有个人身上扛着一根扁担，立即上前去借，对方还不愿意，说：“一会你们把扁担搞坏了怎么办？一根扁担可不便宜。”
许小华干脆就抢了过来，喊道：“坏了我赔钱！”说着，就冲过去救她哥，黑皮本来被许卫华揍得头重脚轻的，心里正后悔挑了这么个日子来找茬，看到许小华过来，脑子忽然一动，就伸手要抓许小华。
许小华头皮一阵阵发麻，还是咬着牙，朝黑皮挥了一扁担，就是黑皮灵活地躲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传来了公安的声音：“让让，公安办案，是谁在打架？”
“是他们，是他们！三个人欺负一个人呢！”
许小华抬头，就见程斌带着公安来了，心里顿时一松。
黑皮三个一个也没跑成，到了公安局里，许小华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公安同志，他们说以后天天去我家附近堵我，还威胁我以后是不是不会走夜路，我担心他们要是出来了，会打击报复我。”
公安同志一边记录一边道：“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他们和先前的胡二虎属于黑分子团伙，怕是没机会再去找你的茬。”
许小华听了这话，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旁边的程斌听了个大概后，帮着许小华道：“公安同志，许同志和我是一个单位的，前一段时间还因为勇于助人而上了《京市日报》和《党报》呢，你们可一定得好好查查这一伙黑分子，不能让帮人的人，还受了牵连啊！”
公安同志笑道：“放心，维护人民群众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是我们的使命。”
等出了公安局，许小华立即向程斌道谢，“程斌，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忙找了公安，我今天和我哥肯定会吃亏。”
程斌挠挠头道：“我们怎么说也是同事，看到你出了事，我没勇气冲上去，帮忙报案总是可以的。”
许小华摇头道：“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就是冲上来，怕是也逮不了这三个人，以后也是个后患。”她压根没想到，那个流氓还有团伙，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上门来报复。
程斌听她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能帮上忙就好，”又问小华道：“要不要送你哥去医院看看啊？”
许卫华忙道：“不用不用，就是腿上挨了几下，不是什么大事。”心里却是庆幸，还好自己今天陪妹妹去了京大，不然她要是一个人遇到这些流氓，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准备临走之前，还是去一趟京大，叮嘱徐庆元以后送他妹妹回来。这时候，许卫华忽然觉得，这门婚约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至少多了个人可以帮着看顾妹妹。
程斌把他们送到了白云胡同，才去单位，他今儿有夜班。
到胡同口的时候，荞荞也正好下班，看到许卫华脸上身上都有些不对劲，忙问道：“大华哥，你怎么了？”
许小华就把她先前帮了卫沁雪，今天被人报复的事儿说了。又叮嘱荞荞道：“一会和我奶奶、妈妈别漏了口风，就说我哥在外头见义勇为了，免得她们担心我。”
荞荞忙点头，想了想，把今天遇到卫沁雪的事也说了，末了道：“小华，我前两天忘记和你说，卫同志似乎是看上了吴庆军。”
她这话一出来，许小华震惊了，“什么？”她压根想不到，卫沁雪和吴庆军还能扯上关系！
天呐！还有人敢和许呦呦抢吴庆军？
李荞荞点头道：“应该是这么回事，那天你和大华哥去买罐头、糕点的时候，她私下又问我吴庆军的事，我说了他是你堂姐的对象，但是卫同志好像没有听进去，我那天准备和你说的，但是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这事忘得死死的。”
李荞荞敲了一下自己的脑瓜，又接着道：“小华，今天卫同志还去部队里找吴庆军了，我刚又提醒她，吴庆军和你堂姐已经打了结婚报告。”
许小华皱眉道：“那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好像并不意外，还说今天看到了你堂姐，夸你堂姐长得好看。”
许小华：……
好半晌，许小华才憋出了一句：“卫沁雪看着挺正常的啊，怎么对上吴庆军，能这么疯？”这是六十年代啊，这年代作风问题多严啊！
再说，原书里吴庆军和许呦呦爱的要死要活的，可不像是有人能拆散的样子，卫沁雪这不纯粹自找苦吃吗？
许小华努力想了一下，也不记得书里有卫沁雪这么个角色，她想可能是出场戏份太少，或者是被许呦呦四两拨千斤就化解了，所以她没什么印象。
李荞荞道：“小华，那要不要和你大伯说声啊？”
许小华皱眉道：“许呦呦的事，和我没关系。”她们之间，本来说是仇人都不为过，她才不会管许呦呦的事。
再说，许呦呦今天都看到卫沁雪了，以许呦呦的脑子能看不出卫沁雪是什么想法？
就是，许小华有些不能理解卫沁雪，她好好的一个姑娘，长得好看、家境又好，马上就能去文工团工作了，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怎么会想不通去跟许呦呦争吴庆军呢？
许呦呦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旁边的许卫华忍着腿上隐隐传来的痛感，有些担忧地道：“小华、荞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俩都别掺和，没得给自己招惹麻烦。要是再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流氓，你们俩个女孩子可应付不过来。”
许小华忙点头道：“哥，你放心，我都知道的。”
三人到家的时候，沈凤仪一眼就看出许卫华身上的不对劲来，忙问怎么了，小华就说哥哥在路上帮个姑娘抓了流氓，好歹给搪塞了过去。
卫家这边，柳思昭正在摆弄着花瓶，见女儿回来，立即笑问道：“沁雪，今天怎么样啊？看到人了吗？”
“看到了，妈，吴大哥人还挺好的，带我逛了家属院。我还见到了他对象，落落大方的，看起来家里条件也不差，人长得还好看。”
柳思昭笑问道：“哦，还能比我女儿好看？”
卫沁雪点头，“嗯，说还是许小华的堂姐，”说到这里，想到今天李荞荞和她说的话，有些犹豫地道：“妈，我想来想去，觉得吴大哥不是很适合我，他都有对象了，还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姑娘，要是他能不要对象，跟我好，以后是不是遇到更好的，也能不要我呢？”
她觉得荞荞说的对，她以后进了文工团，不愁找不到好对象，吴大哥虽然人很好，但是连结婚报告都打了……
柳思昭见女儿有退缩的意思，也没逼她，和她道：“家世背景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看你喜欢，你要是觉得没那么喜欢，换个人也行。”左右她女儿年纪不大，找对象的事也不着急。
想了想，问女儿道：“你说的许小华是谁？我怎么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妈，就是上次帮我抓流氓的那个姑娘啊，我前些天还给她的朋友推荐了个工作呢！”说到这里，想起来李荞荞今天送了她一罐子辣白菜，忙从布包里拿出来递给妈妈看道：“妈妈，这是小华朋友送我的，我想着爸爸爱吃这个，就带了回来。”
她一拿出来，柳思昭就捂了鼻子，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家里带啊？我闻着这味儿不习惯。”
“怎么会？我闻着挺好啊，还准备晚饭的时候吃点呢！”
柳思昭皱眉道：“你拿到厨房去。”
卫沁雪立即就拿到厨房去了，等再回客厅的时候，就听她妈妈一脸凝重地问道：“沁雪，那个许小华的妈妈是不是叫秦羽啊？”
“我不清楚啊，妈，你认识小华的妈妈？”
柳思昭微微笑道：“我们学校当年轰动一时的美人，我怎么会不认识？”又望着女儿道：“你也见过的啊，那次在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我们不是撞到过一回，就是你要买深蓝色小羊皮皮鞋那一回。”
柳思昭记得当时在店里，秦羽就是这么称呼她女儿的。
她这一说，卫沁雪立即想了起来，有些讶异地道：“原来那个被售货员为难的姑娘，就是小华啊？她变化可真大，现在穿着和肤色都好了很多，人也好看了不少。”
柳思昭淡淡地道：“她妈妈长得好看，她能丑到哪里去？”顿了会儿，开口道：“就是想不到，帮你的人会是秦羽的女儿。”
卫沁雪忙点头，“妈，许小华人还挺好的，可能吃苦了，以前还在什么劳动大学念书，是个中专，进去却是要干苦力的，两三百斤的毛竹，都要她们背着拖下山去，我光是听着，头皮都有些发麻。”
柳思昭听着也有些奇怪，“不至于吧？秦羽落魄成这样，让自己女儿去受这份苦？难道是她丈夫出了什么事不成？”
母女俩正聊着，卫明礼从书房里出来，和女儿道：“刚才公安局那边打电话来，说上次那个流氓还有团伙，今天试图找你们报复，让你明天再去一趟公安局，配合调查。”
卫沁雪听了有些吃惊，“不会吧？我没碰到啊，吴同志在部队里呢，他们肯定更不敢去了，那是许小华碰到了？”
卫明礼皱眉道：“可能是吧，对了，那个许小华，你上门去感谢人家没有？”
卫沁雪就把给李荞荞找工作的事说了，卫明礼点头道：“不错，你这回做的不错，帮这种真的有困难的人，可比你那帮眼高手低的同学要好。”
卫明礼接着又道：“明天我陪你去公安局，然后咱们买些东西，去许小华家慰问一下，人家到底是为了帮你，才遭到报复的，咱们于情于理，也该去表达一下谢意。”
卫沁雪点了点头，但是想到妈妈刚才说的许小华是秦羽女儿这事来，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妈妈。
柳思昭听到丈夫说要上门感谢，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当年丈夫为了追秦羽，可是一封接一封情书地写。
时至今日，想到秦羽桌上的那厚厚叠叠的情书，柳思昭心里还是有些憋闷。
卫明礼见女儿和妻子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微微皱眉道：“怎么了，我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卫沁雪不吱声。
柳思昭缓了一会，才笑道：“明礼，我说个事，你肯定会大吃一惊。”
“哦？什么事？沁雪文工团的事儿没成？”卫明礼边说，边坐在了沙发上，显然对妻子说的什么“大吃一惊”，并不甚在意。
柳思昭摇头道：“不是，是那个许小华，你猜猜她是谁的女儿？”
“谁？”
“你家当年在蓉城的时候，不是和一户姓许的人家合租过一套院子吗？”
“许九思？”卫明礼惊得立即站了起来，望着妻子问道：“是许九思和秦羽的女儿？”
柳思昭笑着点了点头，“是，我也是今天忽然想起来，我有次在西四长街那边，碰到过秦羽和她女儿，今天听沁雪说什么‘小华’的，我才忽然想起来，秦羽的丈夫可不就是姓许嘛！”上次沁雪告诉她，遇到了流氓，她心里过于愤懑，也没仔细听女儿说是谁帮的忙，只顾着要给女儿出气了。
此刻，柳思昭见丈夫激动得有些呆怔的模样，压下心里的不痛快，面上微微笑道：“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沁雪，你知道许小华家的地址吗？”
“妈，我知道她的单位。”
“行，那我和你爸，明天陪你一起去。”又朝丈夫道：“正好，我们也好好会会老同学，这一晃，一二十年都过去了。”
她没想到，千防万防的，最后竟然在女儿这里出了纰漏。

第062章
晚上, 许卫华正撸起裤腿，查看小腿上的淤伤。
听到妹妹在敲门，忙把裤腿放了下来, 起身开门，问道：“小华，怎么过来了？”
许小华递了一瓶红花油给他, “我刚和奶奶要的, 你先涂点, 哥，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今天真是我连累了你。”
许卫华瞪了她一眼, 不高兴地道：“你和哥哥说这话？怎么, 回了京市，我就不是你哥了？你应该庆幸，今天我在，不然我看你怎么办？”
许小华苦笑道：“我也没想到, 那个胡二虎还有团伙, 哥，你今天真厉害！”说着，给她哥竖了个大拇指。
许卫华有些好笑地抬了抬下巴道：“知道，知道，还要你说？”接过了妹妹递过来的红花油，往淤伤上抹了一些, 边道：“明天我得再去趟京大, 和徐庆元打个招呼, 以后务必每周末都得送你回来。他欠了你这么大一个人情, 这点忙，总是要帮的。”
“好, 哥，那麻烦你再跑一趟。”许小华知道哥哥是担心她，这事要是不安排好，她哥估计都不安心回部队去。
也就随他去了。
就听哥哥又道：“其实，徐庆元这人看着还不错，心胸算宽广，我今儿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倒不见他生气，从头到尾都笑吟吟的，很有耐心。”光冲这一点，许卫华觉得这个准妹夫人还可以。
他知道自己妹妹，有时候还是有些小性子的，要是换个没耐心、或者粗枝大叶的人，一旦遇到拌嘴或家庭矛盾，妹妹自己一个人就能气坏了。
许小华点头，“嗯，庆元哥人是挺好的。”
许卫华本来还准备多夸两句，听妹妹也夸他，忍不住抬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诚恳得很，一副“确实如此”的样子，心口不由微微梗了下，立即闭口不言了，默默地抹着红花油。
许小华见他小腿上的淤青还泛着紫，知道哥哥今天吃的亏不小，但是他脸上却一点都没显露出来，好像这伤是家常便饭一样，忍不住问道：“哥，你在部队里训练会不会很苦？那些城里兵会不会欺负你啊？”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常有人在她跟前说，像她哥这种农村大头兵，就是去给城里兵垫底的，听得多了，她心里不禁也有这方面的担忧。
许卫华愣了一下，皱眉道：“你尽瞎想些什么，我们部队里纪律严明着呢，大家都是战友，可不会有那些欺凌的事发生。”又露了一点口风道：“训练嘛，肯定是辛苦的，我们都是要上战场的人，平时训练严格、辛苦一点，在战场上才能多一线生机。”
他说的很平静，可是许小华却听得心口微微发颤，这年头大家都羡慕能去当兵的人，却没想过，他们穿上了这身军装，就是真可能要上战场的。
在她上一辈子的那个年代，已然算是和平年代了，边界线上还时不时会发生一些突然袭击之类的，这个年代，情况只会更糟。
忍不住叮嘱哥哥道：“哥，那你一定要多小心些，平时伙食也要吃好点，营养得跟上，现在我有工作了，你不要再给我寄钱来，自己留着多买点吃的。”想到因为爸妈的丧事和她先前的学费，哥哥还欠着战友的钱，忙道：“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你寄十块钱，咱们俩快把外债给还上。”
许卫华见她噼里啪啦的，一口气说了这么一串，有些好笑道：“小华，我怎么听着，觉得你哥哥我像是哪旮旯里苦怏怏的小白菜一样？”
见他不当回事，许小华急得跺脚，“哥！”
许卫华投降，“好，听你的，我不给你寄钱，但是你也别给我寄，我比你大六岁呢，还能要妹妹养吗？这事说出去，不说惹人笑话，就是部队里也非得批评我一顿不可。”
又和妹妹道：“先前借战友的钱，我已经还上了，你别操心。”
见妹妹还不乐意的样子，认真地和她道：“小华，我这一趟来，看到你奶奶和妈妈对你这么上心，我心里挺高兴的，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又多了好几个亲人。以后，你就和荞荞安心在这边过日子，不用担心我。你好好的，我在部队里，也不用再挂念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许小华给他说得眼眶泛红，轻轻地喊了声：“哥！”
许卫华看她红着眼眶，想到兄妹俩这两年来吃的苦，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转了身接着抹红花油。
许小华不想当着哥哥的面哭，吸了吸鼻子，笑道：“哥，我上次回去，大家问我下回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现在爸妈不在，没人催你，你找对象的事，自己可得上点心。”
许卫华见她摆起了长辈的架势来，有些好笑地道：“行，行，许小华同志，我知道了。行啦，你快回去看书去，我得睡了，明天还得去找徐庆元呢！”
“好的，哥，那你早点休息。”
“嗯。”
许小华转身，临出门的时候，见哥哥一个人坐在桌前，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觉得这个背影有点孤独，忍不住开口道：“哥，我爸妈都说了，以后你也是我们家的孩子，他们是我的亲人，也是你的亲人。”
晕黄的灯光下，只听得到窗外寒风的呼啸声，许卫华觉得胸腔里又涩又暖，笑着点头道：“是！回去看书吧！”
许小华点头应了下来，随手带上了房门。
她想，以后还是要对哥哥多关心点，本来他们兄妹俩是相依为命的，现在她有了爸爸妈妈和奶奶，她哥哥嘴上不说，心里大概多少也会觉得，整个家里，就剩他一个了。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一到车间里，就把先前绘制的杀菌设备的构图给了程斌，望着他，有些歉意地道：“因为先前我俩闹得不愉快，所以我上次就小心眼了些，没有给你。”
缓了一下，又道：“昨天的事，还是要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和我哥怕是很难脱身，更别说把那三个人扭送到公安局去了，程斌同志，真的非常感谢你！”
程斌把图纸接了过来，挠挠头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去喊了公安过来而已，小华，这图我描完后，就会还给你，保准不会有污损什么的。”
“好，不着急，你慢慢来。”
程斌接着道：“先前的事，我也向你道歉，我先前确实有点狭隘，瞧不上女同志，你能力还比我强，所以我又有点嫉妒心理……”
他越说脸越红。
许小华笑道：“没事，我也小心眼，以前的事，咱们都不提了，以后跟着赵师傅好好学手艺。”
“哎，好！”
话说开了，程斌觉得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下去，想了想又道：“小华，昨天我听说你还在公交车上见义勇为了，我心里还挺震惊的，你比我们男同志都勇敢，我不该因为性别而瞧贬人。”
许小华见义勇为的对象，还是个陌生人，她当时都敢挺身而出。而他呢，看到同事被流氓围着，也不敢掺和进去，只敢去找公安帮忙。
程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脑子里是装了浆糊，才会看不起女同志。
许小华趁机提道：“那这个你是得转换思想，男同志和女同志只有性别和体力上的差别，他们的人格、智力都是一样的，”又道：“还有，你以后可不能再喊心怡‘胖姑娘’，这也很侮辱人。”
程斌忙点头，“嗯，我以后一点会注意。”想到谢心怡，还是忍不住轻轻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侮辱她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姑娘挺乐呵的，以为她不会介意。”
“她没说，是我作为朋友，觉得这个称呼不合适。”
“好，我以后不喊了。”
上午赵兴过来，看到俩人一起研究杀菌设备的构造，心里也有些宽慰，还以为是自己先前告诫徒弟的话，徒弟听进去了。
十点多的时候，门卫那边忽然来人，说门口有人找许小华，许小华忙和赵兴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等看到门口的人是卫沁雪的时候，还有些讶异，“卫同志，你怎么来了？”
卫沁雪拉着她的手，有些过意不去地道：“小华，真是对不住，昨天给你添麻烦了。”把公安局喊她过去配合调查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才介绍她身后的爸爸妈妈，“我爸妈听说了这事，说一定要上门拜访，好好谢谢你！”
许小华这时候才发现，卫沁雪爸爸的手上，还提了很多东西。
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帮着把那个流氓送到公安局去了而已。”
卫沁雪忙道：“怎么没有，你看给你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她现在也能理解，为什么当时公交车上那么多人，没人敢帮忙了，大家都怕被报复、怕给自己惹事儿。
可是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姑娘，却勇敢地出声了。即便当时许小华没有意识到后续可能有的麻烦，但是经过昨天的事后，她还是这么一副自己没做什么的样子，就很让人刮目相看了。
和许小华道：“小华，如果换成是以前的我，怕是都没有你的勇气。但是以后，我一定也会像你一样，勇敢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俩个姑娘聊天的时候，柳思昭和卫明礼都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许小华，在柳思昭看来，秦羽这个女儿除了看着穷酸点，其他倒没什么可挑的。
不由出声问道：“小华，你妈妈怎么会让你到厂里上班，你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她一开口，许小华就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像在哪里听过一样，仔细地看了好一会，确信她们是见过的，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阿姨，我们是不是见过？”
柳思昭点头，笑道：“是，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我和你妈妈是老同学了，昨天听沁雪说起你，我才想起来，你妈妈今天在家吗？”
“我妈妈去上班了，中午可能会回来吃饭。”许小华想了起来，当时在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柳思昭和她妈妈聊天的语气，似乎不是很友好，妈妈当时都不愿意应付。
没想到卫沁雪是柳思昭的女儿。
这时候，卫明礼也开口道：“小华，我和你奶奶以前还是邻居，住在一个院子里，我们方便去你家拜访一下吗？”
许小华犹疑了一下，就听卫明礼又道：“你奶奶见到我，肯定很高兴，当年在蓉城的时候，我们还一起躲过防空洞，要不是日军轰炸的时候，把我们那套院子给炸没了，你和沁雪可能都会在那个院子里出生呢！”
许小华听他说，两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也就没有推辞，点头道：“那麻烦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厂里请个假。”
卫明礼笑道：“好，好，你去，我们在这等你！”
等许小华走了，卫明礼忍不住叹道：“小华这孩子，长得和她妈妈可真像，神态也有点像她爸爸，离开蓉城后，我好像就没见过九思了？”
柳思昭瞥了一眼丈夫，微微笑道：“不止是九思，秦羽你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她现在比之当年，倒是苍老、憔悴了不少。”
卫明礼叹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不过十来分钟，许小华就从厂里出来了，她换下了工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和城里其他的姑娘，并没什么区别。柳思昭觑眼看着，觉得这女孩子变化还真挺大，不知道秦羽家里，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转变？
许小华带着人到家门口的时候，沈凤仪正在晒着胡萝卜丝，一边和林姐道：“明天卫华就得走了，我把这胡萝卜丝装一瓶，加点麻油浸着，给他在火车上吃。”
林姐笑道：“沈姨，你想得真周到。”又道：“小花花的哥哥，人看着也不错，对妹妹上心得很。”想到前两天，许卫华还问她曹云霞和许呦呦的事，林姐就觉得，这个小伙子人看着稳重不说，心思还细，怕妹妹报喜不报忧。
沈凤仪点头道：“是个好孩子，小花花的养父母都是心善的人，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不差。”有担当、识礼数，性格也算宽厚，她觉得这孩子在部队里，肯定会有一番作为。
俩人正聊着，就听到小花花在外头喊着：“奶奶，我回来了！”
林姐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走过去开门，就看到门口还站着三位眼生的同志，笑着问道：“小花花，这是你同事吗？”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林姐，是我一位朋友，她爸妈说认识我们家人，我就带回来了。”
沈凤仪在院子听到孙女的话，笑道：“快带进来，我看看是谁？”
卫明礼率先跨了进去，笑着喊道：“沈婶子，你还认得我不？”柳思昭也带着女儿进了门来。
沈凤仪仔细看了下卫明礼，半晌才指着他道：“你是卫家的儿子？叫……明礼？”
“对，对，沈婶子，就是我啊，一晃多年不见，听到您的消息，我就想着，可得赶紧来拜访拜访！”
沈凤仪忙让林姐去倒茶，拉着卫明礼到客厅去坐，笑问道：“怎么和我这孙女认识了？你要是和九思一起回来，我准保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你俩以前常一块儿下棋。”
卫明礼笑道：“婶子，说起来，我这趟上门来，一是来看看您和九思他们，二啊，还是专程来谢谢你这孙女的。”
沈凤仪愣了一下，“哦？怎么说？我这孙女还有能给你帮忙的本事？”虽然俩家这些年没什么联系，但是沈凤仪也隐约听人说起，卫明礼的官是越走越往上，听说还在□□工作过一段时间。
卫明礼握着沈凤仪的手，把许小华帮助卫沁雪的事说了一遍，并将那些人报复小华的事也说了，到这时候沈凤仪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昨天卫华看起来像受伤了一样？
忍不住轻轻瞪了孙女一眼，摇头道：“哎呀，明礼，也就是你今天来说，不然我都不知道这事儿，昨天小华和她哥哥回来，我一眼就瞧着卫华这孩子腿上和身上有些不对劲，他们俩还糊弄我，说给一女同志抓流氓了。”
卫明礼听说许小华的哥哥还受了伤，忙问要不要紧，沈凤仪摇头道：“他俩说没什么事儿，我也没多问，哪想得到是被人围殴了呢？你说这俩孩子？”
许小华回道：“奶奶，昨晚哥哥已经抹了红花油了。”
沈凤仪点了点她额头道：“你这孩子，你哥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受了伤，你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许小华低头道：“怕你和妈妈担心。”
沈凤仪摇摇头，想着回头再教训孙女，问起卫明礼那伙流氓的事来，得知大概率会被判刑，才稍微安心了点。
这时，才看向了柳思昭和卫沁雪，“明礼，这是你媳妇和女儿吧？”
柳思昭笑了一下，“婶子，说起来，我们家和您家缘分可深了呢，我和秦羽还是大学同学兼室友，这不，我一听沁雪说‘小华小华’的，忽然想起来，秦羽的女儿可不就是叫小华嘛！秦羽今天不在家吗？”
“不在呢，去单位了，大概中午会回来。”
柳思昭趁机问了秦羽的单位，得知是京市六中，笑道：“这工作适合她，她人有耐心，又有爱心。”
卫明礼又问了许九思和许怀安来，沈凤仪笑道：“九思怕是回不来，单位把他外调到西北了，怀安单位远些，也不回来吃饭。”当着故人的面，沈凤仪并没将许怀安搬出去住的事儿说出来。
她想着，到底要为长子留几分脸面的。
聊到这里，沈凤仪自然而然就留卫家三口在这边吃午饭，“一会等秦羽回来了，你们再好好聊聊。”
卫明礼怕给许家添麻烦，正要拒绝，就听妻子应道：“婶子，我好久没见秦羽，也想和她聊聊，今天就厚着脸皮，给您添麻烦了。”她想着，既然来了，今天是一定要见到秦羽的。
这么多年来，秦羽一直是她的心病，今天既然已经迈进了这个门槛，她就想看看，时隔多年以后，丈夫再见到容颜不复往昔的秦羽，会是什么表情？
沈凤仪只当柳思昭想和儿媳叙个旧，笑道：“哪里的话，你们能来，我和小羽高兴都来不及，要是九思和怀安在家，看到明礼，准保比我还高兴。”
说着，拉了卫沁雪到跟前来看，“明礼，你家这闺女长得好，现在在读书还是工作啊？”
卫明礼笑道：“马上去空军文工团上班了。”
沈凤仪刚夸两句，就见卫沁雪笑道：“沈奶奶，我能和小华去她房间坐坐吗？”
沈凤仪笑着挥手道：“行行，你们小姑娘家家的，自己说话去。”
卫明礼笑道：“她俩个倒聊得来。”
柳思昭坐在旁边，微微笑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和秦羽的女儿做朋友？
出了客厅，卫沁雪拉着小华的手道：“小华，你家里看起来也挺好的，你前头怎么还去劳动大学干苦力活啊？”
许小华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想到荞荞和她说的话，反开口问道：“沁雪，我昨天听荞荞说，你去了空军部队那边，看了吴庆军？有件事，我没和你说，吴庆军是……”
卫沁雪截断她话头道：“我知道，是你堂姐的对象，俩人还打结婚报告了，放心吧，小华，我这边已经断了念想，你不用担心。”
许小华见她说的坦坦荡荡的，笑道：“那就好，我就怕你不知道情况，一头栽进去了，回头要吃苦头。”
卫沁雪悄声问道：“听你这意思，你那堂姐厉害得很？”她记得荞荞和她说过，小华和堂姐关系不怎么好。
许小华点头，“是厉害。”
卫沁雪拍了拍胸脯道：“还好我悬崖勒马，知难而退。不然我这一到部队去，怕是就得闯祸。”
许小华有些奇怪地问道：“沁雪，你先前怎么会看上吴庆军啊？我觉得他愣头愣脑的，看着身后还像有个尾巴在晃一样？”
卫沁雪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小华，你形容的是开屏的孔雀吧？”想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觉得他打趴下流氓的时候，还挺厉害的，然后又是空军部队里的连长，我向来崇拜军人，就你知道吧，好像臆想中的一个模糊的英雄，忽然就有了切实的影子。”
她边说边比划着，像个初初怀春的少女。
许小华没忍住，补了一刀道：“他和他对象爱的死去活来的，你就是想撬墙角，这墙角怕是也撬不动。”
卫沁雪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是真的放下了。”接着又道：“小华，我是准备和你做朋友的，怎么会撬你堂姐的墙角呢？那以后咱们怎么处？”
许小华想说，她和许呦呦可没什么情分，又怕这话让卫沁雪误会，反而真去撬墙角了，就忍着没说。
而是道：“沁雪，咱们还小呢，正是拼事业的时候，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些情情爱爱的缠绕上面，实在是太浪费了些。”
卫沁雪觉得她这话有些新奇，笑道：“小华，没人和我说过这话，我妈一直说，‘女人自己能干不算多大的本事，找个能依靠一辈子的丈夫，才是真本事’。”
许小华一时有些语塞，想不到一个妈妈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女儿，忍不住问道：“那如果这个丈夫出轨、变心或者事业跌落，那妻子不得跟着一起沉沦吗？”
卫沁雪怔怔地道：“小华，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她自小看着妈妈在家里什么也不管，就负责买买衣服和护肤品，哄她爸开心，她爸对妈妈也很好，她就想着，这种生活也是不错的。
却没有考虑到，并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像她爸一样，万一遇到个不好的，再过个十年八年的才发现，那可怎么办呢？
此时，在单位上班的许呦呦，一边写着稿子，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昨天的事儿。
昨天下午，她问了庆军，那个姑娘是谁？
庆军和她说，是年三十那天和小华、徐庆元他们一起帮过的那个姑娘。
她当时没有多说，心里却是知道，庆军这是给自己招了朵桃花来，得知那姑娘马上就要到空军文工团来，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这个卫沁雪长得不错，性格看着也活泼开朗得很，最重要的是，她从卫沁雪的衣着就判断出，这姑娘家世还不错。
庆军的家人本来就不同意她和庆军的婚事，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姑娘，时时刻刻在庆军身边缠着，和她比对着，她担心庆军会动摇。
就问了庆军结婚报告的事，没想到她一提到结婚报告，庆军的神色就有些不对，是很明显的那种犹疑和纠结，好半晌才和她道：“部队里程序没走完，大概还要一段时间。”
那一瞬间，她直觉庆军这话是托辞，但是她没有立即戳破，她甚至都没有问庆军，为什么这个周末没有去看她？
头一次，她不想追问，怕得到了不想听到的答案，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和庆军已经大张旗鼓地办了订婚宴，如果婚事不成，不仅是她妈妈会埋怨她，就是单位里的领导和同事，怕是也会议论纷纷。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然骑虎难下了。

第063章
秦羽中午到家的时候, 就发现家里像是来了客人，正奇怪着，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喊了她一声：“秦羽！”
语气里有几分喜悦和热烈, 但是秦羽本能地觉得，有些违和感。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穿着蓝色呢子大衣、卡其色裤子的女同志是柳思昭, 旁边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男同志和年轻时的卫明礼区别不大。
心里有些奇怪, 这俩人怎么上她家来了？面上却是笑问道：“真是稀客, 不要说你俩是恰好路过，来看我的吧？”自从大学毕业后, 他们几乎没联系过, 这俩人怎么知道她住在这边？
沈凤仪见儿媳回来，忙站起来道：“小羽，你陪着明礼和小柳坐一会儿，我去厨房里给小林帮个忙, 吃完饭, 你还得去上班吧？”
“是的，妈！”
沈凤仪点点头就走了。
柳思昭打量了下眼前的老同学，见她脸上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心里有些微不得劲起来。昨晚上，想到今天要和丈夫一起见秦羽，她还有些亢奋。
她们俩个, 一个是在枝头忍受严霜风雪的山花, 一个是在温室里得到雨露灌溉的玫瑰, 现在的秦羽可比不上自己好看。
她心里一时有些得意, 没忍住和丈夫漏了两句，“明礼, 你明天看到秦羽，可不要太惊讶，她现在看着有些落魄，当年的风采是一点踪迹也没有了。”
可她现在望着对面的人，虽然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棉袄，磨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裤子，但是人精神头很好，脸上有一些红晕，即便是四十左右的人了，那一双眼睛却仍旧明亮清澈，就连眼角的鱼尾纹，也像是岁月在她外貌上增添的一点点缀。
她昨晚说的那番话，怎么看，都像是她故意贬低人一样。
心里虽然不得劲，面上仍微微笑道：“秦羽，我这回和明礼呀，可是特地登门来感谢的。”说着，转头望了一眼丈夫，见他定定地望着秦羽，心里暗道：到底是多年前惦记的人，过了这么多年再见，心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番惊涛骇浪。
“感谢？”这话听得秦羽更是一头雾水了，“哦？怎么说？”
卫明礼起身，笑着朝秦羽握手道：“老同学，真是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这一句“别来无恙”里，饱含了对岁月的感慨，对青春的追忆。
秦羽笑着伸出了手，“挺好的，确实好多年没见，刚才看到你和思昭，我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轻轻地、快速地握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大学的时候，她就知道柳思昭有些小心眼，所以得知俩人处对象后，凡是有卫明礼的场合、活动，她都一律不参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就是不知道，今天这俩人出现在她家，是为了什么事？
正想着，就听卫明礼笑着道：“秦羽，我们这次是专程来感谢小华的，她前些天帮了我女儿，为此还给自己惹上了麻烦，我和思昭商量了下，觉得于情于理，都该上门来拜访一下。就是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许小华竟是你的女儿。”
听到小花花帮人，还给自己招了事儿，秦羽心里头立即就担心起来，忙问是什么事儿。
等听卫明礼和柳思昭说完以后，秦羽点头道：“像是小华会做出来的事，这孩子胆子大得很，又看不得女同志受欺负。”
前头杨思筝的事，她就发现这孩子同情心极强，胆子也大。
卫明礼诚恳地道：“是你和九思把这孩子教得好，不像我家沁雪，十九岁了，心思还在穿衣打扮上面，我现在就盼着她进了部队以后，能好好改改这些习惯。”
他这话一说出来，柳思昭脸上的笑容立即淡了些，忍不住开口道：“秦羽，你听听明礼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不会教孩子一样？”
秦羽笑道：“明礼这是对自家孩子要求高。”
柳思昭笑着问道：“秦羽，我刚听你婆婆说，你爱人被派驻到西北去了，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九思的工作，秦羽不愿意多谈，淡淡地道：“搞研究的，是个研究员，年前回来待了段时间，又给单位派驻到西北去了。”随即转移了话题道：“思昭，你看着和年轻时变化倒不大，想来这些年，日子过得还安顺？”
柳思昭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嗯，还算和顺，明礼对我和女儿都挺照顾的，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还担心着，他别婚后露出什么不良嗜好来，没想到这二十年如一日，有时候我都觉得时光走得委实快了些……”
她絮絮地说着，秦羽面上保持着微笑，希望柳思昭能够尽情发挥，免得问三问四的，惹人心烦。
不一会儿，沈凤仪就喊着开饭了，秦羽微微松了口气。
因为卫家人是临时来的，家里也没做准备，沈凤仪让林姐去饭店买了一份砂锅白肉、一份卤牛肉回来，桌上勉强凑了三素两荤一汤。
柳思昭看着两份国营饭店的菜上桌，就知道许家的日子大概不算差，有些不明白地问道：“秦羽，我听沁雪说，你家小华还去上了劳动大学，那个学校听说劳动课比较多，家里中间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秦羽摇头道：“也没有，一直挺好的，就是小华前些年走丢了，去年才回家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卫明礼却是吃了一惊，放了筷子道：“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老同学说一说？”
他这话不免有托大之嫌，但是秦羽知道他是好意，轻轻笑道：“没事，明礼，好歹孩子回来了。”
一旁的卫沁雪也有些震动，“小华，你也太不容易了些，怪不得先前在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的衣裳都不是很合身，脸色还有些蜡黄，”顿了一下又道：“可是，即便这样的成长环境，你还是长成了一个很勇敢、很厉害的姑娘。”
卫沁雪这一段话，是发自肺腑的，刚才在房间里，小华和她说女孩子也要自立自强的话，让她印象很深。她压根没想到，小华是在农村长大的，还以为是许家人想磨练她，故意不让她穿好的、吃好的。
卫明礼适时教育女儿道：“沁雪，你虽然比小华大两岁，以后还是要多向小华学习。”
卫沁雪点头，“爸，我知道的。”
沈凤仪在一旁笑道：“沁雪也是个好姑娘，听说就要去空军文工团工作了？这可是个好单位，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呢……”
因为秦羽下午还要去上班，饭后，卫明礼就准备带着妻女告辞，和秦羽道：“秦羽，我们都是老同学了，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急事、难事，一定要和我们说。”
秦羽笑道：“好！”态度坚决地让卫明礼把带来的礼品带回去，两边互相推拉着，最后秦羽也只收了一斤糖果，其他的都没有。私心里，她并不准备以后和这夫妻俩多打交道。
年轻的时候，她就对柳思昭的性格、脾性有大概的了解，知道这人尽量远着些比较好，免得给自己招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临出门的时候，卫沁雪和爸妈道：“爸妈，你们先走，我送小华去单位后，再回去。”她还有点好奇，小华是怎么走丢的，又是怎么回来的，在她看来，小华这段经历有点传奇性，走丢了十多年，还能再回家。
午饭的时候，她也没好意思当着小华家人的面多问。
柳思昭是不愿意女儿和许小华多接触的，但是当着丈夫的面也没法多说，只道：“那你送了小华，就早些回来。”
“好的，妈妈！”
两边在胡同口就分开了，快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柳思昭还回头看了一下，发现已经没有女儿的身影了，忍不住和丈夫嘟囔道：“真是奇怪，沁雪竟像是和小华投缘得很。”
卫明礼点点头，“这是好事，小华这孩子实打实地吃过苦，人看着就踏实很多，我只盼着沁雪多和人家接触接触，那些好逸恶劳的习惯，能改掉才好。”
柳思昭轻轻地瞥了丈夫一眼，“在你心里，秦羽教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卫明礼向来就是凡事多想一步的人，听到妻子这隐含着醋意的话，微微皱眉道：“思昭，你怎么又犯老毛病了，我和秦羽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顿了一下，又道：“秦羽确实是个好同志，你看她的穿着、她的工作，她和你我一样毕业于川大，这些年若是想再进一步，难道办不到吗？她没有，她甘于这样清贫的生活，甘于将自己的青春奉献在我国的基础教育上，不说她教出来的儿女了，就是教出来的学生，我想也不会差。”
听到丈夫对秦羽有这样高的评价，柳思昭心里虽不痛快，面上倒也没争辩，淡淡地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她是谁？当年可是我们学校轰动一时的人物，你看，你我不就至今还记得她吗？”
卫明礼没有多说，只当妻子是一时钻牛角尖。
俩人刚好上车，许小华这边就看到了哥哥，忙招手喊了声：“哥！”
许卫华腿上的淤伤还有点严重，走路不是很自然，一瘸一拐的，卫沁雪随口问道：“你哥怎么了？”
“昨天和那几个流氓打架打的，估计得几天才能好！”说着，快两步跑过去问道：“哥，你这是去哪了？”
许卫华提了提手里的网兜，“去附近的副食品店，买了几罐你们单位出的罐头，回头带给战友们尝一尝。”
许小华听说他还特地买自己单位的罐头，急道：“哥，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我们可以买内部价的罐头，便宜些不说，还不要票。”
许卫华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买好了。”看到卫沁雪，微微点头，喊了一声：“卫同志，”又问小华道：“今天中午怎么回来了？”
“请了一会假，哥，你都和徐庆元聊好了？”想到这事，许小华还有点想笑，也不知道徐庆元被她哥叮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许卫华点头，“嗯，都聊好了。我送你去上班吧？”
卫沁雪随口问道：“许同志是要回部队了吗？还没问你，你们部队驻扎在哪啊？”
“在内蒙。”
“那条件不是很艰苦吗？”
许卫华笑道：“还好吧，对我们来说，怎么都比待在农村好些的。”条件是艰苦了些，但是在部队里至少有工资，还有前途。他的父亲头上是有帽子的，许卫华觉得能留在部队里，已然是他最好的出路了。
卫沁雪懵懵懂懂地点头，以前她接触的，全部是城里的同学，条件最差的也就像方芳家这样了，父母在厂里当工人，就这样的人家还有一个能安排临时工岗位的舅舅呢！
而许小华、李荞荞、许卫华他们却完全靠着自己在挣扎着生存，对他们来说，能够到一点点机会，都已然是上天的恩典一样。
这个认知，让卫沁雪忽然就反思起自己以往的生活来。
许小华一到车间里，就见程斌一脸焦急地走过来，和她道：“小华，师傅他家长辈摔断了腿，师傅赶紧回家去了，估计没个四五天都回不来，让我俩好好照看车间，我……我这还是个半吊子呢！”
许小华一听，心里也是一紧，不怪程斌紧张，就是她也有点头皮发麻，最近厂里刚接了好几个大订单，生产线上都是日夜不停地转，平时夜班有赵师傅顶着，她和程斌白班多看点就行，这一下子主心骨走了，她和程斌怎么办？
程斌倒是很主动地道：“夜班不用你来看，我看着就行，我现在就是担心，机器别出什么事故，不然我可真是两眼一抹黑。”
小华安慰他道：“没事，我俩一起研究，就是夜班要出了什么事儿，你就到我家喊我去，我家离这近着呢！”说着，把家里的具体地址，和程斌说了。
程斌担心的正是这个，白班倒还好，技术科有人上班，怎么样，也能给他们顶一顶。
他担心的就是夜班，夜里机器坏了，没法找人来看，可要是一直等到技术科的人来上班，产线上又耽误不起。
听了小华的话，微微松了口气，“希望这几天能安然度过。”心里却没有这么乐观，他在厂里待了几年，知道越是赶工的时候，机器越容易出问题。
傍晚下班的时候，心怡过来还小华先前的笔记，见小华和程斌还在聊着什么，就在一旁等了一会，等小华出来，才问道：“我看着，你现在和程斌关系缓和了不少？”
许小华就把昨天，他们被流氓围着，程斌帮忙找公安的事，大概说了一下，心怡点点头道：“这样看来，程斌人还行。”说着，把手里的笔记本还给小华，“我都抄完了，懂不懂的，我自己心里也没谱，我先学着吧，后面我再考虑要不要转到实罐车间来。”
说起来，谢心怡还是有些犹豫，到实罐车间跟着赵兴，确实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是她把自己的想法和爸妈一说，爸妈都不赞同，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在空罐车间就挺好，毕竟空罐车间是整个生产线上最轻松的一环了，工资和实罐车间也差不多。
许小华笑道：“没事，你先打点基础，后面看能不能学得进去，不然贸然调过来，要是发现适应不了，以后可不好再调回去。”
谢心怡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又和小华道：“哦，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李春桃了，她妈带着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儿？”
许小华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差点都忘记是谁了，半晌才问道：“哦，她恢复得怎么样？”
谢心怡摇头，“好像不怎么样，瘦了很多，她妈妈扶着来的，我感觉像是来单位卖惨的，估计希望单位里能多给她一些补贴。”
许小华听了也没在意，点点头道：“她现在还要吃点营养品，家里兄弟姐妹又多，估计钱上有些不凑手。”
谢心怡有些唏嘘地道：“她当时要不是脑子犯轴，哪至于走到这一步？幸好恶人自食恶果，我看她以后，就算能回单位里来，也很难抬起头做人。”
许小华不置可否，想到哥哥明天就要回部队去，喊心怡陪她去一趟仓库，准备找杨姐买一点内部价的罐头。
心怡和她道：“得先找供销科的领导批条子，然后去找杨姐，不然回头对数目，杨姐那边也不好交代。”
许小华忙道：“心怡，还好你和我说了，不然我这样贸贸然去找杨姐，杨姐肯定不会说什么，回头就真给她添麻烦了。”
心怡朝她眨眨眼，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提醒你呢！”
俩人去供销科的时候，恰好碰到李春桃和她妈妈王桢，也是找领导批买罐头的条子。
只听供销科科长道：“上个月，我给你们批了十二罐，这个月，我也批了两次了，一次六罐，这都十二罐了，我可不能再批，厂里这么多员工呢，要都像你家这样，我们厂里的罐头也不要往外运了，全自产自销得了。”
王桢讪笑着道：“领导，我家这不是特殊情况吗？你看，我家春桃伤成这样，正是要补营养的时候，我们也不想给厂里添负担，可是一个月就八两的肉票，我们想买也买不了，不能看着孩子受苦吧？就想着买点临期的罐头，我们也不是白要啊，我们花钱买还不行吗？”
供销科的科长皱着眉，到底给批了两罐鸡肉罐头、两罐牛肉罐头，叮嘱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你们再来，我是绝对不会再批的。”
王桢笑着应了，捏着条子，喜滋滋地领着女儿走了。
李春桃一直低着头，路过门口的时候，像是才看到许小华和谢心怡，不过望了一眼，很快就转过头去了。
谢心怡嘀咕了一句：“一个月16罐呢，怕不是卖到黑市上去吧？”即便是特价罐头，16罐也要不少钱呢，她不信李家夫妇舍得给李春桃吃。
许小华拉了下她胳膊，提醒她注意一点，别给人听到了。
俩人压根没注意到，刚出办公室门的李春桃，脚步忽然顿了下。
供销科科长听说他们也是来批条子的，面上有些不高兴地道：“家里是有什么喜事？要批罐头？”
许小华忙说她哥想带些给战友尝尝，“领导，我哥今天在副食品店里买了四罐，您知道的，部队里人多，这四罐带过去，估计都不够大家一人尝一口的，想多买，也没有票了，所以我才想着，找您这边帮帮忙。”
听是军人家属，供销科科长倒没为难她，给她也批了六罐，两罐鸡肉罐头、两罐牛肉罐头和两罐竹笋焖肉罐头。
许小华带回去给哥哥的时候，许卫华倒没和她推拉，笑道：“我正愁着数量少了点，准备明天再去买点呢！”
许小华好笑道：“你又没票，你去哪买？”
许卫华道：“我今天出供销社的时候，看到有人说是你们单位的员工，代卖临期的罐头，还问我要不要？我今天是钱没带够。”
许小华愣了下，“怎么可能，我们厂里特价罐头，自己员工都批不过来，还能卖到外头去？”
许卫华挠挠头道：“我今天是听她这么说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许小华怀疑是黑市的，她想着，也许供销科那边有人干这事，也没多想，和哥哥聊了一下部队里的生活，就回屋看书去了。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许小华正睡得迷糊糊的，忽然听到有人敲院门，还没睁眼，就听到林姐在喊她，“小华，你们单位同事有急事找你。”
许小华立即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林姨，是程斌吗？”
“是，是叫这个名。”
许小华马上套了衣服起来，就见程斌等在门口，火急火燎地和她道：小华，机器真坏了，是静水压杀菌器，咱们厂里才刚搞来，我还没弄明白呢，它突然坏了，送进去杀菌的罐头，有一半都变形了，我找了好半天，连哪里出的问题都不知道……”
许小华忙道：“咱们一起去看看。”
许卫华和秦羽听到动静，也忙出来了，许卫华道：“秦姨，我送小华去，你回去休息吧！”说着，就朝门口走去。
许小华微微皱眉道：“哥，你明天一早的火车呢！”
许卫华道：“不碍事，快走吧！”
等到了车间，许小华望着高大的静水压杀菌器，头皮也有些发麻，这个设备因为太高了，检修比较麻烦，赵师傅还没和他俩说，她也就在书上看了一点。
她和程斌俩个捣鼓了半天，许小华意外地发现，是浮动阀坏了，静水压杀菌器主要利用水在不同压力下有不同沸点而设计出来的，杀菌过程中的温度，完全由浮动阀控制，蒸气压低落，水位上升，浮动阀会打开，反之，蒸汽阀会封闭。
因为浮动阀坏了，蒸气压变动大，罐头才会变形。忙问程斌有没有备用的浮动阀？
程斌想了下，就拍着脑门道：“有，有，师傅先前领过一个，还和我提过，就放在仓库里，我去找保卫科的人开下仓库。”
程斌这一去，却是隔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把新的浮动阀递给了许小华，等小华换好，看着静水压杀菌器没问题了，程斌才低声道：“小华，今天晚上，我可撞到了一处好戏。”
小华愣了下，“怎么了？”
程斌悄悄道：“有人偷仓库里的罐头。”
“逮到了吗？”
“没，就我和小邢俩个去的，看到有黑影窜出来才反应过来，迟了一步，我和小邢俩估摸着，应该是单位里人干的事，小邢说，明天上报到厂里去。”
又道：“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哥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
许小华也想到了，她哥别那么实心眼，真等在外面了。等出了单位门，发现晕黄的路灯下，还真有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她哥是谁？
小华立即眼眶就有些泛红，“哥，你怎么这么傻，这夜里多冷啊？”
许卫华道：“我想着，你应该很快就能出来，这么黑的路，我哪放心你一个人走？”摸了下妹妹的头，轻声道：“行啦，走吧！”
俩人并肩走着，许小华想到他明天就要回部队去，忍不住叮嘱道：“哥，回去得多训练，多补充点营养，要是真退伍了，也不怕，我现在有工作了，咱们俩的日子，怎么都能过的。”
许卫华有些好笑地道：“行，行，我知道了。”
月光把兄妹俩的背影拉得很长，这一条短短的胡同，许小华却觉得，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圆满、幸福的时候。
有关爱她的家人，有一份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这大概就是她人生中的黄金时期了。

第064章
许小华压根没想到, 静水压杀菌器只是个开始，接着加压杀菌流水线、加热流水线、预封装罐机，接连出现问题, 白天还好些，还能喊人来帮忙，夜里就她和程斌两个摸索。
夜班加白班的, 到了周六早上, 许小华颇觉有些头重脚轻的, 以为是这些天没有睡好的缘故，也没怎么在意。
就是担心今天晚上熬不住, 等到车间里, 发现赵师傅回来了，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赵兴看到她来，笑道：“小华，我刚都听夜班班长说了, 这些天你和程斌累坏了吧？”
许小华苦笑道：“师傅, 累倒不累，急却是真的，就怕我们两个臭皮匠顶不住，回头耽误了产线进度。”
赵兴笑道：“没事，我看你俩配合的不错，对你们来说, 也是一次抽检嘛, 只有自己实际操作了, 才能找到自己的不足, 回头咱们可以针对性训练一下……”
赵兴正说着，见她脸上红的不正常, 状态也不是很好，忙问道：“小华，你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师傅，可能这几天没睡好。”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这边我看着呢，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去人事那边请一天假。”
“好的，师傅。”
中午，许小华去空罐车间，等心怡一起去食堂吃饭，不想，心怡一看到她，就抬手朝她额头上摸去，“小华，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许小华摇摇头，“就是觉得头有点晕，可能这几天夜里来回跑，着了风寒。”隔了这么半天，小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想着自己大概是感冒的前兆。
“你还能撑得住吗？”
许小华点头，“我还挺饿的。”
“那咱们先去食堂吃饭，一会你去医务室开点儿药，可不能这么干撑着。”
“好，我知道的。”
等两人打好饭，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心怡和她道：“仓库那边失盗的事儿，这么些天还没查出头绪来呢，小邢头都大了。”
许小华最近忙得把这事都忘了，心怡一提，她才想起来，是有好些天了，“仓库里除了罐头，还掉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听小邢说，就是罐头，前后有一百多罐呢！前些时间，杨姐才带着人把库存盘点了一遍，压根没想到这么几天，就被偷了这么多罐。”
“那是不少，这么多，肯定是运往黑市吧？”
谢心怡摇头道：“不清楚，就是杨姐估计头疼着呢！”顿了一下又道：“小华，晚上下班后，你陪我去杨姐那买两瓶罐头，我上午找领导批了条子，我姐家小孩发烧，我想着给买两罐橘子罐头。”
“好！”
一下午，许小华脑袋都有些昏沉沉的，特别想睡觉，挨到了下班时间，看心怡过来，就陪着她去了仓库。
杨思筝正愁眉苦脸地对着账本，算着数目，看到她俩来，叹道：“不知道是谁配了仓库的钥匙，我每天早上来，钥匙都挂的好好的，一点撬锁的痕迹都没有，所以压根就没往这上头想。”
顿了一下又道：“还好那天夜里，小邢和程斌发现了，不然季末盘点的时候，对不上号怎么办？”月末才盘点过，小偷就趁着这个时间来偷，一次几罐、十几罐的，她压根发现不了。
要是等到季末，那时间又太长了些，她到时候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小华问道：“杨姨，仓库的钥匙，哪些人手上有啊？”
“我这里一把，保卫科那边一把，保卫科那边是科长李大牛保管着的，一般人轻易也拿不到。”李大牛是转业军人，杨思筝对他的人品还是很信任的，相信他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现在两把钥匙都在，杨思筝就有些不明白了，那人是从哪里配的钥匙呢？
想不明白，杨思筝就不想了，问小华道：“你哥是不是已经回部队了啊？”
“是的，周二就走了……”说到这里，小华忽然想起来，她哥和她说过，在东门副食品店附近，有人向他兜售不要票的临期罐头，忙把这事和杨思筝说了。
杨思筝忙道：“那罐头肯定就是偷走的那一批，我这就找曲厂长去。”杨思筝和刘大军离婚以后，厂里不仅照顾了她的工作，还给她家孩子发学杂费补贴，她现在是一门心思地想为厂里多做些事，好回报厂领导们的恩情。
现在一听到，有可能的线索，立即就找领导汇报去了，走之前，倒是把心怡要的两罐橘子罐头拿给了她。
心怡塞了一罐给小华，“你也不舒服，给你一罐。”
小华有些好笑地道：“瞧你说的，我还能和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抢吃的，你带回去给他，小孩子们都爱吃罐头，我要是想吃，和大姐们要一点罐头水就是。”
谢心怡听她这样说，也就没推拉，确实，小孩子们看到罐头，眼睛都发亮。叮嘱小华道：“你晚上注意下，要是明天发烧，就不要去京大上课了，晕在半路上可就麻烦了。”
“好的，放心吧！”
晚上回家，许小华吃了点粥，就回房睡去了。
周末一早，她起来的时候，觉得还有些头晕，吃了药后，又像是好了一些，到底还是准备去京大上课。
沈凤仪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看到孙女要出门，叮嘱她道：“小华，下午不要一个人回来，要让庆元送你，记得吧？”
“记得的，奶奶你放心吧！”
在公交车上，许小华靠在椅背上，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公交车门开的时候，她忽然惊醒了，发现刚好是京大站，忙下了车。
迎面的冷风，稍微刺激了她一下，好像立时清醒很多，正准备往学校去，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转头见是徐庆元，有些诧异地问道：“庆元哥，你怎么在这，是要出去吗？”
徐庆元笑道：“不是，是来接你的，前几天你哥来说，你们那天回去被人围堵了，我有些不放心，早上就来这边等你。”
“哦，没事，学校门口人多着呢，谁也不敢在这乱来啊！”顿了下又道：“那天把我哥吓坏了，担心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说要来和你打声招呼，我怕他不来这一趟，回部队也不安心，就让他来了。”
徐庆元望着她，有些无奈地道：“小花花，他是你的亲人，我也是，我也会不放心。”
许小华点点头，“好的，谢谢庆元哥，我刚才的话不对。就是你这学期要毕业了，事情也比较多吧？我怕耽误你的正事儿。”俩人一起去过许家村，许小华知道，徐庆元确实是将他摆在她对象的位置上。
是以，对于他的关心和帮助，也没有扭捏推辞。她甚至想，如果俩人不是有婚约，她可能对上他，就和哥哥一样自在。
就听徐庆元道：“没什么，如果哪天真的有事，我让鸿宇帮忙送下。你哥说的没错，就怕他们还有团伙。”
徐庆元一直将许小华送到教室，才回了实验室去。
沈凝过来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他匆匆走开的画面，一时怔怔然地站在了对面的梧桐树下。
这次回家，她从爸妈那里得知，徐庆元的爸爸被下放到边疆750农场了，她爸爸说起这事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叹气，说那边日子不好过，睡的大通铺，几十个人一间，活都是得卯着全身劲去干的，身体稍微差些的，怕是不容易撑过去。
身体的劳累，尚且不算什么，主要是政治上的前途，就此没了。这件事，对徐庆元的影响也很大，除非他愿意和父亲断绝关系。
以她对徐庆元的了解，她认为，徐庆元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正想着，见袁利华老师过来了，忙快步上前去，把预备出版的样书，递了过去。
不想，袁老师收了书后，和她道：“沈凝，我刚好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呢！”
沈凝忙道：“袁老师，您太客气了，不知道有什么是我能帮您做的？”
袁利华立即进教室，喊了声：“许小华，你出来一下。”
等许小华出来，袁老师和她道：“小华，这就是沈凝同学，今天刚好给我送样书过来，”又朝沈凝道：“是这样的，沈同学，我这个学生想练习下口语，我知道你们那边是有口语练习班的，你方不方便带她一个？”
沈凝忙笑道：“袁老师，原来您说的是这件事啊，方便的，”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对袁老师道：“袁老师，有一点注意事项，我要和小华同学提前说下，不如您先去上课，我和小华说一会儿。”
“行，行，你们俩先聊着，”又朝小华道：“不要急着上课，聊完了再来。”
“好，谢谢袁老师。”她直觉沈凝要和她说的，怕不是什么口语练习班的事，不然就应该告诉袁老师，她俩早就认识了。
果然，等袁老师进了教室，沈凝就笑着问她道：“小华，我们到旁边去说可以吗？”
许小华点头。
等离开了教室的走廊，就听沈凝开口道：“小华，我最近回了趟老家。”
“嗯，我听庆元哥说了。”
听到她提徐庆元，沈凝微微笑道：“我刚看到他送你来教室。”这是个陈述句，但是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似乎是有意等许小华解释，为什么他会送她来教室？
许小华觉得，这是她和徐庆元的私事，没必要向沈凝多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沈凝才再次开口道：“我想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次回老家，听说了一点庆元家里的事，”边说边观察着许小华的脸色，“他爸爸被下放了，庆元今年的毕业分配，怕是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许小华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顿了脚步道：“沈姐，你和我说这件事，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这回轮到沈凝愣了下，“什么？”
许小华望着她道：“你说这事会对庆元哥的前途，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可以帮到庆元哥？”
沈凝有些发懵，摇了摇头道：“没有。”这种事，不说她一个局外人，就是至亲至交，怕是也无能为力。
她还没明白许小华的意思，就听许小华接着道：“沈姐姐，既然你找我说这事，不是为了给庆元哥出主意，那你找我的初衷是什么？”
初衷吗？沈凝的脸皮忽然就涨红了起来。
只听对面的许小华道：“沈姐姐，我家和徐家是故交，他家的事，我家都清楚，感谢你的好意。”
她的眼睛明亮又坦荡，衬得自己的心思那样阴暗和不堪，一时有些语塞，喃喃地道：“小华，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到你，想着你毕竟年纪还小，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轻重……”
“沈姐姐，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这件事情，目前还没有影响到庆元哥，你俩是多年的同学了，我希望这件事能止于你口。”
许小华的态度很强硬，语气很坚决，这一刻沈凝忽然意识到，徐庆元愿意和这个姑娘订婚，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来的缘故。
对上许小华的目光，沈凝应了一个：“好！”
见她应了下来，许小华点了点头道：“那就谢谢沈姐姐的一番好意，我先回去上课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沈姐姐，至于那个口语练习班，我怕是没时间去，感谢你的好意了，一会下课，我会和袁老师说。”
许小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凝一个人站在原地，一直到许小华进了教室去，脸上仍有些发烫，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动了和许小华嚼舌根的想法，现在被人这样明晃晃地指出她的意图来，忽觉有些羞愧难当。
许小华这边，心里也有些不平静，刚刚沈凝的话提醒了她，庆元哥爸爸的事，大概率是会影响到他毕业分配的。
除非他愿意和父亲划清界限。她知道，徐叔叔早就和庆元哥打了招呼，但是真的走到这一步，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午下课，许小华朝门外看了一眼，就见庆元哥已经等在那了。
心里忽然有些惆怅，这个人，明明那样努力，十岁的时候，就能凭着过人的胆量和智力，两次逃离人贩窝，又凭着自己的坚持和努力，考进了华国最好的学府里接受高等教育，他本来可以拥有极为光明灿烂的人生。
但是因为家庭背景，在未来里，他的前途或心灵，必有一者将被蒙上一层阴翳。
这一刻，从前是拯救者、引导者的徐庆元，在她心里，忽然就由强者的位置，调换到了弱者来。
许小华匆匆收了书本，就走了出来，“庆元哥，今天带我去小食堂吃炒素饼好不好？”刘鸿宇带她去过一次，确实挺好吃，她以前为了省钱，每次都是吃一份8分钱的阳春面，炒素饼要两毛钱。
但是她想，两个人这样无忧无虑地在一块吃饭的日子，或许不会很多了，趁着现在风暴还没有降临到头上的时候，适当地享受一点生活，在以后经历磨难的时候，或许会成为一份很好的回忆。
徐庆元倒没有多想，带她去了小食堂，等一大份炒素饼端上来的时候，许小华才试探着问道：“庆元哥，家里那边，最近有消息过来吗？姑姑和婶婶怎么样啊？”
徐庆元摇头道：“没有，姑姑并没有来信。”至于他妈妈，他想，或许还在消化爸爸被下放这件事。
正聊着，忽然有同学过来和徐庆元打招呼，问起小华是谁，徐庆元都大大方方地表示，“是我对象，许小华。”
许小华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她只以为是自己有些羞赧和紧张的缘故，不想，等人都走了以后，庆元哥忽然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脸色有些紧张地和她道：“小华，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许小华点点头，“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药，我以为就好了。”
徐庆元立即要送她回家去，许小华忙道：“下午还有外语课呢！”
“没事，我让鸿宇去给你请个假，袁老师能理解的。”
这一波发热来得非常迅猛，两个人还在公交车上的时候，许小华就觉得脑袋有些抬不起来，浑浑噩噩地靠着椅背又睡了过去。
徐庆元站在一旁，防止她从座位上摔下来。
不知道隔了多久，许小华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庆元哥，还有多久到家啊？”
“还有二十多分钟呢，小华你先睡，一会我带你回家去。”
许小华点了点头，后来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只朦朦胧胧地记得，好像是庆元哥背着她回来的，她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做的梦。
她似乎还和他说：“庆元哥，如果你觉得熬不下去了，找我帮忙好不好？”
梦里的徐庆元，似乎还点了点头。
这一觉，许小华睡得很长，第二天一早，觉得有人在摸她的额头，一睁眼就见妈妈正皱着眉，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妈！”
秦羽微微笑道：“小华，你可算醒了，你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呢！”
许小华忙坐了起来，问妈妈现在几点了，听到才七点，才微微松了口气。
秦羽有些无奈地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怕上班迟到了啊？”
许小华点头，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妈妈道：“妈，庆元哥送我回来的吗？”
“嗯，庆元昨晚上到九点才走呢！”又道：“还好打了招呼，让他送你回来，不然昨天还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办，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也不吱声，该休息就要休息，什么事情也比不上健康重要……”
秦羽因为焦急，一口气说了很多，末了有些无奈地望着女儿道：“你爸爸是这个样子，你也是这个样子。”
许小华有些好笑地道：“妈妈，你拿我和爸爸比，爸爸那是为了建设国家做贡献，我……”
秦羽盯着女儿道：“那你呢，你为的什么？”
许小华低头道：“为了能做好工作，有一个好的前程。”
秦羽叹道：“小华，你回来以后，妈妈从来没有和你聊过这方面，大家都说你很努力，妈妈也很欣慰，可是有时候，妈妈觉得，你的弦崩的太紧了，这里是你的家，我、你爸爸、奶奶都是你可以依赖的人，你满打满算也才十七岁，妈妈不希望你这样辛苦。”
“妈，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着，现在的条件比我在许家村的时候，要好上很多，我更应该好好珍惜，而且你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得好好努力，以后才能成为你们的依靠。”
秦羽想不到，女儿连给他们养老的想法都有了，一时心里又心疼又感动，摸着她的头道：“不用，小华，爸爸妈妈不指望你养老，爸爸妈妈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们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你的生活，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见女儿不说话，秦羽红着眼睛逗她道：“回头我得给你爸打电话，告诉他，你这样努力，是为了给我们养老，你爸怕是得到处炫耀，他的女儿是个贴心的小棉袄。”
又摸摸女儿的脸道：“好了，起来吃早饭吧，你奶奶也担心着呢，今天去单位也要注意，要是不舒服，就请假回来。”
顿了一下又道：“你还小呢，现在是爸爸妈妈养家的时候，还没轮到你，咱们每个人得各司其职好不好？”
许小华点了点头，“好！”
等小华去上班，秦羽把女儿的话，和婆婆说了几句，沈凤仪也忍不住叹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些，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
秦羽低声道：“她毕竟很多年没和我们处过，现在就算在家里住着，内心大概还是没有安全感的。”
她早就有这种感觉，女儿从来不和她提要求，她说什么，这个孩子也不会反驳。就是先前荞荞工作的事，明明自己心里已然着急上火的，还是没和她们开口。
沈凤仪见儿媳有些伤感，安慰她道：“这事也是急不得，小花花和我们处得时间还不长呢！”
秦羽点点头，“嗯，妈，我知道的，我就是心疼孩子。”小花花虽然回家了，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大概仍是一个人，一个谁都靠不上的人。

第065章
许小华在上班的路上, 还在想着妈妈早上和她说的话，她扪心自问了下，自己好像确实很没有安全感, 即便是回了家，也轻易不敢和爸妈、奶奶提什么要求。
就是上次，爸爸问她学习上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她明明有需要爸爸帮助的地方, 也怕耽误了爸爸的时间。
她这样谨小慎微, 在她自己看来，是不给人添麻烦, 但是在父母和奶奶眼里, 或许又是另一番感受了，毕竟真正的家人，本来就是会互相帮助、互相麻烦的。
一路上，许小华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要学会向奶奶和爸妈提要求。
刚到单位门口的时候, 就听到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发现是梁安文，忙笑着打了声招呼，不想，梁安文拉住她道：“小华，你妈妈最近在家吗？”
“在的, 梁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梁安文笑道：“是我弟弟, 他想去拜访一下你妈妈, 让我问下你, 什么时候方便？你回去帮我问问，这周末可不可以？”
许小华忙道：“不用这么客气, 梁姐姐……”
梁安文笑着拍拍她的手，打断她道：“这事，你可没法替你妈妈做主，我啊，也只是个传话的，”又补充道：“学生毕业后，回去见见老师，也是正常的，你不要多想。”
“好吧，梁姐姐，那我今天下班回去就和我妈妈说一声。”
梁安文点了点头，又问她道：“你最近在实罐车间待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赵师傅人很好，教了我很多。”
梁安文笑道：“那就好，回头你嘴巴也甜点，我们厂里有些老师傅，人很热心、朴实的，你客气一些，总没有错。”
“好的，谢谢梁姐姐指导。”
梁安文笑道：“不用谢，回头帮我问下你妈妈，可别忘记了。”
“哎，好！”
许小华转弯就到了车间这边，在休息室，准备换工服的时候，就听一个大姐和她道：“小华，刚刚仓库那边的杨思筝来找你呢，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
许小华看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就先去仓库那边找杨姨。
今天仓库看着要整齐很多，杨思筝正低着头清点账本，眼底下的青黑很深，显然这些天都没睡好，看到许小华来，有些歉意地道：“小华，麻烦你跑这一趟。”她的声音很哑，带着点颓丧。
“没事，杨姨，是有什么事吗？”
杨思筝微微叹气道：“还是上周仓库被偷的事儿，曲厂长去出差了，大家都一推二五六的，不想接手这烂摊子。”杨思筝说起这事来，心里都烦躁得很，仓库是她管着的，掉了一百多罐罐头，她都没有发现。
厂里要是问责起来，她简直百口莫辩。
小华见她着急，忙问道：“那保卫科的李科长呢？这是他们保卫科的事，他们总得管的吧？”
“我去问了李科长，说是一直在厂内进行调查，厂外没有领导的指示，他们不好随意带人出去，”顿了一下又道：“那天我和他说了，外面有人借我们厂的名义卖临期罐头，他说会和负责这件案子的公安同志反应。”
许小华知道，这件事如果指望公安局破案，怕是有得等。实在是相比较其他人口丢失、抢劫、流氓或者人命类的刑事案件，一百多个罐头的丢失，连重大财产问题都算不上。
就听杨姨又道：“李科长倒是说了一句，如果有途径，我们可以先搜集证据，然后提交给厂里或者公安局。”
这话就有些无赖了，明明是他们保卫科该管的事儿，现在推给了杨姨。
许小华皱眉道：“李厂长这是笃定，厂里不会问责到保卫科的头上去？”仓库的钥匙，杨姨和李大牛各有一把，回头厂里追究起来，肯定俩人都要被问责，但是李大牛却像是不怎么担心一样。
杨思筝叹道：“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保卫科主要职责是保护厂里的安全和维护生产的正常进行，要是把人调出去了，回头厂里出事了，他们也担不起责任。再者，这次仓库被盗是保卫科的人发现的，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不会贼喊捉贼。”
也就是说，因为这件事是保卫科的小邢发现的，所以帮李大牛摘脱了嫌疑。
许小华见杨姨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直忍不住叹气，猜她现在心里压力大得很，斟酌了一下道：“杨姨，我就听我哥哥提了一句，东门副食品店那边有人说代卖我们厂的临期罐头，当时我哥是拎着几瓶罐头出来，才被搭话的，不然我们再试一次？”
杨思筝眼前一亮，“我喊我表哥去帮个忙看看。”
许小华想了一下，开口道：“既然保卫科的人不愿意帮忙，那我找钱小山和程斌帮忙去看一下。”她怕万一到时候发生争执，就向前叔和杨姨俩，没法把人逮到。
上次许卫华遇到那个自称“代卖”罐头厂临期罐头的人，就是在中午，所以许小华和杨思筝也约好在中午12点左右守株待兔。
俩人聊完，杨思筝就匆匆忙忙地把仓库落了锁，去白云胡同找人了。
许小华这边，忙到车间里把事和钱小山、程斌俩人说了，都说中午可以去帮忙，谢心怡在一旁听了，提议道：“那我一会去问下小邢，看他中午有没有空，多个人也好些。”
程斌道：“他是保卫科的，有他带头，回头我们真抓到人了，也能说是厂里的意思，到那时候李科长肯定不会推着这么大的功劳不要。”
中午，许小华和谢心怡负责给大家买馒头填肚子，小邢带着钱小山、程斌先就去东门副食品店周围观察了。
等吴向前和吴奶奶用网兜提着两罐牛肉罐头出来，就看似随口地嘟囔道：“这么两罐够干啥的，送人还嫌寒碜呢！”
吴奶奶道：“那也没办法，票不好凑，能买两罐也是好的，回头再想想办法吧！”
正说着，就从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问吴向前道：“哎，我刚听你们的意思，是不是罐头不够？我是京市罐头厂代卖临期罐头的，我这里还剩几罐牛肉罐头，你们要的话，我匀你们一点？”
吴向前推了推眼镜，有些惊喜地道：“那真是太好了，京市罐头厂的吗？我就要买本地的，外地的不要，没我们京市的品质好！”
“对，本地的，临期，但还没过期，送人也合适。”这妇女见吴向前点头，忙比了个手势，“1.8元一罐，500克，不要票。”
吴向前皱眉道：“这可比副食品店贵不少，副食品店才1.23元呢！”
这妇女笑道：“副食品店的虽便宜，但是你们没票也买不上不是？你们要不要？我这里也不多了，不要的话，就算了。”说着，就准备转身走。
吴向前忙喊住她道：“要，要！”
妇女就让他跟着过去，边走边道：“也就是你们运气好，我们罐头厂平时可没这个活动，这是年前忘记处理这批货了，现在仓库放不下，托我们出来处理掉，我都是对接人家单位的，也就是还剩这么几罐，不想再多跑路。你们啊，这次不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吴向前附和着，应了几声。
等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那妇女才从篮子里拿了两罐牛肉罐头递给吴向前，吴向前确认是京市罐头厂的，点了点头，递了3.6元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小邢带着钱小山和程斌冲了过来，把妇女按住了，厉声问道：“说，罐头哪来的，是不是从京市罐头厂偷的？”
那妇女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忙辩解道：“不是，不是，我女儿是京市罐头厂的工人，这是我们内部员工价拿的。真不骗你们，我一共也就6罐罐头。”
小邢拉开了她菜篮上遮着的布，见确实还有四罐，皱眉问道：“你女儿是谁？这事你要是不说清楚，回头我们就和厂里汇报，你私下搞投机倒把！你们一家都等着戴帽子吧！”
“我说，我说，我女儿是李春桃，”王桢边说边哭道：“我也是没办法，我女儿最近被人害得摔伤了，动了个大手术，不能上班不说，还得多买些营养品给她补身体，我家孩子又多，七八张嘴张着等饭吃，我不想点法子，挣点钱，一家人都得饿肚子啊。”
抹了一把眼泪，接着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做父母的多不容易，半大的小子，都是正能吃的时候，我和孩他爸，都不敢多吃一口，可是孩子们还是顿顿喊饿……”
王桢一边哭着，一边道：“同志，饶了我这回吧？我这一共也没挣多少钱啊，我把钱还给你们成不成？”说着，又咬牙道：“罐头我也不要了，都给你们！”
她说得声泪俱下的，钱小山和程斌都觉得，这事要不就算了，但是小邢跟着科长见过这种场面，怕王桢故意使得苦肉计，坚持要去王桢家里搜查一下。
王桢没办法，只好把人带到了家里去。她家也就在这附近不远，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
此时是中午，大杂院里有人问程斌他们是谁，王桢都点头笑道：“桃子的同事，来看看桃子。”
李春桃正在家里收拾碗筷，听到妈妈的声音，还有些奇怪怎么回来这么早，就见妈妈哭丧着脸进了屋，后头还跟着保卫科的人和钱小山、程斌，一时有些摸不清他们的来意。
王桢看了眼女儿，低声和小邢道：“你们查吧，我家真就这么几罐罐头，你们仓库丢的那批，真不是我们偷的。”
李春桃一听这话，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望着钱小山，喊了一声：“小山哥，怎么说我妈妈偷东西？”这些人里，她也就和钱小山熟悉一些。
钱小山没想到，这事查到后面，会和李春桃家有关系，冷着脸，没吱声。
屋子也不大，二十来平，两间半，用帘子隔了三间出来，小邢大概看了一下，正准备走，就听旁边的李春桃开口道：“邢同志，如果你们是为着仓库失盗的事儿来的，我想我可能知道一点。”
她这话一出来，屋子里立即就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齐唰唰地朝她看过去。
李春桃咽了口口水，才轻声道：“我妈前段时间去了东门那边的黑市，本来想拿家里的老东西淘换点米面回来，然后发现那边有人卖罐头厂的罐头，我妈就动了心思，让我去厂里找领导批条子买罐头，再拿到外头高价去卖。”
小邢立即问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得到答复后，就准备走，李春桃喊住了他，“邢同志，这件事可以不往厂里报吗？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的，弟弟和妹妹还指望着我这一份工作饱肚子，如果我没了工作，那我们家以后就是勒上裤腰带……”
她边说边哭，小邢想了想道：“下不为例。”
李春桃忙点头，“不会，再也不会了！”
等人走了，李春桃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王桢也拍着胸口道：“桃子，这回真是把我吓狠了，谁知道他们还故意派人来引我上钩呢！”
李春桃红着眼睛，望了一眼母亲，“妈，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家里苦也就苦这几个月，等我上班领工资就好了，要是再来一回，不说我这工作保不住，就是咱们家，怕是也吃不了兜着走。”
王桢也有些后怕地道：“桃子，你不说，妈妈也知道，妈以后再也不逼着你去厂里找领导批条子了。”
一时之间，母女俩都沉默了会儿，像是需要从刚才的惊惧中，慢慢回神。隔了一会儿，王桢望着女儿，微微叹气道：“刚才你喊‘小山哥’的那个，就是钱小山吧？”
李春桃点点头，“嗯！”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和小山哥的再次见面，会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她想，早知道如此，当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疯朝许小华冲过去。
许小华一点事儿没有，她自己倒是厄运一个接着一个。
周三早上，许小华上班的时候，忽然就听程斌和她道：“小华，我刚见到了小邢，他和我说，他前天把黑市的事情和公安那边反应了一下，公安立即就组织人去抓捕了。”
说到这里，程斌笑道：“你肯定猜不到，咱们仓库失盗的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是谁？”
“你先前不是被一伙流氓团伙围堵吗？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其实还真是一个黑分子团伙，本来是聚在一块练武的，不知怎么地，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想在黑市上挣些钱，当中又有一个家中是祖传的锁匠。”
他说到这里，许小华就明白了，“所以，不是我们一个单位被偷，是好些单位都被偷了？”
“嗯，食品厂、棉纺厂、汽水厂和咱们罐头厂是大头，我听小邢的意思，公安局那边大概会将这个案子列为典型呢！”
典不典型的，许小华没什么想法，她只关心杨姨那边是不是没事儿了？
不成想，她这边惦记着杨思筝，杨思筝也惦记着她的好意。
所以，当周五面对记者的采访，杨思筝直接道：“耿记者，这件事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你不如采访我们单位的许小华同志吧，是她告诉我，有人在外头以罐头厂的名义兜售罐头，也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说这事要怎么办？”
又补充道：“小华是上过你们党报的，报纸我还留着呢，你去采访她吧！”
陪着耿传文一起来的许呦呦，因为进厂的时候，落了东西在车上，跑回去取了下，等她找到仓库的时候，恰好就听到“许小华”这个名字，脑子立时就有些发木。
最近因为她身体不是很好，单位里体谅她，没让她下基层调研，而是将她临时调在机动组帮忙。
今天听说有一个重大黑分子团伙案，她就主动跟着同事们过来采访，没想到，采访对象是杨思筝不说，杨思筝又把事情往许小华身上引。
许呦呦正沉默着，杨思筝也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她，忙打招呼道：“许记者你也在啊？哎，你们可以问下许记者，许小华正是她妹妹。”
许呦呦木木地道：“不好意思，杨同志，因为许小华是我妹妹，所以这件事我们可能没法采访她，需要避嫌。”她现在压根不想和许小华打交道，一提起这个名字，她都觉得头疼。
杨思筝愣了下。
许家的事儿，她是门儿清的，大姨把她当女儿一样，什么事都和她嘀咕几句，所以表哥可能都不清楚许家里头的弯弯绕绕，她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她见许呦呦上次在《善恶之念：白毛女与杨思筝》里，把小华写的很好，还以为这个姑娘和她妈妈不一样，今儿才说出这话来，想着许呦呦肯定是愿意给自己妹妹这个出头的机会的。
不成想，许呦呦竟扯出什么“避嫌”的话来，当下也有些不客气地道：“许记者，要说避嫌，你们做新闻的，总不能把当事人给‘避嫌’掉吧？不应该是你自己避嫌吗？”
一句话，堵得许呦呦哑口无言，半晌道：“杨同志，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们做记者的，只专注于事情的真相，争取向大众呈现事情的本来面貌，至于与新闻当事人之间，如果不涉及利益的牵扯，是没有避嫌的必要的。”此时，她已然有些后悔，刚才自己当着同事的面，说这么一番话出来。
这话骗骗不懂行的人来说还行，在同事们面前，就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杨思筝淡淡地笑道：“你们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件事你们如果想要知道头尾，得去问许小华。”
杨思筝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辈子能安稳地在仓库里当个管理员，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不需要上报纸出什么风头。但是小华不一样，小华年轻着，又有干劲，多给她点出头的机会，说不准这姑娘的路，能更顺一点。
许小华被通知，出去接受报纸采访的时候，还有些发懵，等看到许呦呦也在来采访的人当中，心里就更觉得莫名其妙了。
幸好，这回的采访比较简短，只问了许小华为什么会想到仓库失盗的事，会与黑市有关？
又问，她为什么会帮杨思筝出主意，还帮着找人。
许小华便把哥哥买罐头，和自己与杨思筝的关系，大概说了一下。
得知许卫华是军人，记者还多问了几句，什么军人的警惕性和敏锐度，什么军民一家亲之类的。
许小华心想，这回要是能带她哥上报纸，她哥非得写封信好好表扬表扬她不可。
想到这里，脸上也不由带了点笑意。
许呦呦看着面前，这个神采飞扬，面对记者提问，侃侃而谈的姑娘，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小华刚回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耿传文还回头问了许呦呦，“呦呦，你有什么要采访许小华同志的吗？”他刚听杨思筝说，许呦呦和许小华是姐妹，就想着，给许呦呦一个顺水人情，回头他们可以多给许小华写几句。
却不妨见许呦呦摇头道：“没有！”
临走的时候，耿传文和许小华、程斌、钱小山、小邢等人握手，许呦呦也只是站在后面，没有到前头来。从头到尾，许呦呦似乎真得只是过来凑个人数的。
他们一走，程斌还有些奇怪地问许小华，“那个许呦呦，和你是不是认识啊？我看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许小华点头，“嗯，以前是亲戚，最近两家不来往了。”
程斌摸着下巴道：“怪不得！”
许小华没心思理会许呦呦是什么态度，笑着问钱小山、程斌和小邢道：“你们这周末有没有空，我想喊你们去我家里吃个饭。”她最近琢磨了好几天，想着和妈妈、奶奶提什么要求合适，现在就忽然想到，可以请同事回家吃个饭，让妈妈和奶奶帮个忙。
另外就是，钱小山、程斌和小邢、心怡几个，确实一直对她很照顾。
程斌笑道：“除了我们还有谁？”
“心怡也去，准备还喊下杨姨，”顿了一下，想起来梁安文和她弟弟可能那天会来看妈妈，又道：“梁干事可能也会来。”
听到梁安文也去，程斌没忍住好奇，问道：“小华，你家和梁干事是什么关系啊？”
许小华摇头道：“没什么关系，就是年前办员工表彰大会的时候，我妈妈和奶奶也过来凑了个热闹，梁干事认出来我妈妈是她弟弟的小学老师。”
程斌愣了一下，“就这样啊？”
“嗯，不然你以为呢？”许小华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
就见程斌挠挠头道：“我先前听说，你是领导家的亲戚，大家看在领导的面上，才会一个劲地夸你。”当时，他便是听了这话，才会觉得许小华这人没啥能力，纯属走后门来的，心里便有些瞧不上她。
不成想，原来从一开始，他就闹了个误会。
许小华笑道：“这话是从哪来的啊？我不也是从临时工干起的吗？”心里隐约觉得，大概是前头舒雯雯乱嚼舌根传出来的。
程斌忙道：“对，对，这是个误会，别的不说，就说上周师傅不在，你陪我熬夜休机器，我就知道你没啥背景了，不然不会吃这份苦头。”冬天夜里，凌晨一二点，或者三四点，他什么时候去许家找人，许小华都会立即出来跟他走。
不说小华一个女同志了，就是他一个男同志，都觉得夜里的寒风冷得往人骨头里钻。上周六，他听师傅说，小华像是发烧了，就猜测和那几天的夜班加班有关。
心里至此，是彻底对许小华改观了。
此时忍不住和她道：“小华，我觉得我师傅说的没错，你以后肯定比我们走得远，咱们这罐头车间未必能留得下你。”许小华虽然是个女同志，可是比他还能吃苦。他师傅总说，他要是有小华这钻研和吃苦的劲儿，早就出师了。
许小华有些好笑地道：“那我往那去？还能当厂长不成？”
一旁的钱小山笑道：“当不当厂长，咱们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肯定很快调离车间了。”
许小华笑道：“那就借钱哥的吉言了。”
钱小山点头，“你还不信？你等着看吧，周末这顿饭，就当我们提前沾沾你的喜气了。”他是觉得，小华现在在实罐车间都能独当一面，厂里技术科的人，只要眼睛不瞎，就该来把她调走。

第066章
出了罐头厂的许呦呦, 心里却没有许小华那样平静。
她还记得，当初小华说不读书的时候，家里人的质疑和诧异, 包括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妹妹是在自断前程。
但是小华却在罐头厂操作工，这个极其平凡的岗位上, 做出了很好的成绩。不仅不到两个月就转为正式工人, 而且还获得了领导、同事们的高度喜爱。
对一般人来说, 被记者采访、能上报纸是多么大的荣耀啊，但是杨思筝却拒绝了, 要把这个机会给许小华。
如果不是从心底里真心实意地感谢许小华, 她想不出来，杨思筝为什么要这么做？
耿传文今天也采访了小华的同事，大家提起她的时候，都说这个姑娘能干、勤快、踏实, 以后肯定很有前途。
反观她自己, 工作这么久，在单位里还是谨慎得很，不敢和人轻易交心。她觉得，许小华身上好像没有什么束缚，就是一门心思地往前冲。
像一只牛犊子一样，浑身都是劲儿。
她大学毕业刚工作的时候, 也是这个样子。但是自从爸妈离婚后, 经济、人际这些, 她越是多顾虑一层, 做事就越瞻前顾后两分。
比如这次调动的事儿，如果是按照她以前的做事风格, 她肯定会去找查主任，申请调到社会新闻部去锻炼一些时间。但是上次，爸爸在她的订婚宴上，当着査主任的面，说他已经和妈妈离婚了。
她总觉得，如果自己再去找查主任帮忙，査主任会用有色眼镜来看她。
她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一路上，她都有些神思不属的，等回了单位，就听耿传文问她：“呦呦，这个报道，要不要我俩一起执笔啊？大家都说你是才女，什么报道经过你的笔一润色，格调立马就不一样。”
许呦呦立即回了神，谦逊地道：“传文，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些，这个新闻是你负责跟的，我不过是跟着你跑跑，学习学习经验，总不好越俎代庖的。”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你这边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整理下材料。”
耿传文笑道：“我巴不得你多参与些，这样我心里也有点底。领导说，这次的黑分子团伙案，是被市里列为典型的，这个报道我得好好写，不然回头怕是得被谈话。呦呦，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只管和我说。”话虽说的客气，但是并没有再邀请许呦呦一起执笔。
许呦呦心里暗哂，想着，幸好刚才自己没有贸然应下来，不然这会儿，耿传文还以为自己要和他抢功劳呢！不过，她今天跟着去，本来就是有这想法的，只不过恰好遇到了许小华。
从内心深处，她排斥再给许小华写一份稿子，哪怕出现“许小华”这个名字，她也不愿意。
就听耿传文又问她道：“今天那个许小华不是你亲妹吧？”
“不是，是堂妹。”
耿传文点头道：“我就说嘛，一家子姐妹，怎么会差别这么大。”一个从华国最好的学府毕业，党报重点培养的人才；一个却没念高中，小小年纪就进了产线当工人。
又问许呦呦道：“那你叔婶，也是工人吧？应该没像你爸妈一样读那么多书？”许呦呦爸爸是外文社副主编的事，报社里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人，都知道几分。
许呦呦一听这话，立时就有些窘迫，半晌才道：“不是，我叔婶都是大学毕业，我妹妹进产线，是她自己的选择。”
耿传文以为是许小华读不进去书，任性妄为的缘故，道了一句：“那还挺可惜的。”
许呦呦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找了个借口，就先回到自己工位上去了。
等她再从工位上起身，外头天已经黑了，立即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就赶公交回了浅水胡同。
她到底不习惯和同事们挤在一间宿舍里，还是选择回去和妈妈一起住。
等她到家，已经是六点半了，屋子里亮着灯火，炉子上正温着饭菜，妈妈在摇椅上看着报纸，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看到她回来，立即起身笑问道：“呦呦，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着同事去采访了一个重大黑分子团伙案，下午帮着整理了会材料，就耽误了些时间。”
曹云霞点点头，“工作上的事是马虎不得，快吃饭吧，我今天给你做了一份红烧肉，你尝尝看。”
等曹云霞把饭菜端到桌上来，许呦呦发现蒜苔有些炒过头了，红烧肉还有些焦黑，显然是没控制好火候，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盛了米饭来吃。
刚吃了两口，就听母亲又道：“呦呦，过两天就是周末了，庆军过不过来吃饭啊？我这手艺现在还是不行，我想着，要不请隔壁房东家的来帮忙，付两三毛钱作为工钱，比去国营饭店买还是划算很多的。”
现在每天只见出，不见进的，曹云霞也有些焦虑起来，觉得手里的钱还是要省着花。呦呦就算和吴庆军结婚了，她这个当丈母娘的也不好立即就跟着女儿去女婿家吃住，怎么也要等他们有了孩子以后，自己再以帮忙的名义过去。
这样，吴庆军的父母也没法说什么，就是庆军，也只会感激她过去帮忙。
许呦呦咬了一小口红烧肉，还是不可避免地咬到了焦糊的部分，当着妈妈的面，没好吐出来，囫囵着咽了下去，然后才道：“妈，庆军最近挺忙的，这周应该不过来，你不要操心。”
曹云霞叹道：“不操心怎么行啊？你现在就我这么一个亲人，我再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特别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一点马虎不得。”又望着女儿道：“庆军忙，那你就主动过去看他，我这边准备两个菜，你捎带着过去。”
“妈，我知道了。”许呦呦心里也清楚，她现在和吴庆军之间，最怕冷静、不来往，感情的事一旦降了温，后面怎么发展就不好说了。
想到今天遇到的许小华，许呦呦一时没忍住，和妈妈道：“妈，我今天是去罐头厂采访的，遇到了许小华，已经转正了不说，领导和同事们还都挺喜欢她，我瞧着，她应该能在罐头厂发展的很好。”
曹云霞淡淡地道：“再好，也不过是产线上的工人，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出息？顶破了天，当个车间主任？”
许呦呦瞬时一噎，见妈妈一脸鄙夷、看不上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偏见真是可怕。无论一个人做出了怎样的转变和成绩，心怀偏见的人，永远都选择忽略和无视，只坚持自己狭隘、偏激的认知。
妈妈对许小华是这样，她想，吴庆军的妈妈对她，大概也是这样子的。
晚上，许小华下班回家，就见荞荞拎了好几块老豆腐和一盒嫩豆腐回来，忙问道：“荞荞，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豆腐啊？”
荞荞笑道：“这是菜场今天剩的，内部处理了一些，你不是说这两天想请同事吃饭吗？我就和组长、大姐们说了，多匀了一点给我。”又问小华道：“说好哪天没？”
“周末。”
“那我明天看下还有没有百叶和烤麸，这两样耐不住放，我今天没敢要。”
许小华忙道：“荞荞，你才刚过去，不要和大姐们抢这些，免得人家不高兴。”
李荞荞见她着急起来，笑道：“怎么会，小华，你想多了，这些内部处理的豆制品，虽然不要副食品票，但钱还是收的啊，大家有时候也舍不得买。”
沈凤仪一边端菜出来，一边笑道：“自从荞荞去了菜场工作以后，咱们家饭桌上的花样可丰富不少。现在天冷，这豆腐用水养两天还行，明天我来给你们做点豆腐羹，再做个肉沫煎豆腐。”想着，一会给荞荞拿十块钱，不然她这么三天两头地往家里带东西，钱包怕是吃不消。
李荞荞又和大家道：“我今天听菜场的大姐说，最近咱们这附近出了一个重大黑分子团伙，专偷食品厂、罐头厂和棉纺厂仓库里的东西，然后拿到黑市上去卖，小华，你们单位有说这事吗？”
许小华点点头，“说起来，这还是我们单位第一个发现的呢！”就把单位发现被盗的经过，和她帮杨姨出主意找线索，最后从李春桃那里扯出黑分子团伙的事，简单和她们说了一遍。
末了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们肯定想不到，今天有报社的记者来采访杨姨，杨姨让她们来采访我了。”
荞荞的第一反应就是：“小华，那你是不是又要上报纸了啊？”
许小华点点头，“我和哥哥，都有上报纸的可能。”
荞荞笑道：“那大华哥肯定很高兴！”
沈凤仪想到的却是另一回事，微微皱眉道：“小花花，那这次的黑分子团伙，是不是一网打尽了啊？会不会还有漏网之鱼，以后来报复你什么的？”她到现在一想起来，孙女被人围堵威胁的事，还有些胆颤心惊的。
秦羽也有些不放心，问道：“小华，这事公安局那边怎么说啊？”
“我听同事说，这伙人会被市公安局列为典型案例，肯定会一网打尽的。”
秦羽这才点点头道：“那就好！”又道：“你杨姨也是好心，可能想着让你多上上报纸，以后在单位里，也受领导重视一些。”
“妈妈，我知道的。”又道：“妈，奶奶，我请了几个同事，这周末来家里吃饭，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啊？”
秦羽笑着摇摇头，“那天我在家，咱们家忙得过来。”
沈凤仪舀了一勺汤给孙女，笑道：“早就该请你同事们来家里坐坐了。”
大家一时商量起来，周末那天准备什么饭菜合适。
很快就到了周末，许小华一早起来，就盘算着要喊徐庆元和刘鸿宇过来吃饭，但是中午下课的时候，也没见到徐庆元，是刘鸿宇和他们另一位室友乔远志在门外等她。
许小华还有些奇怪，就听刘鸿宇先开口道：“小华，元哥上午被班主任喊走了，还没回来呢！我们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怕你找不到元哥着急，就来喊你一起了。”
许小华也没有多想，只当庆元哥是有事。
刘鸿宇笑着问了她几句，上次被流氓团伙围堵的事儿，许小华忙问道：“刘哥，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听你哥哥和元哥说的，那天你哥哥过来找元哥的时候，我刚好在宿舍里看小说。”
许小华听到是她哥说的，笑道：“那天把我哥吓坏了，说要来叮嘱下庆元哥，我就随他去了，两个人没闹起来吧？”
刘鸿宇摇摇头，“没有，我看他俩还有一点相见甚欢的样子。”刘鸿宇说到这里，摸了摸鼻子，他原本以为许卫华避着小华单独过来，是特地来找茬的，暗戳戳地等着看热闹。
没想到，元哥三两拨千斤地安抚好了许卫华，最后许卫华走的时候，嘱咐元哥道：“我在内蒙当兵，一年到头来也未必能来看小华一次，小华这边，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一点了。”
元哥点头道：“一定，大华哥，请你相信，我和你一样，希望她好好的。”
许卫华就这么相信了，拍着元哥的肩膀道：“那来年见！”颇有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这时候，乔远志忽然开口问她道：“小华，你家和元哥家很熟，那他家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吗？”
他这话一出来，许小华立即就心生警惕了，抬头望着他道：“你们是听了什么消息吗？沈凝说的？”
乔远志见她显然知道的模样，也就没再瞒着，“不是沈凝，是班主任最近找了元哥好几次，要他写思想汇报，我们无意中看到了元哥写的稿子……”
他们宿舍关系很好，平时互相之间也不避讳，他周三那天去问元哥一道题，就看到了他桌子上写写揉揉的，好些废纸，以为是什么题目没有解出来，拿起来一看，发现是思想汇报。
许小华听不是沈凝说的，忙问道：“你们毕业分配的工作，是不是开始了？”不然，她想不到，怎么好端端地要庆元哥写思想汇报？
乔远志点头，“嗯，前些天要我们填了一份个人资料，家庭关系一栏里，元哥应该是如实写了家庭情况。”
许小华的心一时如坠窖底，“那庆元哥工作的事？”
乔远志轻声道：“可能无法留在京市，除非他愿意和家庭划清界限。”
许小华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个年代的划清界限，并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而是实际意义上的。她上一世无聊的时候，看过很多这个年代的回忆录，那些与父母断绝关系的人，即便心里担心，但是怕被人举报，所以并不敢和父母那边有一丁点的联系。
父亲受不住痛苦，选择自戕，子女不敢去吊唁。年迈的祖父，在病重的时候，寄信回家，想吃一口肉，家里人也不敢回信，就这样让老人家一个人独孤地在异地他乡的农场里辞世了。
多年后回忆，字里行间都是血泪，但是那个年代，就是没有人敢踏出这一步。
庆元哥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他那么聪明，显然知道，一旦真的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对他和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许小华心里都不由打了个冷颤。她想，即便是她和爸爸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如果有人要她写这样的一封信或者一个说明，她也是无法下笔的。
刘鸿宇见她脸色忽然就白了，捣了一下乔远志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多说，转头安慰许小华道：“小华，没事，你不用担心，元哥脑子转得快，肯定能想到合适的办法。”
许小华苦笑了一下，在时代面前，个人的智慧是无法碰撞时代的局限性的。这一点，她清楚，徐伯父清楚，就是庆元哥，心里也是明白的。
午饭，许小华还是点了一份8分钱的阳春面，一个人默默地吃完。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时不时朝门外看去，但是一直没有看到庆元哥的身影。
四点多，袁老师下课，特地喊了她一下，问道：“小华，你去沈凝那边参加口语练习班没有？有没有什么困难？”
许小华摇头道：“老师，我没去参加，我综合考虑了下，时间是有些不合适，我已经和徐庆元说好了，让他有空的时候带我练练。”
袁利华笑道：“那也行。你这孩子也是不容易，又要上课，又要上学。不过，老师觉得，像你这样勤奋好学、能吃苦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有一番出息的，不要懈怠啊！”
“谢谢老师，我会谨记老师的教诲。”
袁老师点点头，就先走了。
许小华回到座位上，正收拾着书本，觉得门口像是有个人影，一抬头，就见徐庆元站在那里等她，忙把书收好，跑了过去，“庆元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庆元温声笑道：“刚刚，怕你走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喘音，额头上还有一些密密的汗，显然刚才是一路跑来的。
接过了许小华手里的书包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小华点点头，问他道：“庆元哥，你今天有没有空在我家吃个晚饭？我约了几位同事过来做客。”
“可以！”
许小华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庆元哥，我今天听刘哥他们说，你最近还挺忙的，是有什么事吗？”她心里估摸着，他大概为了那份思想汇报，从上午一直滞留在班主任办公室里，直到现在。
徐庆元抬头，见她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知道这姑娘是知道了，顾忌着他的心情，没有直说而已。
点了点头道：“嗯，学校知道了我爸的事，要我写一份思想汇报。”说是一份，但是他交了一份又一份，学院书记和班主任不满意，让他一遍遍地写。
在这里，一份或许是等于几十份的。
他不敢说，一份等于无数份，因为他知道，他大概率是选择留在京市的，爸爸说的对，许家帮了他，他不能恩将仇报，将小华也拉进漩涡里来，所以学校想要的那一份思想汇报，他早晚会写出来。
至于这个时间的长短，完全取决于他良心的拉扯限度。
许小华想了想，和他道：“庆元哥，我知道我这话说的可能有些幼稚，但我还是想说，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这是时代的问题，如果要背负良心的债，时代也有责任。”
徐庆元望着她，轻声道：“怎么会幼稚？蝼蚁尚且苟活，何况是我们呢？”这是他的心里话，说一千道一万，他选择妥协，还是为了生存，更好地生存。
许小华认真地道：“庆元哥，我们和蝼蚁不一样，如果我们是蝼蚁，就不会挣扎和痛苦，不会犹豫不决，你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担，这一程路即便再难，也有走完的时候。”
徐庆元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里很是触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俩人正沉默地走着，许小华忽然听他问道：“小华，你不会觉得这是我的污点吗？”
是家庭背景带来的污点，还是选择妥协而给灵魂上留下的污点，他没明说，但是小华知道，他说的是后者。
“庆元哥，不会。我们总得好好活着，才能给苦难中的亲人，一点希望。如果你选了另一条路，你想想伯父会是什么想法，他会不会觉得是他影响了你的前途，继而做出什么不好的决定来？”
小华说的很隐晦，但是徐庆元听懂了，只有他自己好好地活着，他的父亲才会好好地活着。
轻轻点头道：“小华，你说的对。”这确实是他爸爸有可能做出的事。
这一柄“出身”的利剑，不仅横在他的前程上，也横在他父亲的命格上。
上了公交后，俩人就没再谈这事。等到了白云胡同口，恰好看到心怡、钱小山和程斌他们过来，许小华立即给两边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对象徐庆元，”又朝徐庆元道：“庆元哥，这是我同事谢心怡、钱小山和程斌。”
徐庆元很热忱地朝大家握手，心怡笑道：“唔，总算是正式见到人了，先前我看你在单位门口等小华的时候，就猜到，总有这么一天的。”
钱小山打趣道：“怎么，是小华表现的很明显，还是徐同志？”
心怡想说，肯定是小华，但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还是给了自家小姐妹一点面子，微咳了一声道：“这是女同志的直觉。”
等到了许家，院子里已经有好些人了，梁安文、梁汉文、杨思筝和刘巧薇，看到小华他们过来，杨思筝起身笑道：“就等着你们了。”
梁安文给大家介绍了下弟弟梁汉文，不想梁汉文微微和大家寒暄两句，就朝徐庆元打招呼道：“庆元，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你。”
秦羽端着一碟子切好的苹果过来，笑问道：“汉文，你和庆元认识？”
“嗯，他来学校的第一天，还是我接的。不过庆元比我这个师兄厉害，毕业后，应该会去科学研究院吧？”
徐庆元温声道：“师兄谬赞了，能留在京市已经很好了，至于单位，就看运气了。”他想，即便他交了附和要求的思想汇报，在毕业分配上，怕是也不会有很好的单位。
梁汉文笑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就来我们农科院好了，咱们一起培育农作物。”随即又道：“开玩笑的，我想组织上总不会这么屈才，把你调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徐庆元笑笑，没说话。
秦羽看出一点不对来，见女儿脸上也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忙岔开了话题道：“人都齐了，快坐啊，马上就能开饭了！”
杨思筝起身要去帮忙，给秦羽按了下来，“你坐，今天可使唤不上你，你是来吃饭的。”
晚饭，许家准备的很是丰盛，有手撕鸡肉、蒸鲈鱼、酱猪蹄、肉丝茭白、清炒藕片、白肉烧黑木耳、腊肉蒜苔、肉沫煎豆腐、豆腐香菇汤，并一碟子卤花生。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梁汉文临走的时候，秦羽让徐庆元送下。一出了许家门，梁汉文就隐晦地嘱咐徐庆元道：“毕业分配是大事，要是有什么想法或难处，要及早提，不能等分配下来了，那时候就木已成舟了。”又道：“我听说，你和秦老师的女儿定了婚约，秦老师可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找了十来年才找回来的，你慎重考虑下。”
徐庆元点点头，“谢谢师兄提点。”
梁汉文拍了拍他胳膊，“好好考虑下！”
等出了白云胡同，梁安文问弟弟道：“那个徐同志是出了什么事吗？”
梁汉文叹道：“我想，大概是家庭背景出问题了，以他的成绩，毕业后进研究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外面的单位来选拔，他肯定都是第一梯队的，今天竟然说出这么谦逊的话来，脸上表情也有些苦涩，我就觉着，大概是家里出问题了。”
梁安文也叹了口气，“这个年头，出身决定前途，没办法。””

第067章
客人们一走, 秦羽也把徐庆元喊了过去，问道：“庆元，你毕业分配的事, 是出什么情况了吗？”
徐庆元没有隐瞒，“是的，秦姨, 学校知道了我家里的情况。”
秦羽点点头, “这样啊, ”沉吟了一下，很快就劝道：“庆元, 你心理负担也不要太重, 这一步是咱们早先就预料到的，早点来到，咱们也不用一直提心吊胆的，想着这把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来。”
“是的, 秦姨。”
秦羽瞥了一眼朝这边看过来的女儿, 见她一脸好奇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发软，她这个女儿，除了胆子大外，还非常重情义。想了一下, 和徐庆元道：“你现在和小花花订了婚, 我们就是一家人, 要是有什么事儿, 只管和我们说，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见徐庆元点头, 秦羽又问道：“你毕业分配的事，不然我们也帮你问问看？”
徐庆元摇头道：“秦姨，不用，只要能留在京市就行，至于工作单位，我都没有关系，你看小花花在罐头厂也能做得很好，我想我定然也是可以的。”
现在即便去了更好一些的单位，对他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因为家庭背景的缘故，他头上有一顶无形的灰帽子，“可教育”“可拉拢”这些词，在以后的生活中，是无可避免的。还不如去个一般的单位，先安稳地过日子。
秦羽听他这样说，脸上不由也带了点笑意，“你说的是，祸福相依，只要好好努力，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一样的。”
秦羽又问了几句，他经济上有没有困难，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也就没再多说，只道：“你还年轻，路长着呢，不要急，慢慢来。”
“嗯！”
徐庆元趁势提出了告辞，秦羽喊了女儿道：“小华，你送送庆元。”
许小华送他到了公交站台，临分别的时候，和他道：“庆元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这里。”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微微泛红，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表述了这么一句，但是眼神很坚韧。
徐庆元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笑道：“好，谢谢小花花！”
许小华摇了摇头，“这是我俩的缘分，从我们在人贩窝里遇到的时候开始，大概就注定了，咱们会有这么一段缘分。”
又暗暗安慰他道：“你想，咱们那时候那么小，完全听凭别人摆弄的年纪，都能虎口偷生，现在咱们都这么大了，什么难关会过不了？”
徐庆元望着她越说越泛红的脸，应了一声：“好！”
公交车来了，徐庆元朝她挥了挥手，“小花花，回去吧！”
“庆元哥，你注意安全！”
等徐庆元上了车，从车窗外望去，发现她还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朝他挥手。晕黄的路灯下，显得夜色也有些朦胧缱绻，徐庆元心想，万家灯火，以后至少有一盏，也是为他亮着的。
第二天一早，刘鸿宇听到元哥起床，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轻声问道：“元哥，今天去哪啊？”
昨天白天，元哥一直待在班主任那里写思想汇报，他和乔远志、方以安都意识到这次的事情，应该比较严重，担心元哥撑不过去，就商量了一下，准备由他出面，和元哥好好聊聊，看有没有哪里是他们可以帮忙的？
但是昨晚，元哥回来又太晚了些，看着也比较疲惫，他就没有起话头。
徐庆元听他问，笑着回道：“去实验室。”生活还要继续，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湎在失意和悲伤中。
刘鸿宇顿了一下，“元哥，你的汇报写完了吗？”
徐庆元点头，“嗯！”其实那份思想汇报，他爸早就给他写好了，他只要照抄一份就行，就是他心里一直抗拒这样做。
刘鸿宇见他状态还好，抓了抓头，还是道了一句：“元哥，我们几个商量了下，你要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的，只管开口，怎么说，我们也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半了。”
徐庆元应了下来，温声道：“谢谢大家。”
剩下的两个人也从床上爬了起来，纷纷道：“不客气，元哥！”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到他们头上来。
等徐庆元出门了，乔远志忽然问刘鸿宇道：“我昨天听小华的意思，这件事沈凝也知道？你们说，元哥家的事，到底是元哥填表让学校发现的，还是沈凝打的小报告呢？”
刘鸿宇摇头道：“不清楚，这种事情不能细想。”
大家都沉默了一下。
隔了一会，乔远志忽然开口道：“当初，元哥和小华订婚的时候，我还很不看好，觉得俩人年龄、学历都是问题，但是现在，我觉得元哥算是有福气了，找了小华这样的对象。”昨天，许小华的举动让他特别刮目相看。
她年纪比他们都小，可是听到元哥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和撇清关系，而是担心元哥会怎么样？
元哥昨晚回来的时候，状态就好很多，他想，大概也是许小华或者是许家开导的。
一向话不多的方以安点头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元哥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大家聊得热切，刘鸿宇就顺势起了床，准备去买几份报纸看看。
没想到，看到党报上有一篇《起底本市重大黑分子团伙案》的文章，立即就被吸引了过去，等看着看着，发现有许小华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再看到“许卫华”的时候，才知道这不是重名，真的是小华和她哥。
立即买了五份报纸，兴冲冲地跑回宿舍去了。
许小华这边，周一早上一到单位，就被程斌喊住，“小华，你看，咱们上报纸了。”说着，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小华，指给她看道：“你看，在这里，‘京市罐头厂的许小华、程斌、钱小山、邢学卫等几位同志，由许卫华同志提供的线索，追查到了东门的黑市上……’”
因为小邢他们答应李春桃，不会向厂里反应，她将厂里的内部价罐头卖出去高价卖，所以许小华接受报纸采访的时候，也略过去了这一段，直接说有个大姐和他哥说，黑市上可以买到京市罐头厂的罐头。
许小华正看着，就听程斌道：“小华，这份报纸送给你了，我买了三份呢，另两份带回家给我爸妈瞅瞅，他们一直嫌我不务正业，没想到我也能上报纸。”
又补充道：“小华，还得谢谢你，喊我去查这个，以后有这种事，不要怕麻烦我，尽管来找我。”
许小华笑道：“好，行，下回有这种麻烦事，我还喊你！”她心里盘算着，回头也给她哥寄一份去，可能是因为她哥是军人的身份，这上面还特地夸赞了她哥两句，说：“许卫华同志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向在京市罐头厂工作的妹妹许小华，提供了一条线索……”
她想，她哥压根想不到，来一趟京市，还有这好事儿。
就听程斌又道：“小华，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可火了，早上我买报纸的时候，就看好多人在买呢，说想看看重大黑分子案，是个什么案？”
小华笑问道：“那你是听谁说的？”
程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自从上次报社来采访后，我每天早上都去看看，有没有上报，没想到他们动作还挺快的。”
正说着，程斌忽然看见一个女同志从他们跟前过去，忙和小华道：“小华，我有事，先走一步哈！”
小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程斌追着人女同志跑过去了，边喊着：“郑楠同志，哎，我和你说个事……”
许小华印象里，郑楠好像是工艺科的，来过实罐车间指导操作工，以为程斌是有正事找人家。
没想到，中午的时候，就听谢心怡和她道：“你不知道，今天程斌多搞笑，他追着郑楠说，他上报纸了，把郑楠搞得不厌其烦。”
许小华随口问道：“为什么要追着郑楠说啊？”
“你不知道啊？”
许小华摇头，“什么事啊？”
“程斌追郑楠，追了好些时候了，哎，他也是真敢想，郑楠可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又是工艺科的骨干，人家前途好着呢，怎么会看上车间里的学徒？”
她这话，就让小华想到自己和徐庆元之间的差距来了，默默地道：“我和庆元哥，也是一个学徒，一个大学生。”
谢心怡好笑地望了她一眼，“你这还套上了，”见小华还正一脸反思的样子，忙道：“小华，你们俩不一样，嗯，虽然我说的话不一定对，但是我觉得，两个人在一块儿这些外在条件，说重要也不重要，主要还是看两个人的内在，比如是不是都追求进步，是不是都坚信勤劳致富？”
缓了一下，又接着道：“你和徐同志学历不对等，但是任凭谁来说，也不能否认你们的内在是一致的，至于程斌和郑楠，你说，程斌像好好学习的吗？我觉得他还不如钱小山呢！”
许小华帮着程斌说了一句，“其实他现在好很多，对待工作算认真了。”
谢心怡点头，“嗯，勉强及格线，和人郑楠可没法比。”怕小华多想，忙岔开了话题道：“小华，你有没有考虑入党啊？你这都上了两回报纸，又获得了去年的‘十佳好人好事’，厂里的党支部，怎么都该发展你了啊！”
许小华愣了一下，忙摇头道：“我就不申请了，这个竞争应该比较大。”她如果申请这个，社会关系肯定要交代清楚，不仅是庆元哥，还有她爸爸的工作单位，她都没法说清。
先前答应和庆元哥订婚的时候，她就想过，以后大概是没法申请入党的。
如果庆元哥知道她有申请入党的想法，大概率会觉得是他耽误了她。
许小华觉得没必要，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就挺好。
谢心怡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说，只道：“反正你年纪还小，不着急，说不准厂里要主动发展你呢！”
俩人这时候，压根没想到，会一语成谶。
像程斌说的，这次的新闻比上次杨思筝的事情要轰动很多，可能是大家的生活都有些枯燥乏味，一个“重大黑分子团伙”充分地引起了大家的兴趣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就这事议论纷纷，看到许小华过来，有好奇的大姐就端着饭盒围了过来，问道：“小华，你哥咋那么聪明，听到有人说黑市卖咱们的罐头，就觉得和咱们仓库被偷有关？”
又有人说：“小华，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对杨思筝真是没话说。”
“对吧，我也觉得去年的‘十佳好人好事’，小华得奖是名副其实的。”
“哎，咱们工会咋不把小华吸收进去，小华这样从车间出来的，才真的能为我们一线工人考虑。”
话题引到这里，大家悄悄嘀咕起来，保卫科的李科长不作为，本来应该是他的事儿，他一推个二五六的，最后还要杨思筝自己去查，如果不是小华喊人帮忙，可不得把杨思筝愁死。
聊着聊着，等大姐们散去的时候，许小华莫名得了个“工人阶级小姐妹”的称号。
许小华都觉得莫名其妙，从头到尾，她都没插上几句话，心怡笑道：“我看啊，按这形势，你这入党是势在必行的了。”
到了下午，许小华真就被唐书记喊了过去，问她有没有入党的意愿？
许小华忙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是书记，我觉得我觉悟还不够一个党员的标准，我想再努力努力。”
唐书记只当她谦虚，笑道：“入党也是有个过程的，你是团员，所以咱们下一步是入党积极分子，然后是预备党员，最后才是正式党员呢，这中间怎么也要两三年的时间，所以你不用担心，组织上会帮助你的。”
许小华点了点头，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她现在还没到18岁！忙问道：“书记，未满18周岁也能申请吗？”
这下轮到唐书记愣住了，最后道：“你没有18？”
见许小华点头，唐书记叹道：“那只能明年再申请。”
许小华没想到的是，她刚从唐书记办公室出来，唐书记就去找了曲厂长，和他道：“老曲，今天的报纸你看了没？”
曲彰书拿了一下桌面上的报纸，“看了，和我们厂仓库失盗的事有关，我一早就看了。”
唐书记笑道：“我本来准备发展许小华同志入党的，你想她去年才获得了厂里的‘十佳好人好事’，我们还在表彰大会上说，希望今年我们单位的同志能再接再厉，做出更多对单位和社会有益的事，你看，这小姑娘就做到了。”
曲彰书点头，“是可以发展的，怎么，听你这意思，出了点问题？在哪里？”
唐书记苦笑道：“你肯定想不到，年龄，这姑娘还没18呢！”
曲彰书也有些哑然，半晌才道：“我忘记了，这姑娘初中毕业，中专读了一学期过来的，是我老同学家的亲戚。”顿了一下，又道：“其实这姑娘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当初要来我们厂，我还当她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几个月来，做得有声有色的。”
唐书记点头，“其实我来，也是找你说这个事儿，这姑娘进厂来的表现，我今天上午特地找人事和车间那边问了，一致好评，而且还说这姑娘特别好学，不过几个月，技术上就进步很大，现在听你这么说，或许还有点家学渊源，我想着，咱们厂可以重点培养下。”
唐书记之所以动了这个心思，是听实罐车间的老技术员赵兴说的，说他先前请了一周左右的假，厂里刚好又赶一批货，他本来还担心着许小华和程斌两个人应付不过来，和技术科的老姚打招呼了，让老姚多留意些。
没想到，一周后他回来，发现许小华和程斌两个应对的很好，特别是许小华，夜里不论是几点，只要听到机器坏了，立即就赶到单位来。为此还把自己累得生病了，从头到尾却没在单位里提一句。
唐书记当时听了，心里就很有些感触。现在又发现这个姑娘，其实年纪特别小，就觉得可以作为他们厂的重点培养对象。
曲彰书见他说要重点培养许小华，笑道：“那你觉得调到那里去合适？这姑娘可有一股蛮劲呢，先前我问她去不去工会，她不愿意去。”
唐书记道：“我觉得这姑娘可以调到技术科去。当然，生产这边的事，一直都是你老兄负责嘛，我这也就是个建议，你看看合不合适？要是不合适的话……”
他话没说完，曲彰书立即站起来道：“唐书记，你真是慧眼识金，实不相瞒，我也有这个想法，本来还想再观察观察，既然你也有这个想法，那我去和技术科的姚主任说下。”
唐书记忙道：“还是按你的计划来。”
曲彰书笑道：“咱们既然不谋而合，说明这姑娘确实值得咱们重点培养。”他完全没想到，当初不过是给老同学曹云霞的一个顺手人情，还真的给他们单位招来了一个好苗子。
许小华这边，晚上回家的时候，把单位让她申请入党的事，和奶奶、妈妈说了，俩人都很高兴。
许小华没忍住，轻声道：“妈，那我爸那边，会不会有影响？还有徐伯伯那边？”
秦羽想了一下道：“你这是入党，你爸那边没有问题，至于庆元爸爸那边，你现在还没结婚，估计问题也不大，你明年先申请看看。”
秦羽话说完，见女儿不吱声，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小华，你是担心庆元？”
许小华没有否认，“嗯，妈，如果我成功申请上了，那组织上势必要对我的社会关系做详细的查访，别的不说，庆元哥单位肯定要给他写一份材料，我想，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压力。”
秦羽听完，默默地叹了口气，“你考虑的对，这事就不要和庆元说了，免得他多想。”
“嗯！”
沈凤仪听她们母女俩聊完，心里也有些叹气，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徐家的这一门亲事，确实不是那么好应下来的。
小华这孩子，心里显然比她们还清楚明白些，却还是应了下来，拉着孙女的手道：“你爷爷要是活着，看到他的孙女长大以后，这么懂事、明理又勇敢，还不知道得怎么炫耀才好呢！”
等孙女和荞荞都去房间睡了，沈凤仪轻声和儿媳道：“小羽，我现在想想还有些对不住这孩子，我们也没怎么养她，她一回来，就给她安排了这门亲事。”
秦羽安慰老太太道：“妈，祸福相依，咱们也别太焦心，这未必不是小华和庆元的缘分。再说，庆元以前救过小华，小华心里都有数的。”
老太太点点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这个年头，哪个孩子不盼着入团、入党啊？
晚上临睡前，许小华给她哥写了一封信，顺带在信封里夹了两份报纸，准备第二天让心怡陪她寄走。
她自己，对这回上报纸的事儿，心里并没有多大的波澜，就是觉得运气好而已。而这份运气，其实是杨姨让给她的。
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像往常一样上下班。
倒是听心怡说，程斌为这事，在郑楠跟前碰了一鼻子灰。
周五上午，许小华刚到车间，就见程斌无精打采地在擦拭着机器，笑问道：“程哥，你这是在郑同志那边，又碰壁了？”
程斌点头，“嗯，她说的话，我不明白，我说的话，她好像也听不懂一样？”
说着，挠挠头道：“她问我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想着，职业规划不就是我以后干什么吗？我一个学徒，以后顺利转正就是技术员啊！我就这么说了，她问我‘然后呢？’小华，这还怎么然后啊？我总不能夸海口说我以后当技术科主任吧？这不是让我睁眼说瞎话吗？”
许小华忽然就明白，心怡说的“内在一致性”的问题，程斌虽然最近工作上要积极一些，但是他本质上，还是想着等转正了就躺平，他脑子里没有继续学习的想法，所以不敢过多地展望未来。
这对读了大学的郑楠来说，大概是有点“可怕”的。
想到程斌还帮助过她，不由好意提醒了一句，“她可能希望你有继续学习、继续进步的想法，难道你觉得，你这一辈子当了技术员，就到头了吗？”
程斌脸上发红，实诚地点了点头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像我师傅一样，在车间里当个技术员。”
“那万一我们罐头厂倒闭了呢？你怎么办？”程斌不过比她大两三岁，二十年后，也才四十岁，但是二十年后，可就迎来一波下岗潮了。
程斌愣了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时候，梁安文忽然过来喊许小华，许小华立即就跟着她去了人事部。
她本来以为是什么团员、党员的事儿，没想到梁安文递给了她一张表格，笑道：“小华，你填下这个，今天技术科的姚主任来说，要把你调过去。”
“技术科？”
梁安文笑道：“是，技术科，你没听错，姚主任说空罐车间和实罐车间的技术员都夸你学习能力强，不过个把月，就能在车间里独当一面，做事又很有责任心，想让你去技术科去。”
顿了一下又道：“鉴于你刚来厂里不久，你去技术科后，开头也是跟着师傅们学习学习。”
许小华心里忽然有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她这就能进技术科了？

第068章
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 许小华还觉得像做梦一样，她这就从学徒、车间工人跳到技术员的岗位了？
傍晚的风还有几分凛冽，但是许小华心里头暖乎乎的, 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告诉奶奶、妈妈和荞荞这个好消息。
却意外地在离胡同口还有三四百米的地方，看到了叶恒一个人坐在樟树下，双眼放空, 情绪似乎不是很好, 脚边放着他的书包。
在人来人往的下班高峰期, 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
许小华正奇怪着, 就见叶恒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样, 转头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叶恒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巴微张, 似乎想说什么, 但终是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华。
许小华直觉，他是遇到事了。想了想，还是朝他走了过去，出声问道：“叶恒，你怎么在这？和你爸吵架了吗？”
叶恒摇摇头，“没有！”
“你要是不想回家的话, 那要不去我家吃晚饭？”
“谢谢, 我想在这坐一会儿。”顿了一下, 叶恒抬头望着小华, 轻声问道：“小华，你能陪我坐会儿吗？”
许小华忽然觉得, 他的眼睛静寂得可怕，就像炉火早已熄灭，燃烧过的煤灰散散地堆在一块儿，随便用树枝去扒拉，也翻检不出一粒有温度的灰尘。
这个人，似乎正在经历着巨大的绝望。
许小华没有拒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想，叶恒大概是遇到问题了，轻声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不是你爸的话，那是考试不理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听哑着声音道：“那个人在我家。”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在这嘈杂的混着人声、车铃声、脚步声、风声的傍晚，许小华以为她听错了，微微蹙眉，问道：“什么？”
“那个人在我家。”
他说的语意不明，但是许小华立即就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谁，浑身血液瞬间冰冷，颤声问道：“现在吗？”
“嗯！”
叶恒低着头，低声道：“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携礼上门拜访，我爸奉为上宾。”叶恒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字一顿，似乎不含任何情绪，但是许小华知道，每一个字里都裹着一把冰刀，刺向的不是那个人，而是叶恒自己。
许小华咬牙道：“他怎么有脸来？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叶恒轻声道：“良心都交给恶魔的人，怎么会做噩梦？”这些年，为这件事一直做噩梦的人是他。很多个黑漆漆的夜晚，他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觉浮现那天的场景来，这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他知道妈妈不是病逝，而是抑郁而终，而他的爸爸却仍旧视这个人为至交，待如上宾。刚才进家门的瞬间，他一听到都友棕的声音，心里就一阵翻涌。
奶奶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迫不及待地逃了出来，残存的理性告诉他，他不能多待，必须离开，他怕他自己失控，冲到厨房里拿刀砍了这个畜生。
他不能那样做，妈妈是为了他，为了爸爸而牺牲的，他不能那样做，他要好好地活着。
“小华，我没有给我妈妈报仇。”那不是一巴掌甩在了他妈妈脸上，那是一把刀直接插向了他妈妈的胸口，要了他妈妈的命，他却无能为力。
叶恒的眼泪瞬时冲出了眼眶，他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许小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可以举报吗？”
叶恒摇头，“没有证据，我妈妈也早就不在了。这件事就算说出来，影响的也只是我妈妈的身后名。”
许小华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忽而和叶恒道：“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叶恒你等两年，总有他的时代落幕的时候，他可以以身份要挟你爸妈，你以后也可以给他贴大字报。”再过两年，还有什么比红小兵更根正苗红的身份吗？
虽然她觉得这种方式不可取，但是对待恶魔，丝毫不过分。
她甚至觉得，在那些年里，受这种屈辱的，可能不止叶恒妈妈一个，但是大家为了生存和家庭，都选择闭口不谈，以至于这个恶魔到今天还能逍遥法外。
她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真会有那么一天一样，叶恒有些懵懵地问道：“小华，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轮到他下台来？”
“他不下台，你就把他拉下台，叶恒你还年轻着呢，你还没有上大学，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他却是渐渐走向迟暮的，你不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叶恒点点头。
许小华又道：“你是不是不想他在你家吃饭？”她想想，也觉得这事恶心人，她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以什么样的想法，这些年来和叶叔叔保持着朋友的关系。
现在还好意思上门来吃饭！
叶恒眼神冰冷地道：“他不配！”
“那咱们就去把饭桌踢翻了，他不是和你爸是好朋友吗？好朋友家儿子混得很，他难道不知道？”许小华觉得，得让叶恒暂时出口气，不然这么一直憋着，迟早得把人闹疯不可。
别回头那个人还没什么报应，叶恒就因压力过大而出心理问题了。
叶恒也觉得自己憋不住了，胸口想要爆炸一样，听了小华的建议，立即站了起来，顺手拎起了脚边的书包，“好，我现在就回去。”
许小华喊住他道：“叶恒，你等下，我先去，我把叶奶奶喊到我家去，别把她老人家吓到了。”
顿了一下又道：“叶恒，其实你没必要瞒着你爸爸，他是你爸爸，经历的风雨比咱们多，你都能受得住，他定然也能受得住。你妈妈是为了这个家而做出的牺牲，作为她的伴侣，叶叔叔应该知道，也有必要知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各家的情况，各人最清楚，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当没听过这话。”
叶恒点了点头，“嗯，谢谢你小华，我会好好考虑。”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像个大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他从来不敢和人说，自己一个人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现在听小华这样一说，忽然觉得他不应该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他应该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拼搏一个更好的未来，才能为他妈妈报仇。
许小华见他状态好了一点，忙道：“我先去喊叶奶奶。”又叮嘱他道：“机灵点，不要站在那挨打！”然后就一路小跑着往胡同里去了。
叶恒在她后头，慢慢地走着，同一个地方，他现在不觉得喘不过气，不觉得胸口翻涌，他很冷静。
心口的一团麻绳，好像在这一瞬间被解开了。
叶黄氏听到敲门声，忙过来开门，本来以为是孙子回来了，还想叮嘱他两句，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小华，笑问道：“小华，是有什么事吗？”
小华立即拉了她，“叶奶奶，你去我家坐一会儿，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抬头见院子里八九岁的叶容和叶安也在，朝她俩招手道：“妹妹们也一起来好不好？姐姐和你们分享一个好消息，分糖给你们吃。”
厨房里的徐彦华探身出来，笑道：“你俩跟小华姐姐去，姐姐都说了，你俩就多带些糖回来，不和她客气。”
叶容和叶安立即笑嘻嘻地应了。
叶黄氏朝儿媳道：“彦华，菜准备得也差不多了，等锅里的牛肉焖好就行了。”
“妈，我知道，你去吧！”
沈凤仪看到孙女把叶家祖孙三个喊过来，还有些奇怪，就听孙女笑呵呵地道：“奶奶，我今天有个高兴的事儿，特地喊叶奶奶她们过来的。”
沈凤仪见孙女儿高兴，笑问道：“什么事儿啊？”
“今天人事部通知我，我明天要到技术科报到了，以后啊，我就是京市罐头厂的一名技术员了。”
沈凤仪眼前一亮。
叶黄氏笑道：“小华真厉害，确实是喜事，老姐姐，这喜糖我可是非得要不可了。”又有些羡慕地道：“你家孩子就是争气，这才去罐头厂多久啊，就从学徒当上技术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想到自家孙子的，心里不免有些叹气。
沈凤仪拉了她手道：“孩子开窍就好了，你也别急，迟早也有我向你讨喜糖吃的份儿。”
屋子里的林姐听到动静，已经从客厅里把装糖果的罐子拿了出来，给叶容和叶安各抓了一大把，又给叶黄氏抓了一把，叶黄氏笑道：“这回我可真接着了！”
沈凤仪笑道：“接，你接！”她也想不到，孙女会这么争气，和叶黄氏道：“当时这孩子闹着要进厂的时候，我和她妈妈还有些不愿意，怕她耽误了自个的前程，没想到真像她自己说的，只要肯学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叶黄氏点头，“是，是，”又转身和两个孙女道：“你们以后长大了，可得向小华姐姐学习。”
许家这边正聊得热闹，叶恒也推开了自家的院门，径直走到了客厅里，叶有谦正和都友棕坐着喝茶聊天，看到儿子一脸不高兴地进来，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呵斥了一声：“叶恒，你这什么样子，看到你都叔叔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叶恒瞥了都友棕一眼，唇边浮起了一点冷笑，“都主任这几年过的挺好？看着像发福了不少？”
都友棕是知道叶家这个儿子不成器的，虽然不满叶恒的说话态度，但是毕竟不是自家儿子，他也犯不着和人计较，笑道：“还成，江城那边风水养人，米饭也养人，这不就腆着个肚子回来了？哈哈！”
说着，自己还笑了起来。
叶恒冷哼了一声，“都主任的肚子，看着是不小，我家的饭，怕是配不上都主任的肚子，还请您哪来的回哪去。”
这话一点都不客气，都友棕脸上的笑意立时就消失殆尽。
“叶恒，你犯什么混，给老子滚！”叶有谦气得火冒三丈，立即就要上脚踹儿子。
叶恒这回倒没站着让父亲踹，“我为什么滚？这是我家！”
徐彦华正在厨房里盛着牛肉，准备端到桌上来，忽听见客厅里闹了起来，一眨眼的，就见叶恒跑出来，在院墙那拿了一根棍子，冲到了客厅里“噼里啪啦”一顿砸。
徐彦华吓得不轻，忙过去劝架。
就见丈夫气得，抄起桌上的一个碗就朝叶恒砸去，忙喊了声：“叶恒，快让开！”
叶恒确实让开了，但是也顺手拿了一块碎碗片朝他爸爸砸去，不知怎的，那块碎碗片却忽然朝都友棕的方向飞了过去。
砸中了都友棕的头，鲜红色的血立即“汩汩”地涌了出来。
都友棕皱着眉，伸手摸了一把，见到一手血的时候，冷冷地朝叶恒看去。
叶有谦又恨又气，扬言要把叶恒揍死，徐彦华跺脚道：“有谦，你先看看都主任怎么样了，家里的事，回头再说！”
都友棕一手捂着头，一手朝叶有谦摆手道：“有谦，我今天先走了，我这头疼得很，你家我是不敢再来了。”语气里的不悦，甚是明显。
叶有谦忙道：“友棕，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都友棕拦住他道：“不必！不必！”匆匆忙忙地就自个走了，脸上神色却是极为难看的。
叶有谦一直追着人送到了胡同口，见都友棕态度坚决，显然在气头上，只得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一进院门，就冲到了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出来，冷冷地朝儿子走去。
徐彦华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有谦，你冷静点，那是你亲儿子！外人再好，还能比过亲儿子吗？”
“他是我儿子吗？他就是来讨债的，我不宰了他，日后总有他宰我的时候！”叶有谦想到儿子朝他砸碎碗片时的狠厉，心里都有些发寒。
那个眼神，不像是看父亲，倒像是看仇人一样。他还以为这孩子最近转性了，变好了，私心里还有些欣慰，原来是他自欺欺人！
叶有谦越想越气，见妻子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手，直接上手推了她一把，徐彦华踉跄地摔倒在地，还是爬起来，抱住了丈夫的大腿，“有谦，你不要冲动，你想想叶恒妈妈，她可没有哪里对不起你的，她可就留了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把叶恒伤了，你想想你对得起她吗？”
听到自己的母亲，叶恒原先还冰冷的眼神，瞬时就变得有些痛苦和脆弱，哑声道：“叶有谦，你当我妈妈怎么死的？病死的吗？营养不良死的吗？”
叶有谦吼道：“你少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就是你妈在，我今天也非得给你一点教训。”
“你凭什么给我教训？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就凭你是一个糊涂蛋？一个是非不分的小丑？十二年了，你都没有看清都友棕的真面目，你还教训我？你没有资格！”
叶有谦听他又说都友棕把他当小丑，这回还提到了亡妻，心里立时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东西，狠狠地盯着儿子道：“你知道什么？你给老子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别三天两头拐弯抹角的，你要是不说个所以然出来，老子今天非要卸了你一只胳膊！”
叶恒的心也有些发冷，“我的命是我妈给的，你有什么资格砍杀我，就连你的命、你的前途，也是我妈拿命换来的。”说到这里，叶恒已经不准备瞒下去，他觉得小华说的对，这件事瞒下去，已然没有什么必要。
他爸死不悔改，还把仇人当成恩人一样供着，他不明白，他妈妈牺牲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想到这里，叶恒朝徐彦华道：“徐姨，你去喊奶奶和妹妹们回家，我想单独和叶有谦聊几句。”
徐彦华有些不放心，但是心里也隐约猜测，可能和叶恒妈妈的亡故有关系，到底没好多留，叮嘱了丈夫一句：“有谦，叶恒到底是个孩子，你不准动手，不然把妈妈气坏了怎么办？”然后就扶着腰，转身出门了，刚才丈夫推她那一下，可不轻。
等院子里就剩下父子两个人的时候，叶有谦扔了手里的菜刀，吐了一个字：“说！”经过妻子这么一打岔，他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也不敢再拿着刀，怕一会儿子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真一时气愤，朝儿子砍过去了。
叶恒声音平静地道：“1952年的冬月，那天小华走失了，走失之前她是跟我在一块儿玩的，我带她从院门底下钻了进来，回家拿弹弓。我出门的时候，听到了你们房间里有声音，好奇地去看了一眼……”
见儿子突然没了声音，叶有谦微微皱眉道：“你看到了什么？你妈妈在家？”
叶恒望着他，有些嘲讽地道：“是，我妈妈在，都友棕也在。”
这一句话出来，叶有谦的瞳孔忽然变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就听儿子冷漠地道：“我妈妈觉得，那是她的耻辱，她心里接受不了，选择了死亡，并且在病榻上，还交代我，不要和任何人说。”
多年的秘密一朝说出来，叶恒并没觉得有任何的解脱，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即便他爸已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情绪好像也在崩溃的边缘，但他仍然没觉得哪里痛快，心头只有一股浓浓的悲哀。
为他妈妈，为他自己，也为他爸爸。
叶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叶有谦一个人在院子里消化。
徐彦华带着婆婆和女儿们回来的时候，就见丈夫晕倒在院子里，吓得立即冲了上去，又是按人中和胸口，又是拍打丈夫的脸。
最后喊叶恒，把人送到了医院去。
叶黄氏把两个孙女儿送到许家去了，一边托沈凤仪帮忙照看着，一边抹眼泪道：“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为的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没有人回答她。
许小华怕老人家伤心过度，陪着叶奶奶去了医院，一路上安慰她道：“叶奶奶，你也不要着急，说不定他们父子俩经过这一回，关系反而还变好了呢！”
叶黄氏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是带着叶恒搬出去住吧，这么在一块儿搅和着，也耽误孩子复习，再过两三个月，孩子就要高考了。”心里又担心，叶恒别真把他爸气出好歹来。
两个人到友谊医院的时候，叶恒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看到奶奶和小华来，叶恒喊了一声：“奶奶，小华。”
叶黄氏有些焦急地问道：“你爸怎么样了？”
“醒了，徐姨在里头看护着呢！”
叶黄氏叹了一声：“我去看看你爸爸！”
许小华没有进去，轻声问叶恒道：“没事吧？”
叶恒摇头，“没事，我爸也没事，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晕厥了。”
许小华点点头，“叶恒，这事暂时告一段落，你以后也别想了，先把高考考了，后面的事，慢慢来，不着急。”确实不用着急，等再过两年，时局又不一样，都友棕这个区宣传口的主任，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呢！
暂时出了一口气，叶恒也觉得脑子清明了一点，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华，我明白，我先去上大学。”
这一场发疯后，叶恒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开始认真看书学习了，让叶黄氏奇怪的是，儿子出院后，也没再找孙子的茬，只是整日里瞧着心事重重的。
她私下问了儿媳好几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儿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父子俩人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情绪都没控制好，后面动起了手。
这在叶家不算稀罕事，叶黄氏也就没有多想。
时间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了，特别是对远在内蒙当兵的许卫华来说，从京市回来后，他忽然觉得生活有些单调和重复。
想给妹妹写信，又觉得俩人刚刚才见面不久，妹妹现在有奶奶、爸妈关系，也用不着他再事无巨细地操心。
十来天后，在一个和往日一样平静的日子里，许卫华收到了妹妹的信，还有一个包裹。他拎着东西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奇怪了下。
大家都知道，许卫华是从农村来的，父母都不在了，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妹妹。手头拮据得很，父母最后的医药费、丧葬费和妹妹的学费，都是和他们借了一部分钱的。
这钱现在还没彻底还清呢！
谁会给许卫华寄东西？
李丰年最先开口问道：“卫华，谁寄来的啊？”
许卫华心里也有些奇怪，“我妹，你们说她这刚工作，手头还没攒下来钱，给我寄什么东西啊？”想着，还是先把信拆开看了。
只见上面写着：“哥，来信特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带着你上报纸了，随信附赠两份，你稍后看下。
我怕你舍不得吃好吃的，所以给你寄了一些吃的。你知道的，我最近已经转正了，一个月有27.5块钱呢，我自己吃喝又在家里，花不了多少。
我和荞荞都挺好，不用惦记。辣白菜、豆腐乳、腊八豆都是荞荞做的，你分一些给战友们尝尝……”
许卫华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模糊，轻声道：“你们说，她咋给我寄东西呢，我这担心着她呢，她还操心起我来了。”
这话又有些感慨，又有些骄傲，还带着几分炫耀。
王峻拍了拍他肩膀，“卫华，我说你得了哈，见好就收，咱们宿舍里，就你妹妹最懂事，可别再让我们眼红了。”他家也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整两个混世魔王，不好好读书不说，成天问家里要好吃的好穿的，不说他爸妈了，就是他看着这两人都觉得头大。
没奈何的是，两人嘴巴还特别甜，他每次休探亲假回去，非得口袋给他们掏空不可。
不像许卫华的妹妹，年纪也不大，知道家里条件紧张，省吃俭用的，读书成绩还特别好。中考考了全县第三，去上了个包食宿、发生活补助的中专，一点不让许卫华这个哥哥操心的。
也就是今年许卫华去京市，他们才知道这姑娘不是许家亲生的，他们私下还嘀咕着，妹妹年纪还小，怕是没什么主见，别回了亲生父母那边，就不要哥哥了？
没想到这就寄了东西过来，那包裹沉甸甸的，看着份量可不少，大家心里都为许卫华高兴。他们这些人远离家乡，在内蒙这样偏远的地方搞建设，不训练和出任务的时候，也会觉得孤单和想家。
特别是上战场的时候，对家和亲人的挂念，往往能够在意志力薄弱的时候，给予他们力量。
许卫华父母都不在了，要是连唯一的妹妹也不认哥哥，那许卫华就连这唯一的牵绊和念想都没有了。
王峻见许卫华喜滋滋地从信封里拿出了两张报纸，奇怪道：“你妹咋给你寄报纸啊？她上报纸了啊？”
许卫华笑道：“嗯，还带着我一起上了。”按照妹妹信上说的，找到了那篇重大黑分子的报道，见还真有两三行关于他的字。
王峻也看到了，忙念了出来：“在内蒙参加‘三北’建设的空军工程兵许卫华同志，前些时候刚好休探亲假，得知京市罐头厂仓库被盗，许卫华同志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向在京市罐头厂工作的妹妹许小华提供了一条线索……”
王峻念了个开头，室友们都围了过来，“卫华真上报纸了？”说着，都争着要看许卫华手里的报纸。
“吆，这连工作地点都写了啊？这给团长看了，肯定得高兴。卫华，你这趟探亲假休得值，不仅看了妹妹，还给我们‘三北’建设的空军工程兵长脸了。”
说这话的是李丰年，他平时和许卫华关系最好，此时有些羡慕地道：“卫华，你这运气可以啊！”
他和许卫华都是农村出来的，但他家里条件比许卫华好些，父母虽在家种地，但是自给自足是完全没问题的。他上头有个姐姐，读了高中，在供销社里上班，姐夫在邮局工作，算是双职工家庭，经常给他寄些吃的。
先前许卫华手头拮据的时候，李丰年帮了他不少，见许卫华舍不得买副食品吃，有时候还塞给他一些饼干、罐头和老家寄来的肉干之类的。
许卫华笑了笑，“这回是沾了我妹妹的光。”大家争着看报纸的档儿，许卫华拆了妹妹寄来的包裹，发现有一些肉干、一些罐头、糕点、米糖、四瓶辣白菜、四瓶豆腐乳。他们宿舍刚好四个人，立即把辣白菜和豆乳腐一人各分了一瓶。
又要把糕点、肉干分些，这回大家都不要了，让他自己留着打牙祭。实在是，他们宿舍里，家里条件最差的就是许卫华，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许卫华的妹妹是怎么攒下来的，他们也不忍心分他的。
王峻笑道：“这是妹妹第一回 寄来的，咱们不和你抢，等下回再寄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许卫华笑着点头道：“行！”虽然舍不得小华这么破费，但是此刻，许卫华心里也高兴着，觉得被人记挂的感觉还挺好的。
中午，许卫华想给妹妹回封信，就让王峻和李丰年给他带饭，王峻和李丰年带了一罐子辣白菜和豆腐乳去食堂，刚打好饭坐下来，就被战友们围了起来，一人一筷头，不一会儿一瓶辣白菜就见底了。
王峻本来对这些无所谓，见大家像狼一样，立即护住了自己那还剩半瓶的豆腐乳，夹了一块出来，发现味道出奇的好，不由眼前一亮。
不顾大家的哀嚎，动作麻利地把装豆腐乳的小玻璃罐子盖了起来，连着饭盒一起端回宿舍了。
王峻走了，李丰年望着自己已经见底的辣白菜，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地道：“我自个才尝一筷头呢！”
大家问他是哪买的？
“哪买的？许卫华妹妹寄来的，说是家里做的。”
就有人问道：“他妹妹不是在读书吗？还有这手艺？”
“听说现在进工厂工作了，大概手头也宽裕了些，就惦记着部队里的哥哥，今儿才寄来的。”顿了一下又道：“卫华这个妹妹厉害，还带着她哥上了报纸。”
大家纷纷问是怎么回事儿？
第二天一早，集训的时候，许卫华就被点名表扬了，领导说大家都要以他为榜样，出了部队，也要肩负起人民子弟兵的职责。
许卫华觉得，这一天，自己的脊背似乎挺得比以往还直些，内蒙的辽阔、荒芜似乎都不再让人心里发空，他知道在另一个地方，他还有一个有亲缘关系的妹妹，正和他一样地努力，希望能成为他们兄妹彼此的依靠。

第069章
报上的重大黑分子案, 不仅让许卫华在部队里被表扬了，就连小华，也得益于这个新闻的广泛传播, 而受到了较多的关注。
胡同里的叔婶和奶奶们，都笑着说她现在是胡同里的小名人，先前他们还担心小华回来不适应, 现在也不说这话了, 都夸许家家风好。
沈凤仪接连好些天出门, 面上都笑吟吟的。
秦羽看着婆婆乐呵呵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触。现在她越发觉得, 自己前面十一年的艰熬并没有白费, 她找回了女儿，不仅自己心里圆满了，也让女儿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让老人有了颐享天年的可能。
私下和丈夫写信的时候, 不由提了几句：“九思, 我现在觉得，小华回来以后，一切真的都不一样了，你是没看到妈妈现在每天有多高兴，还写信回老家和亲戚们炫耀……”
小华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她知道这是杨姨让给她的机会, 私下里倒是提了两罐子奶粉去看了杨姨和巧薇。
不想, 周末去京大上外语课的时候, 袁老师也特地为报纸的事, 问了她几句，末了还笑道：“你这孩子, 真是我见过很特别的一个，年纪不大，胆子倒大。”像小华这样的学生，是她开设外语补习班的初衷，想给一些有资质、爱学习，但因为各种原因没法读大学的孩子，一个学习外语的渠道。她现在还挺庆幸，徐庆元来托她帮忙的时候，她点头应了下来。
许小华笑道：“谢谢袁老师夸奖。”
就听袁老师又道：“口语练习班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了吗？这两天沈凝还要给我送书来，你要是想去，我和她说说？”
“不去了，谢谢袁老师的好意。我找徐庆元练练就好。”
听到她提徐庆元，袁利华脸上的笑意滞了下，本来徐庆元的名字，是列在她即将要出版的书的编校人员名单和后序的致谢里，但是上周徐庆元来找她，让她把名字去掉，说怕自己给她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才知道徐庆元家里出了点事儿。
此时又听许小华提起，微微叹道：“你们年轻人多聊一聊也好，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她心里是觉得徐庆元这孩子不错的，专业过硬，做事也能静得下心来，她还一度扼腕叹息，这不是她们专业的学生，不然自己都想替他争取留校的名额。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许小华却是听懂了，笑道：“老师，我知道的！”
袁利华想了一下道：“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让他和我说，不必客气。我们毕竟年长些，或许能帮上些忙。”
这话倒让许小华有些意外。
袁利华见她像是愣住了，笑道：“怎么？不相信老师说的？”
许小华诚恳地道：“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感动您的好意。”
袁利华笑笑，“你们还小呢，有些事看不明白，我们都是经过战乱过来的。”她们年轻的时候，还有党派之争，诬陷、背叛这类事情，发生的概率并不小，袁利华自己没经历过，却也是见过、听过不少的。
许小华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感触。袁老师平时严肃的很，不苟言笑的，对学生要求也很严格，她上袁老师的课一直战战兢兢的，从来没有想过，像袁老师这样严谨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想，虽然这个年代，暗黑的事情有，但是人性的闪光点，仍然是存在的，像暗处的幽火一样，鼓励和温暖着泥泞中爬行的人。
因为课前的这一小段交流，许小华对袁老师忽然就改观了很多，袁老师的形象已然从不近人情到对学生一片至诚。
快下课的时候，就惦记着向徐庆元转告袁老师的话，但当她出了教室，却没看到徐庆元，反而看到了沈凝。
见她出来，沈凝朝她打了个招呼，“小华同志！”
许小华点点头，“沈同志。”
在此之前，沈凝一直称呼她“小华”或者“小华妹妹”，她也喊沈凝一声“沈姐姐”。显然上次说开了以后，两个人都觉得没必要再维持这种假客套了。
许小华见她有话要说的样子，开口问道：“是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沈凝轻轻摇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今天来给袁老师送书，看到你在，就多留了会儿，想着和你打个招呼。”
说到这里，微微低头道：“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一时没控制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事后我心里还挺后悔的。”
许小华听她提这个，面上就有些淡淡的，“沈同志，你比我还年长几岁，我想你说话之前，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沈凝马上就大学毕业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她心里没数吗？
许小华是不信的，甚至，她认为沈凝恰恰知道这件事可能造成的杀伤力，才会在自己面前提起。
不论自己和沈凝的关系，就说徐庆元和沈凝，也是多年的老同学呢！沈凝这样做，不啻于背后给徐庆元捅刀子。
许小华心里是有些不齿的。
她想，等她把这边的课程上完，两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她也不想勉强自己和这人假客套地说什么“没关系”。
沈凝见她态度坚决，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不由苦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也请小华同志帮我转告庆元一声‘对不起’。”说完，就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许小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地又扯到庆元哥了？正困惑着，就听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华！”
是刘鸿宇。
“刘哥，你怎么来了？”
“元哥今天实验室有点事，托我来和你说一声，怕你着急。”顿了一下又道：“下午你下课后，我送你回去。”
听到徐庆元今天一天都没空，许小华还有些失落，又想着他临近毕业，比较忙也是正常的，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问道：“刘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沈凝也在，你遇到没？”
刘鸿宇点头，摸了摸鼻子道：“看到了，你是不是想问我，她刚才说的道歉是什么意思？”他来了有一会，看到沈凝站在门口，就没朝这边走。
许小华点头，“嗯！”
刘鸿宇想了一下道：“我猜哈，元哥这次被学校逮着写思想汇报的事，可能和她也有点关系。”
见小华瞪大了眼，刘鸿宇忙补充道：“先说好，这事我没证据，就咱们俩私下说说。我琢磨着，她可能是无意识或者是一时口快说了出来，当时或许也没想到会对元哥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事后有点后悔吧！”
许小华不觉得刘哥是无的放矢，刘哥虽然常自诩自己不靠谱，但是他这人分寸还是有的，不会在背后故意中伤人。
“刘哥，我俩平时啥不说，你老实和我说，这中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
刘鸿宇点了点头，“行吧！”本来他也不敢确定元哥的事和沈凝有关，但是那天他去帮班主任整理材料，发现他们先前填的个人情况登记表，散乱地放在柜子里，他就随口问了一声，班主任说最近事多，还没来得及整理，这表格也要最后分配工作的时候，才用得上。
他当时心里就有些猜疑，如果不是元哥自己填的家庭关系引出来的事，那学院和班主任又是从哪里知道，他爸爸是“反`革命分子”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凝。
沈凝和元哥是老乡，还是离得很近的高中同学，她春节回家，肯定是知道元哥的事。她来没几天，元哥就被学院谈话了。
就是不知道，沈凝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来做的这件事？
许小华听了刘鸿宇的分析，微微咬牙道：“亏她还好意思说，和庆元哥是多年的同学呢！”她都有些后悔，刚才还费时间，和沈凝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她就该一口唾沫啐到这人脸上去！
刘鸿宇嗤笑了一声：“同学算什么？你是没见过，前些年打右`派的时候，还有人举报自己心上人的，你也不懂对不对？人家想的是，她要是低到了尘埃里，是不是就能看得见我了？病态吧？”
“后来呢？”
“哦，我也是听说的，那个师姐毕业分配的时候，去了一个偏远县城里，可能还在那边当老师吧！但是一个高材生去了县城，头上又有帽子，她如果认命还好，如果不认命，这一辈子可能都会很累。”
所谓的认命，也就是愿意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地活着。
许小华一时有些戚戚然，就听刘鸿宇又道：“小华，元哥好像已经写了班主任满意的思想汇报，这周倒没被找了，你不用担心。”
许小华点点头。
刘鸿宇见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换了语调道：“要是给我这个机会，我巴不得和我那些哥姐断绝关系，还得放个鞭炮庆祝一下。”
许小华有些好笑地道：“刘哥，没准你以后真有机会呢！”她想，十年里，这样的机会大概多的是。
刘鸿宇耸耸肩，“我还有些期待。”
许小华一时哑然，真到了那时候，大概没有人能轻松的起来。
时间一晃，滑到了四月四日，天气暖和了很多，许小华已经换上了轻薄的衬衫和裤子，外面套着件毛衣。
回家的路上，在胡同口遇到了叶恒，他像是比先前还瘦了些，人看着精神倒还好的样子。许小华略点点头，就准备抬脚走，叶恒喊住了她，“小华，上次的事，谢谢你给我出主意。”
距离上次的事，已经隔了快一个月，两个人一直没再碰到过。
叶家的情况，小华倒从奶奶那里陆续听到了一些。那次以后，叶家父子俩倒没再针锋相对过，但叶叔叔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才去上班。
即便去上班了，人也不像先前那样温和、开朗，有时候在胡同里遇到，他也总是低着头，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些什么，叶奶奶还挺担心他的，时常和她奶奶嘀咕，那天父子俩到底为的什么闹了起来？
此时对上叶恒的道谢，许小华也只道：“不客气，你好好准备高考。”
叶恒点点头，“谢谢！”
两个人再无别的话，默默地走完了一截胡同，许小华先到家，叶恒站在胡同里，朝关起来的许家院门看了一会，才朝自家走去。
他想，他和小华之间的隔阂，大概不是一段时间能消弭的，上次小华愿意帮他，可能纯粹是出于对他妈妈的同情。
和爸爸说开以后，他心里也有些后悔，觉得前面十二年，是他自己把自己束缚了起来，他早该和爸爸说的，这样，爸爸现在或许也不会这样自责，小华或许也能早几年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两个妹妹已经回来了，在家里客厅里写作业，看到他回来，叶容拿了数学书问道：“哥哥，这道题怎么算的？”
叶恒接了过来，细致地给她算好，然后递给她道：“这样就可以了。”
徐彦华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欣慰，自从那次她拦着丈夫砍叶恒后，叶恒对她和两个妹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虽说他平时在家里，还是话不多。但是在外面看到妹妹，会带着她们一起回来，妹妹们问他什么问题，他也不会当没听见了。
她私下里和丈夫说起了叶恒的转变，丈夫却淡淡的，只道了一句：“他们本来就是兄妹。”
她当时就觉得，叶恒是正常了，但是有谦却好像心理出了点问题，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就连孩子们的学习，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上心和操心了。整个人像缺乏生机一样，徐彦华直觉这件事和叶恒妈妈的死有关。
但是父子俩都闭口不谈，她也不好多问，怕戳到了丈夫的伤疤。
想到这里，徐彦华微微叹了口气，笑着喊叶恒和女儿们道：“都快洗手吃饭了，奶奶今天给你们做了好吃的鱼呢！”
这边，许小华倒是没有多想，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小麦的香味，到厨房里一看，见奶奶和妈妈在摊煎饼的铁锅上用白面烙煎饼，旁边还放着煮好的鸡蛋。
看到她回来，奶奶朝她招手道：“小花花，饿不饿，要不要吃个鸡蛋？”
许小华看到煎饼烙了有一二十张，有些奇怪地问道：“奶奶，怎么准备这么多？”
沈凤仪笑道：“明天是清明节了啊，得去给你爷爷和太奶奶扫墓。我们明天去早些，不耽误你上班。”又道：“荞荞还没回来吗？这孩子妈妈也不在了，我想着，给你俩也准备点祭品，到时候就在院子里朝南边磕个头。”
许家祖上也不是京市的，而是从南省来的，民国时期老爷子带着一家人迁到了京市，后来战乱，又去了蓉城、桂城，已经好些年都没有回国老家了。这些年但凡清明、冬至的，也就是准备些祭品，在院子里朝南边磕几个头。
许小华忙道：“奶奶，你考虑的真周到。”“寄托哀思”这几个字，她也是这两年才懂。以前，她对清明、冬至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是许家村的爸妈相继离世以后，每到这两个日子，看到人家上坟，她也会想到爸妈，想去他们坟前看一看。
这样的日子，荞荞大概也是想妈妈的，特别是荞荞刚来京市，寄居在她家里，感触可能比她还要深。
沈凤仪笑道：“荞荞这孩子，我和你妈妈看着也喜欢，手脚勤快不说，心眼儿也实诚，上班这两个月，尽往家里捎东西了，我和你妈劝了几次，她都不听，你回头也和她说一说，让她自己攒些钱。”
许小华笑着应了下来。
一旁的秦羽问道：“妈，今年老家那边来不来人啊？”
沈凤仪道：“不清楚呢，要来也是今儿晚上到吧？今晚上还不能睡太沉了。”
秦羽应了一声，递了一张刚烙好的单饼给女儿，“热乎着呢，你卷个鸡蛋，再加点辣白菜吃。”
许小华边卷饼边问道：“妈，咱们老家都有哪些亲戚啊？”
秦羽笑道：“多着呢，你爷爷辈兄弟姐妹有八个，建国前，有些去了海外，现在老家那边，还有小奶奶一家人，你奶奶那边有两个姨侄子在，说起来也都是一大家子了。”
许小华刚咬了一口卷饼，就听到有人敲门，忙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许怀安，手里还提着一些新鲜的小黄鱼，像是刚下班就过来了，问小华道：“小华，你奶奶在家吧？”
许小华点头，退到了一边，让他进来。
沈凤仪看到大儿子，见他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心里也踏实了些，点点头道：“鱼放在筐子里，我一会来处理，晚饭吃了没？”
“吃了，妈！”
“再吃一块饼吧，你们小的时候，一到清明我就给你们做这个。”说着，给儿子递了一块，又给他拿了鸡蛋和辣白菜，许怀安红着眼眶吃完。
秦羽面色淡淡的，并没抬头看一眼这个人，自顾自地在铁锅上烙着饼。
沈凤仪心里叹气，嘱咐儿子道：“明天早上五点多过来，早些回来，不耽误你们的事儿。”
“哎，好！”
不大的厨房里，许怀安站着略有些局促，不过一会儿，就提出要走。
沈凤仪没留他，倒是起了身来送。等出了厨房，就嘱咐儿子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那边的事，你以后不要再掺和。”
想了想，还是和儿子道：“上回，呦呦那孩子过来接我吃喜酒，我没去，她不高兴，说现在是她求我，以后有我求她的时候，这个孩子在我心里，就是白养了，你心里要有数。”她本来不准备说这事，但是心里一想起来，就觉得这孩子有些两面三刀的，在她这边甩狠话，在怀安那边，还不知道怎么哄着呢！
怀安对上这母女俩，又是一副说什么信什么的性子。
许怀安脸上的表情，立时就有些难堪起来，他想不到呦呦会和奶奶说这样的话，忙道歉道：“妈，对不起，呦呦也太不懂事了，你怎么说，也是她奶奶！”
沈凤仪冷笑道：“不说这话，你和她妈妈都离婚了，我算她哪门子的奶奶？你要认你认，可别捎上我。”
许怀安见妈妈又动了气，立时不敢再说，只道：“妈，你别生气，我知道了。”
沈凤仪叹了声，挥挥手道：“走吧！自己注意下身体，到底不是年轻的时候了。”
“好的，妈！”
晚上，许家人刚睡下，就听到有人来敲门，秦羽披了衣裳起来开门，不一会儿，就朝屋里喊道：“妈，小婶和东来他们来了。”
院子里一时嘈杂起来，许小华还没睡，正在屋子里看书，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就听妈妈笑呵呵地拉着她道：“小华，来和你小奶奶和叔叔打个招呼。”
包静虹拉着许小华的手道：“小花花长大了，和你妈妈可真像，我前头听你奶奶在信里说，你回来了，一直就想来看看，孩子，这些年你和你妈妈都不容易。”
许小华还有些懵，听妈妈介绍了下，才知道是南省老家那边来的亲戚，拉着她手的老人家是奶奶的弟媳，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堂叔，许东来。
简单介绍过后，秦羽喊女儿帮忙搭个手，给许东来母子俩煮点面条。
许东来笑道：“嫂子，不要那么麻烦，伯母今年有做单饼吗？给我们拿两张就成，”又问道：“怀安大哥和大嫂不在家吗？”
沈凤仪叹道：“我正准备和你们说呢，怀安现在不住这边，他和曹云霞离婚了。”
包静虹皱眉道：“这怎么回事，去年我们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沈凤仪摇头道：“哎，说来话长着，我想起这事来，心里都有些不得劲。今天你们刚来，咱们不说这些晦气的事，东来家里还好吧？”
两边立时就聊起老家的事儿来。都是许小华不曾听过的地名和人名。
等帮着妈妈煮了些疙瘩汤，妈妈就让她先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跟着奶奶、妈妈、大伯并小奶奶和堂叔，一起去给爷爷、太奶奶扫了墓，许小华就先去上班了。
今天是周日，按理来说是放假的，但是厂里组织了祭拜烈士陵园的活动。
许小华下午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了，奶奶和小奶奶正在院子里聊天，她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回房里，意外听到俩人聊着给大伯介绍对象的事儿。
只听小奶奶道：“嫂子，我娘家的侄女儿兰蓉，你也见过的，模样、性格都好，寡居好些年了，前头给她说人家，她怎么都不同意，说后爸不会对她孩子好，家里也就随她去了，你知道的，这也就是怀安，不然我不会起这个头。”
这个侄子，包静虹心里有数，最是厚道朴实的人，和他爸爸一个样，对兄弟都照顾得很，这要是真和她侄女成了，也是两好的事儿。
沈凤仪点头，“我知道，兰蓉是个好的，但是老大的事，不瞒你说，我现在真不想管。”
虽说兰蓉是个好的，但是沈凤仪觉得，二婚带孩子，怎么都会有些矛盾，夫妻两人之间的猜忌是难免的。
包静虹又道：“这事你可不能摞了挑子，你想，怀安这么实诚的人，要是不重新找个，那头的母女俩能放过他？得找个厉害些的管着。”
许小华听了一耳朵，也就没听了，回房去看书。
她想，大伯怕是不会愿意，这门亲事，大概率是小奶奶一厢情愿了。
不成想，晚饭后，荞荞到她房里来和她道：“小华，我今天看到卫沁雪了，你都想不到，她和我说了什么？”
许小华见她一脸“你准猜不到”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问道：“什么？”
李荞荞轻声道：“许呦呦搬到空军大院去住了。”
许小华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啊？没听说他们结婚了啊？”今天大伯回来，也没提这事啊。
“听说没办酒，直接领了证，就搬过去了。”
“怎么这么着急？”她感觉这事儿办的，一点也不像曹云霞和许呦呦的风格，当初连订婚宴都是在国营饭店办的，听说请了不少桌，怎么到结婚了，反而还悄无声息的。
李荞荞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沁雪没说，就是和我感叹，还好她及时止损，不然现在得哭鼻子呢！”
许小华问道：“她是特地来和你说这个的？”
“不是，让我再送她点辣白菜，说她爸爱吃，她说出钱买，你说我哪好意思收她钱，不说她帮我找工作的事儿，就是辣白菜本身也不值几毛钱。”
许小华点点头，“是不能收她的。”嘴上和荞荞说着辣白菜的事儿，心里还在琢磨着，许呦呦怎么这么火急火燎地搬到了空军大院去？

第070章
第二天一早, 许东来就要告辞，沈凤仪挽留道:“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这次多住两天, 我和你妈妈也好多聊聊天。转眼我们年纪都大了，这样见面的日子，以后不多了。”
她这话说的伤感, 许东来也不好坚辞, 笑道:“伯母, 那我多留一天，也陪陪您老人家, 后面学校有事, 确实真不能再逗留了。”他现在是南省朱市一个中专学校里的副校长，平时校务还挺多的。
沈凤仪笑道:“行，行。”又望着妯娌道：“看到东来，我就想到他们兄弟小的时候, 转眼之间, 他们也都有了白发了。”
包静虹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们见一回少一回，等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在了，他们兄弟之间，怕是也不大走动了。”
这话，却是戳到了沈凤仪的心病上来。
上次小儿子回来，和长子闹得不愉快, 隔了这么两三个月了, 兄弟俩也没有一点缓和的意思, 这还是她在的时候呢！
就听许东来开口, 说今天想去找堂哥聊聊天，沈凤仪握着他的手道:“东来, 你堂哥那边，也劳你多劝劝。”
“好的，伯母，你放心。”
沈凤仪点了点头，也没好多说。
今天不赶着去哪里，早饭大家都吃得比较悠闲，许东来问了几句小华的情况，得知她中专上了一学期就进了工厂，笑道：“先去历练历练也好，你才十七岁，人生还长着呢！”
许小华觉得她的论调和其他人不一样，笑问道：“叔，你不觉得我这年纪不读书，不拿文凭有些可惜吗？”东来叔和她不一样，她是知道后面时代的走向。不然，她怕是也无法说服自己，不读书进工厂。
许东来笑道：“这事放在别人家，可能有些稀奇，放在我们家，有什么好稀奇的？难道你奶奶和爸妈都没告诉你，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故事？”
许小华摇摇头，“没有。”
就听许东来道：“你爷爷17岁的时候，从省师范馆毕业，就去乡下小学教了几年书，后来官方选拔人才去国外学习进修，你爷爷通过了选拔。”说到这里，问小华道：“你爷爷第一次在国外待了有五年吧，你觉得他拿了几个学位？”
许小华想了一下，“三个？”那个年代出国的人，都特别拼，拿两个都是正常的，听堂叔这语气，肯定不是两个。
许东来笑着摇头道：“一个都没有。他认为文凭不重要，真才实学才重要，头几年，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却没有拿到一个学校的最终文凭，后来辛亥革命爆发，他跟着同学们一块回来攻打南京政府了，辛亥革命结束，他又离开了军队，去办报纸。后面得罪了当权派，被下大牢，经过同学们营救，又逃到了国外。这次去学经济，倒是拿了个文凭……”
许小华渐渐就听入了迷，她想不到爷爷还有这样传奇的人生，忍不住和东来叔道：“奶奶只告诉我，爷爷后来在大学教书。”
许东来笑道：“那是最后的事了，你爷爷后来对政治失望透顶，一心著书立说，”顿了一下又道：“所以我说，你中学毕业不接着读书，在别人家可能稀奇，在我们家一点儿都不稀奇，你爷爷要是健在，绝不会多说什么的。”
许东来说这些，是看出来这个孩子对于自己不读书的事儿，似乎还有些自责，觉得像是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一样。
但是在许东来看来，学历低点高点，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这个孩子走在向善、向好的路上就行。
每个人都会受制于时代和年龄，顾虑事情不可能十全十美，唯一的评判标准，大概就是是否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小华想进工厂，并且在这条路上一直努力着，他觉得就很好了。
许小华知道，堂叔说这些有宽慰她的意思，点头笑道：“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叔。”
堂叔的这一番话，却是解开了小华的一个心结。特别是她和庆元哥订婚以后，俩人之间的差距，让她心底也有过些许茫然。
饭后，许东来和许小华一起出门，问她道：“你爸最近还好吗？”
“还好，春节的时候，回来待了一些天。”
许东来点点头，“你大伯当时也没回来住吧？”
“没有，从去年年底大伯一家搬出去后，就没再回来住过了。”听到这句，她就猜到，堂叔接下来大概要和她说什么。
果然就听堂叔开口道：“小华，你爷爷生前，对我们这些侄子、侄女都很好，但凡谁家困难些，你爷爷都会给出学费和生活费。所以，小华，我也多嘴劝两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别往心里去。”
“叔，你这话就客气了，你尽管说。”
“你大伯是个好人，就是性子温和些，可能耳根子也软，他前头那个女儿，毕竟不是亲生的，现在又离了婚，说是孤家寡人也不为过，要是再兄弟反目，对你大伯来说，创伤也太大了些。”他这次过来，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堂哥，忽然就有些衰老、颓丧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这几个堂兄弟，小时候一起在老家待过，虽说是堂兄弟，感情比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他觉得怀安大哥和九思之间的事儿，不能这么一直僵着不提，还得有个中间人来说和说和。
想到这里，和堂侄女道：“小华，你大伯和你爸爸之间的关系，你是关键。”
许小华点点头道：“叔，我明白了。”这件事，许小华一直没有分心去想，有时候看到大伯局促地站在她跟前，她也觉得有些不忍心，但是她又知道，即便曹云霞和大伯离婚了，在大伯心里，许呦呦仍是他的女儿。
这是一个难解的结。
两个人在胡同口就分开了，许东来径直去了外文出版社，到了大门口，做了登记，就请门卫帮忙喊许怀安出来。
不想，他等人的时候，过来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同志，旁边跟着的姑娘，他望着觉得有些面熟，心里正犹疑着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就听那姑娘也和门卫说了“许怀安”的名字。
许东来笑着喊了一声：“呦呦？”
许呦呦一愣，转头望着许东来，不过半分钟光景，就把人认了出来，“堂叔，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京市啊？是找我爸爸有什么事吗？”
“过来给你爷爷和太奶奶上坟，你爸现在不在家里住，这不，想找他唠嗑还得来单位堵人。”
许呦呦听他话音，猜他已经知道了她们家的事，脸上的笑意不由浅了些，微微垂眸道：“我也是来找我爸的，”很快又抬起头道：“堂叔，你难得来一趟，今天我请你和爸爸吃午饭吧！”
她想着，就是看在堂叔的面上，她爸今天估计也不会让她难堪。
许东来看向了吴庆军，笑着问道：“呦呦，这位同志是？”
许呦呦抿了抿唇，笑道：“堂叔，这是我……我爱人，我们前几天领的证，还没和我爸说呢，一会儿看到了我爸，你可得帮我说说好话，我怕他生气。”
这意思就是，许怀安不知道她结婚了？
许东来一时有些哑然，堂哥对这个女儿怎么样，他可是一清二楚的，前些年他每次来京市，必然要听堂哥说好些女儿的情况，从学业、交友、心理状况，无一不上心。在他看来，即便是亲生的，也未必能做到堂哥这样。现在这孩子结婚了，都不提前和她爸爸说一声？
此时对上许呦呦略有些忐忑的眼神，许东来心头不由一哂，微微笑着，没有说应，也没有说不应。
很快许怀安就出来了，看到许呦呦也在，还愣了一下，略过她，径直问许东来道：“东来，今天怎么有空来？”
“伯母留我们再住一天，我闲着没事，想着来找你唠唠，”说着，指着旁边的许呦呦道：“刚巧碰到了呦呦，说是有事要和你说呢！”
许怀安望了一眼呦呦和吴庆军，想到妈妈前天和他说的话，心里有些不高兴，语气也淡淡的，“呦呦，你们有什么事？”
对上爸爸探询的眼神，许呦呦不觉低下了头。
吴庆军见呦呦不吱声，知道她是不敢说，主动开口道：“爸，今天我和呦呦来，是想和您一起吃个饭，再者，我们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说到这里，吴庆军望了一眼呦呦，“爸，我和呦呦结婚了。”
许怀安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皱着眉问道：“什么？”
许呦呦鼓足了勇气道：“爸，我和庆军结婚了，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许怀安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觉得心口有些悲凉，婚姻大事，这个孩子都是事后才和他提起。
短暂的愣怔过后，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祝贺你们喜结连理。至于吃饭的事，就不必了，你们刚成家，需要置办的东西也多，手头上留些钱吧！今天我不陪你们多聊了，你们堂叔从南省过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兄弟俩叙叙旧。”
吴庆军见他没生气，立即笑道：“爸，那等下回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一块儿吃个饭。”
许怀安点点头。
吴庆军就拉着许呦呦走了。
许呦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见爸爸也正在看她，脸上神情淡淡的，似乎她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眼眶微微泛红，喊了一声：“爸！”
许怀安没有应，转头和许东来道：“东来，走，去我们单位坐会儿。”
许呦呦望着他和堂叔的背影，颤着声道：“庆军，爸爸这回怕是真生我的气了。”
她了解爸爸，如果爸爸骂她一顿，或者气得扭头就走开，说明爸爸还是在乎她这个女儿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的，话语里挑不出错来，却像是应付客人一样。
但是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应该还是会在上周三那天与庆军领证。
因为，再早三天，她在庆军的宿舍里，看到了一封庆军姐姐的信，循循善诱地劝说他能及时止损，不要伤了父亲和母亲的心。
在这封信里，庆军姐姐描写了很多庆军小时候的事，说他们一家人多么团结，多么相亲相爱，说父母这回之所以这样激烈地反对他的婚事，完全是事出有因，希望庆军能够仔细考虑，若是因此而和父母隔阂、影响前途，则悔之晚矣。
她当时看完，脑子里就一阵天旋地转。
她心里是并不怎么怕庆军妈妈的，庆军妈妈性格刚硬，说话、做事都不给人留余地，她自幼就知道，这样的性格容易吃亏，事实也是如此，在她和妈妈之间，庆军一直偏向她。
现在庆军的姐姐，显然是想和他打感情牌，而且部队里还有个卫沁雪……
放下了那封信，她心里就有了孤注一掷的想法。
当天，庆军从食堂打饭回来，她什么都没说，很平静地和他一起吃完了饭。然后装作随口的样子，问起了结婚报告的事儿，见庆军还支支吾吾的，不给她一个准话，她立即就红着眼眶，提了一句俩人已经亲密接触过，如果部队里不批的话，她以后也没脸再见人。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庆军自觉理亏。
那天下午，庆军就去找了团长和政委。周三，庆军一早跑到浅水胡同来，说部队里批了他的结婚报告，俩人立即就去领了结婚证。
等她领了证回去，妈妈就和她道：“呦呦，酒席可以后面再补办，但是你现在得先住过去，庆军父母不同意，也就是和儿子拗着劲儿而已，一旦你们有了孩子，庆军爸妈就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心里本来还有些犹豫，和妈妈道：“妈，我现在刚工作不久，要是这时候有了孩子，可能会影响我自己的前途。”
妈妈却打包票说，会给她带孩子，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她都不用管。
前头他们还没订婚的时候，庆军就申请了一个小两室的房子，那边早就批了下来，在妈妈的叮嘱和催促下，她周五就搬到了空军大院的家属院去。
这一步，她已经切实地走了过来。领证的那天，她就和自己说，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会后悔。
只是现在，面对爸爸的冷淡和漠然，她心里还是不禁有些伤感，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爸爸办公室的窗户。
她想，她可能真的和爸爸越隔越远了。
此时，二楼的许东来，从窗户看到许呦呦走了，忍不住和堂哥道：“哥，我看呦呦的事，你以后也不要管了。就是亲生父女，女儿不听劝，一意孤行，做父亲的也只能放手。况且，你和她妈妈已经离了婚，情感上，又要隔了一层。”
许怀安没回答，苦笑着问道：“你今天来，不是和我说呦呦的吧？”
许东来笑道：“确实不是，是为了另一桩事儿。”
想到妈妈的嘱咐，许东来还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半晌才问道：“哥，你还记得我表妹兰蓉吧？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玩的。”
许怀安点头，“有点印象。”
许东来松了口气，“是这样的，我妈妈知道你和前嫂子离婚后，就想把兰蓉表妹介绍给你。”边说边观察着堂哥的表情。
许怀安摇头道：“东来，如果你是来问我的意见，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准备再婚。”
许东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和我妈说了，这事没戏，她老人家非不死心，让我来问你一声。”
周二一早，许小华陪着奶奶送小奶奶母子俩上了火车，临行前，两个老人家拉着手，一个劲地抹眼泪，都有些舍不得。
包静虹还嘱咐小华道：“下半年要是有空，也带你奶奶回老家走一趟，老家还有好些亲戚，你都没见过呢，孩子，回来看看，也认认门。”
许东来又道：“小华，虽然工作了，书还是要读的，要持之以恒啊！”
许小华一一笑着应了，一直到火车开走了，祖孙俩才返身往回走。
沈凤仪和孙女道：“我和你小奶奶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大家族里当媳妇，是共过患难的，这人上了年纪，就难免想到年轻时候的事。”
许小华问道：“奶奶，那时候爷爷出国去了，留你一个人在家，日子是不是还挺难过的？”
沈凤仪点头，“好在你爷爷没在外头沾染上吃喝嫖赌的坏习惯，也没带个新式的媳妇回来，我这才算熬出头了。”又笑道：“你不知道，那时候留洋回来离婚的，大有人在，还有人带个洋媳妇回来。”
这事，许小华也有些耳闻，祖孙俩聊了一会，许小华问奶奶道：“大伯同意和小奶奶家侄女的事儿了吗？”
沈凤仪摇头道：“没有，你东来叔还跑去问了他，你大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顿了一下又道：“这事儿，我心里也不愿意，前头一个曹云霞，闹得我都头疼。那曹云霞和许呦呦还是在咱们家住了十来年的。你小奶奶家的侄女儿好是好，但毕竟前头也有个孩子，这女人呐，一旦有了孩子，在她心里，什么人都只能往后靠，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大伯怕也是给人家做嫁衣裳。”
沈凤仪没说的是，这家里要是再来两个生人，人家母子俩一条心，她们这些都像是外人一样，真要有什么矛盾，这日子她都没法想。到了她这个年纪，也想过过清静日子。
话说到这里，许小华忽然想起来许呦呦的事，“奶奶，你知道许呦呦结婚了吗？”
“不知道，和那个姓吴的空军吗？”
“嗯！沁雪说的。”
沈凤仪微微哼了一声，“怪不得那天和我说，以后有我求她的时候呢，这是真的攀上高枝了。要是以后遇到了事，也能有些骨气，不去找你大伯，我心里还高看她两分。”
俩人刚出火车站，不意就看到许怀安匆匆地赶来，手上还提着许多东西，沈凤仪喊住了他，“是来送你婶子和东来的吗？”
“是的，妈，我记错时间了，火车是不是开走了？”
“刚走了，回去吧！”
许怀安就把手上的罐头、糕点一股脑地塞到了小华手上，“小华带回去吃。”
许小华刚要推辞，沈凤仪拦住她道：“你伯伯给的，你收着。你这个亲侄女儿，还不能吃他点东西吗？”
许怀安点头道：“是，小华，你奶奶说的没错。”望着小华的眼睛，有些泛红，很快就道：“妈，那我先去上班了。”
说着，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沈凤仪望了一眼孙女手上的东西，轻声道：“给你，你就收着，不收着，也是便宜了别人。你这还是亲侄女呢，那些人算什么？”
忽而和孙女道：“最好那个小吴能靠得住，养得起曹云霞，不然你看吧，早晚有许呦呦回来挖你大伯棺材本的时候。”
“奶奶，曹云霞和大伯离婚的时候，不是分了钱吗？”
沈凤仪冷哼道：“那些钱算什么？要供她花销，还要供不要脸的男人花销，可经不住多少天。”
许小华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奶奶说的话。
沈凤仪拍拍她的手道：“你还小呢，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要脸不要皮的。”
许小华试探着问道：“奶奶，你怎么知道的？”在她看来，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曹云霞自个怕是藏掖着的，怎么会闹得连奶奶都知道？
“你叶奶奶有风湿的毛病，经常要去医院换药，上个月在医院里碰到曹云霞陪着一个男人看病，转头说给我听了。我觉得晦气，就没和你们提。”
缓了一会，又和孙女道：“许呦呦这么急着结婚，未必没有她妈妈怂恿的成分在，你等着看吧，这姑娘迟早会后悔的。”她现在只希望长子能早些醒悟过来。
如果不是兰蓉也带着个孩子，这门亲事，她还真想同意，找个厉害的把老大管管。她实在是给曹云霞那一对母女搞怕了，轻易不敢再试一次。

第071章
许小华忍不住问道：“奶奶, 你说这事，许呦呦知道吗？”虽然自己不喜欢许呦呦，但是也不可否认, 她对大伯还是有些父女情分的。
曹云霞这样做，许呦呦心里又会做何感想？
沈凤仪摇头道：“应该不知道，这种事, 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曹云霞怕是也不好意思和女儿开这个口。”
许小华都觉得有些魔幻, 似乎从大伯一家搬出去后, 剧情的走向就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祖孙俩到了白云胡同口，也不过才七点半, 恰好看到叶有谦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许小华喊了一声“叶叔叔好！”
叶有谦抬头见是许小华，想扯一点笑意出来，但最终也只是牵了牵嘴角，点了点头, 就骑着车走了。他想到儿子说的, 如果那天不是妻子出事，这个孩子大概也不会走丢。
沈凤仪望着他的背影，和孙女叹道：“唉，你叶叔叔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魂不守舍的，你叶奶奶和我叹了好几回。”接着又悄声道：“也就是现在不讲究请大神, 不然你叶奶奶都想找人来给你叶叔叔看看。”
许小华哑然, 她知道, 叶叔叔的问题不是鬼祟的问题, 而是人心的问题。她忽然就想起来，哪位作家说过,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沈凤仪问孙女道：“你最近看到叶恒没？”
许小华摇头，“好些天没碰到了。”
沈凤仪笑道：“你叶奶奶说，叶恒最近还挺努力的，成绩也慢慢上来了，考个大学，问题不是很大。”
许小华笑道：“那挺好的。”她算了一下，现在已经是四月初，满打满算，就剩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庆元哥毕业分配的事，大概也快定下来了。
六月还真是让人充满期待。
和奶奶在胡同口分开后，许小华就径直去了单位。在门口遇到了谢心怡，心怡一把拉住她道：“小华，你知道吗？李春桃回来上班了。”
许小华摇摇头，“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天，我昨天在车间里看到她，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倒是低调得很，也不和人乱聊天了。哦，她现在也没有什么朋友就是。”
许小华回想了一下道：“她以前和杨柳新关系挺好的，和钱哥关系也不错。”
“你说钱小山啊？现在钱小山看到她，可都绕道走……”
俩人正聊着，心怡忽然息了声，轻轻拉了一下许小华，示意她朝右边看。
许小华转头，就和李春桃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李春桃很快低了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谢心怡撇撇嘴道：“当时报社采访的时候，你还替她遮掩了一下，没将她家搞投机倒把的事说出来，希望这人有点良心，别再惹什么幺蛾子出来。”
许小华笑道：“她应该也不敢，再折腾，她这工作肯定是保不住的。”
谢心怡又道：“你去技术科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样啊，还习惯吗？”
许小华点头，“还好，同事们也都挺好的，就是我自己觉得和大家的差距还挺大的，要多看些书才行。”技术科的人，要么是读了专科或本科过来的大学生，要么是从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的老师傅，只要她杵在中间，像个愣头青一样。
理论知识和实践能力都欠缺得很。
谢心怡安慰她道：“不急，慢慢来，你才刚去呢，我相信以你的冲劲儿，很快就能站稳脚跟的。”
许小华有些诧异地道：“心怡，我感觉你对我，比我自己还要有信心。”
心怡笑道：“我这是旁观者清，你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你有多努力？”
许小华被她鼓励得心里都好像生了些豪迈之气一样，去办公室的路上，一路规划着，自己要再看哪些书，再从哪些方面弥补自己的短板？
不想，她刚进了技术科，就听同事万有芹和她道：“小华，你来的正好，刚任主任找你呢！”
“哎，好，谢谢万姐。”万有芹大学毕业后来的罐头厂，工作满三年了，人挺和气的，平时许小华有什么不懂的，都会问问她。
万有芹笑道：“没事，我估摸着是为五一市里办的技术大赛的事儿，按惯例都是新人参加，今年啊，大概就是你和章厉生之间选一个。”
一听有比赛，许小华还有些紧张，“万姐，我这刚来，什么都不懂呢！万一给厂里丢人了怎么办？”
“没事，不是很难，你先听任主任怎么说。”顿了一下又道：“未必会选你，可能是章厉生呢，他毕竟在学校里接受了专业的训练，基础比你要好些。”
万姐这话虽然有些扎心，但是许小华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章厉生是大专生，专业就是机械自动化。
等到了任副主任的办公室，发现章厉生也在，见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就听任主任道：“许小华，你看下这个通知，是市里举办的食品类单位的技术竞赛，其中有机械类和工艺类，我们能报的自然是机械类，这有机械的设计、改装和维修三个板块，我和姚主任商量了下，把你和章厉生的名字报上去。”
许小华愣了一下，“不是二选一吗？”
任主任扶了下眼镜，笑道：“以往是一个名额，但是因为咱们去年表现的好，拿了一个第一名，所以今年多给了我们一个名额，小华，你可得好好准备啊！”
许小华点点头，想着还得抓紧时间把机械再摸摸，熟悉一下。
就听任主任又道：“你俩也多切磋切磋，这一回关乎着我们单位的荣誉，可得全力以赴才好！”
两个人都应了下来。
等出了任主任的办公室，许小华刚准备回工位，就听章厉生道：“小华同志，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许小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谢。
虽然她和章厉生都是技术科的新人，但是打交道并不多，章厉生给人的印象比较孤僻，平时吃饭都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也很少和人交流。刚才任主任说，让他们两个多交流的时候，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没想到章厉生倒提前释放了善意。
接下来的日子，许小华就为五一技术竞赛的事忙了起来。先问了万姐，以往的竞赛情况，又去车间找了钱小山、赵兴等人，想着再和他们咂摸一下机器。
周末还跑到京大找徐庆元带她去图书馆借了好些书回来。
沈凤仪、秦羽和荞荞见她废寝忘食地准备竞赛的事儿，也都自觉为她创造更好的条件，闲杂的事，并不在她跟前多说，免得打扰她看书。
是以，当4月15日傍晚，许小华下班的时候，看到叶有谦额头上的纱布，回去一问，才知道他和都友棕打了一架，听到都友棕这个名字，许小华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奶奶道：“奶奶，为的什么事儿啊？”
沈凤仪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倒是你叶奶奶气得在床上躺了好些天了，今儿我去看了，还没起来呢！”
许小华心里估摸着，大概叶叔叔没有叶恒心理承受力强，到底没忍住去找人拼命了。事情闹大了，在叶奶奶跟前怕是没瞒住，老人家一时也接受不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和孙女道：“小华，我正准备给你叶奶奶送些艾团呢，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也帮着劝一劝。”
“好的，奶奶。”
俩人到叶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徐彦华一个人在厨房忙碌着，看到她们来，叹了一声道：“婶子，是来看我妈的吧？也劳您多劝劝。”
沈凤仪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
叶黄氏的房间有些黑，窗户紧闭着，看到沈凤仪带着孙女过来，挣扎着坐了起来。
沈凤仪忙道：“你躺着，跟我还客气什么，身上本来就不舒服呢!”
叶黄氏苦笑了一下，“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她一想到小恒妈妈遭受的，心里就像有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前头那个儿媳妇，她是真心喜欢的，去世的时候，她也跟着抹了好些天的眼泪。
谁曾想到，这孩子竟然是因为这种事情，郁郁而终的。
叶黄氏为自己的马虎大意而自责。想着，如果当时她多注意一些，早些发现都友棕的心思，定然不会让小恒妈妈走这一步。他们一家人就算下放，她也不忍心让小恒妈妈一个人承受这些。
小恒妈妈走了，这么些年来，小恒和有谦两个又闹得像仇人一样，她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小恒妈妈。
沈凤仪听她这样说，唬了一跳，“老妹妹，医生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自己咒自己呢？不是说就一般的小问题吗？咱们到了这个年纪，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
叶黄氏摇摇头，抬手抹了下眼睛。
许小华见老人家这个样子，也忍不住劝道：“叶奶奶，纵然有不如意的事，也都过去了，现在一家人好好的，叶恒马上也要考大学了，您要想开点。”顿了一下又道：“您难道不想看着叶恒上大学，不想看着他有一番作为吗？家里的事，不论以前和以后的，叶恒一直都挺上心的，您只管放心。”
这话听在沈凤仪耳朵里，以为孙女是说，叶恒一直很重视他奶奶，以后定然是管他奶奶，管这个家的。
但是听在叶黄氏的耳朵里，却是立即就明白，当年的事，小华是知道的。一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小华，嗫嚅了下嘴唇问道：“小华，你……你都知道？”
事到如今，许小华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嗯，叶奶奶，叶恒说他会管的，你总要看着他兑现承诺。”又补充道：“再给叶恒两三年的时间，我想应该就差不多。”
叶黄氏抹了抹眼泪，“好！我总要看着那么一天的！”看着那个畜生，怎么为当初的罪孽付出代价。
祖孙俩走之前，沈凤仪劝了句：“老妹妹，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多活一天就是孩子们的福气了，你可不要想岔了。”
叶黄氏点点头。
从叶家出来，沈凤仪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孙女似乎知道叶家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孙女自个儿不说，沈凤仪也没有多问，只是握着孙女的手道：“你和小恒小时候关系就好，你这回回来，两个人倒像是生疏了很多，我和你叶奶奶私下里还有些惋惜呢！邻里邻居的，能帮上忙，也是咱们结的善缘。”
许小华点头应了。
沈凤仪见她嘴巴抿得紧紧的，笑道：“你这孩子，心里主意大，嘴巴还紧，合该也去你爸那个单位，保密工作肯定做得好。”
对这个孙女，沈凤仪是越接触越喜欢，善良、勇敢，行事又有分寸，如果不是小时候走丢了，她想，大概确实会走九思的路的。
焦头烂额的，不只是叶家，还有许呦呦。
恰如沈凤仪所说，许呦呦确实不知道她妈妈最近在做什么。
她在空军大院住了两周后，发现有些东西用着不趁手，周四傍晚下班的时候，就回了一趟浅水胡同取东西。
四月的天，已然暖和了很多，傍晚六点多，院子里的人家好些都没有点灯，而是敞着门，借点外头的亮光吃晚饭。
饭菜的香味萦绕在鼻端，许呦呦也觉得有些饿，回家的步子都不由加快了一些。
看到家门关着，屋里亮着灯，也没多想。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屋子里有男同志说话的声音，心里立时觉得有些怪异，推了下门，发现推不开，立刻敲门喊了声：“妈！”
里头立时就传来凳子移动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有人站起来太急碰到了碗筷，“呦呦，等下哈！”
两分钟后，曹云霞开了门，笑着问女儿道：“今天怎么回来了？”她的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许呦呦没回，朝屋里头看了眼，就见饭桌旁边确实坐着一个有些眼生的男同志，中等身型，长脸，颧骨有点高，晕黄的灯光下，这人的脸色略显苍白，像是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
许呦呦盯着人，轻声问道：“妈，这位叔叔是？”
“是……是你的表舅，最近身上不大自在，到京市来看病，呦呦，你晚饭还没吃吧？妈妈给你盛点米饭。”说着，就转身就给女儿拿碗盛饭。
许呦呦进屋来，客气地喊了一声：“表舅好！”
男人抬手抚了抚眼镜，温声应了，笑道：“呦呦，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在我印象里，你还是四五岁的模样。”
许呦呦听到他提自己小时候，微微皱了眉，她小时候可没过什么好日子，特别四五岁的时候，生父乡下的原配妻子找到城里来，妈妈迫于无奈和生父离婚，然后搬到外祖家，后来妈妈流产，她们又搬到了乡下去住。
是以，此时的许呦呦并不是很想接话，勉强笑道：“那时候太小，好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表舅这回来京市，是在哪个医院求医啊？医生怎么说？”
“友谊医院，还好，就是要动一个小手术。”
曹云霞给女儿端了一碗米饭过来，“你表舅上个月也来过一趟，这次就是为了动手术的事来的，气管里长了个肉芽，是非开刀不可了。”
“定了哪天吗？”许呦呦接过米饭，才发现桌上的饭菜很丰盛，有红烧肉、手撕鸡、蒸鲈鱼、肉末蒸蛋和一盘炒青菜，看品相是从国营饭店买的，心里顿时一噎。
她已经嘱咐过妈妈，家里现在只出不进的，让她省着点花，就算要招待表舅，也可以请隔壁房东家的帮忙做几个菜，没必要这样铺张浪费。
一碗米饭端在手里，颇有些食不下咽，又不想在表舅面前表现出来，让人家误解，只得低头吃饭。
曹云霞似乎看出女儿的不高兴来，有些心虚地道：“呦呦，你别光顾着吃饭啊，也吃点菜，你表舅又不是外人。”
这时候，这位名义上的“表舅”也开口问道：“呦呦工作有一年多了吧？听你妈妈说，是在报社里，做得还习惯吗？”
许呦呦微微笑道：“还好，目前做得还算顺手，”为表客气，礼貌地问了一句：“表舅这些年是在杭城工作还是哪里啊？”她的亲舅舅曹云钊是在杭城工作的。
“在西北，一个中学学校里当老师。”
许呦呦点点头，“那还挺稳当的。”见表舅有些殷切地看着自己，显然是想和她多聊几句，于是又问道：“表舅家里有几个孩子啊？都工作了吧？”她看表舅的年纪，似乎比她爸还大个几岁。
“三……四个！”
许呦呦愣了下，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连家里有几个孩子，都能说得这么磕绊？
就听面前的表舅苦笑道：“四个，有一个没在我身边长大，现在工作了，过得也挺好的，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的生活。”
“哦，这样啊，这么多年一直没联系吗？”
见表舅点头，她就以为是把那孩子送人了，心想，那是不好再联系，都没有养过人家，现在再往前凑也没意思。
她匆匆吃完了碗里的饭，就和妈妈道：“妈，你和表舅慢慢吃，我今天回来拿东西，没和庆军说，晚上还得回去，免得他担心。”
曹云霞立马放下了碗，“要带些什么，我帮你收拾。”
“不用，妈，就是一些小东西。”许呦呦自己去房间里拿了报纸架和台灯，就和表舅告了辞。
就见表舅立即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想和她再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只和她道：“下回再见。”
许呦呦点头，“下回再见！”
妈妈说要送她，许呦呦也没同意。
曹云霞见女儿下了楼，才返身回来，和面前的男人叹道：“清远，刚才吓了我一跳，还好呦呦不记得你了。”话一出口，觉得有些不合适，描补道：“你比以前胖些，她印象里她爸大概还是二三十岁，风度翩翩的时候……”
她话音还没落，屋门忽然被推开，许呦呦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屋里面的两人，“妈，你再和我说下，这位同志是谁？”
曹云霞惊得站了起来，“呦呦，你……你怎么回来了，是忘记拿东西了吗？”
章清远望着去而复返的女儿，喊了声：“晓姝。”
许呦呦一听到这个名字，头皮根都在发麻。
拿着台灯的手微微发抖，越捏越紧，她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有再见到章清远的时候，她们母女俩被这个人害得那么惨，他怎么好意思再出现在她们面前？
她的妈妈还大费周折地，好饭好菜地招待着！这是谁的钱？这是她爸的钱，她妈怎么有脸！
她想不明白，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架和台灯，快步走到了屋里，把饭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哐哐当当”中，曹云霞因惊吓而躲到了一边去，章清远皱着眉，默默地看着这个女儿。
许呦呦愤怒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到一个搪瓷盘子里还盛着半份手撕鸡没有翻，捡起来又狠狠地往地上砸了一遍。
汤汁和菜，在不大的客厅里四处乱溅。
曹云霞想不到女儿的反应这样大，颤着音喊了声：“呦呦，你不要这样。”
许呦呦冷冷地望着母亲，“他是要死了吗？这难道是他生前的最后一餐饭？所以你能不计前嫌，从国营饭店给他定了一桌菜？好让他做个饱死鬼投胎？”
曹云霞红着眼眶，伸手去拉女儿的手，“呦呦，你不要这样子，你不要吓妈妈，妈妈心里害怕。”
“你怎么会害怕，你背着我爸偷人的时候，怎么不害怕，你背着你女儿，引狼入室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冷嘲热讽道：“我当年一直想不通，明明是你被这个人欺负了，为什么外公外婆还那么气你，你坐完小月子，就对你冷嘲热讽的，家里明明有房子，也不愿意接纳我们母女，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本来就是贱，走到那一步都是你自作自受……”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许呦呦的右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曹云霞似乎也清醒了些，又气又悔地道：“呦呦，妈……妈不是故意的。”
许呦呦没哭，她连哭的想法都没有，这一巴掌倒是让她冷静了一些，转头朝章清远道：“早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生父就死了，我这一辈子要是有爸，也只有许怀安，我不管你和我妈是二婚还是三婚四婚的，在我心里，我生父已经死了。”
又踢了一脚地上乱糟糟的搪瓷盘子、碎瓷片和荤素菜，“我妈有钱，她愿意怎么招待你，就怎么招待你，她愿意怎么给你花钱治病，就怎么给你花钱治病，但是钱花完了，你们休想在我这边要一分。”
心里到底气不过，望着章清远冷笑道：“我妈手里的那点钱，还是从我爸手里套走的，这屋子也亏你待得下去，这饭你也能吃得进去嘴！”
曹云霞忍不住出声道：“呦呦，你不要这样刺激他，他是马上要上手术台的人。”
许呦呦恨声地道：“他活着和死了，在我心里都没什么区别，你们爱咋样咋样，但是如果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不介意一封举报信，大义灭亲！”说到这里，望了一眼妈妈，又望了一眼生父，冷笑道：“别的不说，男女关系混乱、搞破鞋，这些作风问题你们是逃不掉的。”
这话，完全是不给曹云霞和章清远留一点脸面了，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俩人的不堪。
章清远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曹云霞气得嘴唇发抖，但是许呦呦完全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说完就跑走了，连门口的台灯、报纸架也没有再拿。
筒子楼里，隔音也不是很好，曹云霞母女俩这么一闹，早有邻居探头出来看了，见许呦呦气咻咻地跑走了，就有人到曹云霞家门口来，半真半假地问道：“云霞，呦呦这是咋了？怎么还和你吵起来了呢？”
曹云霞眼睛微闪，不知道邻居们听了多少去，忙一边抹泪一边道：“唉，说家里经济紧张，怪我偷懒不自己做菜，还去国营饭店里买呢！我这不是想着，她舅好不容易来一趟吗？难道让她舅担心我们娘俩的生活，她就高兴了？”
听说是钱闹的，大家心里都有些唏嘘，知道曹云霞年前的时候才被贼偷过一次，这家里现在怕是也拮据得很，宽慰她道：“没事，回头和呦呦好好说说就成，你也别怪孩子，呦呦一个人上班养家，估计心里压力也大。”
曹云霞点头，“唉，自己生的，还能真和她闹生分了吗？就是这孩子，当着她舅的面，就这么闹起来……”
邻居们纷纷劝说了几句，等曹云霞不哭了，也就各自回去了。
曹云霞拿着扫把，一边打扫地上的狼藉，一边和章清远道：“清远，我是真没想到，呦呦的反应会这么大，”见他愣愣地站在一旁，又道：“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乍看到你，心里有些转不过来弯。”
章清远望了一眼面前小心翼翼的女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云霞，也不怪晓姝，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们娘俩，我也是没办法，但凡能选择，我当年也不会和你离婚，云霞，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有你，也只有你。”
曹云霞通红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

第072章
4月19日是周末, 许小华一早就出门，准备去京大上外语课。
临走的时候，沈凤仪喊住了她, “小华，今天看到庆元的话，让他晚上一起过来吃饭, 我做点艾团让他带回去给同学们尝尝。”
“好的, 奶奶！”
四月的风, 拂在人的脸上，轻轻柔柔的, 像轻纱一样, 许小华不由就想起以前背过的一首诗，“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
正轻轻诵吟着, 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叶恒，朝他点了点头，笑问道：“去学校吗？”
许小华总觉得，叶恒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叶恒, 看人的眼神总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样子, 可是现在的叶恒, 眼神很平静、温和，像是变得有耐心了很多。
就见叶恒微微笑了下, “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学校开了补习班。”缓了一下，又道：“小华，谢谢你劝解我奶奶，她现在好多了。”
“不客气，你最近也不要多想，高考最重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叶恒“嗯”了一声，他现在确实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着考一个好大学，有一个好的前途，以后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报复那个人。
许小华想了一下，又问道：“叶叔叔闹了一场，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叶恒轻轻摇头道：“不清楚，他估计也怕我爸闹大，现阶段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对于爸爸去找都友棕的茬，叶恒也有些意外，但是又想，如果爸爸不闹这么一场，大概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两个人在胡同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许小华中午下课的时候，就看到徐庆元在门口等她，见她看过来，立即笑着挥手，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等她一出去，徐庆元就接过她的书包，和她道：“小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单位定了。”
许小华眼睛一亮，“是在京市吗？”
徐庆元点头，“是，西南郊区的石油厂。坐公交车到白云胡同，大概两三个小时左右。”他对这个单位已然很满意，以他的情况留校或者市区，是完全不可能的。
能留在郊区，已然是庆幸了。
“是什么岗位啊？”
徐庆元笑道：“原油化验工。”
许小华有些讶然，虽然她不知道原油化验工是做什么的，但是最后一个“工”字，可以猜想到，大概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
这对于京大毕业的高材生来说，是否有些大材小用了，轻声问道：“庆元哥，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都已经按照要求，和父亲断绝了关系，为什么还是去当工人？
她眼里的不平和心疼，让徐庆元心里微微动容，想抬手摸下她的头，手抬到半空，又怕给人看到了，说什么作风问题，牵了牵嘴角，笑道：“小华，已经很好了，留在京市已然是幸运了。”
许小华想想也是，虽然只是去石油厂当一名原油化验工，但是相比较后面两年大学生的毕业分配，这个单位已经很好了。
“那刘哥他们呢？”
“鸿宇留校了，远志被分配到了科学研究院，以安被分配到了兰城化工院。”
他一口气说完，许小华刚刚不平的情绪，又升了起来。虽然她和刘哥、乔远志、方以安他们也是朋友，但是不可否认，在这些人里，庆元哥要更优秀一些。
而现在，这些人的工作，远比庆元哥好得多，许小华想安慰他两句，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徐庆元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没事，小华，我对自己的工作单位还挺满意的。我本来就想留在京市，和你们有个照应。”他没说，即便是留在京市，也是他实验室的老师帮忙的结果。
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单位了。
许小华想，她都为庆元哥委屈，庆元哥自己心里，怕是更不好受。不想在这时候还往人心口上撒盐，笑道：“庆元哥，祸福相依，当个工人也挺好的。什么时候去报道啊？等你拿了第一份工资，请我吃炒汤圆好不好？”
“好！”
徐庆元倒是很想得开，留在京市是他唯一的要求，不管是化工厂、石油厂，还是服装厂、毛毯厂，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就可以了。
徐庆元的工作定了下来，他的时间也稍微宽裕一点，下午小华下课后，没再托刘鸿宇帮忙送，而是自己送小华回去了。
两个人路过空军大院的时候，就看到卫沁雪上车来。
许小华忙喊了一声：“沁雪！”
卫沁雪见是小华，笑道：“你从京大那边上完课回来？我上次看到荞荞，说你最近还挺忙的，都在忙些什么啊？”
许小华就把自己最近参加比赛的事说了。
卫沁雪给她打气道：“那是得好好努力。”又看了看徐庆元，笑道：“徐同志，好久不见。”
徐庆元点点头。
许小华问道：“你在部队里还适应吗？”
卫沁雪原本还笑呵呵的脸，立即皱了起来，“小华，可累死我了，一去就给我们安排各种训练和排练，你们五一要比赛，我们五一也有汇演，这不，我实在吃不消了，想着回家去吃一顿好的，缓口气儿。”
许小华笑道：“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儿？”
卫沁雪摇头道：“今天不去了，我都许久没回家了，怕我爸妈念叨我不着家，不过我和荞荞说好了，让她在白云胡同那一站等我下，把辣白菜给我，我爸爱吃这个。”又笑道：“其实我也爱吃，要不是怕荞荞太累，我都想带些到部队里去，这个比较开胃。”
“我回头和荞荞说。”
卫沁雪忙道：“不用，不用，荞荞工作也忙，她那工作看着就不轻松，有次我见她拖着好高的蔬菜出来摆摊，看着有两百多斤吧！”虽然部队里的训练累人，但是她觉得，比起荞荞的工作来，还是小巫见大巫的。
再说，军人的身份，比工人的身份要受人尊重得多。
这时候刚好有人下车，空出来一个座位，卫沁雪就坐到了小华旁边，轻声问她道：“荞荞和你说没？你堂姐搬到我们大院去了。”
“说了。”
卫沁雪接着道：“她人还挺和气的，前些天，我有点事找吴大哥帮忙，她很热情地接待了我。”
怕小华误会，忙解释道：“确实是有正事儿，我们有个小姐妹的表弟在空军后勤部，听说犯了点错，要被劝退回家，一家人都急得很，就四处托人帮忙，我听说吴大哥他们团的团长媳妇在后勤部工作，就想走她的门路问一问。”
许小华点头，“那确实是正事儿，后来吴庆军帮你问了没？”
卫沁雪点头，“不过不是吴大哥带我去找的顾向慧，而是你堂姐，所以我说她人还挺好的。”
对于卫沁雪的最后一句话，许小华不予置评。
就听卫沁雪又道：“不过，部队里好些家属，似乎不怎么喜欢她，我有次路过家属院那边，就听大家在说她的闲话。说她只顾工作，不顾家，又说她和吴大哥结婚，吴大哥爸妈都没出面一下。”
许小华回道：“没有人背后不说人的。”
卫沁雪点点头，有些唏嘘地道：“小华，你这人年纪不大，但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像是经历了很多一样。”
许小华笑道：“我胡诌的，你还当真了。”
卫沁雪摇摇头，她觉得小华这个姑娘，确实和她以前交的那些朋友不一样。她听荞荞说过的，许呦呦虽是小华的堂姐，但是两个人关系不好。小华听到有人说许呦呦的坏话，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这样中肯地说，大家都背后嚼舌根，当不得真。
转眼就到了白云胡同，许小华和卫沁雪道了别，就和徐庆元从车上下来，荞荞正提着一个网兜，等在站台上。
小华立即把她手里的黑坛子递给了卫沁雪。
荞荞朝窗户喊道：“沁雪，我做了点腐乳，下回好了，我拿点给你尝尝。”
“哎，好！”卫沁雪从窗户里，朝荞荞几个挥了挥手。
等到了家里，晚饭也差不多好了，不过几分钟，沈凤仪就喊大家吃饭。
在饭桌上，得知徐庆元的工作单位定了下来，大家都为他高兴。
沈凤仪道：“虽然是郊区，但好歹还属于京市，周末庆元想回来，还可以坐公交车回来。”她见孙女和庆元处得挺好，心里觉得这门亲事到了三年，怕是未必会取消。
庆元能留在京市是最好的。
秦羽也道：“万事开头难，总归是一份正式的工作，以后还有变动的机会。”
徐庆元都笑着应了。
徐庆元临走的时候，沈凤仪用油纸给他装了好些艾团，“带回去给同学们尝尝，要是喜欢吃，端午的时候，带他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又让小华把人送到了胡同口。
等两个孩子走了，沈凤仪忍不住和儿媳叹道：“庆元到底是受了他爸爸的牵连，不然以他的学识，肯定能去更好的单位。”
秦羽摇头道：“妈，你不要这样想，现在这个工作就挺好的，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留在了京市，已然是很多人努力去够也够不到的。”她私心里觉得，就是这个西郊的石油厂，大概也是庆元找了人帮忙的缘故。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即便是四月的天，这个点也完全黑了。
许小华和徐庆元两个，借着月光和各家窗户里漏过的一点灯光，慢慢地朝胡同口走，许小华问道：“庆元哥，姑姑那边最近有信来吗？家里还好吧？”
“还好。”就是妈妈对家里的变故，还有些不能接受，再加上单位里也劝了几次，让她和爸爸离婚，她大概烦躁得很，给他来了好几封信，都是问他有没有办法，给爸爸平反？
徐庆元想到母亲的天真，心里不由有些泛苦。
他甚而都没办法回复妈妈的信，每次只是简短地回了几句他的近况，但是他越不正面回复妈妈，妈妈的话语似乎就越发尖刻。
徐庆元想到这里，就不愿意再想下去，轻声和小华道：“我妈妈似乎还不能接受现实。”
“那阿姨知道你工作定了，心情会不会好点？”她和庆元哥的妈妈也就打过一回照面，当时还是在徐爷爷的葬礼上，正是忙乱的时候，她对庆元哥妈妈的印象并不深。
只隐约记得是个身高不是很高，看起来温婉和气的妇人。
徐庆元摇摇头道：“大概不会，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工作单位，怕是会更悲观。”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
许小华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朦胧的夜色里，她并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徐庆元也是有些脆弱和悲伤的。
轻声安慰道：“庆元哥，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不可能让所有的人满意，即便那个人可能是我们的亲人。”
徐庆元转头望着她，见她眉头微缩，终究是没忍住，抬头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谢谢你，小华！”
许小华愣了一下，很快摇头道：“没事，我们互相鼓励。”她的语气里，明显有些局促和慌张。
徐庆元怕自己的举动，吓到了她，很快转移了话题，问道：“五一技术大赛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小华叹道：“我心里也没底，好像看了好些书，但是脑子里都乱糟糟的，感觉还有没有系统地消化和吸收。”
徐庆元点头道：“光看书是不行，你们这个不考理论，主要还是实践，如果有条件的话，我建议你可以系统地把厂里各个车间的机器再摸索一下。”
“好！”小华想着，回去再找钱小山、赵兴他们帮忙一下。
到了胡同口，徐庆元没让她再送，“回去吧，路黑着呢！”
“庆元哥，再见！”
“再见！”
一直到小华进了家门，徐庆元才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等他到宿舍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宿舍里只有刘鸿宇一个人，听到开门声，立即从床上探头看了一下，“元哥，送完小华回来了啊？”
徐庆元点头，递了油纸包给他，“小华奶奶做的艾团，让我带给你们吃！”
刘鸿宇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床上下来，一边拿了一个艾团吃，一边问道：“元哥，你今天和小华说工作的事没？”
“说了。”
刘鸿宇立即走了两步，到他跟前来，“小华妹妹说什么没？”
“没有。”
刘鸿宇松了一口气道：“我都担心她接受不了，你说你一个门门功课第一的，最后去了石油厂，我呢，就这半吊子的，还留校了。”
徐庆元笑道：“鸿宇，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专业不拖后腿，社交能力、组织能力都强，学院的老师们都挺看好你的，你能留校，我并不意外。”
刘鸿宇听他说完，心里不由有些触动，“元哥，平时你总是说我不着调，没想到心里对我评价这么高。”
徐庆元笑笑。
“元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干，等我混得像个样子了，给你写一本小说好不好？”
徐庆元立即打断了他话头，“不必！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刘鸿宇笑道：“元哥，我逗你的呢！哦，对了，今天又有你的信，我在宿管那看到，就给你拿回来了，是你家那边寄的好像，放你抽屉里了。”
听是家里寄的，徐庆元拉抽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到底是拉开，把信拿起来看了下，发现是姑姑的信，微微松了口气。
打开一看，发现里头还夹了他爸从边疆寄回来的信，信很短，说那边就是活重些，目前别的都还好，托姑姑多关心一些他妈妈的情况，如果妈妈撑不住要离婚的话，他这边也不会有意见。
徐庆元看到这里，目光在“离婚”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想，如果妈妈真的选择离婚，也无可厚非，他这个亲儿子都为了前途和父亲断绝了关系。
妈妈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和爸爸离婚。
几分钟后，徐庆元才拿起姑姑的信来看，和他说，这个月已经试着寄了十块钱给他爸爸，看他能不能收到，如果能收到的话，以后再多寄一些。
徐庆元很快看到了最后两段：“庆元，我想着，你爸的活比较重，营养要及时跟上，不然怕对身体有些损伤，你不必担心钱财方面的问题，我目前手头尚宽裕。
另外，你已临近毕业，不知道工作有没有落实，如果有难处，请及时写信回来，姑姑给你想想办法。前些时候，张建英同志致信给我，问及家中情况，我回复一切尚好，如果你这边需要帮忙，姑姑可以给你写信去问一问。家中余事皆好，无需挂念。”
落款是“姑姑晓岚”。
徐庆元看完信，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刘鸿宇走过来，问他道：“元哥，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徐庆元摇头，“还没有。”大概还在萌芽中。
这边，卫沁雪提着一坛子的辣白菜回家，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看报纸，喊了一声：“妈！爸今天不在家吗？”
“去会朋友了，晚饭回来吃。”
柳思昭刚站起来，就看到了女儿手上提着的那个黑坛子，立即捂着鼻子道：“怎么又带这东西回来，没得为难你妈妈。”
卫沁雪笑道：“妈，爸爸爱吃啊，我也爱吃。”
柳思昭皱眉道：“也不见你学你爸点好的，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你爸是建国前吃的苦，才养成了这口味，我们可没苦过你！”随即又问道：“去了许家吗？许小华和她妈妈现在怎么样？”
“没有，倒是在回来路上碰到了，挺好的，小华现在在忙着五一技术竞赛的事儿，我也没好意思去她家叨扰。”顿了一下又道：“还看到了她对象，说是被分配到西郊那边的石油厂工作了。”
柳思昭挑眉，“石油厂？当工人？”
见女儿点头，柳思昭忍不住笑道：“我当秦羽这么急急忙忙地把女儿的亲事定下，是挑了个什么好的呢，没成想，还是个工人，不过，倒是和她女儿搭得很，以后说起来，也可以说是工人家庭。”
卫沁雪觉得妈妈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不高兴地道：“妈妈，秦姨是你的同学，小华也是我的朋友，你不该这样讲话。”
柳思昭微微挑眉，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女儿，“怎么，你交了个朋友，还管起妈妈来了？我说的话哪里不对吗？”
卫沁雪有些生气地道：“就是不对，那是我的朋友，你不能这样刻薄。”
“刻薄”这个词一出来，柳思昭也不高兴了，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和女儿道：“小雪，妈妈早就想和你说，交朋友也要有个分寸，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你的朋友的。”
见女儿不以为然，柳思昭也不急，缓缓地道：“你当许小华是朋友，所以你可以为她的朋友介绍工作，她拿你当朋友，所以给你送辣白菜。一个工作值多少钱，一坛子辣白菜值多少钱？她就是送你一辈子辣白菜，也换不了这一份工作的人情。”
卫沁雪皱眉道：“妈，爸爸都说了，要我和小华、荞荞好好处，说她们身上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不钱的？”
柳思昭冷哼了一声，“你听你爸的？他那是官话说多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又叹道：“小雪，你被我和你爸爸养的太天真了些，不知道外面的人，心眼有多少个，你听妈妈的没错，以后和许小华远着点。”
又指了指女儿手里的辣白菜道：“你要是喜欢吃这个，我回头让家里的保姆也给你做些，犯不着为这么点小菜，还朝人伸手，人家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好糊弄呢！”
卫沁雪跺了跺脚道：“不稀罕！”把辣白菜放到了厨房里，就进了自己房间去。
柳思昭看着女儿的背影，觉得还是得和女儿多聊聊，要是自己女儿真和秦羽的女儿成了交心的好朋友，她可接受不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卫明礼笑着问女儿道：“在部队里怎么样？有没有拖后腿？”
“没有，别的我不喜欢，跳舞是我自己喜欢的，这件事上，我肯定不会拖后腿。”
卫明礼笑着点点头，和妻子道：“小雪进了部队，果然是长进了很多。”
柳思昭看到桌上的辣白菜，心里就有点不高兴，面上笑道：“那是，就是这孩子爱交朋友的习惯，总是改不掉，认识没几天的人，也能对人家掏心掏肺的。”
卫沁雪抬头看了眼妈妈，不乐意地道：“我认识小华是不长，但是爸妈你们认识秦姨，不是有二十来年了吗？怎么，隔了二十来年，你们才觉得交错了朋友？”
这一句话出来，卫家餐桌上的空气，稍微凝滞了一下。
卫明礼放了筷子，朝女儿问道：“小雪，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沁雪低头道：“我妈觉得小华和荞荞占我便宜，让我不要和她们交朋友，还挖苦人家送我辣白菜。”
说到这里，卫沁雪抬头道：“爸，你是不知道，这辣白菜，我们家看着是不值钱，但是对荞荞来说，可不算便宜。我看到过她拉着两百来斤的蔬菜去公交站台摆摊卖，她一个月也不过才十七八块钱的工资。”
顿了一下又道：“而且，我觉得小华的人品很好，她和她堂姐关系不好，我今天和她说起她堂姐的闲话，她也没有落井下石，而是说，大家都会背后嚼舌根，这些话当不得真……”
卫沁雪越说越激动，两颊都因为气愤而泛起了红。
柳思昭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不高兴地道：“小雪，你不要在你爸跟前胡说，我是让你交朋友长点心眼子，什么时候挖苦你了。”
卫沁雪没有分辨，而是认真地道：“妈，我觉得小华、荞荞都是很好的朋友。”
柳思昭气得推了下跟前的碗筷，站起来道：“行，你长大了，妈妈和你说几句话，你都知道跟你爸爸告状了！”说着，就赌气回了房间去。
卫明礼安慰女儿道：“小雪，爸爸觉得很好，你有自己的判断力，爸爸也认同，交朋友要看对方的品性。”
晚上临睡前，卫明礼看着侧身躺在床上的妻子，轻声问道：“思昭，你是不是和秦羽之间有什么矛盾？”
柳思昭闷闷地道：“没有。”
卫明礼叹道：“孩子交到一个和脾性的朋友不容易，咱们应该鼓励。小雪现在年纪还小，遇到事情还能指望着我们做父母的给她解决，以后咱们年纪大了，她只能自己求出路，我们不可能永远把她庇护在羽翼之下。”
柳思昭起身，红着眼眶问道：“你也不过就见过许小华一回，对她的认识能有多少？就因为她是秦羽的女儿，我的女儿就必须和她交朋友？我让小雪多接触考察，有什么不对？”
卫明礼哄道：“你别动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咱们不是随口说说吗？出发点还不都是为了女儿好。”
柳思昭红着眼睛点头，心里却是越发坚定，她的女儿和谁交朋友都行，唯独秦羽的女儿不行。

第073章
4月20日, 刚好周一，许小华一早到单位，准备去车间找钱小山, 帮她再捋捋空罐车间的设备，不想，在办公楼门口遇到了章厉生, 问她道：“许小华同志, 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想和你交流下技术问题。”
许小华点头, “章同志客气了，有空的。”
章厉生就递给了她两本笔记, 她翻开一看, 见首页写着“罐头厂常见问题汇编”，立即有些诧异地朝章厉生看了一眼。
章厉生淡淡地道：“前头有个老师给我的，是他自己多年来整理出来的，我想咱们这次可能会用得上。”至于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许小华, 是否值得让他拿出来。
见她很用功，又是借书看，又是去车间咨询老师傅们，他才想，这个笔记拿出来，许小华应该会珍惜。
许小华忙道：“谢谢, 我看完以后就还给你。”
章厉生提醒她道：“你可以抄一份。”
许小华想不到他这样大方, 一时有些愣怔。
就听章厉生又道：“有什么问题, 可以来问我。”说完, 就回了自己工位。
许小华立即就把笔记打开来看，发现这个笔记整理得非常系统和详细, 分为“基本罐头容器”“原辅材料”“加工工艺”“软罐头”“包装贮藏”等部分，“基本罐头容器”下面有镀锡薄钢板、空罐底盖套冲的计算、罐盖的浇边、焊锡、封罐机的速度调节等等问题。
详实的让许小华都怀疑，这个笔记不是一个人整理出来的，而是一个团队。她甚至觉得，这两册笔记再稍微完善一下，完全是可以交付出版社出版的。
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章厉生的工位，见他正低头在划着什么东西，许小华也没好过去打扰，心里却颇有些不平静。
这样的一份笔记，足以让章厉生安安稳稳地在罐头厂待到倒闭，他为什么会拿出来给她看？难道就不怕她据为己有或者是毁坏吗？
她来技术科不过一个多月，和章厉生说话的次数，一张手都数得过来，两个人说是陌生人，也毫不为过的。可是这两份笔记，让许小华感受到了被信任，一份来自陌生同事的信任。
这一整天许小华都待在办公室看资料，晚上下班回去后，和妈妈、奶奶、荞荞说了这件事，大家都为她高兴，让她好好爱护这两本笔记，秦羽还特地用牛皮纸给女儿做了两个封皮。
临睡前，许小华给爸爸写信，也略提了几句：“爸爸，章同志递给我的时候，我只以为是一般的笔记，没想到里面内容特别系统和详实，如果您看到的话，也会大吃一惊的。章同志还让我抄录一份，下回等你回家的时候，我拿给你看……”
后面又写了一点徐庆元工作分配的事儿，“我是有些替他惋惜的，但他自己很看得开，觉得能留在京市就好。爸爸，你最近工作顺利吗？有没有听奶奶和妈妈的话，按时吃饭？先前寄给你的东西，你有收到吗？荞荞最近又做了好些好吃的，等能吃了，我再给你寄一点过去……”
这封信写的很长，许小华把最近发生的事，都杂七杂八地和爸爸唠叨了一遍，她想，爸爸收到这么厚的一封信，大概还没打开就会高兴起来。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许小华去把信寄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保卫科的小邢喊住了她，“许同志，这儿有一封你的信，也没写哪个科室，就写了‘京市罐头厂许小华收’，是你的吧？”
许小华接过来看了一下，是从安城寄来的，寄信人是“卢源”，立即想起来，这是庆元哥妈妈的名字。
当时徐爷爷去世的时候，讣告上要写上亲属的名字，所以她看到过庆元哥妈妈的名字。
心里一时有些奇怪，庆元哥的妈妈给她写信干什么？当着小邢的面，也没急着拆开，只道：“是我的信，谢谢！”
“不客气。”
等回了工位，许小华才把信拆开来，只见上面写着：“小华，一直没给你写过信，也不知道你和庆元的生活，现在怎么样了？
年前的时候，看到了庆元姑姑带回来的照片，你和庆元看着都很喜庆。当时庆元的爸爸还在家，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的样子。
转眼之间，庆元爸爸去边疆已经三个多月了，信里都说情况好着，我知道他是报喜不报忧，边疆750农场，可是名声在外的，活重不说，管理还粗暴，他也是五十岁的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每每夜里想起，我都忍不住抹眼泪。
最近给庆元去了好几封信，问他能不能给他爸爸想想办法，庆元都不曾正面回复我，我想着，是不是庆元有什么难处？还是怕他爸爸的事，牵连到了你们的前程？”
看到“你们的前程”这一句，许小华眼皮一跳，她是相信，卢源还没疯到要毁儿子前程的地步，她如果想拖儿子下水，这封信就不会寄到自己这里来。
到底是庆元哥的妈妈，许小华不愿意多想，接着往下看，“小华，庆元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是只盼着你们好的，但是他爸爸目前这情况，如果连亲儿子都冷漠以待，我又还能去问谁呢？烦请你帮我探探庆元的口风，好不好？”
最后一段又写道：“小华，如果我的来信，让你觉得很突兀，那么我表示歉意，也请你谅解，这是一个妻子和母亲的无奈之举，代问你奶奶和爸妈好，祝生活愉快！”
看到这里，许小华已然确信，这封信不是让她探庆元哥的口风，而是探她奶奶和爸妈的口风，卢源希望，她能向家里开口，帮帮徐伯伯。
这事是有些强人所难的，如果她家里能帮徐伯伯，她想，不用她开口，爸妈也会帮忙。
真是因为帮不上，所以家里才没有动静。
卢源现在怂恿她去开这个口，这不啻于让她这个女儿来要挟她的爸爸妈妈。
许小华自觉她做不到。
这封信，许小华没给奶奶和妈妈看，而是去了叶家，拿给了徐彦华看，并道：“徐姨，我没敢给我奶奶和妈妈看，怕她们看到了这封信，为着让我不为难，也会去帮忙。但我觉得卢姨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些，不说我爸妈只是一般的工作人员，就是徐伯伯自己，当初也是霍县水利局的一二把手，因为这个事而被下放到了边疆去……”
徐彦华看完了信，也明白堂嫂的意思，点点头道：“小华，你说的对，这件事，我回头和庆元姑姑说一声，你也别往心里去。”
“麻烦徐姨了，这事本来和你也没有关系，只是卢姨毕竟是长辈，我要是就这么置之不理，未免有些不礼貌。”
徐彦华叹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这事交到我这来，剩下的你就别管。”
把小华送出了家门，叶黄氏才问儿媳道：“怎么了，这是？”
徐彦华就把庆元妈妈写信来的事，和婆婆说了几句，叶黄氏叹道：“这当妈的也真是没轻没重的，许家已经用姻亲保了她儿子，她还想接着拖许家下水不成？”顿了一下又道：“要说平反，这事儿哪有这么容易？”
他们这样的人家，当年都为了这种事儿，折了一个儿媳妇，庆元妈妈但凡为儿子和亲家考虑一点，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来。
徐彦华叮嘱婆婆道：“妈，这事别和小华奶奶说，免得老人家动气。”
叶黄氏点点头，“嗯，好，我不提。”又道：“还好小华这孩子拎得清，没被庆元妈妈怂恿成功，不然这事真是……”
叶黄氏摇了摇头，微微叹了一声。
当天晚上，徐彦华就给远在安城的堂姐徐晓岚写了一封信，把这事大概说了一下，末了道：“大姐，小华来和我说的时候，明确说堂嫂把这事想得太天真了些，这孩子年纪虽小，心里头都明白着呢！我们姐妹俩私下说一句，堂嫂这样行事，回头也是让孩子们为难……”
一周以后，徐晓岚收到了堂妹的信，看了几行，即有些坐立不安，她想不到嫂子行事这样荒唐。许家愿意庇护庆元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了，当初哥哥明确说了，以后庆元过他自己的日子，连断绝关系的信，都替儿子拟好了。
嫂子先前不是很看不上小华吗？现在怎么又起了这种心思？
当天下班后，徐晓岚就去卢源的住处找人。
先前因老爷子的关系，一家人住在法院的家属院里，自从徐佑川被下放后，卢源也从那边搬了出来，另租了一个二十平的小两间住着。
徐晓岚来的时候，她正煮着面条，看到人，还有些意外，面上微微笑道：“晓岚，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徐晓岚原本想委婉一下，但是见嫂子跟个没事人一样，心里一时没忍住，急急地开口道：“嫂子，你怎么给小华写信说哥哥的事呢？这不是让人家为难吗？”
她一开口，卢源的脸色就淡了下来，“怎么，她不愿意，还特地找你说了？那庆元也知道了？”
徐晓岚忍着躁意道：“嫂子，哥哥去边疆的时候，嘱咐好咱们的，以后庆元就好好在京市过日子，咱们把庆元托付给许家，已然是欠了人家好大的恩情，怎么还好意思麻缠他们呢？”
卢源淡淡地道：“庆元是我和佑川唯一的孩子，他爸爸的事，他都不上心，还能指望谁上心？难道就这么看着他爸爸在边疆受苦受难吗？”
徐晓岚定定地望着她，“嫂子，哥哥是庆元的爸爸不错，但不是许小华的爸爸，人家不欠我们家的，你不要把这姑娘当傻子，她什么都知道。”
卢源被戳破心思，面皮微微发红，有些不高兴地道：“我又没有强迫她帮忙，她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怎么还找人告状呢？说起来，我现在也是她准婆婆呢！”
徐晓岚有些心累，觉得嫂子在强词夺理，你自己为难人，还不准人家姑娘把这事戳破？就合该受你的摆弄？
“嫂子，庆元目前还不知道，是彦华给我来的信，但是这事，我会和庆元说。”她是看清楚了，嫂子目前脑子就是不清醒，还和哥哥没出事的时候一样，想耍小性子就耍小性子。以前嫂子耍性子的对象是哥哥，现在哥哥自顾不暇，就闹到儿子和儿媳这边来了。
卢源听她这样说，气得脸颊微鼓，“晓岚，怎么说，我都是庆元的妈妈，我做得对和不对，庆元都不会多说一句。”
徐晓岚气结，这是嫌她多管闲事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是晚上，徐晓岚还是写信，把这事告诉了庆元。
这个侄子，是她爸爸和哥哥在临终和下放之前，一直放心不下的，他们已然尽最大的努力，勉强给这孩子铺了一条稍微平坦的路，她怎么忍心看着两人的努力白费？
写好了信，徐晓岚伏在书桌上，默默啜泣了一会，她隐约觉得，以嫂子这样的性格，怕是也守不了多久了。
随着五一接近，许小华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把章厉生给她的笔记认真地看了一遍，又去车间模拟了一下。
4月30日，许小华和章厉生一起到了京市科技学院，参加五一食品类工厂技术大赛。她和章厉生分在了两组，竞赛分为理论和实践两部分，理论类的是卷子，许小华大概看了一下，有“为什么灌盖会冲碎？”“制造卷开罐为什么要‘刮黄’？”“为什么卷边会产生‘铁舌’？”之类的题目。
她在笔记里都看到过，很快就答完了。
下午是实践类的，需要现场调节封罐机的封罐速度，和制作电焊罐，对许小华来说都没有难度。
不过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比赛。
她从竞赛车间里出来以后，想去找下章厉生，意外发现学院门口有记者正在采访，围着好些人，正准备走开，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喊道：“呀，晕倒了，是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低血糖啊？”
许小华朝人群里看了一眼，意外发现，被围在里面的好像是章厉生，赶紧跑了过去。
见倒在地上的果然是章厉生，忙问道：“怎么回事啊？这是我同事，一起来参加比赛的。”
“不知道，忽然就晕倒了，”说这话的是胸前戴着记者证的记者，又朝许小华道：“同志，我们这边采访任务还没结束，可以麻烦你和我们另一个同事一起帮忙送他去下医院吗？”
许小华忙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不想，这位记者口里的另一位同志，是先前采访过许小华的耿传文。
耿传文也认出了许小华，和她点了点头，然后找来了一辆三轮车，把人往附近的医院送去。
等到了医院，看着章厉生被护士推走了，耿传文才和她道：“许小华同志，今天真是巧，没想到会遇到你。”
许小华点点头，“是，耿记者，好久不见。这是我技术科的同事。”
耿传文知道，先前许小华是在车间里当工人的，笑问道：“许同志，你这是转岗了，祝贺祝贺。”
“谢谢，还是托你们的福，让领导注意到了我。”
“客气了，是你本来就很努力。”耿传文又问了下，小华这次来竞赛的事儿，听她说理论题和实践题都做得还可以，笑道：“说不准后面会有好消息传来呢！”
许小华想想，关于得奖的事儿，她心里没抱太大希望，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虽然她最近挺努力的，但是毕竟入行时间短，和长期在这块摸爬滚打的技术员们还是比不了的。
两个人正聊着，护士陪着医生出来了，告诉许小华和耿传文道：“初步判断是低血糖晕过去了，大概过一会儿会醒来，麻烦去一楼交下医药费。”
许小华立即就去交了钱。
一个多小时后，章厉生才醒转过来，看到自己在病房里，还有些讶异，问一旁的许小华道：“我怎么了？”
许小华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温声回道：“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晕倒了，不是什么大事，给你开了一些营养粉，让你回去喝点。”
章厉生点点头，接过了水杯，轻声道：“麻烦你了。”
许小华摇摇头，“不客气。”想了一下，问他道：“章同志，是家里有些困难吗？”
这个年代低血糖，而且还是年轻人，大概率是饿的。
章厉生愣了一下，半晌才回答道：“是有点困难，尚能克服。”
许小华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多问。这个年代，大家生活上都不是很宽裕，各有各的难处。章厉生毕竟是罐头厂的正式员工，每月有固定的工资和各种票，养活自己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章厉生稍微缓了一下，就急着要走，显然是怕住院要负担的医药费。
许小华和他道：“是党报的耿记者和我一起把你送过来的，他去买晚饭去了，等他回来，你要是没什么情况的话，我们就办出院手续？”
章厉生也觉得不辞而别不是很合适，暂时按捺住了性子。
短暂的沉默后，问许小华今天的竞赛情况，得知许小华正常发挥后，章厉生点了点头，轻声道：“慢慢来，你毕竟刚入行不久，能不出错就很好了。”
许小华顺势感谢他道：“还要谢谢章同志借给我的笔记，帮助很大。”
章厉生笑笑，“没什么，你可以抄完再还我。”
这时候，耿传文带着面条和馒头回来，看到章厉生醒了，忙追问了几句，见他状态还不错，让他吃了点馒头，才和许小华一起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两人又一起将章厉生送回了家。章厉生家住得离罐头厂还稍微有些距离，从外面看，房子像是不大，大概内外两间共二十平米左右。
外头有个五十左右的妇人，正坐在门口拆旧毛衣，看到章厉生被人送回来，立即站了起来，忧心忡忡地问道：“厉生，这是怎么了？”
章厉生笑道：“妈，没什么，就是今天头发晕，栽了一跤，同事们不放心，就送我回来了。”
章厉生的妈妈立即握着许小华和耿传文的手感谢，这时候，忽然听内屋有个老太太问道：“厉生，厉生，今天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啊？给奶奶带了红烧肉没有啊？”
章厉生回道：“奶奶，今天有事耽搁了，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好，厉生啊，奶奶就等着这一口断气了，奶奶的好孙子啊，几个铜板的事儿，你妈妈舍不得啊……”
老太太边说着，好像还抹起了眼泪。
许小华心里大概明白，章厉生的窘迫来源于哪里，嘱咐了他几句好好休息，要注意营养，就和耿传文一起告辞了。
耿传文倒是很客气，考虑到许小华是女同志，还把她送到了家。
晚上，许小华把今天章厉生家的情况，和奶奶、妈妈大概说了一下，奶奶叹道：“老太太大概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建国前，要想买一二两的酱肉尝尝鲜，确实只要几个铜板，这个年代，可不仅仅是铜板的事儿，还要有票呢，这不难为孩子吗？”
秦羽想了一下道：“那位章同志，前头也算帮过你，我们家匀点肉票给他吧！”一人一个月八两的肉票，加上荞荞的，她们家一个月有三斤二两。
沈凤仪和孙女道：“明天我去领了肉票，就顺路给你送去，匀个一斤吧？”
“好的，谢谢奶奶。”
沈凤仪摸了摸孙女的头道：“你今天也累很了，快去睡吧！”
第二天上午，沈凤仪把肉票给送到了小华单位，午休的时候，许小华把肉票递给了章厉生，温声道：“昨天听到你家老人说想吃肉，我家人多些，匀一点给你。”
章厉生有些意外地看着许小华，想说不用，但是想到躺在床上的奶奶，还是接了过来，“谢谢，我奶奶身体不是很好，每个月要给她买药，吃的上面，难免委屈了点老人家。”顿了一下又道：“等后面手头宽裕些，我再还你。”
许小华摇头道：“没事，先前你不也是看我为难着，才把笔记本借给我吗？我还没正经谢谢你呢！”
章厉生笑道：“一码归一码，这票还是得还的。”
许小华点头，“行，不急。”
等许小华走了，章厉生望着手上的几张肉票，微微出神，因为早几年母亲的经历，他们一家已然绝少和外面的人交流，没想到自己偶然的一个善意之举，竟然就能得到这样善意的回馈。
想到这个月，可以多去几次国营饭店，给奶奶买肉吃，章厉生的心头稍微宽慰了些。

第074章
许小华这边, 把票交给了章厉生后，就准备去找心怡一起去食堂。因为最近一直忙着竞赛的事，她有好些天都没和心怡一起吃饭了。
不想刚出科室门, 就被万有芹拉了一下，许小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万姐轻声问她道：“小华, 你现在和章厉生……处得还不错？”
万有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半天才找到了词汇。
许小华见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笑道：“万姐，章同志人挺好的, 这次竞赛帮了我挺多。”猜测, 是不是刚才自己把肉票给章厉生的时候，给万姐看到了？
许小华自觉，同事之间借点票据，不是什么大事, 不明白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万有芹见她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 轻声和她道：“他家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听姐姐一句劝，还是要保持些距离。”
见她一副不理解的样子，万有芹想了想，在她耳边道：“他妈妈早年是右`派, 61年才摘了帽子, 说是摘了帽子, 但是也没有恢复工作, 在她们单位的地下室里种蘑菇呢！”章厉生刚来的时候，她看到过他填写的资料, 所以对他家的情况清楚得很。
许小华下意识地问道：“哪个单位啊？还能种蘑菇。”她觉得蘑菇挺不好种的，这种应该还属于技术活？
万有芹见她完全没把握住重点，有些好笑地道：“京市女四中，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外头别说。”心里想着，许小华到底年纪小些，不知道这事的轻重。
许小华一时哑然。她知道万姐是好心，但是这份“好心”是对于她来说的，而不是章厉生。
事实上，以章厉生的为人处世，大概也没有做错什么，万姐之所以会偏帮她，只是因为她家世清白，而章厉生有个当过右`派的妈妈。
许小华心里忽然就理解了章厉生的“孤僻”，原来不是他想这样，而是大家先入为主地用有色眼镜看他。
万有芹说完，就走了。显然，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临时起意的一段对话。
但是小华知道，这对于章厉生来说，是造成他人际淡漠的主要原因，以至于他连在单位里凑个肉票，都显得招眼。
许小华心头忽然就泛上来一阵冷意，加快了步子去空罐车间找心怡，她迫切地希望能和朋友聊聊天，以赶走心头的这一阵冷寂。
她站在车间门口的时候，不意先看到了李春桃，对方一见到她，就忙低了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心怡也跟着出来了，望着李春桃的背影，低声和小华道：“她现在可低调了，也不和人说话。哦，你还不知道吧，杨柳新处了个对象，听说下半年就要结婚了呢，是她哥给她介绍的，对方是钢铁厂的技术员，条件还挺好的。”
许小华点头，“那是挺好的，钢铁厂待遇好，前途也好。”
俩人随口聊了两句，谢心怡忽然想起来，问她道：“你昨天的比赛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好，就是结束以后，章厉生同志低血糖晕倒了，我和上次来采访的耿记者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去。”
心怡立即问道：“那医药费是谁垫付的啊？”
“是我，一块多钱。”她和章厉生是同事，赛前，人家还好心好意地借了笔记给她，所以当时护士喊交医药费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去交了，压根没想过把这事推给耿传文。
心怡对这结果一点都不意外，微微叹道：“我猜也是你，你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太好心了，章厉生没提还吧？”
“没有，大概是忘了吧，你不说，我也险些忘了。”
心怡摇头道：“不一定是忘了，可能是他身上也没什么钱。我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好，上头有一个常年卧床的奶奶，下头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一家人的担子都在他和他妈妈身上。”
最后提醒小华道：“你要做好他不还的准备。”
许小华肯定地道：“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把章厉生借她笔记的事，和心怡略提了一下。
谢心怡微微愣了一下，想不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出，忙道：“我也没接触过章同志，就是听人聊起过他的家庭情况，你当我瞎说的。”
许小华心里忽然有些发堵，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徐庆元来。章厉生的妈妈都已经摘了帽子，大家还这样看他，那庆元哥呢，以后在单位里又会遇到什么？
她这边担心着徐庆元的情况，不想，下午的时候，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安城的电报，是徐姑姑发来的，打开电报纸看了一下，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已知悉，深歉疚，会处理，望勿理会。”
许小华微微松了口气，显然，卢姨写的那封信，徐姑姑一点不知情，她想，庆元哥怕是也不知情，卢姨这样行事，不知道是高看了她家，还是低瞧了她，以为她会为着对象，而不管不顾家人的安危？
不管卢源是什么想法，许小华都对她的行为有些介怀，打定主意，以后不再理会这个人。
5月3日是周末，许小华照例去京大上课，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就在想着，卢源这回的事，不知道徐姑姑有没有和庆元哥说？
他又是什么态度呢？
她有些犹疑，如果徐姑姑没说，自己要不要开口？如果不开口，卢姨如果在庆元哥跟前说些杂七杂八的，两个人之间会不会闹误会？
一路上，许小华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马路、行人和房屋，想了很多，这一辆每周都会坐的公交，这一天显得特别的漫长。
眼看着京大就到了，许小华最后想，人与人之间相处也是看缘分的，如果她和徐庆元真的因为这件事或这个人，而闹了矛盾，那大概率也是两个人差了缘分。
刚刚想好，公交车就到了。许小华跟着人流下车，抬脚准备往京大大门走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华！”
许小华一转身，就看到了徐庆元站在站台的另一头，一路上的焦虑和忐忑，这一刻忽然就有些松缓了下来，笑着问道：“庆元哥，你不会是来接我的吧？”
徐庆元见她和个没事人一样，心里歉意更深，面上微微笑道：“嗯，是等你！”
许小华接着问道：“你现在工作定了，不用去实验室了吗？”
徐庆元摇头，望着她的眼睛道：“不是，是有件事想和你道歉。”
他提到“道歉”，许小华心里就隐约有了猜测，“哦，你说。”
果然听他道：“我昨天收到了姑姑的信，说我妈妈给你写了封信，提到了我爸的情况，请你设法帮忙？”
许小华见他提起话头，也就没有瞒他，“是，阿姨的意思，像是希望我向家里开口，给徐伯伯想想办法，但是庆元哥，你知道的，这事儿……”
徐庆元截断了她的话道：“我知道，这事是我妈妈做的不对，小华，我代她向你道歉。”昨天下午，他收到了姑姑的信，匆匆看完一遍后，都不敢相信这事是他妈妈做的。
他原先一直以为，妈妈只是心里压力大，所以才一再给他写信，让他想法子给爸爸摘帽子。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把主意打到小华身上来。
此时对着小华清澈、温和的眼神，徐庆元只觉得羞愧和无地自容。他家的事，已然给许家添了许多麻烦，妈妈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而且对象还是小华，而不是许家的其他人。
想来，妈妈也是知道的，小华年纪小，阅历浅，行事或许还重感情或冲动。
无论妈妈是为什么给小华写的这封信，在他看来，妈妈都是有意利用小华对他的感情，利用许家对小华这个女儿的看重，这一步步一环环，不说小华，就是他看着都觉得有些寒心。
想到这里，徐庆元接着道：“小华，这件事你不要理会，以后我妈妈给你说的任何话、提的任何要求，你都不要理会。”
许小华摇摇头道：“没事，庆元哥，我猜你也不知道。”却并没有说，她不生气。
许小华觉得，有些事情可以让步，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让步，比如卢源这次，算计到她爸爸妈妈和奶奶的身上来，她就觉得很不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她能理解卢源护夫心切，但是她心里，她的家人也很重要。
徐庆元听她话音，就知道她的想法，和她保证道：“不会有下回。”多余的话，也没有多说。
小华点点头，见他很是愧疚的样子，不想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问起他有没有徐伯伯的消息？
徐庆元轻声道：“最近收到了我爸的信，状况还好。”徐庆元很清醒，知道目前他能为他爸爸做的，就是尽早工作，每个月寄点生活费过去。
“那就好，庆元哥你也别太担心，问题一样一样解决就好，卢姨那边，可能也是过于焦急了。”
“嗯，好！”
等小华进了教室，徐庆元摸了下怀里早就写好的信，转身去给妈妈寄信了。
晚上，许小华上完进修课回家，发现荞荞还没回来，奶奶和她道：“上午你刚走不久，卫沁雪就托人带话，说请你俩去看部队晚上的文艺汇演，你不在家，荞荞就一个人去了。”
小华道：“那我一会去接她。”
“不用，传话的时候就说了，晚上让人送荞荞回来。”
许小华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要是到八点半，荞荞再不回来，她就喊妈妈陪她去一趟空军大院那边。
好在，8点20多的时候，荞荞就回来了，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战士送回来的，沈凤仪邀请他进来坐，那战士极客气地道：“谢谢奶奶，汇演还没结束，还得回去帮忙。”沈凤仪也就没留他。
小华问荞荞节目怎么样？
这些日子可能是生活安定了一些，也有盼头了，李荞荞肉眼可见地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没有以前那样黝黑了。
此时在晕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兴奋地道：“奶奶、秦姨，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文艺汇演呢，大家表演得都太好了，特别是沁雪她们的舞蹈，一个个在台上，那么轻盈柔软，像是仙女一样……”坐在那里看表演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些恍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在这样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报纸上说的“文艺汇演”。
如果年初的时候，不是小华跑到老家去救她，她现在或许生活在地狱里吧？
许小华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很是激动的样子，笑着给她递了杯水，“你走的时候，节目还没结束吧？和沁雪打招呼没？”
“还没结束呢，我怕你们担心，看了沁雪的节目就回来了，和她说了，她还问你怎么没来，我就说你今天上课去了，还不知道她今天表演的事，她说应该早些和我俩说的。”
又补充道：“刚才送我回来的战士叫罗春生，他姐姐和沁雪是一个文工团的，关系挺好的，所以沁雪托他送我回来。”
许小华又问道：“沁雪的票，应该是家属票吧？她爸妈没去吗？”
“没有，她爸妈单位里都有活动，所以沁雪才喊我俩过去。”
一家人聊了一会，就各自回房睡觉了。许小华刚躺下，就听到荞荞来敲门，忙开了门，“荞荞，怎么了，还不困啊？”
荞荞和她道：“今天晚上我和你睡好不好？我想和你聊聊天。”可能是今天看了表演的原因，李荞荞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一点困意都没有。
小华笑道：“好啊！”
荞荞就进了小华的被窝，和她道：“刚才当着奶奶和秦姨的面，我没有多说，我晚上还看到你堂姐了，和吴庆军一块儿过来的。她一坐下，我就听到旁边有人说她的闲话，说她人傲气，平时看到农村来的家属，都不多看一眼的，人家小孩子和她打招呼，她也像是看不见一样，还说吴庆军娶了个这样的对象，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
许小华道：“她可能最近心情不好。”在她印象里，许呦呦很会说场面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给人话柄。
大概是最近出了什么事儿，让她无暇理会这些琐事。
荞荞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小华，在你心里，你堂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虽然你不喜欢她，但我感觉，你对她的评价并不是很差。”
许小华笑道：“我不喜欢归我不喜欢，不能否认人家的优点啊，她确实是行事周全大方的性格，人也很聪明，目标性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说缺点，大概就是自私吧！”
荞荞望着小华，轻声道：“小华，我忽然很想知道，在你堂姐心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小华想了一下道：“大概幼稚，爱记仇，行事冲动没有分寸。”毕竟，从前面几次和许呦呦的接触中，她看出来，许呦呦是认为自己现在的处境，都是因为她而造成的。
许小华想，应该很难有什么好的看法。

第075章
观看文艺汇演的这一晚, 许呦呦如坐针毡，她搬来这边一个月了，和家属们处得并不好, 能说得上话的，也就隔壁刘营长家的嫂子。
就是先前参加他们订婚宴的顾向慧大姐，现在对上她, 面上也是淡淡的。她知道是订婚那天, 爸爸的话, 让大家对她的家庭起了猜疑。
想到这里，许呦呦心里一阵泛苦, 彼时她以为情况会逐渐好起来的。但是随着章清远出现在浅水胡同, 她真切地意识到，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她好像听到后面有人提到她和庆军的名字，凝神细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这种情况, 最近经常出现, 她都有些怀疑是大家真的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还是自己的心理出问题了？
吴庆军似乎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轻声问道：“呦呦，怎么了？”
许呦呦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微微笑着摇头，“没事,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确实是累, 她不愿意想家里的事, 所以最近在单位里, 不管和她有没有关系的活，她都主动帮忙做, 小到校对、整理资料、跑印刷厂，大到采访和写稿子，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
可是神经还是不曾麻木。
这时候台下忽然响起了一片掌声，许呦呦抬头看过去，就见是卫沁雪她们排的舞蹈《白毛女》开始了。
卫沁雪这一次的节目很受大家瞩目，好多家属都看过她们排练，隔壁刘营长家的嫂子也和她提过一两次，许呦呦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等掌声渐落，就听到身旁的人议论道：
“今年新来的文艺女兵里，卫沁雪算是最出色的了吧？这身段真好，长得也好，我一个女的看着都喜欢。”
“是啊，你看她笑的时候，真是甜到人心里去了，哎，你知道吧，听说吴连长以前还救过她。”
“那怎么……”
“唔，还不是有人快了一步，不然这真是天作之合，我看着都赏心悦目得很。”
“听说小卫家就是京市的，条件应该不错。”
后面再说什么，许呦呦都没听清，她木木地看着台上的卫沁雪，确实好看、灵动，一颦一笑都像清晨娇嫩的花骨朵一样，尚带着朝露的气息，沁人心脾。
她转头看了一眼丈夫，见他也眼里含笑地看着，此刻的她无法确认，他是单纯的欣赏一出表演，还是在观赏卫沁雪这个人。
隐约之中，她意识到，自己对丈夫的不信任，源于对他的不了解。一个不甚了解的人，却让她莽撞地冲进了婚姻里。
这一晚许呦呦辗转难眠，一个人默默地想了很多。觉得她人生中最幸福、宁静的一段时光，大概就是在白云胡同里的那十一年了。
什么杂事都不用想，只管顾着自己的学习和工作就好。她有些自私地想，如果小华没有回来，事情的真相没有被戳破，她大概还是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
而现在，她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的鱼，也许下一秒，海浪就会涌过来，也许她会在焦灼的日光下，焦渴而死。
吴庆军察觉到她的情绪，抱着她耳鬓厮磨了一会，窗外夜色沉沉，已然不知道是几时光景。
第二天一早，许呦呦刚到单位，就见耿传文拿了一摞文件过来，递给她道：“呦呦，你看看，这次五一劳动节，咱们京市各类单位举办的技术竞赛。”
许呦呦接过来看了一眼，有钢铁类、纺织类、食品类等等，五花八门的，她不过略扫了一眼，就笑问道：“是不是又要写稿子？要我帮忙吗？”许呦呦以为是他忙不过来，让她帮忙，这类稿子好写，倒费不了多少功夫。
她正翻着材料，想着从哪入手比较合适，就听耿传文道：“前些天我在京市科技学院那边，遇到了你堂妹许小华，当时有个参赛者晕倒了，恰好是他们单位的，我和她一起送到医院去了。”
许呦呦抬头，有些奇怪地问道：“她去那边干什么？那天不是周末，得上班吧？”
“参加技术竞赛啊，哦，你还不知道吧？她现在从车间调到技术科去了，还说谢谢我们上次的报道，让领导注意到了她。她这完全是多想了，我们就算采访，也得她自己业务能力过硬才行啊！”
许呦呦笑着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那她表现得怎么样？”
耿传文指了指她手里的材料，“你再看看这张。”说着翻到了食品类技术竞赛那张获奖名单上。
许呦呦低头看了一眼，不意就在三等奖名单里，看到了“许小华”这个名字，心里微微有些讶异。
耿传文道：“你妹妹进步还挺快的，现在都能代表单位参加技术竞赛了，想来是家学渊源了。”后面这一句，完全是恭维话。
许呦呦笑笑，没应声。后面耿传文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见，只是望着手上的那张获奖名单。
想不到许小华进步这样快，而她自己，因为家里的事，说一句停步不前也不为过。先前妈妈还嘲笑小华，“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出息？”
但是现在，这个初中生在自己领域内取得的成绩，连她也有些钦佩。反观自己，明明有很好的学历和起点，光阴却耗费在无谓的琐事上面了。
当天，许呦呦就向领导申请外派基层去。
许小华这边，和荞荞聊了大半夜才睡去，迷迷糊糊的，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荞荞被人押着，送到了钱家村去，她哭得声嘶力竭，可是仍旧没有阻止悲剧的发生。
她给哥哥写信，问哥哥是否能救救荞荞，哥哥请假从部队回来，然而对方拿出了结婚证，表示荞荞和钱家傻子的婚姻是合法、合规的。
哥哥没有法子，和她道：“小华，我们现在能做的还太少了，咱们俩好好努力，以后总有救荞荞的时候。”
她明白哥哥的意思，他们俩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解决，又怎么去救荞荞？
后来，她顺利地从中专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了县城里的棉纺厂当技术工。
当时全国纺织单位有个学习“五一劳模赵梦姚”的活动，她因为吃苦耐劳和业务能力过硬，被选为代表，参加了市里的劳模学习。后来又因表现优异，得以作为杭城市的工人代表去京市参加劳模学习。
在这里，有个热心的大姐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方离异有三个孩子，但是地位很高，是她这一辈子作为工人都触及不到的人物。
但是这个人和她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她，组织上让他找一个妻子，他只是完成组织上的任务，如果她和他结婚，两人只会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家庭开支上她可以自由支配，他的要求是别虐待他的孩子。
她当时听完，心口就“砰砰”直跳，她看出来，这个人迫于形势，需要一个挂名、又没有野心的妻子。
而她，棉纺厂的劳模女技术员，品性可以得到保证，又是农村出来的，一点儿背景没有，非常好拿捏。
他是属意她的。
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可以救荞荞了。当即，她就表示：“我没有任何野心，我也不要钱，也没有虐待孩子的爱好，但是你家孩子太多了，我照顾不过来，我需要请一个信得过的保姆，这个保姆一旦请来，就必须长期雇佣，直到我俩离婚为止。”
对方听了她的要求，似乎很是意外，问了保姆的情况后，斟酌了良久，表示同意。
很快，她的工作调动到了京市，荞荞也被人从钱家村带了出来，时隔六七年，荞荞已然瘦得她都认不出来，头发枯黄得像杂草一样，望着她的时候，有些失神，又有些不敢相信。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脆弱的荞荞。
那一天，她抱着荞荞哭了很久，她觉得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能救出荞荞就好。
许小华醒来的时候，觉得眼睛湿湿的，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是眼泪，转头朝侧边看了一下，发现荞荞已经上班去了，一个人怔怔地想了很久。
经过前几次梦境与现实的高度相似，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原书里未曾描写到的，她和荞荞的故事。
奶奶看到她起来，笑道：“荞荞今天心情挺好的，我看这孩子还是要多出去转转。”
秦羽道：“那等周末，我们一家去看个电影吧？”想到女儿周末还要上课，笑道：“晚上去看，等你上课回来。”
沈凤仪立即和儿媳商量起，看什么片子好，俩人一言一语的，许小华有些寒意的心口，慢慢地就暖和了起来，微微笑道：“我们让荞荞选好不好，她还没去过电影院呢！”
秦羽笑道：“行啊！再给你俩买两身夏天的衣服，再过两周，天气就越来越热了。”
许小华笑着应了，早上去上班的路上，她想，那是原书里的情节，未必就切实地发生了，不管怎么样，这一辈子，她救出了荞荞，她们姐妹俩好好地在京市生活着呢！
五月初的风轻轻柔柔的，拂在人的脸上，像婴孩柔软的唇一样，许小华抬头看了一眼两边新绿的枝丫，微微飘扬的彩色小旗，四处都是生机，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等到了单位里，她的情绪已然转换了过来，可以面露微笑地和同事们打招呼，和万有芹闲聊着最近厂里新出的罐头品种。
八点半的时候，被通知去会议室开会。
许小华心里还想着，是不是旺季即将到来，大家的任务要加重些。不曾想，会议的主题是通报这次五一竞赛的结果。
她拿了个三等奖，章厉生是一等奖。
任泰山宣布完结果后，笑着道：“比我们去年的成绩还好，今年多了一个三等奖，虽然说市里举办竞赛的目的，只是让大家互相交流切磋下，但是能得奖，也说明我们的技术人员的组成、训练都是在本市里遥遥领先的，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将我们技术科吃苦耐劳、精益求精的精神发扬光大。”
大家都配合地鼓掌，会议一结束，许小华就收到了同事们的祝贺，都笑着说她进步很快，让大家刮目相看。
许小华笑道：“是章同志帮忙指导了很多，不然我这回怕是白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大家都笑说她谦虚。
科室里的老大哥谭邵文笑呵呵地道：“小华，你这次确实表现不错，本来我看任副主任的意思，是派章厉生去的，可能是意外多了一个名额，就让你也去了，大家都没想到你能拿奖回来。”
万有芹笑道：“这么说吧，章同志拿奖是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小华你这个递补人员，算是一匹黑马冲出来的，说起来，得奖的含金量更高一些。”
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热烈得很，许小华一转头，就见章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工位上，正写写划划着，像是在测算着什么数据，心里一时不禁有些唏嘘。
明明章厉生拿的是一等奖，可是连一个祝贺的人都没有。
她正想着，万有芹提醒她道：“小华，你一会记得去人事那边领奖励，听说今年一等奖，市里奖励一张自行车票，三等奖是一张收音机票。另外，在市里获奖的，我们单位都会有额外的奖励。”
许小华忙谢了她，下午下班之前去了一趟人事部，赵晓棠拿给了她一张收音机票、一个暖水瓶和五瓶罐头，并笑着道：“小华，你进步真快，我们科室看到报上名单的时候，还都在想着，是不是我们认识的许小华呢！”
“嗯，哪个报上？”
赵晓棠拿了一份报纸递给她，“《京市日报》啊，你看在这呢！”又道：“你要是没有的话，这份就给你吧！”
许小华道了谢，提着暖水瓶和五瓶罐头就准备回家，刚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就看到章厉生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她。
等近前，许小华笑问道：“章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章厉生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许同志，我这边有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票，我自己不需要，你方便帮我问问谁要买的吗？六七十块钱就可以……五十块钱也行，当然，如果你不方便帮忙问的话，也没有关系，我……”
许小华没想到是为了这事，点头道：“好，我让家里人帮你问问，要是有要的，我再和你说。”
章厉生见她同意了，轻轻道了声：“谢谢！”又道：“先前我的医药费是你帮忙垫付的吧？一共多少钱，回头我一块给你。”
“一块六，不着急。”
章厉生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小华回到家，就和奶奶、妈妈说了自己得奖的事儿，沈凤仪接过孙女递过来的报纸，找到了小华的名字，喜滋滋地道：“这报纸，奶奶给你好好收着，回头给你爸爸和哥哥也看看。”
许小华想到，原书里的她和哥哥为着荞荞，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内奋斗，她当上了劳模，哥哥好像在部队里也做得很好。
其中的艰辛，大概只有他们兄妹俩自己知道。
而这一世，她和哥哥可以稍微缓一点步子，没有什么东西，再在后面追着他们了。
许小华又把章厉生托她出售自行车票的事说了，沈凤仪沉吟了下道：“我明天到胡同里问问，但是不一定有需要的，咱们这边都不缺自行车。”
这时候恰巧荞荞回来了，问清小华同事要出售自行车票，笑道：“交给我吧，我和菜市里的大姐们说一说，保准几天就能有消息。”
沈凤仪笑道：“这事交给荞荞准没错，她那里人来人往的，了解的情况多些。”
小华见她脸色红扑扑的，笑问道：“荞荞，今天工作累不累？”
荞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会累？以前在学校里，开山造田，我都能熬的过来，现在站着卖菜，算什么重活累活不成？”
小华微微笑道：“是，我们荞荞能干着呢！”
李荞荞嗔了她一眼，和老太太道：“奶奶你看小华，自己得了奖，像是有些过意不去一样，还非得没话找话地夸我两句。”
沈凤仪笑道：“小花花说的也没错，我们荞荞确实能干着呢，你做的那些小菜，胡同里就没有奶奶和婶子不夸的，也就是现在不能自己做生意，不然我都想给你开个小铺子。”
李荞荞见连奶奶都夸上她了，望望小华，又望望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我多做些？”她确实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领。
许小华笑道：“我给你打下手吧！”她忽然很庆幸，自己来到了这本书里，遇到了这个叫李荞荞的女孩。
5月10日，卢源从下面的县里出差回来，就收到了儿子的信，压根每当回事儿，这几个月来，庆元给她的信，大概就是说几句他自己的情况，让她保重身体，不要过多思虑之类的。
信虽常有，但在她看来，未免千篇一律了些。
卢源拿到手里，都没急着拆开，一直到吃过晚饭，临睡觉前，才想起来，儿子给她写了信的。
在电灯下，打眼一看，就看到了许小华的名字，立即就皱了眉头。
只见信上面写着：“妈妈，最近得知，你写信给小华了，恕儿子无礼，你这件事做的，让儿子无地自容。妈妈，我不想去揣测你的想法和动机，但是你这封信，切实地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许家并不欠我的，也不欠你的，他们没有义务为我们徐家赴汤蹈火。说句不孝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这个儿子尚且都没有做到，我们凭什么要求别人去趟这趟浑水。
是，许家现在和我们家是姻亲关系，小华算是你的准儿媳，但这份婚约怎么来的，您心里没数吗？是爷爷临终之前和爸爸下放之前，为了我这个不孝子孙，一再向许家恳求得来的。我们已经给她家添了许多麻烦，如果您对这件事有异议，可以写信告知儿子，儿子会斟酌是否有必要去取消。
妈妈，如果您这边再有什么事或想法，请给儿子来信，没有必要打扰小华的生活。她比我小很多，虑事定然还没有我周全，想来也帮不上您什么忙。祝好！”
落款是“庆元”。
卢源看完，气得闭了会眼睛，她知道庆元知道了这事，会有些不高兴，但是没想到庆元会这样直白地给她写这么一封信。
为着一个不甚相干的人，谴责她这个母亲。
她忽然就想去京市看看，是她儿子性子过于执拗、耿直了些，还是在她儿子的心里，有人已经比她这个母亲重要了？

第076章
不到两天, 荞荞就带了消息回来，说有个大姐家里儿子要结婚了，想买一辆自行车, 她和大姐说了得七十五块钱，大姐说只能凑出来七十，然后她说得加一张八两的肉票和一斤糖票。
一家人听荞荞“叭叭”地说着怎么讨价还价, 等她说完, 沈凤仪笑道：“荞荞, 你真是奶奶见过的最适合做生意的。”
李荞荞眼睛一亮，“奶奶, 你们没觉得七十少了吗？我还担心价格不是很合适呢！他们都说我把价格说低了, 说出一百也会有人要的。”
许小华笑道：“怎么会，章同志心里预期的最高价，也就七十左右，这还多了一张肉票和糖票, 荞荞, 你可真能干。那我明天去章同志那边，把自行车票拿过来。”
荞荞忙道：“小华，你让章同志自己出来和人家交接，要是咱们搞丢了，还得赔给人家呢！”七十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是不能理解的，一张薄薄的票就值七十块钱, 万一在她们手里丢了, 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再者, 她对这位章同志的人品也尚存疑, 小华向来性子单纯，看到人有难处, 就会想着帮忙。但是银钱的事，她觉得最好不要帮着过手，不然人家还以为小华从中抽了好处呢！
那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了。
小华听荞荞这样说，也反应了过来，忙道：“那你和那大姐约下，明天晚上5点半在旁边的公交站那等我们一下，我把章同志带过去。”
“好！”
一旁一直听着没插嘴的沈凤仪和秦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有些欣慰，想不到荞荞这姑娘心思这样缜密，而且她愿意提醒和帮助小华规避风险。
就听荞荞又问道：“小华，你的收音机票要不要出？我也帮你问了，这个倒是很多人想要，可以四十出呢！”
这个价格不低，一台六个管的单波段收音机，价格也就在四十元左右。
小华摇头道：“留给奶奶吧！”她刚来的时候，看见家里有个收音机，大伯一家搬走后，就没看到了，猜测是曹云霞带走了。
她从赵晓棠手里拿到收音机票，就想着再买一台给奶奶，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她手里的钱差不多可以买一台。
沈凤仪忙摆手道：“我用不上，我平时闲着也是去胡同里串门，在家里待得少，你叶奶奶和吴奶奶家里都有，我平时想听，也能听得到。”
秦羽笑道：“妈，买一个吧，平时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也能听一听，小华出票，我出钱，这周末咱们就去买一台。”
儿媳开口，沈凤仪就没有拒绝了。
第二天早上，许小华就和章厉生说了，有人愿意要自行车票的事。
章厉生还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忙问道：“她愿意出多少钱啊？”
“七十，再加一张八两的肉票和一斤糖票。”
这价格已然出乎章厉生的预料，别提还额外多了两张票，章厉生嗫嚅着嘴唇道：“许同志，谢谢！”其实他都做好了卖不出去，然后折价卖的打算。
前两年家里实在困难，只能折旧卖些老东西，相熟的人，知道他家的情况，常常会压价。他说要去黑市，妈妈又担心他被市场管理的抓住，影响了前途。
许小华笑道：“没事，我让我家亲戚和那大姐约好了，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在旁边的公交站台见面，到时候我俩一起过去。”
“哎，好，好！麻烦你费心了。”
一直到许小华走，章厉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二块五毛钱，这一张自行车票就可以抵他两个月的工资了，可以大幅度地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可以给奶奶多买几次肉，也可以给妹妹和弟弟买一两身夏季的汗衫。
一整天，章厉生就在等着下班，等着把手里的自行车票出手。
终于到了五点多，许小华来喊他，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科室的时候，万有芹笑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啊？”
章厉生有些紧张，他是知道科室里的人都怕沾上他的，觉得许小华可能也会避嫌，没想到，听她道：“前头竞赛的事，多亏了章同志指导，我爸妈嘱咐我，要请人回去吃个饭呢，万姐今天有没有空？要不要一块儿？”
“不，不了，我还得回去带小娃娃呢！谢谢好意哈！”
章厉生心里一松，也笑着和万有芹点了点头，这么一瞬间，他忽然也不在乎旁人的冷脸了。
万有芹明显愣了下，倒也没有不理睬，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五点半，许小华和章厉生到了公交站台，一眼就看到荞荞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在那里等着，荞荞稍微介绍了一下，就带着人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大姐验了票，章厉生数了钱，这事就算结束了。
等大姐走了，章厉生拿了十块钱出来，感谢小华。
小华忙道：“不用，不用，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荞荞在菜市那边问的。”
章厉生又看向了李荞荞，荞荞笑道：“这回也是巧，恰好卢大姐家儿子要结婚，我不过是略提了一嘴。”顿了一下又道：“我和小华是姐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先前帮过小华，我们也很高兴，这回能帮上章同志的忙，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
章厉生嘴巴比较笨，被两人一推，拿着十块钱，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小华笑道：“章同志，你就别再客气了，自己留着，回头给奶奶多买些好吃的，让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哎，好！”
话说到这里，小华就和荞荞一起先告辞回家了，章厉生攥着七十块钱，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还觉得像做梦一样，这是他第一回 ，没有折价卖出了东西。
心里十分庆幸，当初帮了许小华一把。
章厉生拎着红烧肉和五个白馒头回家的时候，就见妈妈正坐在外间的屋子里，一边做着手工，一边抹着眼泪。
内屋里头的奶奶正捶着床骂着：“宜兰啊，你没有良心啊，苛待我老婆子，几个铜板的肉都舍不得给我老婆子买，你答应厉生爸爸的，要好好照顾我的晚年，你就这么照顾我的啊？儿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你看看你妈妈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章厉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陈宜兰一抬头，才发现儿子回来了，忙起身道：“厉生，我煮上粥了，一会等你弟弟妹妹放学回来，咱们就能吃晚饭了。”
章厉生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妈，把这蒸上吧！”
陈宜兰见又是红烧肉又是白馒头的，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儿子，听到他说自行车票脱手了，饱经风霜的脸上才浮现了一点喜悦，“五十可以吧？”
“七十，外加一张肉票和糖票，”章厉生说着，把钱和糖票递给了妈妈，“妈，明天去给奶奶和弟弟妹妹买一点水果糖，甜甜嘴吧！”奶奶现在脑子糊涂，天天这样骂人，换谁也受不了。
陈宜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把钱票接了过来，连连应着：“好，好！”
等把馒头和红烧肉都蒸上了，才问儿子道：“是你那同事帮的忙？厉生，要不要匀几块钱出来谢谢人家啊？”
章厉生摇头道：“不用，她不要。”
“哦，这样啊，那你以后多帮帮人家，七十块钱可不低呢！人家一点都没压咱们的价。”
章厉生“嗯”了一声。
周日中午，许小华下课，就看到刘鸿宇在门口，心里知道，这估计又是来替徐庆元传话的。
果然就听刘鸿宇道：“小华，今天中午，我负责招待你，元哥今天送他们实验室的一个同学去火车站。”
许小华笑道：“没事，刘哥你忙不忙，要是忙的话，也不用管我，我对你们学习已经很熟了。”
刘鸿宇笑道：“不忙，咱们俩也好久没聊天了。你们的外语课，是不是也快结束了？”
“是，今天老师还说，还有两周就结束了呢！”说起这事，许小华心里还有些伤感，她已经习惯每周来这边，心无旁骛地学习一天。
安安静静地学习，不用担忧明天的事，也不用顾虑原书的剧情发展。说是来学习，她更觉得像是给自己放假一样。
每周一次，抽离这个年代和技术员许小华这个身份。
刘鸿宇点头道：“差不多，那时候元哥估计也得去单位报道了，不过没事，你啥时候想来就来找我，我还一直在呢！”
许小华笑着点头，“行，什么时候想吃你们学校的阳春面了，就来找刘哥。”
刘鸿宇摇头道：“小华，咱们有点出息，等刘哥拿工资了，请你吃牛肉面！”
许小华刚升起来的，一点关于离别的忧愁，被刘鸿宇一顿插科打诨，顿时就消失不见了，她想，虽然舍不得，但是大家总是都要往前走的。
下午四点，许小华上完课，见徐庆元还没回来，就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往西四长街，路过空军大院的时候，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想，卫沁雪也在这一战上车，旁边还有个姑娘，像是她战友。
小华忙喊了声：“沁雪！”
卫沁雪见是小华，立即笑呵呵地过来，和她介绍道：“这是我战友罗青青，我俩准备去买些洗漱用品，顺便去照相馆拿照片。”
罗青青个子比卫沁雪要矮些，身材却丰腴一点，军装穿在她身上，都像量身剪裁的一样，许小华都忍不住感叹，文艺兵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罗青青轻轻打量了一下许小华，就笑着和她握手。
许小华笑问道：“罗同志是京市本地的吗？”她总觉得“罗青青”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是，住在西边郊区。”她说话轻轻慢慢的，看人的眼眸温温柔柔的，许小华忍不住夸道：“罗同志长得真好看。”
罗青青望了一眼卫沁雪，笑道：“舞还是沁雪跳得好！你上次没来看，有点可惜。”
卫沁雪笑道：“下次呗！下次有机会，我提前和你们说。”
小华忽然想起来，问道：“上次送荞荞回来的罗同志，是不是你弟弟啊？”
罗青青点头，“是，许同志记性真好。”
许小华立即就联想到，先前沁雪和她说的，为着一个战友的弟弟不被劝退而去找吴庆军帮忙的事儿，大概就是罗青青的弟弟了。
一路上，卫沁雪和小华说了好些她们排练的事儿，罗青青在一旁听着，面上淡淡的，倒也没有不耐烦。
她气质真的很好，往那一坐，都让人不觉多看两眼。
三人下了公交车就分手了，许小华直接到了西四商场门口，荞荞已经在那边等她了，“奶奶去前头买电影票和板栗了，秦姨在里头看衣服呢，说要给我俩买夏天的衣裳，小华，你买两身就好，我就不用了，我平时也是在菜市里干活，不用穿那么好的。”
“没事，荞荞，你现在也是有工作的人了，不能穿得太旧了。”自从做了那个梦以后，她现在一心想着，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弥补荞荞，一定要让荞荞吃的好些，穿的好些。
荞荞低头道：“小华，得不少钱呢，秦姨肯定不让我自己付。”
“荞荞，你平时往家里带内部折扣菜，奶奶和妈也没人说给你钱啊，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不能分得太清了。”
荞荞苦笑道：“我带的那点东西，才值多少钱啊？”
“心意是一样的。”
荞荞知道这回推不过去，也就没再说，心里打定主意，一会挑一身便宜些的就行。
姐妹俩到服装柜台边的时候，秦羽和沈凤仪正拿着两件白色棉衬衫，见她俩过来，忙问道：“你俩看看，喜不喜欢？”
两件衣领稍微有些不一样，一件中规中矩，一件衣领长点，显得俏皮些。
李荞荞让小华先选，小华选了中规中矩的，荞荞就选了另一件。秦羽又带她俩去看裙子，许小华选了一身蓝色的棉布长裙，李荞荞本来想说不要，到底最后还是被小华塞了一件黄色的长裙。
荞荞望着手上的裙子，有些为难地道：“”小华，我还没穿过裙子呢，这衣服买给我，真是浪费了。”
秦羽笑道：“哪有姑娘不爱穿裙子的，听姨的，这件也要了。”以前没找到女儿的时候，她看到人家妈妈带着女儿买裙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羡慕，现在她女儿回来了，家里还多了个荞荞，她一早就盘算着带俩孩子来买衣服。
奈何，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节省。
秦羽准备付钱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条墨绿色的半身裙，立即让售货员拿给她看看，不想，这时候忽然有人出声道：“这件是我看好的，售货员帮我包起来。”
声音有些耳熟，秦羽转身一看，见是柳思昭。
柳思昭也认出了她，微微讶异了一下，立即笑道：“是小羽你啊，我刚说看着背影有点眼熟呢，是你就好说了，这件裙子，我刚想着给我家沁雪买呢，这孩子肤色白，穿这颜色好看。”
秦羽问售货员道：“这条裙子还有吗？”
售货员笑道：“这个颜色就剩这一件了，别的颜色倒还有，要看看吗？”
秦羽摇摇头，和柳思昭道：“那这条你买吧，我家里两个姑娘，一件也不够。”
柳思昭笑着望了一眼许小华和荞荞，开口道：“还是你家小华的工作好，在工厂里虽说累些，前途也不是很好，但是女孩子嘛，找一份大差不差的工作就行了，你看这周末的，还能陪着你逛街，不像我家沁雪，在部队里，一个月能见一次就不错了。”
她开口没说两句，秦羽就皱了眉头。
许小华也听出来，这人在说阴阳话，笑道：“阿姨，我刚刚和沁雪一路过来的，你不知道吗？她今天约了战友在这边买东西和取相片呢！你要不去找找看，我俩刚分开没一会儿。”
柳思昭一愣，“你俩一块儿来的？”
许小华点头。
柳思昭心里不是滋味了，她都叮嘱女儿，不要和许小华过多来往，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呢？一时也没有心思挖苦秦羽，略点了点头，就走了。
她一走，荞荞就先忍不住道：“沁雪的妈，怎么每次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咱们家又没怎么他们家，上次她和沁雪爸爸来送东西，秦姨和奶奶都没要呢！”
秦羽笑道：“别管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说话就这样，不理她就行。”又让售货员拿了一块墨绿色的布出来，和两个姑娘道：“我买点布，回头让奶奶给你们做件半身裙吧？这颜色看着绿茵茵的，夏天搭白衬衫好看。”
荞荞还没开口，许小华就先应了下来，等秦羽去付钱的时候，小华和荞荞道：“妈想给我俩买，就让她买吧！刚才沁雪妈妈说沁雪白，不就是暗示我俩黑吗？妈妈心里别着劲呢！”
荞荞这才恍然，“沁雪妈妈和沁雪可一点儿都不像。”
许小华也觉得，沁雪妈妈像对她妈妈有些敌意一样，从第一次在京市第二皮鞋门市部见到，她就有这种感觉了。想着，晚一点问问妈妈是怎么回事？
晚上，大家看的是《英雄儿女》，主要讲述在战争时期，一对小兄妹与父亲走失，十八年后，哥哥在战场上牺牲，妹妹与父亲兜兜转转终于相认的故事。
荞荞一边看一边哭，许小华在一旁给她递手绢，这个故事有一个情节，她不能认同，就是哥哥牺牲不久，父亲是认出女儿的，但是为了不影响女儿作战的决心和勇气，他克制了感情，没有主动相认。
许小华觉得，当时如果一个炮火炸到了女儿所在的地方，那她到死，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亲生父亲。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妈妈和奶奶，见两人也只是微微红了眼眶，并没有掉眼泪。
等出了影院，就听奶奶道：“两个孩子太可怜了些，那么小就和父亲走散了，哥哥到死都没能再见到父亲。”
秦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拉了女儿的手。
晚上秦羽准备睡觉了，忽然听到女儿敲她的门，忙开了门让她进来，笑着问道：“小华，怎么了？”
“妈，我想问你一点事儿。”
秦羽笑道：“你说。”
“妈，你和卫沁雪的妈妈，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我看她每次对上你，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秦羽见女儿问的是这事，笑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难为她记得。”把卫明礼当年追求她，自己没同意的事儿，和女儿说了。
许小华有些好奇地道：“妈，那你当年为什么没同意啊？我看卫叔叔也挺好的，虽然身上职务还挺高的，但是人看着谦和有礼，一点架子没有，谈吐也很好。”
秦羽想了一下道：“说不上来，可能是两个人在一块儿，没有什么话好说。”
许小华笑问道：“妈，那我爸呢？”
秦羽笑道：“你爸啊？那话题就比较多了，你知道你爸爱听歌听戏吧？那时候我俩在一个社团里，他爱听我唱歌，爱看我演话剧，我们一个社团的处得都挺好，有一天晚上，表演结束，他就忽然和我表白了。”
许小华笑道：“妈，是我爸先开的口啊，我以为以你俩的性格，是你先开口的呢！”
秦羽悄悄和女儿眨了眨眼，“我在等着你爸开口，不然那天晚上，他怎么有机会单独送我回去？”
许小华哑然，就听妈妈又道：“可别告诉你爸！”
许小华忙笑着应下，秦羽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问道：“你现在和庆元处得怎么样？”
“还好，妈，我年纪还小，现在还想不到那么多，最要紧的是先把业务能力提高些，有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秦羽见女儿这样有志气，笑道：“你爸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平时压力也不要太大，更不要因为我和你爸而勉强自己，我们的生活是我们的生活，你的是你的，我和你爸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生活。”
见女儿应下了，秦羽轻声道：“早点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等女儿走了，秦羽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当时为什么没同意卫明礼的追求来着？
她记得卫明礼追求她的时候，确实态度挺诚恳的，她也觉得这人不错，可以考察一下，但是后面为什么无疾而终了呢？
好像是她回过一封信以后，卫明礼就没动静了，她记得那封信也没说什么，就是表示两人接触不多，可以先做朋友看看，邀请他来观看她们社团的演出。
她写好信以后，还问了室友的意见，大家都说，这是一封友好的信，是进一步接触的前奏，不会让人误解之类的。
但是那封信，她托人转交给卫明礼以后，他就忽然没了动静。
当时室友还说，她这种慢性子，怕是一下子把人家热情的火焰浇灭了。再后来，她遇到了九思，这个人就完全被她抛诸脑后了。
柳思昭这边，也在家里和女儿聊天，但是母女俩聊的不是很融洽。
柳思昭责怪女儿请假出来，也不回趟家，电话都没有一个，卫沁雪撇嘴道：“妈，我是去部队，又不是去度假，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怎么可能还整天围着你转呢？”
柳思昭冷笑道：“是，你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妈妈说的话，你是一句都不听了，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又约许小华了？”
卫沁雪愣了一下，这时候才明白妈妈把她揪回来的用意，压根不是她和罗青青去逛街，没回家来。
而是自己今天见到了许小华，妈妈还以为是自己特地去找的小华。
卫沁雪就有些不明白了，“妈，我就是见小华，又怎么了呢？她自己努力、上进，家世清白，父母都有正当的工作，我交个这样的朋友都不行吗？”顿了一下，又道：“你和她妈妈还是室友呢，你们都是老同学了，我……”
柳思昭打断她道：“就因为我们是老同学，所以才不行。”
卫沁雪有些不解，“为什么？爸爸追求人家的事，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后来你们不是各自成家结婚了吗？都过了二十年了，妈妈你还介怀什么？”
卫沁雪真的不能理解，她还追求过吴庆军呢，不也及时止损了？她现在心里，可一点吴庆军的影子都没有。
对上女儿清澈、明亮的眸子，柳思昭心里忽然有些心虚，扭过了头道：“你别管，我是你妈妈，平时你要什么吃的、穿的，我没满足你？我就是不同意你和许小华交朋友。”
卫沁雪脑子里，忽然迸现出一个念头，“妈，不会当年，爸爸没追成小华妈妈，是你捣的鬼吧？”
她话音刚落，大门被推开了，卫明礼从外头走了进来，笑呵呵地问道：“沁雪，你刚说你妈妈捣什么鬼？”

第077章
客厅里的柳思昭吓了一跳, 想不到丈夫会忽然回来，脸色立即就变得煞白，有些紧张地望了眼女儿。
卫沁雪看出了妈妈的紧张, 但是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爸爸和秦姨的事，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就妈妈一直还放不下, 为着这么点事儿, 三天两头地找她的茬儿。
她觉得, 这事还得她来戳破，不然妈妈怕是绕不过这个弯来, 最后倒霉的是她！
想到这里, 笑着和爸爸道：“爸，我刚才和妈妈聊到小华和秦姨呢，我问妈妈，既然和秦姨是室友, 那怎么最后是你和她成了, 没秦姨的事儿，逗妈妈是不是她从中捣的鬼？”
卫明礼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妻子，随口笑问道：“哦，你妈妈怎么说？”
柳思昭勉强笑了下，“你听孩子瞎说, 哪有的事儿。”话虽这样说, 但她脸上的慌张, 却是骗不了人的。
卫沁雪见爸爸语气平静, 还笑呵呵的，像是没当回事儿, 胆子也大了些，笑道：“妈，你看吧，我都说这是老黄历了，你还偏揪着不放，这下我和小华可以做朋友了吧？妈，我觉得我和小华、荞荞都挺投缘的，我还没有过她们这种朋友，你以后就别为这事，再和我闹气了。”
卫明礼皱着眉看向了妻子，“思昭，你不同意沁雪和小华交朋友，为什么？”
“我……我……”柳思昭一时卡壳，除了她不喜欢秦羽外，她确实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见丈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顿时心里一横，咬牙道：“我就是不喜欢秦羽，当年你给她写的情书，厚厚的几大摞，你让我怎么喜欢她？”
卫明礼轻声道：“这是我和你交往之前的事情，你都知道的，你完全没有必要计较，思昭，你在担心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柳思昭不吱声，她知道，刚才女儿那句“捣鬼”的话，让丈夫起了疑心。
卫明礼淡淡地道：“所以，沁雪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话，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着女儿的面，卫明礼没有明说，但是柳思昭知道，丈夫质问的是，当年他和秦羽之间，是不是她捣的鬼？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她知道，以丈夫的性格，一旦怀疑了，就会去求证。即便她现在否认了，他也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答案。
当年的当事人秦羽，现在就在京市里呢！
见她低着头，身体绷得紧紧的，两侧的手都下意识地捏成了拳头，显然像是很紧张的样子。
夫妻多年，卫明礼对她的一些肢体动作，早就有些了解，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
往事一历历在卫明礼脑海里浮现。
他大一的时候，就在一次社团晚会上看到了秦羽，为她的容貌、文采和丰仪折服，酝酿了很久，下定决定要展开追求，他写了很多信，现在想到当时伏案疾书的场景，仍觉得胸口滚烫。
他是怎么认识思昭的？因为她是秦羽的室友。
又是怎么搭上话的，因为她告诉自己，秦羽早已心有所属，让他不要再这样执拗，徒给秦羽增添思想包袱。
有一次，她还拿出一封信来，说是秦羽嘱咐她交给另一个男同学的，那个男同学的名字，他现在还记得，那个信封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万弘文收”，思昭还喊他，陪着一起把那封信送给了万弘文，当着他的面嘱咐万弘文，记得去看秦羽主演的话剧《少奶奶的扇子》。
他当时不死心，还又写了几封信给秦羽，托思昭转交。
但都石沉大海，他问思昭，思昭面上有些为难地说：“明礼，秦羽属实对你没有一点想法，这些信只会增添她的烦恼。她早让我转告你了，但是我看你这样诚心，怕你接受不了，一直没说。”
他虽然痛苦，也知道这事不好强人所难。当时思昭劝慰了他很多。一来二去的，他和思昭的接触也就多了起来，等到毕业的时候，俩人就顺其自然地结了婚，很快就有了沁雪。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往事，竟然有思昭的手笔在里头。
卫明礼觉得头有些眩晕，静静地看着妻子，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很感激妻子当年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那样细心、耐心地安慰他、鼓励他，陪着他度过了人生中非常难捱的一段时光。
他有时候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遇到这样一个善解人意、晓意温柔的对象，也是他的福气。
“福气”？卫明礼现在想到这个词，只觉得异常讽刺。
当着女儿的面，卫明礼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进了书房。
柳思昭望着他的背影，小腿肚子有些发软，缓缓地坐在了沙发上，卫沁雪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妈妈，怎么了？”
柳思昭怔怔地道：“沁雪，你闯祸了。”巨大的恐慌，朝她袭来，她已然顾不得责怪女儿。
卫沁雪忽然捂住了嘴巴，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妈妈，“妈，你当年还真的做了什么啊？”
柳思昭没有回女儿，只是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卫沁雪见她忧心忡忡的，安慰道：“妈，没事，你和爸爸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能因为二十年前的事儿，真怎么样不成？这事儿早说开早好，再大的结，也隔了二十来年了，你在爸爸跟前多说几句软和话就好了。”
柳思昭见女儿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有些烦闷地道：“你不了解你爸爸，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可能不值得一提，但是对他来说，却很重要。”女儿没有见过那一封封摞得多高的信，不知道这个女人曾经怎样地让她爸爸魂牵梦绕、痛彻心扉过。
第二天一早，卫沁雪出门前，发现爸妈的房门还紧闭着，想着可能昨晚俩人就和好了，转身就出门走了。
不曾想，她爸爸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听见女儿出门了，柳思昭按耐不住，到底去推开了书房的门，里面烟雾缭绕的，书桌上多出来很多个烟头，不由皱眉道：“明礼，你咳嗽还没好呢，怎么又抽烟，医生都让你戒了。”
卫明礼没有抬头，缓缓地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交给万弘文的那封信，还是我托你转交的那些信？”他想了一夜，隐约觉得，如果思昭要捣鬼，大概就是从这两个节点开始。
“明礼，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确定要和我翻旧账吗？难道我们这些年的夫妻情分是假的吗？还是你想说，我只是你的退而求其次，但凡秦羽当年多看你一眼，你也不会和我结婚？”柳思昭说着，就哭了起来。
她想了一夜，觉得这事不能和丈夫硬碰硬，只能含糊过去。
卫明礼静静地看着妻子，“这对我确实很重要，我想要个真相，难道我不能求个真相吗？”他的眼下一片青黑，眼球充血，红的吓人。
柳思昭见他这样执拗，知道这事是含糊不过去的了。抹了眼泪，索性抛出了一句：“我给万弘文的那封信，是秦羽给你的，她邀请你去看她们新排练的《少奶奶的扇子》，明礼，难道你去看了这出节目，你和秦羽就能处对象吗？我不过是早些打破了你的幻想，让你不要在没有结果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而已。”
卫明礼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这样想的吗？思昭，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他的笑容有些凄怆，那些像蚂蚁啃噬心脏的痛苦，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他拼命地劝解自己，想开一些，人生还有很长的路。
原来这份痛苦，他或许可以不必承受。
柳思昭见丈夫有些讥讽地看着她，心口微微发紧，“明礼，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和秦羽也都各自组建了家庭，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可以吗？”
卫明礼没有回应，对思昭来说，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谎言，更甚至，或许只是她一时起意，但对他来说，是无法绕过去的一道坎。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现在的妻子。卫明礼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笼罩在一片巨大的谎言中。
转眼到了五月底，许小华最后一次来京大上外语课，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特地带了四罐她们罐头厂的罐头，准备送给袁老师。
上午下课以后，许小华就提了罐头过去。
袁利华看到东西，笑着摇头道：“我可不能收，教书育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许小华道：“老师，这是我先前参加技术竞赛，厂里奖励的，不是花钱买的，只是聊表一点心意而已。”她一开始还有些怕袁老师，觉得太严格了些，后来慢慢接触下来，发现袁老师确实是位很好的老师，对学生要求严格，也是希望学生能不负光阴、学有所成。
袁利华想了想，也只收了两罐，笑道：“剩下的，你给庆元送去，他也要离校去单位报道了吧？”
“是！”
“最后是去哪个单位了啊？什么岗位？”
“西南郊区的石油厂，原油化验工。”
袁利华愣了下，“工人？沈凝都去了出版社呢，徐庆元竟然去当工人？”她那本书，徐庆元和沈凝配合的很好，她也曾动过心思，要不要向出版社推下徐庆元？
但是徐庆元婉拒了她的好意，说工作差不多已经定了。她还以为是和他专业相关的岗位，也就没有多说。
没有想到，他最后竟然去石油厂当工人。
许小华见袁老师一脸惋惜的样子，缓声道：“他的情况，您也知道的，这个结果，已然是很好了。”
袁利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已然是很好了！”想劝勉一句，但是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道了一声：“你和他说一声，好好生活。”
其实这句话，也可以稍微转换一下，好好地活着。
许小华勉力笑了下，“谢谢袁老师。”
等袁老师走了后，许小华也出了教室，发现徐庆元不在，刘鸿宇也没来。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心里还有些恍惚，正在想着，庆元哥会不会已经去单位报道了？
他们俩也有半月没见，上一次见面，聊的还是卢姨的信，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当时庆元哥还挺自责的。她因为有些责怪卢姨，也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不禁有些担心，庆元哥会不会因此而有心结？卢姨毕竟是他的妈妈。
许小华正胡乱想着，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见是刘鸿宇正匆匆地朝这边来，额头上还有些密密的汗，显然是特地赶过来的，等到了近前来，就和她道：“小华，走，刘哥带你去吃饭。”
“刘哥，真是麻烦你了。”
“你和我客气什么？走，今天去吃炒素饼好不好？”
她轻声问道：“庆元哥今天又不在学校吗？”
刘鸿宇挠了挠头，倒没瞒她，“在倒是在的，”今天早上，元哥也没和他打招呼，让他中午来接下小华吃饭。是他刚才回宿舍拿饭票，推开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句：“庆元，妈妈从来没想过，你会为了外人，这样和妈妈说话！”
当时他的手已经推开了门，站在门口，面上有些尴尬，见元哥和他妈妈看过来，硬着头皮笑问了一句：“元哥，家里亲戚吗？”
“我妈妈！”
他稍微瞥了一眼，见俩人之间的气氛不是很好，拿了饭票后，就喊了声：“元哥，我去喊妹妹吃饭了。”
元哥立即回了他一句：“好，你先去。”
他就知道，小华这边怕是还不知道呢!
许小华见他表情不对，说话也有些犹疑的样子，笑问道：“刘哥，难道有什么隐秘，不方便让我知道？怎么办，我的好奇心忽然就给你勾起来了。”
刘鸿宇一听这话，立即道：“也不是，就是元哥妈妈过来了，两个人之间像是有点争执，我想着，你这时候过去，不是很好。”他知道小华心思缜密，他要是胡乱诌几句，这姑娘可能乱想，干脆就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
听到卢源过来，还和庆元哥发生了争执，许小华不禁有些诧异，想着，卢姨总不至于因为那封信，特地跑过来一趟？
卢源确实是因为一封信过来的，但不是她给小华的信，而是儿子寄给她的那封信。
自从接了信后，卢源心里就非常不得劲，以前丈夫没出事的时候，儿子对她不说言听计从，也是十分敬重的，从来不曾指责过她什么，现在竟然说她让他丢脸了，还让她以后不要打扰许小华的生活。
言辞之间，对她这个母亲的憎嫌，对许小华的维护，对比不要太明显。
她接受不了。
她想了几天，听到有个同事要到京市出差，就主动找人调换了这次出差的机会。今天她一下火车，饭都没有吃一口，就匆匆地到了京大，想要当面问问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俩人聊得并不愉快，她一提话头，儿子就皱了眉头，认为她无理取闹。
她正气结，就看到儿子的室友回来。这么一打岔，她心口的火气不觉就消下去不少，等刘鸿宇一走，她想着，自己也好几个月没看到儿子了，缓了语气问道：“你室友的妹妹也在京大上学？”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想着缓解下两人之间的气氛。
却不想，庆元的态度依旧淡淡的，“不是，是小华，她在这边上外语进修班。”
听是许小华，卢源忍不住微“哼”了一声，“怎么，你不准备带我去和她见下？”
但是庆元却很果断地摇头道：“不准备。”
她不由心口一噎，顿时有些不高兴地道：“难道一辈子也不见吗？庆元，难道你的妈妈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会一口吞掉许小华不成？”
“妈，难道你觉得，小华欠你什么的吗？还是欠我的？她为什么要见你？”
卢源抿了抿唇道：“她和你订婚了，我算是她的准婆婆。我难得来一趟京市，要求见一见她，不算过分吧？”
“所以呢？她就要受你的欺负吗？就要听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吗？”
“哪一个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我当年在你奶奶跟前，不也受了很多委屈，我这还什么都没做呢！”
徐庆元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摇头道：“妈，你这一趟过来，是为的什么事？如果是想见小华，我需要去问下她的意见，如果是见我，那么，我们已经见过了，我还需要收拾东西，后天就得去单位报道了。”
他不提工作还好，一提工作，卢源更觉得心里着火，“许家不帮你爸就算了，怎么也不帮你？你一个京大的毕业生，最后竟然要去石油厂当工人？”
徐庆元皱眉，“那你认为我应该去哪？”
“科学研究院，或者留校，再不济也是去当个工程师吧？”
徐庆元淡淡地道：“妈，你可能忘记了，我还有一条路，去农场。”
卢源听见儿子这话，冷笑道：“庆元，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这个当妈妈的多管闲事，我不该管你爸爸，甚至不该管你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现在就连问问你的工作，也有错了？怎么，你和你爸爸断绝了关系，连我这个妈妈也不认了？”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徐庆元平静地望着她。
卢源恨恨地道：“真是妈妈的好儿子，不来这一趟，我还不知道，你放心吧，我以后再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说着，就要走。
她以为儿子会挽留她，但是没有，徐庆元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卢源出了宿舍楼，站在楼底下，朝三楼望去，就见儿子也站在三楼的窗户边，朝底下的她看着，但也只是看着，没有挽留，没有任何一句软和话。
母子俩僵持了几分钟，徐庆元也没有低头的意思，卢源到底是心气不顺地走了。
下午四点半，许小华下课，和袁老师郑重地握手告别，袁利华笑道：“虽然课程结束了，但是平时私下里还是要坚持学习，以后有不懂的，可以到学校来找老师。”
“好，谢谢老师，您也多多保重。”
袁利华点点头，后面还有很多学生围着要上前告别，许小华就先出了教室。
不曾想，徐庆元在外面等着她，看到她出来，温声道：“小华，我送你回家吧！”
“庆元哥，卢姨走了吗？”
“嗯！”
许小华试探着问道：“她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看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徐庆元心里一软，知道这姑娘大概已经从刘鸿宇那里听到了一些，温声道：“出差来的京市，顺便过来看看我，”顿了一下，又道：“我爸出事以后，她可能承受了太大的心理压力，情绪不是很好，想法也有些极端，这次我就没让你俩见面了。”
这就是解释了，为什么中午没喊她一起吃饭的原因。
许小华点点头，委婉地道：“家里乍逢变故，阿姨可能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时间长了，应该就好了。”
徐庆元轻声道：“或许吧!”心里却没她这样乐观。转而和小华说起后天要去单位报道的事。
小华问道：“那要不要我帮忙送你过去，行李多不多？”
“不是很多，鸿宇可以帮忙。”
许小华“哦”了一声，见他情绪不高，试探着问道：“庆元哥，你今天是不是和阿姨闹得有些不愉快？是因为我吗？”
徐庆元愣了一下，和她道：“小华，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什么都没有做，是我妈妈的问题。”
“可是，那毕竟是你妈妈，是长辈。”
徐庆元摇头道：“她是我的妈妈，她可以要求我做什么，但是你对她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你不用管。”
小华听他这样维护自己，心里一时有些触动，“庆元哥，谢谢！”
徐庆元摇头，“你不必向我道谢，”说到这里，有些自嘲地道：“难道你还要向一个给你添麻烦的人道谢吗？”
许小华微微笑道：“不是，我是向一个坚持维护我、保护我的人道谢。”她想，如果庆元哥请她帮助，应付一下他妈妈，她大概也是愿意的。
但是他没有，他完全将来势汹汹的卢姨，挡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那个人不是旁人，是他的妈妈！
却听徐庆元道：“小华，我认为，父母虽然给予了我们生命，在我们成长过程中，也物质和精神上也都付出了很多，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论是谁，都不应该以他们的意志来裹挟我们的人生，报答有很多种，唯独没必要赔上自己的人生。”
所以，当他看清母亲的想法后，即便知道他的忤逆，会让母亲不高兴或痛苦，他也没有松口。
凡事有一就有二，如果这次他松口了，那下次妈妈再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来，他是不是也会再次让步？
还不如将这一切，扼杀在摇篮中。这是他作为儿子和母亲必然有的一场战争，和小华没有关系。

第078章
许小华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心里很是触动。这个问题也曾困扰了她很久，上一世父母不靠谱，她一直寄养在亲戚家中, 其中遭受的艰辛和委屈，时隔多年，还是不忍回想。
但是等她大学临近毕业的时候, 妈妈的电话忽然就多了起来, 今天看到哪个阿姨穿了件什么样的衣服, 明天就是哪款金饰好看。
她知道妈妈在试探她。
她大学做家教，攒了一些钱, 妈妈隐约知道一点, 但是不清楚具体数额。
后来妈妈想给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买房子，开口问她借十万，十万，那是她自己都拿不出来的一个数额。
她说只有五万, 问妈妈以后会还她吗？
妈妈说：“你和你弟还算这么清楚？那就不要借好了。”
“不还的话, 算什么借？不是明抢吗？”那是她第一次和妈妈撕破了脸皮，为什么不能算清楚呢？那是她给自己攒的学费和生活费，给了弟弟，她怎么办？
内心深处，她大概是希望妈妈爱她的，所以不敢过于违逆, 不敢让妈妈失望或生气。但是妈妈的一句：“算的这么清楚？”还是击碎了她的幻想。
妈妈就是不爱她, 对她的一点关心和爱护, 也是充满了算计了。
虽然不想承认,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世上就是有这样的父母啊！
同样是面对不靠谱的母亲, 庆元哥似乎就没有这种内耗，许小华忍不住道：“庆元哥，你真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想了一下，又问道：“庆元哥，我还挺好奇的，为什么你能这么清醒？很多人都会心疼父母的不容易，进而就想孝顺一些、顺从一些，让他们能够高兴一点，但是你好像没有这种心理负担。”
徐庆元见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似乎这个问题真的曾困扰过她，认真想了一下道：“大概是小时候掉进人贩窝里，让我意识到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即便是我的父母，也只是陪我走一程而已，人生终归是自己的。”
那是一段极度恐慌、恐惧的时光，暗寂寂的，像是看不到出口。
这也是为什么，时隔多年，他再看到那个给他藏馒头的小女孩，会觉得温暖和亲切，会不自觉地想保护她、陪着她一起成长。
想到这里，徐庆元望着小华道：“小华，我有时候想，你能忘记那一段经历，真的挺好的。”不用为此做噩梦，不用像他一样，对人性和人心抱有悲观的想法，安安稳稳地生活着，可以感受阳光的炙热和雨雪的冰寒。
而他好像对很多事，都有点钝感。
和徐庆元敞开心扉地聊了一次以后，许小华就把卢源的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5月30日，她和刘鸿宇一起送徐庆元到了西郊石油厂，单位是四人间，条件有些简陋，室友见徐庆元过来，都笑道：“又一个被骗来的，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得有耐心才熬得住。”
刘鸿宇笑道：“没事，我们元哥性子稳得住，以后还托各位大哥照顾照顾。”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包烟来，挨个给人散了两根。
那些人见是三毛九一包的大前门，还微微挑了下眉，知道这新来的条件不差。
又问许小华是不是徐庆元的妹妹，徐庆元回道：“是我对象。”
许小华笑了一下，接着帮他整理行李。
帮着他安顿好，许小华和刘鸿宇才从他们宿舍里出来。
离开的时候，许小华站在大门口，望着有些荒凉的石油厂，微微叹了口气。
刘鸿宇却很乐观地道：“元哥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成绩来，小华，你不用担心。”
许小华点点头，“我也相信。”
他聪明又理性，看待事物总是很通透，做出一番成绩来，是迟早的事儿。就是他的起点，明明可以更高一点，明明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一个人的青春毕竟就那么些年，许小华心里，还是为他可惜。
转身问刘鸿宇道：“刘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吗？先把工作的事落实，然后暑假得回一趟家呢，家里来信，说我爸身体不是很好了，怎么着，都得回去看一趟吧！”刘鸿宇说到这里，心里也有些烦闷，下意识地掏出了烟，想着小华在，又塞了回去。
许小华点点头，“有事情的话，咱们随时联系！”
“哎，好！”
两人前脚刚走，徐庆元的室友谭建华就问道：“小徐，你对象和朋友穿着不差，家庭条件应该都不错吧？你咋也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有托托关系往城里调？”
徐庆元笑道：“我这都有对象的人了，总不能还一直想着投机取巧靠朋友过日子吧？得早些自力更生，早些自己攒钱成家。”
三两句话，一个有恒心、有毅力，能吃苦耐劳的青年形象就凸显了出来。
大家一下子就觉得拉近了关系，他们这里谁不是为了家人、为了糊口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撑着，一两个月才能回一趟家。
纷纷和徐庆元说起厂里的注意事项来。
从西郊回来，许小华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了。京市罐头厂开始进入了旺季，招了很多临时工过来，流水线上日夜不停，技术科的人也被派到车间指导生产。
7月初的时候，许小华还被安排了半个月的夜班。
7月15日清晨，许小华刚上完夜班，头还有些晕乎，在单位门口碰到了上白班的章厉生，见她脸色不是很好，问她道：“小华，要不要我和你换几天班？”
许小华摇头道：“不用了，就剩三天了，马上到你上夜班了吧？”
章厉生点点头，“要是不舒服，就和我换下。”
“好！”
等章厉生进了单位，许小华摸了下额头，也没发烧，就是觉得脑瓜有些晕，她想大概是最近太缺觉的缘故。
到家的时候，妈妈和荞荞都去上班了，奶奶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搭着酱瓜和炒白菜吃，和她道：“明天开始，小林就不来了，说是儿媳妇要生了，得回去照顾儿媳妇。”
许小华忙道：“奶奶，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再找个人来帮忙，晚上我们和荞荞说下，让她帮忙在菜市那边问问？”
沈凤仪道：“不用，平时你们中午都在单位里吃饭，晚上下班都早，都能给我搭把手，特别是荞荞，能干着呢！”这姑娘，你让她歇着，她还和你说身上发痒，闲不住。
许小华还是有些不放心，奶奶毕竟七十多岁了，雇个人来，主要是陪着她的。
沈凤仪笑道：“咱们胡同里人多，你不用担心我，再说，小林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她家里稳定了，她还接着来咱家帮忙。这要是新找个，又不知根知底的，处着也不放心。”
许小华想想也是，也就没再提。
祖孙俩正聊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许小华忙要起身去开门，沈凤仪拉住她道：“你安心吃饭，我去。”
门打开，发现是许怀安，一见面就和沈凤仪道：“妈，有个事，想回来问问你老人家的意见。”
沈凤仪让他进来，俩人去了客厅里。
许小华在厨房里隐约听到什么“资料室”“没有子女”“年龄37”之类的，心里嘀咕着，大伯这是帮家里找了个保姆吗？
她实在太困了，吃完了饭，把碗筷洗了，就去睡了，客厅那边，大伯和奶奶还在聊着。
许小华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荞荞还没下班，猜测今天的剩菜可能不好卖，和奶奶道：“奶奶，我去前面公交站那给荞荞帮帮忙吧！”
夏天蔬菜多，又不容易存放，当天不卖掉，第二天就特别容易坏，荞荞他们的下班时间都往后推迟了。
沈凤仪本来是准备和孙女说个事的，见孙女要出门，笑道：“行，你去吧！要是太热了，就和荞荞买瓶汽水或者买根冰棒，别太省了。”
“好的，奶奶！”
许小华到了公交站台，发现荞荞果然在那，就是旁边还有卫沁雪，看到她来，卫沁雪还稍微愣了一下。
许小华没发现她的异常，笑问道：“沁雪，今天是要回家吗？好久没见到你了。”
卫沁雪苦笑了一下，“是有两个多月了，”顿了一下，问道：“小华，你家里还好吗？秦姨她们都还好吧？”
“嗯，都挺好的，我妈妈最近在忙着改期末的卷子，忙完这一阵就能休息一个月了。”
卫沁雪点点头，“那就好。”简单说了两句，卫沁雪就要走，荞荞拉住她道：“沁雪，你等下，我新做了好些酱瓜，能吃了，让小华回去拿点给你带着？”
卫沁雪想要拒绝，但是小华听了荞荞的话，已经飞快地跑走了。
卫沁雪只好等了一会，问荞荞道：“我爸妈最近来看过秦姨没啊？我好久没回去了，先前还听他们说，要过来呢！”
李荞荞摇头道：“没有啊，秦姨最近还挺忙的，早出晚归的，不然你让你爸妈等她放暑假了再来？”
“嗯，好！”
十来分钟，许小华就带着两玻璃罐头的酱瓜过来了，卫沁雪和两人道了谢，然后上了公交车，从车窗里看到两人还朝她挥手，心口微软，也忍不住朝两人挥起了手。
车开起来，凉爽的晚风从车窗外灌了进来，像是带走了夏季的燥热，也带走了心头的烦闷。卫沁雪没有说谎，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家里的氛围让她不愿意去面对。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无意之举，给爸妈之间造成了那样大的裂痕，两人已然是见面都不说话的地步，她印象里的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好像只是她自欺欺人的一个假象而已。
她拎着两玻璃罐的酱瓜回家的时候，妈妈如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家里的保姆王姐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她径直把酱瓜拿到了厨房里，交给了王姐，轻声问道：“我爸回来没？”
“还没呢，你爸最近回来的都晚，大概得到八九点吧！”
卫沁雪微微松了口气，她也怕直面父母的僵局。
到客厅里，喊了声“妈妈！”
柳思昭点点头，淡淡地问道：“又去见许小华了？”
“是，等公交的时候遇到了，回去给我拿了两瓶酱瓜，我没好推辞。”
柳思昭冷嘲道：“她也就会送这点东西了，难为你爸每次当个宝一样。”
卫沁雪斟酌着问道：“妈，你和爸还僵着呢？”
提到这事，柳思昭也有些泄气，“嗯，你爸这回脑子转不过来，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这是怪我阻了他和秦羽的事呢！随他吧，实在不行的话，他要离婚就离。”
卫沁雪见她又说气话，劝道：“妈，你不要这样，问题总要解决的，离婚说起来轻巧，真离了，你住哪里去？谁给你做饭？我爸要是再婚，你怎么自处？”
柳思昭放软了语气道：“我也就是说说，我跟你爸结婚二十多年了，他就是要离婚，我也不会同意。”她才不会真犯傻呢！
又问女儿道：“你在部队里怎么样？”
“还好吧！每天就是训练，也没有别的事。”
柳思昭道：“你们空军大院里，优秀子弟多，你也多长个脑子，挑个好的来。”
卫沁雪摇头道：“妈，这事顺其自然吧，你看你和我爸，琴瑟和鸣这么多年，一转眼还不这样，我现在觉得，别的都是虚的，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最重要。我想在业务上多花些时间。”
这话听着很熟悉，柳思昭想了一下，以前秦羽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她还笑人家傻，此时听女儿也这样说，怔怔地道：“你这孩子，好好的路不走，干嘛非要去吃那份苦？”
“妈，人生不是前半段吃苦，就是后半段吃苦，你看你……”说到这里，卫沁雪见她妈妈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后面的话就没敢说。她心里却是认同小华的，觉得不能靠别人，得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
这时候，忽然大门被推开了，卫明礼走了进来，看到女儿回来了，微微点了点头，“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有一天假，想着好些天没回来了。”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卫明礼看到饭桌上的酱瓜，轻声问道：“小雪，你今天看到许小华了？”
“是，等公交的时候遇到了，送了我一些酱瓜，爸，你尝尝看。”
卫明礼夹了一筷头，点点头，“确实不错。”
卫沁雪见他心情似乎还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爸，你是不是和妈妈还闹着矛盾啊？你俩都不说话，先前的事，是我瞎诌的。”
柳思昭也看向了丈夫，见他低头吃饭，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嘀咕道：“明礼，你生气也够久了，还要一直气下去不成？咱们俩也过了二十来年了，这二十来年，你想想，我对你是不是一心一意？我们俩还有沁雪，难道这一切都抵不了我当年的一个无心之举吗？”
卫明礼本来不想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个问题，但是妻子起了话头，他也有些不吐不快，放了筷子道：“你有二十来年的时间，和我解释这件事，但是你没有，在二十多年后，你还一味地贬低秦羽和她的孩子，思昭，你扪心自问，你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不待妻子回答，他接着道：“你不仅没有，你还将这个错误延伸了二十来年，如果不是沁雪无意中说破了，你会后悔吗？不会！哪怕是现在，你的后悔也仅限于，这件事让我知道了。”
柳思昭破罐子破摔地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你想怎么办？时光又回不到二十多年前去，秦羽现在也有自己的爱人，你如果执着于过去，不过是徒增烦恼。”
卫明礼望着自己的妻子，见她一副有恃无恐、奈何不了她的样子，心头忽然一哽，“我可以选择终止这个错误。”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卫沁雪颤着音喊了声：“爸！”
柳思昭咬着后槽牙，提醒他道：“明礼，以你现在的位置，离婚不是小事，你考虑清楚了吗？”丈夫现在担任宣传部副部长，位置不低，离婚对他的个人形象、社会关系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这也是她先前有恃无恐的原因。
在今天之前，或者说，在进门之前，卫明礼都没有这个打算，但是今天见妻子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丝毫不为当年的行为负疚，他觉得接受不了。
他无法想象，如何跟这个欺骗、愚弄他，还毫无悔过的人一起度过后半辈子？
柳思昭见丈夫态度坚定，心里又气又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明礼，你要和我离婚？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里吗？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比不上秦羽写给你的一封信？明礼，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卫明礼摇头道：“不，我才是那个笑话。二十多年了，我都没有看清我的枕边人。”
这边，许小华觉得徐庆元异常清醒，而离开京大以后的卢源，却是满腔悲愤。第一次认识到，随着丈夫的下放，她的家就已经分崩离析了，儿子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母亲。
她不知道自己扛着压力，坚守的意义在哪里？
一连两个月，她都没再给儿子写信，至于徐庆元寄回来的两封信，她也没有拆开，就直接放到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有丈夫的两封信，她也不敢拆开来看，她不敢想象，丈夫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七月中旬的时候，徐晓岚来看她，聊到庆元的工作、工资和打算，她也只是淡淡地道：“都挺好的，我现在才发现，佑川一出事，我就没有家了，儿子也大了，不需要我这个妈妈了。”
徐晓岚还劝她，“嫂子，你不要这样想，庆元也很不容易，他能留在京市，已然是周旋了很久得来的结果，他现在工作稳定，每个月可以拿些钱出来寄给他爸爸，他爸爸那边至少口粮能保证，只要不亏了身子，哥哥迟早会回来的。”
卢源却觉得看不到头，她现在甚至不敢多问丈夫的消息。
姑嫂俩聊的不融洽，徐晓岚也就没有多待，很快就走了。
卢源自己一个人去供销社买牛肉罐头，准备晚上就下点面条，将就着吃点。
不曾想，在供销社的时候，遇到了单位里的王素芬，见她面色不好，就问道：“小源，你最近是怎么了？为着孩他爸的事吗？我看你这段时间心情都不是很好。”
卢源摇摇头道：“不是，是我儿子。”把儿子为着准儿媳而和她闹别扭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王素芬听完就劝道：“小源，也不是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没认清现实？”
卢源愣了愣，“素芬大姐，你这话怎么说？”
王素芬叹道：“这个年头，只有自己好，才是真的好。什么夫妻、母子，都是虚的，你自己过得好，你自然是他们亲亲爱爱的妻子和母亲，你要是过不好，儿子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顿了一下又道：“这些年来，我也是见得多了，你也没必要硬扛着，撑不住咱们就不撑，人生短暂，没必要为难自己。”
见卢源低着头，像是听进去了一点，王素芬接着道：“单位里不是劝了你好多回了？让你和徐佑川离婚？你啊，早该拿个主意出来了。”
卢源有些恍惚地道：“佑川对我还挺好的，没这茬事之前，家里的事，里里外外都是他，从来没让我烦心过。”
王素芬只道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佑川一下放，她是什么都要操心了，连儿子也嫌弃她这个妈妈来了。
见卢源沉默不语，但并不排斥她的话，王素芬再接再厉地道：“我和你说，金主任那边最近可是忙得很，好些人给介绍呢，妹子，不是我说你，虽然你模样儿好，性格也好，但是到底年龄摆在这里，想要找个比前头看起来还光鲜的，可不容易，难得的是，金主任对你一直就有些心思。”
卢源低着头，不吱声。金主任是个鳏夫，独身很多年了，一个人拉扯着女儿，以前她见他一个男同志带着孩子不容易，就帮了他一些忙，比如如何给女孩子选衣服、鞋子，如何和女儿谈心，他忙着回家照顾生病的女儿的时候，她也曾主动帮他分担一点工作上的事。
这都是早些年的事了，她自己是没当回事儿的，但是金主任像是记到了心里去，对她似乎就格外不同些。
佑川出事后，他也和她聊过，让她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
他话说的委婉，似乎怕唐突了她，但是她看明白了他的眼神，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期待的、有企图的。
王素芬见她没有立即反驳，就知道她已有几分听进去，就没有多劝。
这事啊，不怕犹豫，就怕压根没有想法，女人只要一犹豫，多半就是动了心思了。

第079章
周四, 许小华终于换到了白班来，吃好早饭后，就和妈妈一起出门去上班。
秦羽看着女儿的侧脸, 有点心疼地道：“还好就半个月，我看你都瘦了不少，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还在长身体, 要是长期夜班, 可受不了。”
“妈，没事, 一年也就夏秋季节忙点。”
秦羽笑道：“先前妈妈还说你太拼了, 现在觉得，还好先前努力，不是现在在产线上，估计更累……”
母女俩正聊着, 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秦羽！”
许小华朝前一看, 见是卫沁雪的妈妈，穿着一身灰色的的确良暗花衬衫和同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包，像是特地来找她妈妈的。
秦羽对柳思昭的突然到来，有些奇怪，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客气地问道：“思昭, 今天怎么过来这边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秦羽,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柳思昭沉着脸道, 一副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秦羽保持着耐心，笑道：“你说！”
柳思昭看了眼许小华, 淡道：“秦羽，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秦羽看了眼手表，“抱歉，我还得去上班，不然，我俩边走边聊？”
柳思昭没有意见。
秦羽就和女儿道别了，嘱咐她道：“下班了就早点回来，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
“好的，妈妈。”
等许小华一走，柳思昭就开口道：“秦羽，最近明礼和我闹离婚，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听是他们夫妻俩的事，秦羽本能地不想插手，委婉地道：“夫妻俩拌嘴是正常的，你们俩结婚这么多年了，又有一个孩子，明礼脑子清醒点，也不会和你离婚……”
柳思昭打断她道：“为了你！”
秦羽一愣，“我？我和你们二十年没见了，你们夫妻吵架，怎么还扯上我了？思昭，你家这事，我可不想掺和。”
语气已然有些不高兴起来。
柳思昭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二十多年了，这么长时间了，明礼还记挂着呢！”把当年秦羽托室友沈友琴转交给卫明礼的信，自己拦截了以后又张冠李戴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道：“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想你自己都不记得写过这么一封信，可是现在，明礼为着这封信要和我离婚，你说可笑不可笑？”
秦羽一点都不觉得可笑，甚至觉得心头有点冒火，望着柳思昭道：“你说当年，我写给卫明礼的回信，你从沈友琴手里截走了，还当着卫明礼的面，交给了万弘文？”
柳思昭点头，见秦羽皱着眉头，淡淡地道：“你本来也不喜欢明礼，我不过是让他彻底死心而已？”
“柳思昭，你不觉得自己很荒谬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羽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不管我喜不喜欢卫明礼，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写给他的信，你有什么资格拦截？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个人吗？我委托你帮忙了吗？这也就是你看上的是卫明礼，万一你看上的是许九思，也来这么一套，那我是不是也该谢谢你？”
柳思昭见她还有些气愤，不高兴地道：“难道你还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你都已经和许九思结婚了，卫明礼这边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秦羽觉得不可理喻，冷淡地道：“那你和卫明礼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帮你？对不住，我还得赶着去上班，没空奉陪！”
说着，就快步走了。
柳思昭在秦羽这边受了一肚子气，回家以后，见到丈夫，也冷了声调道：“真是祝贺你，怕是能得偿所愿呢，秦羽听说我把她的信给了万弘文，朝我发了好大一通火，你现在要不要上去再续前缘？”
卫明礼摇头道：“思昭，我和秦羽已然不可能，我也没有这个想法，这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
柳思昭愕然，怔怔地看着丈夫，她以为卫明礼这般急慌慌地要和她离婚，是想重新追求秦羽，原来不是吗？
这个时候，柳思昭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担心，其实是没必要的，她和明礼之间的最大问题，不是秦羽，而是她自己。
是她的隐瞒和谎言。
第二天一早，柳思昭鼓起了勇气，想和丈夫道歉，发现他已经去上班了，自己匆匆洗漱了下，也去了单位。
傍晚回来的时候，发现丈夫还没有回来，到卧室里看了一下，发现少了一些衣服，忙问家里的保姆王姐，只听王姐道：“说是这几天要出差，让我不用准备他的早晚饭。”
柳思昭皱眉道：“有说去哪里出差吗？”
王姐摇摇头，“没说。”
柳思昭也没再问，一个人坐到了沙发上。
俩人再见面，已经是一周以后的傍晚，家门口出现了小汽车行驶的声音，柳思昭起身朝窗户外看，就见卫明礼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从小汽车上下来，除了衣服有点褶皱，皮鞋有些泥外，看不出任何不好的痕迹。
甚而，他望过来的眼神，比以前更坚毅一点。
反观之，柳思昭憔悴了很多，这么些天，她一个人白天也想，晚上也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卫明礼一进客厅，柳思昭就轻声问道：“明礼，我们可以再谈一谈吗？就当是看在沁雪的份上。”
卫明礼摇头，“不，思昭，我想结束。”这一趟去基层考察，也让他冷静了很多，重新思考了下和妻子的关系，认为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女儿也已长大成人，还进了部队，想来是能接受父母离婚的。
柳思昭哆嗦着嘴唇道：“明礼，我道歉可以吗？是我不对，我道歉可以吗？”
卫明礼平静地看着她，心里毫无波澜。
7月23日，是大暑，天气热的不得了，许小华五点多下班回来，还觉得地面炕得很，见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正在院子里洗菜，问道：“妈，奶奶呢？”
“你大伯有点事，来把她接走了，说晚点再回来，晚上就我们三吃，家里还有点平菇和青菜，我给你们做点面条吧？”
“好，”许小华搬了个小凳子坐过来，挽起了袖子，帮忙洗青菜，手伸到水里的时候，微微的凉意，让这项工作瞬时愉快了起来，随口问道：“对了，妈，上次沁雪的妈妈找你什么事啊？我看她脸色不是很好，不是找你晦气吧？”
她本来准备当天晚上就问的，但是厂里事情多，她晚上回来还要整理笔记之类的，就把这事忘记了。
秦羽听女儿问起来，微微叹道：“柳思昭脑子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竟然告诉我，我当年给卫明礼的一封回信，她截胡了不说，还当着卫明礼的面，转交给了别人，现在卫明礼闹着和她离婚，她来请我去说和。”
“妈，你没管吧？”
秦羽摇头，“我才不管这些乌漆八糟的事，没得恶心人。”顿了下又道：“你和卫沁雪是不是关系不错？荞荞的工作还是她帮忙的。”
许小华点头，“是!”
秦羽道：“你们处你们的，别管我们，这事和你们这些小辈也没关系。”至于柳思昭，她以后定然是敬而远之。
这种不走寻常路的脑回路，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来。
许小华应了下来，母女俩聊了两句，就一起进厨房准备晚饭了。
这一晚，沈凤仪到十点多才回来，小华忙要给奶奶煮点面条，老太太摇手道：“不用，在人家吃过了。”
许小华这才问道：“奶奶，怎么这么晚啊？大伯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沈凤仪叹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事说起来，还真让人有些唏嘘。”
接过孙女递来的水，喝了两口，才开口道：“你大伯单位资料室管理员的妈妈，老家和我们是一个地方的，但是她妈妈自16岁出嫁，就一直没回去过，最近生病了，身体一直不见好，就惦记着吃一口老家的东西。女儿怕她就这么走了，一心想满足她的心愿。”
秦羽道：“咱们这也有做南省菜的饭店吧？”
沈凤仪摇头道：“她以前是大资本家的小姐，在家的时候，厨房压根没下过不说，嘴巴还挑，女儿给她费心费力地买了很多回去，她都说不对口味，这不求到你大伯那里，你大伯就回来找我了。”
秦羽好奇道：“妈，你给做了什么啊？”
“脑髓卷、糯米糍粑，上次你们小奶奶过来不是还带了些米粉吗？我也带过去了一点，给做了碗。”
小华见她有些累的样子，忙给她按肩膀，“奶奶，累坏了吧？大伯昨天来就是和你说这事啊？怎么晚上才去？”
“那个老姐姐，成分不好，人家也怕给我们惹麻烦，就让我天黑了再去。”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我是知道这个老姐姐的，年轻的时候，经常上报纸，是最早在欧洲留学的一批女性，回国后还参加过我们南省的女议员竞选。”
想到老姐姐现在蜷缩在十平米的小平房里，屋里的东西乱糟糟地堆着，沈凤仪都觉得世事无常。
秦羽听婆婆这样说，忍不住问道：“妈，这位老人家叫什么名字啊？”
“王昌华。”
秦羽想了一下道：“我读大学的时候，好像还看到过她写的关于女子解放的文章，她后来是不是还在江城那边当过一段时间的女校校长？”
沈凤仪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
小华问道：“奶奶，那你今天做的家乡菜，老人家觉得合口味了吧？”
“嗯，尝了几口，还挺高兴的，”叹了一声，接着道：“依我看啊，也未必是真合口味，毕竟当年她家花高薪请的大厨，人家肯定是有点手艺在身上的，我这做的都是家常菜，但我说的是家乡话，我们俩年龄也差不多，说起往事来，还能劝几句。”
秦羽心思敏锐些，轻声问道：“妈，大哥和这位同志，关系应该不错吧？不然不会回来请你老人家帮忙？”婆婆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平时在家里做饭，大家都怕累到她。
大哥虽然在曹云霞的事上，有些糊涂，但是对母亲一向都是极为敬重和孝顺的，如果不是很好的关系，怕是不会劳动高龄的母亲去人家做饭。
沈凤仪愣了一下，点点头道：“看着像不错。”今天晚上是儿子送她过去的，她见两人还挺聊得来，但都客客气气的，言辞之间极有分寸，并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
“妈，那个资料室管理员，多大年纪啊？”
“说是37岁，是她妈妈的老来女，孝顺得很，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又不想和母亲划清界限，干脆就没结婚，看着是挺不错的，但你大哥……”
沈凤仪总觉得，长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像是有意的样子。
秦羽听婆婆的话音，大概就明白了大哥的态度，也没有多问。
一家人简单聊了几句，见老太太有些累，就让她回房休息去了。倒是许小华轻声问妈妈道：“妈，大伯这是？”
秦羽摇摇头道：“我和你奶奶瞎聊呢，你大伯大概没有这个想法。”
这么一个小插曲，大家谁也没放在心上。
八月底的时候，高考录取结果陆续出来了，叶恒被南大经济系录取，叶奶奶非常高兴，当天就去买了好些糖果回来，在胡同里挨家挨户地散。
小华晚上下班回来，刚好叶奶奶拿着糖果过来，看到她，就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笑道：“小华，还要谢谢你前头鼓励、开导他，不然这孩子怕是没这么争气。”老人家说着，就抹起了眼泪，为着这个孙子，她操了多少心啊，总以为是他妈妈早去爸爸又再娶的缘故，这孩子就是和家里处不好。
后来才知道，她的孙子那么小的年纪，就默默藏起那样大一个秘密，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现在叶恒考上了好大学，叶黄氏隐约觉得，至少对叶恒的妈妈是有个交代了。
许小华笑道：“奶奶，你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叶黄氏拉着她的手，笑着摇摇头，“我心里都记着呢！”就凭小华那天宽慰她的两句，她就知道，这孩子和小恒是为这事交流过的，小恒一反常态地努力读书，肯定也有小华劝勉他的作用在里面。
想到这里，和小华叹道：“小恒这孩子从他妈妈走后，就是个锯嘴葫芦，难为你俩能聊到一块去，以后啊，奶奶也请你帮帮忙，多开导开导他，好不好？”孙子心里的心结，大概还是小华给化解的。
老人家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许小华倒没有拒绝，笑着应了。但是心里觉得，等叶恒去上大学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叶黄氏走了，沈凤仪道：“你叶奶奶也是不容易，为着这个孙子，伤了多少脑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一周以后的傍晚，许小华刚帮荞荞收了摊子，两个人搬了个西瓜出来，准备切西瓜，门外就传来叶恒的声音，“沈奶奶，小华在家吗？”
“在，”许小华立即放了西瓜，去开门，笑道：“叶恒，还没祝贺你呢，心想事成！”
可能是成功考上了大学，叶恒明显有了些变化，眉目之间疏朗了很多，脊背也像是比以前直了。
叶恒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问道：“小华，我想和你聊一会，你有空吗？”
院内的沈凤仪，刚切了西瓜端出来，听了这话，笑道：“小华，现在天还亮着呢，和小恒去公园里转一会儿，请小恒喝瓶汽水。”
“好的，奶奶！”
经过副食品店的时候，许小华就买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递了一瓶给叶恒，笑问道：“是不是再过几天，就要去学校了？”
“是，小华，我想临走之前，和你好好地告个别。”他也没看小华，自顾自地说道：“可能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一个多年前的玩伴，但是在我的心里，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很后悔，当年太小，没能保护好你。”
许小华摇摇头，“当年你也不过七岁，还需要别人的保护。”
叶恒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是后来我就不止七岁了，一直也没有向你爸妈说出你走丢的真相，让你爸妈在找你的路上，蹉跎了那么多年。”
许小华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叶恒，如果我没有回来，再过几年，你会告诉我爸妈真相吗？”
叶恒愣了下，如实道：“小华，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我……我本来准备毕业以后，就去找你。”
许小华望着他有些歉疚的脸，轻声问道：“那那个人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叶恒的眼眸瞬间布满了寒意，他知道小华说的是都友棕，冷冷地道：“弄死他！”
至于怎么弄死，他早在心里谋划了八百遍。
在小华没有回来之前，他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明确的规划，浑浑噩噩的，他甚至想过，等毕业以后找一份开货车的工作，先去找小华，等找到了小华，心里了无牵挂了，再找个机会撞死姓都的，他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许小华沉默了会，如果在原书里，这个白云胡同里桀骜不驯的少年，曾出现过一两行的话，大概也是“高中毕业后堕落成混混”“犯法进了监狱”之类的描述，无论是哪一种，叶恒的一生就这样被匆匆盖了印记，谁都不曾知道，他从七岁开始，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折磨。
“叶恒，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光明璀璨的未来在等着你，仇恨只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我想你妈妈也是希望你好好地生活，有个很好的人生。”顿了一下道：“我也希望你有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叶恒望着她诚恳的眸子，竟觉得不敢直视，微微低了头，“小华，对不起，因为我的懦弱、自私，很久都没有告诉你妈妈真相，我想不到你会原谅我、鼓励我，在我迷茫的时候，愿意为我出主意和指路，小华，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你和我开口，我一定会帮忙，这是……是我欠你的。”
许小华笑着应了下来，“好啊，那你要更加努力才行，不然我到时候开口，你要是帮不上怎么办？”
叶恒点头应了下来，“好！”
在许小华心里，只是想鼓励他，让他对自己的未来有期待和目标，可是在叶恒这里，这是他对小华做下的承诺。
九月初五，许小华下班回来，就看到叶叔叔拎着两瓶酒往家走，她喊了一声：“叶叔叔好！”
叶有谦点了点头，想了下，和她道：“叶恒今天去江城了。”
许小华笑道：“学校要报道了吧？真好，我们这胡同里又多了个大学生。”
叶有谦见她真心为叶恒高兴，心里也觉得对这姑娘有些歉疚，低声道：“小华，当年的事，叶恒都和我说了，叔叔也该向你说声对不起，害得你走失了那么多年。”儿子是为了他，才没有向许家说明真相。
许小华温声道：“叶叔叔，都过去了，我也回家了。”
“哎，是啊！”叶有谦一时情绪有些复杂，如果当年妻子没有走出那一步，即便他成了右`派，这么多年是不是也熬过来了？
对比妻子的伤逝，他想困顿个十年、二十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小华见他神情怔怔的，显然是想到了往事，也不知道怎么劝，沉默了下来。
叶有谦点了点头，就先走了，背影略显萧索。
九月初的晚风，已然凉爽了很多，小华闭了闭眼睛，觉得时间是真快，转眼又到秋天了，去年这时候，她和荞荞一起坐着大卡车到了杭城劳动大学上岭山分校。
明年这时候，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京市？
等到了家，推开院门，就见家里客厅里坐了两位客人，年长些的她认识，是上次来过的老家的小奶奶，小奶奶身边还站着一位阿姨，似乎和她妈妈差不多大，穿着很朴素，灰色的衬衫和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脸上有些苦相，可能是经常皱眉的缘故。
正疑惑着，就听奶奶招呼她道：“小华，快来见见你小奶奶，这是她侄女儿，你喊包姨就成。”
包静虹看到她回来，笑着和自家侄女儿介绍道：“这就是小华，是你二表哥的女儿，能干着呢！”
许小华笑着喊了声：“小奶奶好，包姨好！”
包兰蓉勉强笑了一下，颇有些心不在焉的。

第080章
小华放了东西, 就去厨房里帮忙，悄悄问妈妈道：“妈，这是咋回事啊？不是说大伯不同意吗？”
秦羽低声道：“我也不清楚, 我下班回来，就看到人在了，荞荞今天下班也早, 让荞荞去喊你大伯回来吃晚饭了。”
小华看了下, 有荞荞带回来的一块嫩豆腐, 两根莴笋，家里还有一点青椒, 问妈妈道：“妈妈, 这晚饭要不要去国营饭店里买个菜啊？”
秦羽道：“我和荞荞说了，让她回来的时候买半只烤鸭，我炒个鸡蛋、莴笋和虎皮青椒，用荞荞做的辣椒片拌个黑木耳, 再打个豆腐海带汤, 也算差不多吧？”
“行了，妈！这个天还热着，做多了，剩下就浪费了，人怕是还得待一两天呢！”这是突然来的，也不能怪主人家没做好准备。
六点钟左右, 晚饭快好了, 荞荞也带着大伯回来了。
在院子里纳凉的包静虹立即就拉着侄女儿站了起来, 笑道：“兰蓉, 你看看，还认不认识你大表哥？这么些年, 是不是变化不怎么大？”
包兰蓉这回脸上的笑意，明显真挚了很多，“是，大表哥还和以前一样精神。”说着，微微垂了眼，似乎也不好意思多说。
包静虹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们也好多年没见了，在路上见到怕是都不认识。”又笑着问许怀安道：“怀安，你看看，你兰蓉表妹这些年变化大吗？”
许怀安客气地道：“多年不见，已经不记得了。”转而向小婶问起堂弟的情况来。
包兰蓉在一旁静静地听了会儿，发现完全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轻轻拽了下姑姑的胳膊。
包静虹才反应过来，这趟是为侄女和怀安的事来的，望着许怀安道：“怀安，兰蓉来的时候，还问我你的情况呢，要不你们表兄妹俩聊聊？”
许怀安温声道：“小婶，你们远道而来，我做侄子的该好好招待才是，你们先做着，我去饭店里买个菜。”说着，就起身走了。
包静虹一滞，包兰蓉也抬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下，想喊住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
俩人只得看着许怀安走出了院门。
沈凤仪见儿子这样，知道妯娌这回的算盘怕是得彻底落空，笑着圆场道：“你就随他去吧，上回你和东来过来，怀安工作忙，也没好好招待，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呢！”
包静虹勉强笑道：“这回是我们叨扰了，让他破费了。”侄女知道怀安离婚以后，心里竟然起了想法，她这个做姑姑的，只得陪着侄女走一趟，不然怕侄女以后会埋怨她。
就是没想到，怀安这边真是一丁点想法都没有。
沈凤仪见妯娌有些歉疚，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这事实在不好说，不说长子不愿意，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愿意。
旁人都说亲上加亲好，她却不这样认为，这以后要是和兰蓉处不好，就不仅仅是儿子一家搬走了，怕是连老家那边的亲戚都给得罪了。
这事轻易不能沾上。
沈凤仪到了厨房里，低声和秦羽道：“这回还真有点为难人，怀安是明显不愿意的，我也不愿意，但是人现在到了京市来，我们不招待又不合适，要是人体谅些，待两天就走还好，要是待久了，咱们也不好甩脸子。”
许小华道：“奶奶，不然你和小奶奶直接说开了？省得为难。”
沈凤仪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许怀安带着一份红烧肉回来了。饭桌上，包静虹两次想把话题往许怀安身上引，但都被许怀安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包静虹见此，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也就歇了心思了。
饭后，许怀安就走了。
晚上，包静虹和沈凤仪聊起这事来，一脸歉疚地道：“嫂子，真是对不住，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我这侄女儿，我要是不陪她来这一趟，以后怕是得怨怪我。”
沈凤仪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兰蓉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再嫁吗？怎么这回动了心思？”
包静虹叹气道：“她哪是现在起的心思啊？当年在我们家小住的时候，她就有这心思，那时候年轻脸皮薄，没好意思和我说，等怀安结婚后，我回娘家，还被哥嫂好一顿埋怨，说我这个做姑姑的，不替侄女儿打算。”
包静虹说起这事来，也是有点无奈，侄女自己不开口，她哪想得到啊？
缓了一下又道：“这回听我提起怀安离婚了，倒是主动和我说了，我怎么也得带她来这一趟啊，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凤仪听是这么一回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道：“静虹，老大的态度你是看到的，他不同意，这件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回头也好好劝劝兰蓉。”
包静虹点头，起身道：“我去和兰蓉商量下，明天就回去吧！”
沈凤仪道：“要不在这边玩两天再走？”
包静虹摆摆手道：“不玩了，免得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回去。”说着，就去了客房里找侄女儿，问道：“兰蓉，你看，我们明天回去吧？”
包兰蓉低着头，沉默了一会道：“姑姑，我还想再试试，我……我就这一次机会了。”这一次，她离怀安表哥这样近，晚上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么多年了，她都想不到两个人还能再见面，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包静虹听她这话，张了张口，轻声劝道：“兰蓉，怀安没有这想法，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做事情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们再留下去，也是让你凤仪婶子为难。”
包兰蓉拉着姑姑的手，恳求道：“姑姑，来都来了，就多待几天吧？”
包静虹叹了口气，出门去找妯娌了。
沈凤仪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宽慰她道：“我也想你多住几天，咱们妯娌俩好好聊聊，他们小辈的事，给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小华临睡前，妈妈来和她说，小奶奶要多住几天的事儿，许小华道：“对我和荞荞倒没什么影响，我们白天都上班，她们想住就多住几天。”
秦羽点点头。
只是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早饭的时候，包兰蓉忽然问今天轮休没去上班的荞荞道：“荞荞，你借住在这边，房租和伙食费怎么算的啊？我看京市这边工作好找些，也想让我家姑娘来。”
李荞荞愣了下，“我……”
许小华按了一下她的手，笑着对包兰蓉道：“包姨，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儿，荞荞一个月18块钱工资，15块钱付房租和伙食费呢，再者，京市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得花钱，还得托关系。”
包兰蓉倒是不气馁，转身和沈凤仪道：“婶子，我家女儿今年也有18岁了，刚高中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我看您家这边还空着一间房子，您看，借住在您家可以吗？伙食费和房租，我们和荞荞一样出……”
沈凤仪眼皮一跳，正斟酌着怎么拒绝，就听孙女拒绝道：“不行，家里人太多，我不习惯，包姨，你要是有这想法，不如再找别人问问，我家是不行的。”
包兰蓉微微皱眉道：“小华，你表姐人很聪明勤快的，不会给你家添麻烦，要不让她来一趟，你们见见？”
许小华坚决摇头道：“不行，我不同意，包姨你也是当妈妈的人，该知道一个家里多个人，可不仅仅是多个人这么简单，吃穿用怎么算？下雨下雪的，滑一跤怎么办？我家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也不要比着荞荞，荞荞救过我的命，谁都没法和她比。”
荞荞听小华这样说，微微红了眼眶，低头默默吃起饭来。
包兰蓉想不到许小华把话说的这样直白，红着脸补充道：“小华，你才回家，可能还闹不清楚，我们两家是亲戚呢！”
“包姨，是亲戚没错，但就是亲兄弟姐妹，也没有帮养孩子的道理。你也别怪我说话直，现在把话说开，总比后面为着这事，两家人生了嫌隙好，我奶奶和小奶奶是多年的交谊了。”
包静虹完全没想到，侄女还打了这样的主意，此时听小华提到她和妯娌的交情，才如梦初醒一般，忙开口道：“兰蓉，小华说的没错，你把事情想的太容易了一些。”
包兰蓉低了头，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扒完了碗里的粥，桌上的菜，却是一筷头都没夹。
吃过饭，秦羽就和女儿一起出门去上班，在胡同里，就夸女儿道：“你今天反应快，你这个包姨我没接触过，没想到会打这种算盘。”一个半大的姑娘，真要放在他们家，吃住都得给人操心不说，就单单是找工作这一项，秦羽也觉得够呛。
更别说，两家只是拐着弯的亲戚了。
“妈，我觉得这人不行，算盘打得太精了，觉得荞荞占了咱家便宜，就想让自家女儿也来沾一沾，这要真是和大伯成了，那不是把我的都当成她女儿的了？”
许小华觉得，怕是比曹云霞还难缠些。虽说，他们家和大伯算是分家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但真要是多这么一个亲戚，怕是还有的烦。
秦羽笑道：“不会成的，你大伯昨天的态度，你大概也看出来几分，这事准不会成。”
秦羽和许小华一走，包静虹也在说服着侄女，跟她一起离开京市，不料侄女道：“姑姑，我想去找下怀安表哥，和他明明白白地把话说开，他要是真不愿意，我也就死心了。”
包静虹有些为难地道：“兰蓉，昨天怀安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这再去，不是让自己难堪吗？”
包兰蓉却是坚持己见，“姑姑，那是他不知道，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心里就有他。”
包静虹无法，想着来都来了，多耽搁一天也没什么，郑重地和侄女道：“兰蓉，那我买明天的票，明天咱们一定得走了。虽说我和你凤仪婶子关系不错，但她也是跟着儿媳、孙女一块过日子的，我们不能让她太为难了。”
见侄女低着头不说话，包静虹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小华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个孩子有主见的很，一天两天她可能不说，待长了，怕是就得赶我们走了。”
包兰蓉皱眉道：“到底不是在家里长大的，脾气就是怪些，一点不像大表哥和二表哥。”
包静虹淡淡地道：“不管她在哪里长大，这都是她的家，她有给谁住，不给谁住的权利。”
“许家也就她一个亲生的，但凡多一个，也没她说这话的份儿。”
包静虹不悦地看了眼侄女，“兰蓉，这话你不该说。”
包兰蓉低头道：“姑姑，我也就是说一说而已，这孩子今天太让人难堪了。”
包静虹没再说，只和她道：“你要是想见怀安，怕是得去他单位，上次东来也是去他单位找的他，我给你个地址，你早些去，不管聊得怎么样，都早些回来。”
“嗯，好！”
上午十点的时候，许怀安刚看完会，从会议室出来，就听助理说，门口有人找他。
许怀安点点头，就走了下去，发现是包兰蓉，不由皱了眉头，想了想，还是走过去问道：“兰蓉，你怎么到这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包兰蓉望着他，微微红着眼眶道：“大表哥，我姑姑说明天就带我回去了，我是特地来和你说几句话的，这些话，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藏在了心里，我想我再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她说这么几句，许怀安已然发觉她要说的是什么。
他比兰蓉大五六岁，兰蓉十五六岁的时候，那点子小女孩心事，他当年就知道。但是自己确实只是把她当普通亲戚，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后，兰蓉会旧事重提。
斟酌了一下道：“兰蓉，我没有成……”
他话还没说完，就给包兰蓉打断了，“大表哥，当年我一直觉得配不上你，不敢开口，你是大学生，读的书多，见的世面也多，我只读了几年书，略微识得几个字而已。如果我早些时候知道，你是不在乎这些的人，当年在你家小住的时候，我就应该勇敢地开口，我……”
她急急地说着，许怀安心里也有些发急，他本来准备这件事冷处理，免得伤了小婶和他家的和气，但是没想到兰蓉这样执拗，非要捅破这一层窗户纸。
正着急着，看到童辛楠过来，忙喊了一声：“辛楠，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家那边的表妹。”
正红着脸准备将“我心悦你”这几个字说出来的包兰蓉，有些发懵地朝身后看过去。
就见一个戴着金色眼镜的女同志，正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拎着两捆书，身上的衣服不是很新，但是干净整洁，脚上是一双半旧不新的皮鞋。
年龄大约比她略小两三岁的样子。
“大表哥，这位是？”
“这是我对象，童辛楠！”许怀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仅包兰蓉愣住了，就是童辛楠也愣住了，两个人一起朝他看过来。
许怀安朝童辛楠道：“辛楠，这是我老家的表妹，包兰蓉，今天特地来看我的，我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他面上毫无波澜，童辛楠朝包兰蓉看了一眼，发现她表情愣怔，眼眶发红，隐约就明白了许怀安的意思，配合地朝包兰蓉伸出了手，“包同志，你好，幸会！”
包兰蓉木木地伸出了手，握住了童辛楠的手，低声道：“大表哥，今天叨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却是快步地走了。
许怀安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童辛楠道歉道：“童同志，真是不好意思，一时的无奈之举，希望没给你添麻烦。”
童辛楠摇摇头道：“没事，前头你妈妈来我家帮忙的事情，我还没谢谢你呢，”顿了一下问道：“从南省那边老家过来的？那不是挺好，知根知底的？”
许怀安苦笑道：“我没再成家的想法。”
“哦，是没再成家的想法，还是没有和这个人成家的想法，那如果换成我呢？”这话一说出来，俩人都震惊了。
童辛楠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怎么脱口就说出来的，有些尴尬地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许主编你不要放在心上。”
许怀安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童辛楠见他不吱声，红着脸，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许小华今天一到单位，就被万有芹喊住了，“小华，你今天帮我去实罐车间顶个班好不好？我家小孩今天发烧，我这到了单位里，心里还是不放心，想回去带她去医院看看。”
许小华忙道：“好的，万姐，你去吧，我去实罐车间。”
最近是果蔬成熟的季节，产线上三班倒不说，工作量还大，技术科又开始第二轮到车间值班，帮着指导和监管生产事宜。考虑到万姐还有不满三岁的小孩要照顾，给她安排的都是白班。
但是即便这样，也架不住小孩三天两头的生病，万有芹假请的多了，领导那边就有些意见，说她请假可以，但是得找人帮她顶车间的岗。
实罐车间又是最忙的，大家心里都不是很愿意，万有芹没办法，找了一次许小华，一次章厉生。
这是第二次找小华了，见她答应下来，有些感激地握着她手道：“等我娃好了，万姐请你到家里吃饭。”
小华笑道：“好啊，我可等着了。”她压根没想到，这么一接，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等到了车间，立即就被轮班班长吴奎喊住了，和她道：“许技术员，车间里调制的糖水味道不对，您看这怎么办？”
许小华一懵，“什么叫味道不对？馊了，还是糖少了？”
吴奎道：“都不像，有点涩口，我怀疑是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那让工艺科的人来看了没？”
“让人去通知了，现在的情况是，糖水要不要重新调制，不然这生产进度怎么办？您知道的，每天的糖都有定额的，要多调制一桶，得打条子让领导批。”
正说着，工艺科的郑楠来了，皱着眉问许小华道：“轮到你值班了吗？这糖水是你这边出的问题，还是上一个夜班的事？这事可是要追责的。”
许小华道：“是在我这个班上发现的，郑同志，现在是不是要调制糖水，产线上还等着用呢！”
郑楠冷着脸道：“我给你们开配方的配比量，你们自己拿去找供销部的领导批，然后再去仓库拿材料。”
许小华点点头。
等糖水重新调制好后，许小华看着重新开始运作的产线，微微松了口气，郑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和她道：“我刚去看了废掉的那桶糖水，应该是谁把柠檬酸打撒掉进去了，比例不对，这个苹果罐头用不上柠檬酸，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顿了一下又道：“先前配制的时候，应该没有问题，不然不会送到产线上来，那就是到了车间以后出的问题。幸好，他们在使用之前，按照规矩用了测定糖液浓度的仪器，不然今天的罐头非得报废不可。”
“那这桶糖水怎么办？”
郑楠望了她一眼，“怎么办？轻点的就是从你工资里扣，重点的，你还要为此写检讨，部门开会挨批评，这是生产事故。”
许小华没想到这么严重，平时他们技术科只管机器，对工艺科的事了解不多。
郑楠提醒她道：“我和你说，现在当务之急，找出这事是谁干的，如果是操作失误还好说，如果一点线索都没有，这可就涉及到食品安全问题了。”
郑楠见她脸色都吓白了，想着这姑娘年纪也不大，大概是头一回被坑，心里一软，缓了语气轻声和她道：“其实也有可能只是个小问题，但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被扣工资或担责，就特意把问题留给你这个来值班的了。”
许小华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
郑楠抿了抿唇，低声道：“大概是他们车间自己干的，不想扣工资。”
这事原本可以找看管糖水的人负责，但是许小华觉得这事闹得人恶心，本来最近大家都忙，连他们技术科都跟着夜班、白班的倒腾，车间里的人还这么不知好歹，直接把实罐车间的主任、副主任和三班班长都喊了来。
把郑楠的话和几人说了，末了道：“我们技术科这次不过是来临时帮忙的，生产上的事，还是两位主任和三位班长比较熟悉，这回加的是柠檬酸，这东西谁手里有，有多少，统计员那边都是有记录的，事情很好查。但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大家都没空管这些生产之外的事，我想着，如果没有人主动说，那我就先按食品安全问题上报给单位，让单位来查。”
几人一时面面相觑，一旦许小华按食品安全问题主动上报，许小华要承担干系是不必说的，但是因为她主动上报，单位最多会批评她一下，而他们这些车间的主要负责人，也是逃脱不了干系的。
大家瞬间明白，许小华这招用的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车间主任孙福晖立即道：“这事我来查吧，晚上下班之前，保准找到答案。”
许小华笑道：“那就有劳孙主任了。”
从孙主任站出来说话的那一刻，许小华就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想担责，特地把这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现问题的糖水，特地留到了她来值班的时候。
如果是万有芹，他们可能还会犹豫，万姐毕竟是老员工，大概知道他们的把戏，偏自己今天给万姐顶岗了。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许小华就听孙主任道：“是报错了，昨天的杨梅罐头的糖水上报多了，今天交接的时候没有交接清楚，当今天的份额用了……”
许小华笑道：“不是食品安全问题就好，劳烦孙主任费心了。”
“哎，哎！”孙福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回头就把副主任和几个班长骂的狗血淋头，“你们欺负人家新人，不成想，人家压根不怕被领导追责，宁愿搞个鱼死网破，幸好这事没闹大，不然闹大了，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副主任杨旭辉道：“大家伙也是不想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到头来还被扣工资，他们技术科的比咱们工资高多了，工作又清闲，比不得咱们挣的辛苦钱。”
孙福晖道：“以后可别干这种蠢事了，再有下回，人家想怎么治你们，就怎么治你们，我可不管了。”
杨旭辉连连点头应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觉得许小华这回是误打误撞，瞎猫子碰上死耗子，把他们主任制住了。
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能有多大的心眼子？
许小华这边倒是吃一堑长一智，心里打定主意，要把工艺科的知识也学一点，免得再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束手无策。
晚上到家的时候，想着还要应付包兰蓉，心里不由就有些烦躁。
不成想，一进家门，没看到小奶奶和包兰蓉，就听奶奶说，小奶奶下午就带着包兰蓉走了，许小华心里还有些奇怪，“怎么这么快？”
沈凤仪道：“你大伯有对象了，就是上回那个资料室的管理员。把人拉过来，介绍给兰蓉认识，兰蓉怎么好意思再待下去？”
想到今天兰蓉回来的时候，哭得红肿的眼睛，沈凤仪还有些叹气，和孙女道：“兰蓉也是鼓了勇气过来的，她一个寡妇，这么些年守着一个孩子，确实也不容易。我和你小奶奶说了，给她在家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许小华想，只要不把主意打到她们这屋子来，不管大伯找什么样的对象，和她们关系都不大。

第081章
因着今天在实罐车间的事, 许小华晚上临睡前，还在想着，周末的时候去京大找刘鸿宇, 让他帮忙借些罐头厂工艺类的书，先自学一下，要是可以, 最好还是找个工艺科的师傅帮忙带带。
不知道郑楠愿不愿意？
她这边正盘算着,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小华，睡没？”
是荞荞, 许小华立即起来开门, “还没呢，荞荞，怎么了？”
李荞荞微微笑道：“小华，有件事, 想和你商量一下。”
小华立即让她进来, “怎么了？是单位里遇到烦心事了吗？”
“没有，大家对我都挺照顾的，”说到这里，微微低了头道：“我想，我一直住在你家，也不是很方便, 虽然奶奶和秦姨人都很好, 但是毕竟打扰你们一家人的正常生活。”
许小华皱眉道：“你怎么忽然有这种想法？”很快想到, 大概是昨天包兰蓉说的话, 让荞荞动了这心思。
荞荞按着她胳膊道：“你别急，我知道你的心意, 但是小华，你这样照顾我，大包大揽的，对我也不是很好，现在我还感激你，万一以后我习惯了这种生活，真把你家当我家，把你们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的，那你们不是养了一条白眼狼出来吗？”
“怎么会，荞荞，你别瞎想，你肯定不会这样。”
李荞荞摇头道：“什么事都有可能，人是有惰性的，小华，我已经有个能自给自足的工作，虽然只是临时工，但是生存没有问题，你们一家已经帮助我很多了，以前书上不也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吗？就是亲生儿女，成年以后，也该离开父母，培养独自生存的能力。”
“荞荞，可是你一个女孩子，搬去哪里呢？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而且，她知道荞荞是很节俭的性子，如果出去租房子，肯定舍不得租个好的，最多花五六块钱，租个七八平的小房子。
就听荞荞道：“小华，我老早就在单位里申请了宿舍，先前单位里没有空余的床位，今天听说有个大姐搬走了，我可以搬过去住。”
许小华皱眉道：“多少人一间啊？”
“六人间的，上下铺，我去看了还行。”李荞荞说着恶，见小华不是很愿意，倾身抱了她一下，“小华，这对我来说，已然是很好了，我们在劳动大学吃苦的时候，不也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又笑道：“这还不是县城，而是京市呢！我做梦都没想过，可以来这里生活，还有一份工作。”
小华知道，荞荞已然是打定了主意的，微微叹气道：“那你自个和奶奶、我妈妈说去，我可不管。”
李荞荞笑道：“好！”
第二天李荞荞就和沈凤仪、秦羽说了想搬走的事儿，两个人都极力挽留她，荞荞却是打定了主意的。
等荞荞去上班了，沈凤仪还和儿媳道：“荞荞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些，还好你和小华去乡下把她带了出来，不然这样好的孩子，给他们磋磨，我想想都觉得心疼。”
秦羽点头道：“是，和小华还挺像的，有时候太懂事了。”昨天包兰蓉不过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这孩子就记在了心里。
周末一早，许小华起床的时候，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沈凤仪道：“这雨也不知道能不能停，不然今天荞荞可不能搬，被褥打湿了，就麻烦了。”
好在，上午九点左右的时候，雨停了下来，微风里还带着一点雨后的凉爽。
一家人就帮着荞荞收拾东西，荞荞的东西并不是很多，两个行李包就可以装得下，也就是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
临出门的时候，沈凤仪拿了两双新鞋给荞荞，一双布鞋，一双皮鞋，和荞荞道：“布鞋是我先前做的，皮鞋是你秦姨买的，带两双新鞋，以后的路顺顺利利的。”
李荞荞接了过来，红着眼睛说了句：“谢谢奶奶和秦姨。”
小华送荞荞到了宿舍，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菜市最里面的几间房子，一间住六个人，小华看有些床铺上还挂了蚊帐，说也要给荞荞买一个，荞荞摇头道：“这都九月了，今年用不上了，明年我攒了钱再买。”
现在一顶蚊帐也不便宜，要好几块钱。
等把东西收拾好，小华问道：“那吃饭怎么办呢？”这里就这么几间宿舍，也不存在食堂之类的。
李荞荞指了指最侧边的一间屋子，“那里面有厨具，可以和人搭伙做饭，也不是很费事。”
许小华道：“那你每周轮休的时候，还是回来吃。”这种大锅饭，想吃点好的都怕招了人眼。
荞荞笑道：“好，你放心吧！”
等把荞荞安置好，许小华一个人往回走，心里颇不是滋味，以前她和荞荞家都穷，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寒暑家在家里，两人在一块儿啃咸菜窝窝头的时候，也没觉得谁占了谁便宜。
现在她的境遇好些，反而还不能一块儿住了。但她也知道，这事不能勉强荞荞，换作她在荞荞的位置，怕是也会搬走。
许小华心里正想着事儿，不妨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仔细一看，发现脚下这块砖有点活动，心里庆幸还好没摔跤，不然这落雨天，地上都是泥泞，衣服得脏了。
没想到，刚走没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女同志的尖叫声，转头就见一个女同志摔在了地上，正有些慌张地捂着隆起的小腹，看样子，像是有六个月左右的身孕了。
许小华眼皮一跳，忙和旁边的大姐一起跑过去把人扶了起来，等到了近前，许小华才发现，这人是许呦呦！
一旁的大姐忙问道：“同志，你没事吧？肚子要不要紧？”
许呦呦皱着眉，捂着肚子，一脸紧张地道：“我……我肚子好像有些发紧，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伤到孩子了啊？”
“你别急别急，咱们先去医院看看，我送你过去，”又问许小华道：“小同志，你方便陪着一起吗？”
许小华有些发懵，望着面前害怕的泪眼婆娑的许呦呦，想起来自己有好一段时间没听到许呦呦的消息了，没想到已然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
正懵着，忽听许呦呦尖叫了一声，“我好像流血了，这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旁边的大姐立即安慰道：“妹子不要慌，先去医院看看，流一点血没关系，”又朝小华喊道：“同志，你帮忙给搭把手好不好？”
这时候，许小华忽然发现有个拉着三轮车的大爷经过，忙把人拦住，请他帮忙把许呦呦拉到医院去。
许呦呦一心惦记着胎儿，一直到上了三轮车，才发现了许小华，片刻愣怔过后，立即将随身带的一个黑色皮包塞到了许小华手里，带着两分乞求地望着许小华道：“小华，你帮我办下住院手续，包里有证件和钱。”
她也知道，自己和小华的关系并不好，但是事出紧急，一会到了医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把东西托付给路人，她也不放心，她刚刚才送邮局出来，包里面还有三百块钱。
她想，许小华不会贪她的钱，也不会见死不救。
许小华犹疑了下，到底接了过来，想着，怎么都是一条命，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许呦呦微微松了口气，报了一个号码给小华，“小华，一会你有空的时候，帮忙打这个电话，和庆军说一声。”
许小华抿着唇，点了点头。
等把人送到了医院，跟着的大姐立即告诉护士，孕妇摔倒了出血，护士立即喊人把许呦呦送到了诊疗室里。
等在诊疗室外面的时候，一起来的大姐，微微打量了下许小华，才开口问道：“姑娘，你俩认识？”
许小华回道：“嗯，算认识！”
那大姐立即道：“那就好，那这边你看着好不好？我还赶着坐车去亲戚家呢，这再耽误下去，天都得黑了，妹子，辛苦你了哈，我先走了！”
不等小华反应，那大姐就飞快地走了。
隔了一会，护士推着许呦呦出来，许小华立马站了起来，就见护士交了一张单子过来，“家属去一楼缴费，孕妇要住院观察。”
许小华望了一眼被推出来的许呦呦，问护士道：“她没什么事吧？”
“轻微出血，今天肯定不能走，得在医院观察。”
“好！”
许小华帮着许呦呦办好了住院手续，这时候，吴庆军也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见妻子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轻声问小华道：“小华，呦呦没事吧？怎么回事啊？”
“目前在观察，路上摔了一跤，”说着，就把包和收据交给了吴庆军，“你来了，我就先走了。刚预交了两块钱的住院费，剩下的钱没动，你看一下数目对不对？”
吴庆军忙说：“不用看，肯定没问题。”
许小华坚持道：“你数一下吧，免得后头数目对不上，又闹出问题来。”她可不想平白惹得一身腥。
吴庆军没办法，只好当着小华的面数了一下，三百零七块二毛钱，心里有些纳闷，妻子怎么会取这么多钱出来？
许小华也是到了医院，需要缴费的时候，才发现许呦呦的包里装了一笔钱，整整齐齐地码好了放着，大概有三百左右的样子。
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许呦呦看到她的第一时间，会把包递给她。希望她陪着来医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是担心这包里的钱会被人顺手牵羊了。
三百，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是不知道，许呦呦干嘛拿这么多钱放包里？
见吴庆军报了准确的数目出来，许小华点头道：“嗯，你觉得没问题就好，咱们当面点清了的，后面再找我，我可不管。”
吴庆军微微红着脸道：“小华，你救了呦呦，我们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不要脸皮。”这话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出口。
作为军人家庭的孩子，他的人品很少被这么质疑过，此刻面对许小华一副不甚信任的表情，吴庆军莫名觉得有些难堪。
许小华淡淡地道：“谈不上救，就是陪着来帮你们护着钱了。”她也不指望许呦呦感激她什么的，别回头找她闹事就不错了，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等许小华走了，吴庆军就发现呦呦醒了，忙问道：“呦呦，怎么样啊？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呦呦望着丈夫，微微红着眼眶道：“现在不疼了，庆军，今天真是把我吓死了，忽然就摔了一跤，还好我拿着包挡了一下肚子，不然这回……”边说着，边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肚子上，感受到孩子的胎动，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虽然这个孩子来的比她预想的早些，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随着孩子一天天地在肚子里长大，感受到小鱼吐泡一样的胎动，她心里不觉就柔软了些。
这是与她骨肉、血脉相连的孩子呢！
吴庆军光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有些后怕地道：“还好遇到了小华。”
许呦呦轻轻转了一下眼睛，望着病房门口，确认许小华已经走了，才像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句：“是啊！”其实庆军来之前，她就已经醒了，但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许小华，就闭着眼睛继续装睡了。
吴庆军又道：“等回头你好些了，我去谢谢小华。”
许呦呦张嘴想说不用，刚才小华和庆军的对话，她都听见了，觉得去一趟，大概也是自取其辱，但又觉得，于情于理也该走一趟，就没吱声了。
“呦呦，要不要和你妈妈说一声啊？咱们这是头胎，好多事都不懂，请个长辈来帮忙，是不是好一些？”吴庆军这话说的有些忐忑，他和呦呦结婚后，他家里那边是彻底不理会他了，请他家人来帮忙照顾呦呦，是不切实际的。
而呦呦和岳母那边，不知道为的什么事，闹矛盾也快半年了，这半年来，岳母来找了几趟呦呦，呦呦都避而不见。
但是他想，她们毕竟是亲母女，呦呦现在需要人照顾，岳母总不会推辞。
许呦呦听他提到她妈妈，脸色立即就变得有些难看，“不用，庆军，你如果想让我安心养胎，就不要在我跟前提这个人。”
吴庆军见她态度激烈，担心影响了她养胎，忙一再保证不会去找岳母。心里却为谁照顾她的事，犯起愁来。
今天上午他才接了命令，要去西北出任务，后天就得走。
斟酌了好一会儿，把这事和妻子说了，末了道：“呦呦，不然喊你爸爸来照顾你几天？”
许呦呦果断地摇头道：“庆军，雇个保姆吧！”爸爸那边，她是再没脸去麻烦他了。
爸爸将她视如己出，费尽了心血来栽培，但是妈妈呢，对爸爸只有利用，包括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也只想着自己的婚姻和前程，明知妈妈做了很多不对的事，还劝爸爸不要离婚。
直到章清远的出现，她才忽然发现，她和妈妈的丑陋，让她怎么有脸，还去麻烦爸爸？
许小华从医院出来，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京大。
刘鸿宇现在搬到了教职工宿舍里，听到有人找他，立即就小跑了出来，远远地就朝小华挥手。
等到了近前来，笑问道：“今天是特地来找我的了吧？”
许小华笑道：“是，刘哥，找你帮个忙，想借几本书。”
刘鸿宇笑道：“这算什么忙，咱们现在就去，”顿了一下，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刘哥，你呢，暑假不是说回家吗？家里都还好吧？”
刘鸿宇摇头道：“不能算好吧，我爸大概撑不了多久，唉，等我爸一闭眼，我们家就四分五裂了，我和我妈说，到时候把她接过来，她还不愿意，说想留在家里。”
“可能老人家在家里待习惯了吧？”
刘鸿宇缓了一会，才道：“也不是，她可能是想守住那房子，她在那里住着，那房子还有我一份，她要是前脚搬出来，我哥姐他们后脚就能把我们母子俩的所有东西当废品一样处理了。但是你想，我爸不在了，她在那边住着，得受多少闲气，我宁愿她不要争那些东西。”
本来只是随口聊起来，但当提到妈妈的打算，刘鸿宇的喉咙里还是不由带了几分哽咽，“我妈一嫁到刘家来，就是当后妈的，一辈子非常不容易。”
许小华发自肺腑地道了一句：“刘哥，你有一个好妈妈。”
刘鸿宇苦笑着点点头，“是啊！我有时候希望，她不要管我，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许小华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笑道：“你看我妈，从我五岁走丢，硬生生找了我十一年，幸好我找回来了，不然她这辈子还不知道怎么苦着呢！”
刘鸿宇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哦，对了，元哥那边怎么样，我回来后，还没去看他。”
许小华笑道：“挺好的，你知道的，他这人做事认真，又善于思考，目前工作上，大概是没什么问题能难倒他。”
刘鸿宇见她提起元哥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笑道：“你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都喊他‘元哥’了吧？”
许小华笑道：“不是因为他年龄大些吗？”
刘鸿宇摇头，“不是，是因为大一的时候，元哥就展现出了超乎我们同龄的理性，做事有条不紊的，内驱力强不说，情绪也很稳定，你很难看到，他被什么事难住。我都有些好奇，元哥这种性格，是天生的，还是家里培养出来的？”
许小华默默听着，她想，庆元哥的这种性格，大概和他小时候被扔到人贩窝里有关，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那时候就意识到他要自救。
他还带着她逃出来了，以后的事，还有什么能难倒他的？
俩人随口聊了几句，等到了图书馆，许小华借了三本罐头工艺的书，就准备和刘鸿宇告辞。刘鸿宇把她送上了公交车，叮嘱她道：“等国庆的时候，元哥要是回来，一起来找我玩。”
“好的，刘哥，多多保重！”
“哎，好！”
等公交车缓缓启动，许小华望着刘鸿宇比先前要瘦些的身影，忽然觉得，真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
下午四点多，许小华到家，发现大伯也在家里，像是和奶奶商量着什么事，许小华喊了声“奶奶”，就准备回房去。
沈凤仪笑问了一声：“小花花，荞荞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吧？”
“嗯，奶奶，都搞好了。”
沈凤仪当着她的面，和许怀安道：“那天，兰蓉忽然在饭桌上问荞荞在我们家住着，房租和伙食费怎么算？兰蓉也想把她女儿送到我们这来，虽说给小华拒绝了，但是荞荞这孩子却记在了心里，怕给我们添麻烦，今天搬到单位宿舍去了。”
许怀安皱眉，没说话。知道妈妈这是有意提醒他，离兰蓉远些。
沈凤仪又问孙女道：“怎么到这会儿才回来？午饭在荞荞那边吃的吗？”
“不是，奶奶，午饭在医院吃了两口，”想了一下，开口道：“我从菜市那边出来，就碰到了许呦呦，她滑了一跤，我跟着人把她送到了医院去。”
许怀安立即就站了起来，“不过摔了一跤，怎么会要住院？”
许小华见他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望了他一会，回道：“她怀孕了，现在已经有五六个月的身孕。”
一时之间，不说许怀安，就是沈凤仪都觉得吃惊。
短暂的沉默过后，许怀安开口问道：“小华，你知道呦呦是在哪个医院吗？”
“友谊医院。”
许怀安立即和母亲道：“妈，童同志家的事，我晚些回来再和你说，我先去看下呦呦。”
沈凤仪倒没拦他，叹道：“去吧！”
等长子走了，沈凤仪拉着孙女的手问，“你主动送她过去的？”
“也不算，旁边一个大姐喊我一起帮忙，她流了血，当时看着比较吓人。”
沈凤仪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心肠软。”她想，如果今天的事，小华和呦呦的身份对调，呦呦怕是未必会对小华伸出手来。
但是，她也不能指责小华做的不对，一个有良心的人，看到孕妇出现意外，都会伸把手帮忙。如果连这点心肠都没有，沈凤仪觉得这人怕是没被教好。
沈凤仪正想着，就听孙女问道：“奶奶，大伯今天过来，是为着什么事啊？”
“你大伯单位资料室的那个管理员，姓童的，妈妈快不行了，找你大伯来说，希望到时候，我能帮忙给她妈妈操持下身后事。”
许小华皱眉道：“奶奶，会不会太累了啊？”她奶奶也有七十多岁了。
沈凤仪摇头道：“没事，就是帮着安排，拿个主意，其他的不用我管。”
许小华也就没再说什么。
倒是许呦呦这边，正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发呆，忽然听见了爸爸的声音，一转头，就见爸爸真的出现在了医院里。
忙挣扎着要坐起来，“爸，你怎么来了？”
许怀安见她气色不是很好，皱眉道：“刚在家里，听小华说你在这边，”叹了一声道：“没什么事吧？”
“没有，爸，你别担心。”
许怀安又问道：“今天是周末，又下着雨，你怎么还往外跑，这也就是没事，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许呦呦见他言语间，都是对她的担忧和关心，丝毫没有责怪她怀孕都不和他知会一声的意思，轻声道：“爸，今天是个意外，我以后会注意点。”
其实不注意也不行了，医生下午来说，她宫颈比较短，建议后面都卧床养胎。
许怀安左右望了眼，没见到陪护她的人，皱眉问道：“庆军呢？”
“去食堂里给我打饭了，爸，你晚饭吃没？”
许怀安摆手道：“你不用管我，后面谁照顾你？”
“爸，你不用担心，庆军都安排好了，准备找一个家属院的嫂子来照顾我几天，等出了院就好了。”
许怀安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多说。想了想，从口袋里拿了二十块钱出来，放到了床头柜上，“你留着，买点想吃的。我先走了。”
许呦呦望着那二十块钱，眼眶微微有些濡湿，喊了声：“爸！”
许怀安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许呦呦侧头，任由眼泪淌了下来。
为什么她今天会出门？因为她妈妈前几天找到了她单位，说章远清的医药费不够，她说不想管，妈妈盯着她的眼睛道：“呦呦，这是你生父，如果你不管，他要是闹到了你单位来，你怎么办？”
她当时整个人就如坠冰窟，她知道，妈妈在威胁她。
为了这个畜生，妈妈威胁她。
她咬牙说，会拿一笔钱出来，但是要章清远给她打个收据。
妈妈提了“三百块”这个数字。
为着这事，她这几天夜里都没睡好，不然也不至于出门的时候，精神恍惚而摔跤了。在诊疗室检查的时候，她甚至有一度悲观地想，父母和子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直到爸爸的出现，她才明白，有爱孩子的父母，也有不爱的，可能看缘分，也可能看人品。
她想，人品大概也是有遗传性的，比如，她就遗传了母亲和生父的自私，即便跟在爸爸后面长大，也没有继承爸爸敦厚的品性。
而小华，没有在许家长大，却很像是许家人。就连她私心里都不得不承认，小华的品性比她好。

第082章
周一上午, 许小华刚到单位里，万有芹就过来递给她一盒桃酥，小华还纳闷了下, “万姐，给我的吗？”
万有芹点头。
“万姐，干嘛这么客气啊？”一盒糕点也要一两块钱, 同事之间送这个, 算贵重了。
万有芹见她还一副不好收的样子, 瞪了她一眼道：“小华，你还真实诚！”
许小华听得一头雾水, “万姐, 怎么了？”
万有芹把糕点塞到了她手里，才道：“上周六下班的时候，我遇到了郑楠，听她说你帮我去实罐车间顶岗的时候, 他们车间的人联起手来欺负你！”
许小华听是这事, 笑道：“万姐，没事，他们没得逞。”
万有芹有些唏嘘地道：“被吓坏了吧？我都没想到他们还敢来这一招，先前章厉生刚来的时候，也被他们这么糊弄过，那一次章厉生为了息事宁人, 只能拿自己的工资补了亏漏, 事后被工艺科的科长发现了不对, 直接上报到单位了, 当时从车间主任到轮班班长都被罚了钱。我以为经过这次，他们会长点教训呢！”
许小华想了一下问道：“万姐, 现在工艺科的科长是不是换人了？”
万有芹一愣，点头道：“是换了，我倒把这事给忘了。”又道：“真是对不住小华，平白让你受回气。”
“没事，万姐，他们既然有这心思，我迟早也会撞到他们枪口上去，不是这次，也是下次。”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万有芹见她想得开，笑道：“你还真是不怕事儿。不过，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儿，不要慌，回来和我们说，他们车间的人一条心，我们技术科的人也多着呢！咱不怕他们耍花招。”
许小华笑道：“好，谢谢万姐。你家孩子好点没？”
“好多了。”
许小华顺势问她道：“万姐，你和郑楠熟吗？”
万有芹点头，“还行，我俩是同一年进的罐头厂，平时算聊得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她？”
许小华道：“我想学点罐头工艺方面的知识，准备自己看看书，然后再找个人指导下。”
万有芹一听就明白了，想了一下道：“我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你也得做好不行的心理准备，你可能也看出来了，郑楠的性格不是很好。”
“万姐，我知道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万有芹就给许小华带了回话来，“小华，我帮你问了，郑楠倒没有一口拒绝，但是也没有立即答应，说你既然想自学，那就先看看书再说。”
许小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人家也没有义务教她，没有一口回绝，大概还是看在万姐的份上。
笑道：“万姐，我都明白的，我也不会很打扰她，就是有遇到不会的，向她请教一下。”
万有芹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应该问题不大。”
“万姐，你肯定帮我说了不少好话吧？”不然以郑楠的性格，怕是未必会愿意。
万有芹不以为意地道：“你帮了我不少，我帮你说两句话，还不行了？”又鼓励小华道：“你年纪还小呢，既然对工艺感兴趣，就好好学。咱们这边的机器不算特别复杂，要是你能工艺和机器两手抓，以后不管在哪里，都不缺一口饭吃。”
实在不行，还能自己做糕点罐头去黑市上卖。
一连半个月，许小华都在钻研罐头工艺问题，偶有看不甚明了的，就趁着休息时间去找郑楠，郑楠虽然不是很热络，但倒也算客气。
去了几次以后，工艺科的人渐渐和她熟络起来，有个叫计少川的技术员，一次看她又过来了，端着茶杯，笑道：“许小华，你这么努力，不会是想来我们工艺科吧？我和你说，我们工艺科的要求可高了，没有大专文凭是进不来的。”
说到这里，朝许小华摇摇头道：“你一个初中毕业的，可离的十万八千里呢！”说着，还咂吧了一下嘴。
若说前面两句话，还不显出什么来，后面补充的这一段，却是明显瞧不上人了。
他话音刚落，郑楠就站起来道：“计同志，许小华是来找我的，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让她来我这边吧，我俩还急着呢！”
计少川讪讪地道：“没事，没事，你俩先聊。”端着茶杯又踱到了自己工位上去。
许小华以为郑楠今天有事，需要赶时间，忙道：“郑同志，不然我下回再来？”
郑楠没回她，一把把她手里的书接了过来，问道：“有什么问题？”
许小华指到了27页，“郑同志，你看，这里关于桃子罐头的制作，说是需要用碱液浸烫2—3分钟，然后再进行水煮，但是我前些天在车间轮岗的时候，发现并没有用碱液啊，只是用沸水烫了下皮，这中间是有什么讲究吗？”
郑楠和她道：“那是因为，那批桃子的成熟度已经很高了，如果采用碱液浸烫，会腐烂的更多，只能简化工序。”
顿了一下又道：“但是这样也会有别的问题，比如桃子形态不规整，四周都毛躁躁的，使得罐头都会带点浑浊，所以这一批罐头，一般最后都是内部或折价销售。”
许小华忙向她道谢，郑楠摇头道：“没什么，下回有不懂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许小华愣了下，这是第一回 ，郑楠说了欢迎她再来的话，先前每次，郑楠虽然也算是客气，但可没说过这话，忙笑道：“谢谢！”
郑楠也笑了一下。
等许小华走了，计少川又开启了冷嘲热讽模式，“哎，我说小郑，你咋对许小华这么有耐心，三天两头来找你，你也不嫌烦得很，先前实罐车间的程斌来，你可没这耐心。”
郑楠淡淡地道：“许小华是真心想学东西，我不过是说几句话，就能给她帮上忙，说不到什么耐心不耐心的。”至于程斌，那和许小华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计少川一边喝茶一边道：“你啊，也就是年纪小，还有一副热心肠，你等着吧，等把许小华教出师了，你看她还理不理你。”
郑楠没有理睬她，自己整理起笔记来。
许小华发现，从那天以后，郑楠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讲解问题来，也比以前细致些，经常会举一反三。
因着这一层原因，她学习的劲头也更足了，恰好最近实罐车间里在做枇杷罐头，普遍反映果皮压榨出来的果胶含量少，许小华想着，如果把枇杷预热一下再压榨会不会效果好点？
9月19日，周六临下班前，许小华特地为着这个，去请教郑楠。
郑楠笑道：“这个我们试过了，但是你知道的，水果一旦加热，口感上就会更涩一点，所以厂里暂时就没做这方面的更正。”
等许小华一走，计少川又探头出来道：“这个许小华，进步还挺快啊，这么快就能想到预热可以增加榨出来的果胶量。”
郑楠淡淡地道：“说不定，我们科室会有次破例呢，没有大专以上的学历，也能进来。”
计少川讪讪地道：“好了好了，是我先前瞧贬了人，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能想到这姑娘不仅勤奋，脑子还好使呢？”
郑楠笑笑，没说话。
许小华从工艺科回来，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明天是中秋节，她得去菜市那边喊荞荞明天来家里吃饭。
没想到，刚出办公室门，就看到心怡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忙问道：“心怡，是找我吗？是不是有事啊？”她最近午休的时候，就往工艺科跑，倒是有些天没和心怡一起吃饭了。
心怡点点头道：“嗯，小华，有点烦心的事，找不到人聊，想和你说说，你有空吗？”
“有啊，咱们边走边聊？”一出了办公大楼，许小华就问道：“怎么了，和你哥嫂闹得不愉快？”她是知道心怡和哥嫂住在一块儿的，日常生活上，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谢心怡摇头道：“不是，是小邢，你记得吧？”
“记得啊，保卫科的邢学卫同志，我怎么会不记得？”
谢心怡点点头，叹了一声道：“你知道的，我喜欢唠嗑，平时厂里有个什么事儿，小邢都喜欢和我唠几句，我俩就走得近些，前段时间不是下了好长时间的雨吗？我有回下班，雨正大着，想着就是打伞走回去，衣服也得淋湿，在大门口等着雨停的时候，小邢刚好骑车过来，说他办公室里还有一套雨衣，借我用用，然后把我送回了家。”
许小华问道：“后来呢？”
“那天，刚好给我妈看到了，我妈可能就客气一下，邀请小邢去家里坐坐，这一坐好嘛，小邢每周都要去我家里坐了，给修灯泡、修板凳、修床板，没得修了，就纯粹来陪我妈唠嗑，今天早上，我妈和我说，觉得小邢不错，也很有诚意，让我和他早点定个日子。”
许小华这时候才听出味来，“你妈误以为你和小邢在处对象？”
谢心怡点头，微微红了眼眶道：“我和我妈说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但是我妈像是听不进去一样，非说我蒙她，说谁家的普通朋友，每次上门来又是糖果，又是罐头的，帮忙修东西，还帮忙带孩子。”
谢心怡现在都有些悔不当初，如果预料到了现在的结果，她宁愿那天自己冒着暴雨回家。
许小华问道：“那你和小邢聊了没？他怎么说啊？”
谢心怡有些气闷地道：“今天中午，我去找了小邢，他说他以为我知道他的想法，他就是想和我处对象，我不吱声，就是默认的意思，你说，这是什么逻辑吗？”
“你不喜欢他？”
谢心怡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有些茫然地道：“不知道，就是还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忽然有人和我这么说，还挺吓人的。”
又补充道：“先前他来我家帮忙的时候，我还客气了两回，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有时候无聊得很，周末就想来我家坐坐，我还傻了吧唧地当真了。”
许小华道：“那就是不喜欢，要是你喜欢的话，肯定就不会觉得吓人，而是应该高兴吧？”她和庆元哥在一块的时候，就挺高兴的。
想了一下，又和心怡道：“可能你妈妈觉得小邢人挺好的，想让你们试试，你自己觉得呢？”
俩人正聊着，忽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谢胖姑娘！”声音高亢得很，离着老远怕是都能听得见。
许小华皱眉，回头见果然是程斌，立即道：“程斌，你怎么还这样，我们不都说好了，不准这么称呼心怡吗？”
程斌伸了一只脚点地，停了自行车，挠挠头道：“小华，我觉得这称呼挺可爱的，而且心怡也不在意，”说着，抬了下下巴，望着谢心怡道：“心怡，是吧？你要是介意，我以后就不喊了。”
谢心怡翻了个白眼，“你这话问的，谁还想被称呼胖子？那我明天也喊你程丑人，看你高兴不？！”
程斌忙道：“行，我求饶还不行吗？你这大嗓门一喊，我可没脸见人。”
谢心怡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快走，我和小华正聊着事呢，没空睬你！”
程斌厚着脸皮道：“咱们都这么熟了，带我一个呗，咱们厂里又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说你追郑楠，苦追都追不上呢，这事儿你觉得好不好玩？”
“行，谢心怡你厉害，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说着，一脚蹬着自行车，一下子就溜远了。
谢心怡怔怔地看了会，轻声和小华道：“我觉得程斌比小邢还好玩点。”
许小华脑子懵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如果换作程斌去你家修东西，你是不是觉得还挺好的？”
谢心怡想了一下道：“那确实挺好的，他还能有这么巴结我的时候？我还不得乐死。”
许小华望着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忽然就明白症结所在了，敢情这姑娘是看上程斌了，可是程斌又看上了郑楠！
提醒心怡道：“如果你不喜欢小邢，这事还是要早点说，不然拖得越久，越不好处理。你妈妈和小邢那边，我建议你都郑重地谈一次。”
心怡叹了口气道：“好，我今天晚上就回去和我妈说，我就是不喜欢小邢，至于小邢给我家买的罐头、糖果和灯泡，我回头都还他。”
又问许小华道：“你呢？你最近和徐庆元还好吧？马上中秋节了，他应该回来看你吧？”
许小华点头，“嗯，写信说是回来的。”
谢心怡有些羡慕地道：“真好！你这早早定下也好，没有我这些烦心事。”
许小华想到徐庆元，嘴角也不由带了点笑意，明天是中秋，庆元哥说了会来过节，就是不知道是今天晚上来，还是明天上午？
徐庆元这边，一下班就回宿舍拿东西，准备坐公交车去市里面，室友谭建华问道：“小徐，回去过节吗？”
“嗯，准备回去一趟。”
“现在就走？哎，我看你经常去市里，你家在市里有房子？”他说这话是望着徐庆元眼睛的，他总觉得这个新来的大学生，家里条件怕是不一般。
身上虽然穿的普通，可是言谈举止和遇到事时候的态度，都明显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倒像是小时候戏文里唱的清贵公子哥一样。
特别是这个月，温工程师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地找小徐的茬，不是说他填写的记录簿不规范，就是说他出具的检验报告单又有什么问题，在他们看来小徐的工作已然是最规范的，温工程师实在是吹毛求疵了些，听着都烦得很。
但是小徐每次对上温工程师，还是非常有耐心，按照她提出的要求来进行修改。
要是上班搞不完，就带回宿舍里加班，不急不躁的，他们这些人看着，都觉得有些叹为观止。
谭建华正想着，就听徐庆元道：“没有，我家不在这边，我去对象家借住一晚。”
谭建华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啥？你对象？你去对象家借住，她家里人不会嫌弃你？”在他看来，这不是平白让女方把他看低了吗？
徐庆元温声道：“不会，她家里人都很好。”
谭建华摇了摇头道：“你小子心可真大。”
徐庆元笑笑，从包裹里拿了一个冰橘月饼递给了谭建华，“后天见！”
谭建华接了过来，“谢谢！”
等徐庆元走了，宿舍里的其他两人也都陆续回来，问起徐庆元来，谭建华道：“去市里过节了，这小子心眼真大，今天晚上借住在亲戚家呢，也不怕人家把他看低了。”
宋长桥笑道：“要是换作别人，我觉得人家女方可能还会看不上，但是小徐，女方家里就是当大官的，怕是也不会看不上吧？你看小徐才来三个多月，单位里谁不喜欢他？技术好，态度认真，和我们打起交道来，也是耐心得很。”
谭建华笑道：“我看温工程师就不喜欢他，你没看她三天两头找小徐的麻烦吗？”
宋长桥听他这话，“嘿嘿”笑了一声道：“小谭，你年纪还小，还没看清这里面的门道呢！”
谭建华立时来了兴趣，“怎么说？”
宋长桥问道：“你自己说说，你和小徐做着一样的工作，你比人家小徐做得更好些吗？”
谭建华摇头道：“那咋可能？我一个中专生毕业，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名校大学生，搞研究的，我能比得过人家？你这不瞎扯淡吗？”
宋长桥笑道：“这就对了，那温工程师咋不批评你呢？非逮着小徐一个人骂。”
“觉得他比我有前途，我这是朽木不可雕。”
宋长桥笑道：“这是一方面，还有一种可能，人家就喜欢找小徐的茬。”
谭建华“哼”了一声，“老宋，你说了这么多，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我就说温工程师不喜欢他吧！”
一旁的胡炜年听他俩扯了这么多，还没扯清楚，笑道：“老宋，你这不是逗小谭吗？他又没谈过对象，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的，”这才和谭建华道：“老宋的意思，温工程师许是看上小徐了，男女之间，这一来二去的多接触几回，不就熟悉了？”
谭建华听得直咂舌，“不能吧？小徐都有对象了，我看他对这对象还重视得很，常常给她写信，每半个月是必要去看一下的。”
胡炜年笑道：“这可是温工程师，家里条件好不说，在单位里还受领导重视，眼睛不瞎的，都知道怎么选。”
谭建华捏着手里的月饼，摇头道：“小徐不是这种人。”
胡炜年拍了拍他肩膀道：“话不要说的太早了。”

第083章
徐庆元出门坐公交车的时候, 许小华已经到了菜市宿舍，荞荞不在宿舍里，同寝室的大姐正在揉着有些浮肿的腿, 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许小华，皱眉道：“李荞荞吗？在厨房那边呢，你去看看。”
许小华忙道了谢。
那大姐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着像不大好相处的样子。
烟熏火燎的屋子里, 就见荞荞正在乌黑黑的小炉子上炒着青椒豆芽, 身上穿着的还是先前在学校穿的旧衣服，许小华喊了一声：“荞荞。”
荞荞看到她来, 微微一愣, 三两下把豆芽装了盘子，笑问道：“小华，你怎么来了？”
“明天中秋，喊你中午去吃饭呢！”
荞荞摇头道：“明天怕是不行, 有两个大姐请假了, 我大概有的忙。”
“那你晚上过去？”
“嗯，好！”
小华问道：“不是有新衣服吗？怎么还穿旧的，这个补丁都打了两层了。”
荞荞笑道：“我没舍得穿，平时搬菜卸货什么的，容易把衣服弄脏，我看着还心疼！”
她一说, 小华就知道了, 问道：“是不是还挺累的？”
荞荞摇头, “这点活不算什么, 受得住，而且还有工资拿, 我觉得日子挺有奔头的。我想多攒点钱，后面就自己搬出去住。”住宿舍，虽然可以省点房租，但是吃什么、用什么，都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到底不是很方便。
想到这里，望了眼门外，见没人，就从口袋里掏了一个小布袋子递给小华，低声道：“我总觉得放在宿舍不安全，你帮我带回家放着，以后每个月我留点身上用，剩下的你都帮我管着。”
小华一捏就知道里面是钱，点头道：“回头我俩去储蓄所办个存折，以后放里面也方便点。”又提醒荞荞道：“那你先吃，一会冷了，胃又不舒服。”
许小华扫了一眼这个简易的小厨房，四个小炉子，一张长条桌子，下面放着几堆蜂窝煤，上面有案板和刀具，显然是共用的。
有一个小盐罐子和油瓶，油瓶里的油只少了一点，许小华都怀疑，荞荞每次炒菜的时候，是不是只倒几滴？再朝那盆豆芽菜看去，干巴巴的，一点油水都没有，不由皱眉道：“荞荞，你晚上就吃这个？怎么不买一个馒头？”
荞荞道：“这个吃得饱，小华，你不用担心我，住在这边挺好的，菜市里每天都有卖不掉要扔掉的蔬菜，我随便煮一点就能吃饱。”
许小华不赞同地道：“荞荞，你这活还需要体力呢，这样吃下去，身体可能会吃不消。咱们在学校的时候，好歹杂粮米饭是能吃饱的。”
荞荞笑道：“我平时会和宿舍的大姐一起蒸点米饭，今天那大姐回家去了，我就将就着对付一点。小华，最近家里还好吧？”
“还好！你最近怎么样？”想到刚才的那位大姐，忍不住问道：“宿舍里住的还习惯吗？大家好相处吗？”
李荞荞笑道：“你刚是不是去了我们宿舍？那个朴大姐，性格冷淡点，人倒不坏。你放心，我的性格不会被人欺负的。”又道：“哦，对了，你那个同事，叫章厉生的，最近经常来我这买菜，人还挺客气的。”
听她提章厉生，许小华点点头道：“是，他人挺好的，就是家里负担有点重，他妈妈前两年才摘了右`派的帽子，家里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妹妹，还有个老年痴呆的奶奶。”
李荞荞握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道：“那是挺不容易的。”她是见过小华和大华哥的爸爸戴了帽子后，一家人是怎样艰难度日的，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不如些。
一般人只要不讨嫌，就是家里条件差些，别人也不会说不理你，但是一旦戴上了帽子，身份上就似乎矮了半截，别人骂你、鄙薄你两句，你都不能还口。
等荞荞吃完，就送小华回去，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小华进去给她买了两个馒头，“晚上吃一个，剩一个明天早上热着吃。”
温热的馒头拿在手里，荞荞觉得连心口都暖融融的，笑道：“好，我下回自己买，你不用担心。”
许小华叮嘱她道：“别的省点就算了，吃的可不能太节省了，不然亏了身体划不来。”
荞荞点头应了，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小口地啃完了一个馒头，淡淡的麦香味萦绕在鼻端，在这个初秋的傍晚，李荞荞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到宿舍以后，倚在床上的朴大姐嗅了嗅鼻子，抬头朝李荞荞看了眼，“怎么，今天想通了，舍得买馒头吃了？”
李荞荞笑道：“朴大姐，你鼻子怎么这么灵？”说着，递了半个馒头过去。
朴大姐立即就接了过来，叹道：“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指着这份工养家呢，不舍得吃穿是正常的，你一个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太节省了。”
又问李荞荞道：“刚才那个姑娘找你什么事啊？”
“明天中秋，喊我去她家吃饭。”
朴大姐点点头，“唔，那人还挺好的。那个小章没有来喊你吃饭吗？”
李荞荞眼皮一跳，忙道：“朴大姐，你误会了吧？章同志怎么会请我去他家吃饭，我跟他也不过就搭几句话而已，不是很熟。”
朴大姐小口吃着馒头，望着她道：“你信我的，迟早有那么一天，但是大姐我也提醒你一句，看人可要看清了，不要和我一样，找了个赌鬼老公，恨不得把我们娘三卖了给他上赌桌，”朴大姐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在手上拿的馒头里。
李荞荞微微听见了一点哽咽声，想劝两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整理起自己的床铺了。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许小华正在看书，听到敲门声，立即就站了起来，跑出来开门。
月明星稀，晚风夹着微微的凉意，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轻轻地抖动着枝叶，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晕黄的灯火下，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的徐庆元就站在院门外，望着小华笑道：“小华，还没睡吧？”
“没呢！你说今天晚上来，我就一直等着了，怕你叫不开门。”
徐庆元递了一个油纸包给她，“给你买了一个豆沙玫瑰月饼，你一会尝下。”
许小华一愣，想到上次他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随口聊了下什么味道的月饼好吃，她说花馅的，她当时想到的是后世很出名的玫瑰花饼，没想到他就记住了。
伸手接了过来，问他道：“在哪里买的？你平时工作也忙，哪来的时间？”石油厂离市区远得很，不像他们这，想买什么跑点路就行。
“托单位里的同事帮忙带的，中秋节，大家都要去买月饼，不是很费事。”
许小华忙让他进来，“庆元哥，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下点面条。”
“不用，我自己来。”徐庆元说着，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撸起了衬衫袖子，准备去厨房里。
秦羽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拦住他道：“用不着你俩，我去下面条，你俩坐着聊会吧！”
见桌上还有月饼和糕点，有些无奈地道：“庆元，不是都和你打招呼了，过来就过来，不要破费。”
徐庆元道：“秦姨，我现在工作了，你不用担心我花钱。”
秦羽摇头道：“多攒点总没错，行，你俩先坐会，我去下面条。”
等妈妈走了，许小华也开口道：“庆元哥，我妈妈说的对，你不要在我家这边破费，你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徐伯伯那边，最近还好吧？”
“嗯，还好，给我姑姑写了几封信，就是活多点，其他都还好。”其实在那边，只要不是被恶意针对，家里及时汇钱过去，能吃饱肚子，大概是能撑几年的。
“那卢姨呢？最近有消息吗？”
徐庆元沉默了会，如实回道：“没有，我寄给她的信，都石沉大海，我姑姑说，还在原来的单位上班。”
许小华“哦”了一声，她想，卢姨大概还是为先前的事生气着，“庆元哥，那你年底回不回去啊？”
徐庆元抿唇想了一下道：“大概是要回去一趟的。”虽然妈妈做的不对，但毕竟是自己的妈妈，徐庆元怕她因着赌气，遇到什么事，也不和他支会一声。而且，他总觉得姑姑最近写的一封信里，像是在隐晦地提醒他什么事一样。
可是他觉得，如果真如姑姑怀疑的那样，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见小华微微蹙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微微笑道：“小华，你不用担心，我姑姑在那边呢，我妈要是遇到什么事，我姑会和我说的。而且小华，我妈和我闹别扭，是因为我和她的想法不一致，和你没有关系。”
俩人正聊着，秦羽端了碗热腾腾的青菜面条过来，笑道：“今天晚上先对付一下，明天妈妈说，要给你们做好吃的呢！”
面条上面还滴了一点香油，闻着就很有食欲，徐庆元立即站起来，接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大家刚吃好早饭，沈凤仪和小华、徐庆元道：“你们上午要是没事的话，一会陪我收点桂花，我准备晒晒，存一些下来，以后做桂花山药糕、汤圆和年糕都用得上。”
秦羽笑道：“那我们上午摘桂花，下午去西四长街那边去看电影？难得庆元过来一趟，我们也放松一天。”正聊着，就听到有人敲门，徐庆元起身道：“我去开吧！”
门外站着的是吴庆军，手里还提了很多东西，彼此对望一眼，都愣住了，还是吴庆军先开的口，“庆元，你今天也过来了？”
“嗯，中秋节，过来看看奶奶和秦姨，有什么事吗？”
“家里人都在吧？我是特地代呦呦来谢谢小华的，先前呦呦滑倒，幸亏小华把她送去了医院，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呢！”
许小华在客厅里听到，立即就过来道：“我也不是特地帮她，就是路人，我也会帮忙。”
吴庆军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呦呦也说你心好，医生叮嘱她要卧床休养，她托我来一趟，我给奶奶和婶婶带了些吃的，你看，方便让我放进去吗？”
许小华瞥了一眼，有奶粉、罐头、糖果、糕点和肉干，怕是至少得花十来块钱，摇了摇头道：“用不上，你都带回去吧！”
吴庆军这次确实是诚心来的，望着她，语带恳求地道：“小华，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呦呦这回，真是多亏了你帮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难为你不计前嫌，这点东西真不算什么，就是表表我们的心意……”
吴庆军说着，又朝徐庆元使眼色道：“庆元，你帮我劝劝小华，这回呦呦得亏她帮忙呢！”
这事儿，徐庆元先前听小华提过一嘴，见小华不愿意搭理吴庆军，回道：“庆军，小华说用不上，你就带回去吧！”
吴庆军急道：“庆元，你怎么不帮着说话呢！”又朝小华道：“小华，这回是救命之恩，你无论如何得收，不然我们良心上都过不去。”
院子里的沈凤仪，听到“良心”两个字，微微冷哼了一声，但是也知道，曹云霞做的事，怪不到吴庆军头上，扬声朝外道：“小华，你就让他放下吧，这是我收的，不是你收的，他们既然说到了‘良心’，我老人家收他们这点东西，应当应份的。”
吴庆军听了这话，立即松了口气，“谢谢奶奶！”
沈凤仪淡淡地问道：“许呦呦同志怎么样了？她先前还扬言说，有我求她的时候呢，可得好好的，不然我以后遇到事儿想求人，还找不到人呢！”
这话倒让吴庆军有些无地自容，讪讪地道：“奶奶，呦呦那次不对，您老人家不要放在心里，回头等孩子出来了，我让她上门来和您道歉。”
沈凤仪摆手道：“不用，等我求上门的时候，她愿意抬手帮忙就行。”
吴庆军的脸立时红到了耳根子，也不好意思再待，匆匆说了两句，就告辞了。
等他走了，沈凤仪喊徐庆元道：“庆元，把东西拎进来吧！”
又朝孙女道：“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你这回确实对许呦呦有救命之恩，她送点东西过来，也是应该的，回头你就是不吃，给荞荞那丫头送去也好。”
许小华轻声道：“奶奶，我就是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沈凤仪拍拍孙女的手道：“她没脸来，你等着看吧！她这人，放狠话行，你让她真的放低了姿态来和你说软和话，没门!”特别是，呦呦现在攀上了吴家，已然没有什么是要她许家帮忙的了，更不会在她们跟前伏低做小。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来，来，帮我摘桂花，咱们不说这些事，这么个好日子，别为着这些人，影响了心情。”
吴庆军回到家，许呦呦见他空着手回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小华收了？”
吴庆军摇头道：“不是小华，是奶奶收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妻子道：“呦呦，等你生产完，出了月子，我们俩一起去给奶奶赔个不是，你上次说什么她以后得来求你的话，老人家还挺生气的。”
许呦呦听他说这个，点了点头，“嗯，就是奶奶脾气犟得很，怕是不一定给我这个机会。”
吴庆军劝她道：“呦呦，其实奶奶和小华人都挺好的，你看这回，你在路上滑跤，小华完全可以看到不管的，毕竟你俩先前处得不是很融洽，她还是把你送到了医院去，又给你办好了住院手续。”
许呦呦点头，“我知道。”她没好和丈夫说，她和小华的矛盾，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中间杂七杂八的事太多了。
即便她现在想缓解关系，也没有机会了。
吴庆军也不想逼她太狠，转了话题问道：“呦呦，你那天为什么去储蓄所取那么多钱？是想给家里添置什么东西吗？还是有什么急事儿？”
这事儿，吴庆军一直有些疑惑，呦呦住院的第三天，他就出任务去了，昨天晚上才到家，这事儿一直没机会问她。
许呦呦原本正在思考着和许家的关系，忽然听丈夫提到钱的事，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对上丈夫探询的眼睛，她到底没选择说谎，如实道：“庆军，不是我急用，是我妈妈。这是个很不堪的事，所以先前我没和你说。”
吴庆军以为，她嘴里的“不堪”指的是岳母和她要钱这件事，忙道：“呦呦，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既然组建了小家庭，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她要是有急用，你拿点钱给她应急，也是应该的。”
许呦呦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她要钱，不是她急用，而是给一个男人用。”
她的用词比较委婉，用的是一个“男人”，但是吴庆军在妻子含蓄的话语里，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词潜含的另一层意思，“姘头”！
吴庆军瞬时睁大了眼，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呦呦，你糊涂！”
许呦呦心里有些泛苦，怎么办，她甚至都不想告诉庆军，这个姘头，正是她生父。
她想，如果庆军提前知道这件事，大概也没有勇气和她结婚吧？
吴庆军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怕她又动了胎气，安慰她道：“呦呦，这回就算了，下回不要犯傻了，妈妈做的不对，咱们也不能因为她是长辈，就这么纵容她，这不是小事。”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呦呦和岳母两个最近闹得这样僵，现在知道了情况，他也不敢再请岳母来照顾呦呦了。
甚至想着，以后俩人少接触些才好，不然呦呦总是动气，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第084章
吴庆军忽然想到, 妻子一直在住院保胎，回来也不过几天的时间，那笔钱又是什么时候给的岳母呢？
他心里有疑惑, 嘴上就问了出来。
许呦呦回道：“我妈来这边找我，刘营长家的嫂子告诉她我在住院，她又去医院找了我, 我把家里钥匙给了她一把, 让她自己来把钱拿走了。”
吴庆军望着妻子道：“妈妈没提照顾你的事吗？”
许呦呦摇头, “她现在管不上我，那个男人也在住院, 听说病情还有些严重。”
吴庆军见她低着头, 显然心里对母亲的淡漠，也有些不好受，安慰了一句道：“没事，咱们要是忙不过来, 就请家属区里的嫂子来帮个忙, 咱们付工资就是。”
许呦呦点头。
下午的时候，吴庆军就请了后勤部的人过来，给家里的门换了锁。
许呦呦听到动静，起身过来，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换锁？”
吴庆军道：“今天锁有点问题，不好打开, 怕后面我出差了, 你一个人在家不好搞。”
这个理由很合理, 但这么一会儿, 许呦呦已然反应过来，怕不是这么一回事, 而是她告诉了庆军，她把钥匙给过她妈妈，所以庆军不放心。
她张了张口，想问庆军，是不是提防她妈妈？
但这个问题所牵涉的因由，都太不堪了些，她不想问，不想撕开这层勉强遮羞的布纱。
只是望着丈夫道：“换个挺好的，咱们钥匙也要放好，不能放在别人家里，不然下回家里丢了东西，就扯不清了。”
吴庆军点头道：“是！”又道：“马上就好了，你去屋里躺一会，中午我去食堂多打几个菜回来。”
下午，秦羽本来是准备带女儿和庆元去西四长街那边买些东西和看电影的，但是因为老同学万丹荻的忽然来访，秦羽只好留在家里待客，嘱咐小华和庆元看完电影后，记得买两桶奶粉回来。
俩人一走，万丹荻就笑问道：“你这女婿定的也太早了些。”
秦羽一边给她斟茶，一边笑道：“老人家早些年就说好的，两个孩子也没有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万丹荻又问道：“小徐这边没有房子吧？那以后是跟你们生活吗？”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但是大家的固有思维还是有些，如果女婿来女方家住，默认是上门的。
秦羽笑着摇头道：“不清楚，随他们吧，离结婚还早呢！”
她的态度大大方方的，倒让万丹荻觉得，是自己过于狭隘了些，忍不住叹道：“你还和以前一样，对这些事情看得淡。”
秦羽笑道：“只要他们两个感情好，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等单位分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必要为难年轻人，哪边有空房住哪边就好。”
万丹荻望着她笑道：“你啊，当年柳思昭还说不明白，为什么卫明礼那么喜欢你，我要是卫明礼，我也喜欢。”一个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的女生，家世清白，心胸豁达，不拘泥于俗世的看法，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芙蓉一样。他们那些大家族出来的子弟，怕是最钟意这样的姑娘了。
听到她提卫明礼，秦羽眼眸微微低垂了一点，“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你竟然还记得。”
万丹荻叹道：“你回来京市后，怕是没见过柳思昭吧，前些日子我在商场遇到了她，人瘦了好些，说她离婚了。”
秦羽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见过，离婚的事倒是不知道，他俩不是有个女儿吗？孩子还挺好的，就这么离了？”
“嗯，柳思昭说也不能理解卫明礼，为着一点小事，就要和她离婚。”
秦羽摇摇头道：“夫妻之间的事，不好说。”她确实没想到，卫明礼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万丹荻又问道：“我想着，一会也去她家坐坐，你要不要一起？咱们也好多年没在一块聚聚了？”
秦羽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她对我怕是还有些意见，现在这个节骨眼去，还以为我去看她的笑话呢！”
万丹荻听她这样说，觉得以柳思昭的性格，还真有这种可能，也就没勉强她，在许家略坐了一会，就走了。
秦羽把她送到了公交车站，准备返身回去，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曹云霞。
正扶着一个男同志，也等公交车，男同志像是身体不是很好，身上一半的重量都倚靠在曹云霞身上。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曹云霞有所察觉似的，也朝她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曹云霞的脸瞬时就红了起来，忙低了头。
章清远问道：“云霞，怎么了？”
曹云霞轻声道：“没什么，碰到了个熟人。”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曹云霞赶紧扶着章清远上去，等坐了下来，还发现秦羽朝她这边看着，心里一时滋味复杂。
章清远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是谁啊？”
“秦羽，我以前的妯娌，我们俩关系不好。”
章清远点点头，“你现在也不在许家了，就是我这身子，连累了你不少。”
曹云霞忙道：“清远，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俩之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在车上，章清远没有多问，等下了公交车，章清远就问道：“云霞，上次晓姝不是给了你三百块吗？我这回动手术后，还剩下多少啊？”
乍听到“晓姝”这个名字，曹云霞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想起来他说的是呦呦，“还剩两百……”说到一半，曹云霞忽然顿住了，望着他道：“清远你不要担心钱的事，安心养身体最要紧。”
章清远苦笑道：“嗯，好，好！”
许小华和徐庆元下午去看了一场《天仙配》，是有名的黄梅戏大师晏小鸿主演的，许小华看到这部电影，心里就微微一动，晏小鸿是原书里极富盛名的戏剧家，但是在后面的风暴里，很快就惨遭不幸。
看到她的电影，她也想一睹这位戏剧名家的风采。
电影就快开场了，近一百分钟，虽然是黑白电影，但是许小华觉得无论是故事演绎、还是人物的呈现、唱腔等，都挺好的。
从电影院出来，许小华随口夸了两句女主角。
徐庆元见她感兴趣，温声道：“晏小鸿是安城人，她踏上戏曲的路有些曲折，她家那边族规很严格，建国前，她第一次登台演出，险些被族里捆起来扔到河里淹死，幸好家里人救了下来，后来把她送到了江城学艺。”
许小华见他对晏小鸿这么清楚，笑问道：“你听过她的戏？”
徐庆元点点头，“嗯，不止听过，她是我中学同学的大姨，我以前在同学家里见过。建国前学艺的人，都比较艰难，社会上对他们职业的认可度不高。”
许小华道：“这是职业歧视，他们也是凭本事和才华吃饭，又不是靠坑蒙拐骗。就像是有些人觉得走街串巷吆喝着卖东西，不是什么很体面的活，但我不觉得，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饭。”
徐庆元微微一愣，很快就想到，妈妈得知她在产线当工人时，对她的歧视来，有些感触地和她道：“要是晏小鸿听到你这话，大概会挺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她侄子说过，因为她的职业，年轻的时候处对象，被男方家里歧视过，甚至怀疑她的作风问题，有过两段很难堪的经历。”
许小华道：“那是旧社会，女性的地位低，要是在新社会还有这种事，那真的是思想顽固了。作为儿子的，不该明知长辈的言论不当，还言听计从的；作为女方，遇到这种事，也不该自怨自艾，因为男方不成熟的处事方式而陷入到一段悲苦的境遇中，应该及时抽身才是。”
直到她说出“及时抽身”来，徐庆元才恍然大悟，上次母亲的信，如果他没有处理好，小华大概就会萌生这种想法来。
自从上次他们母子俩在京市闹得不愉快以后，妈妈那边再也没给他寄过只言片语。虽然知道自己做的没错，但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父亲现在又不在家里，他也担心母亲一个人在家里的状况。
预备十一回一趟老家，但是这次见面，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和母亲交流，他还没有想好。
现在听小华这样说，徐庆元忽然有些自嘲地想到：虽然小华比他年纪小些，但是有些事情，比他看得要清楚些。
许小华以为，他们在讨论晏小鸿的经历，殊不知，徐庆元已然对照到她对他妈妈的看法来。
徐庆元想了想，开口道：“小华，我准备十一回一趟老家，看看我妈妈。”
许小华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话题就忽然转到这里来了，点头道：“嗯，挺好的，卢姨估计也挺想你的。那要不要买点东西带回去？”
徐庆元摇头，“不用，她不是很节俭的人，大概没有什么缺的。”顿了一下，又望着她道：“小华，对我回家这件事，你不会反对吗？”
许小华有些愕然，“怎么会，庆元哥，那是你妈妈，”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由弯了一下唇角，笑道：“庆元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相信你！”
对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眸，徐庆元心里不觉一动，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应了一个“好！”他有时候觉得，小华似乎一直很相信他，从去年俩人再次见面以后，小华就一直给他这种感觉。
他想，就是为了不辜负这份至诚的信任，他也不会让小华因为他母亲的无理要求而受困扰。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许小华也不想多讨论，笑道：“庆元哥，我妈还让我俩买奶粉呢，可不能把这事忘记了。”
俩人径直到了西四商场，路过卖衣服的柜台，徐庆元忽然驻足喊住小华道：“小华，你看那件蓝色的衬衫，是不是挺好看的？”
许小华转头看了一下，是淡蓝色，像秋季天空的那种蓝，领子稍微大些，和上次荞荞选的那件样式上，又略有不同，更俏皮活泼些，笑道：“是挺好看，但是我妈妈才带我买了衣服，我穿不上。”
“可以多买一件，”见她摇头，徐庆元有些微微笑着补充了句：“不用担心我钱不够用。”
许小华确实有这层担心，他刚毕业工作，每月还要给徐伯伯寄生活费，这趟回安城，卢姨那边还不知道会不会提什么要求？
她知道他性格要强，也不曾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但却万不敢再让他破费，怕他入不敷出，回头饿肚子。
徐庆元见她蹙着眉，轻声道：“就买这一件。到底我上班有三个月了，也该正式地送你一样东西。”
见他坚持，许小华也就没再推辞，跟着他走了过去，让售货员把衬衫拿过来看了下，见没有问题，徐庆元就去收银台那边付钱。
徐庆元一走，售货员就笑问道：“同志，刚才那个男同志是你对象还是哥哥啊？和你说话温声细语的，看着性格就很好。”
“是对象，他性格是很好。”许小华印象里，还没见过庆元哥生气，就是有时候态度可能会严肃一点，倒没生气过。
偶尔刘哥他们乱说话，庆元哥也只是很无奈地看着他们，从来没有出声指责过。
售货员笑道：“那你眼光可真好，找对象就得找这种的，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绊绊的，对象脾气好，再大的事，也就是小事了。”说到最后，售货员还微微叹了一声，这话倒像是肺腑之言。
许小华道了声谢。
正说着，徐庆元拿了收据回来，从售货员手里接了衣服过来。
俩人正准备去买奶粉，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徐庆元！”
许小华回头，就见一个穿着黄色衬衫黑色裤子，剪着齐耳短发，身材高挑，看起来很利落的女同志朝他们走过来。
“庆元哥，是你同学吗？”
徐庆元微微抿唇道：“是同事。”
那位女同志很快走了过来，望着徐庆元道：“我刚看着背影眼熟，没想到真是你，”又望了眼许小华，“徐同志，这是你妹妹？长得真可爱……”
徐庆元打断她道：“不是，温同志，这是我对象。”
“对象？”温钰的声音忽然就拔高了些，显然对“对象”这两个字深感意外，望着许小华，半晌才道：“什么时候的事啊？没听说过啊！”
徐庆元淡声道：“这是私事，所以没有向领导报告过。”
这年头结婚要打报告，处对象可不用。
温钰一时有些卡壳，“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徐同志刚毕业就有对象了。”她确实没想到，徐庆元给人的印象清清冷冷的，做事又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是情感上容易开窍的人。
是以，她才会想到通过工作来拉近俩人的距离，一直以来对他高标准、严要求。
原来是已经有对象了吗？
徐庆元微微挑眉，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意外？“温工程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我们还得去买些东西。”
“哎，好！”温钰忙侧身，让了一点路给他们。
等他们走了，和温钰一同来逛街的闻庆萱忍不住问道：“这就是徐庆元啊？小钰，人家这都有对象了，你可没戏了啊！”
温钰苦笑道：“我这好不容易看上个周正点的，怎么就名花有主了呢？”
闻庆萱看了一眼徐庆元的背影，笑道：“你应该庆幸人家有对象了，不然可能还要更苦恼些，我看刚才，他对你的态度生硬得很，想来平时在单位里，对你印象也不是很好？”
温钰无奈地道：“可能因为我经常找他茬，他心里烦我呢，可我妈说，这都是个过程，总有一个从不了解到了解的过程。”
闻庆萱不赞同地道：“你别拿你妈追你爸那一套来试验，你爸妈那是早就互相有意，人家徐同志现在对你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这样行事，只会让人对你愈发敬而远之。”
……
许小华这边，也问徐庆元道：“庆元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同事，我看你和她说话态度都冷梆梆的。”
徐庆元道：“谈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多交流。”
许小华望着他道：“她是不是在单位里，经常为难你？”
徐庆元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小华，见她一副“我就猜到”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许小华分析道：“你这人平时不怎么生气，可刚才看到那位女同志的瞬间，就皱了眉头，显然是觉得这人的出现，不怎么让人高兴。”
徐庆元望着她，心里软软的，“小华，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大概觉得你饿肚子挺可怜的，哦，我做过这个梦，当时心里就是这个想法。”又委婉地道：“庆元哥，可能对于这个梦，我印象过于深刻了些，所以现在有时候也会担心，你会不会饿肚子？”
徐庆元笑道：“不会，如果真到了饿肚子的时候，我会和你说，你可以分我一点馒头。”这就是愿意接受她帮助的意思了。
“真的？”
徐庆元点头，“真的！”
许小华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和他道：“庆元哥，这可是你说的，我早就想问你了，又怕你不愿意开口，这下好了，你自己说的，以后要是手头拮据，可得和我说！”
徐庆元心口软软地应了一声：“好！”
俩人边说边聊着，丝毫没注意到，温钰一直盯着他俩看，她还从来没在单位里见过，徐庆元对谁这样笑过，又温柔又宠溺，好像是光看着这个姑娘，他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一样。
她想，这个女孩子的运气可真好！

第085章
晚上, 许小华回家，就听妈妈和她说起见到曹云霞的事儿，“她扶着一个男的, 那个男人，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和许呦呦长得有点像。”
她这话一出来, 不仅是小华, 就是正在摘豆角的沈凤仪都愣住了, 抬头问儿媳道：“和许呦呦长得像？”
秦羽点头，“嗯, 一眼看去确实有些像, 我印象里，没见过这个人，可以确定不是曹云钊。”
沈凤仪闷声道：“呦呦和曹云钊长得也不像！”这个孩子从小长得就不是很像母亲，她心里一直觉得, 大概是像她生父的。
想到这里, 老太太有些咬牙启齿地道：“当年怀安要娶她的时候，我还特地问了，和前头那边还有没有联系？怀安说没有，好些年没联系，女儿也是跟着妈妈的，我才信了。难不成前面二十年没联系, 现在这一离了, 立马就联系上了？”
老太太边说边摇头, 她是不信的。
许小华劝道：“奶奶, 反正她和大伯都离婚了，她的事, 咱们犯不着生气。”
沈凤仪却不这样认为，“她这是一开始就打了主意，让我们家给她养娃的？现在女儿长大了，怀安没有利用价值了，她转身就去找前面那个姘头？敢情，我们许家就是她曹云霞人生里的一块踏脚石？我们还为着怀安、为着那个她带来的女儿，不忍心对她下狠手！”
虽然不想承认，可沈凤仪心里明白着，许呦呦毕竟在她跟前长了十一年，她也是真心疼过这个孩子的，怀安离婚后，她是有机会报复曹云霞的，但她没有那么做。
这里头，多少有几分是因为不想将许呦呦拉到泥潭里来。
可是如果，曹云霞从一开始对他们家、对怀安就没有一分真心，完全只是利用，那么她的忍让就真的是个笑话了。
这一晚上，老太太胸口闷得很，晚饭也吃不下，早早就回了房里。
荞荞不知道原由，还有些担心地问道：“奶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秦羽摇头道：“不是，今天遇到了点事，被气到了。”她想，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曹云霞的前夫，也不怪婆婆生气。
许怀安给曹云霞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一心一意的，为着她们母女还和家里闹了隔阂，最后呢，全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起床的时候，发现奶奶不在家，问妈妈道：“妈，奶奶去哪了？”
秦羽也不清楚，“我早上还没出房门，就听你奶奶出去了，应该是去菜市买菜了吧？”
“哦，她不生气就好。”
俩人完全没想到，一向与人为善的老太太，独自一个跑到了浅水胡同街道办。
沈凤仪不知道曹云霞具体住在哪一个院子里，只知道是在这个胡同，但是曹云霞很好打听，她有一个当记者的女儿。
老太太问了几个人，就知道了曹云霞住的院子，天色刚才蒙蒙亮，院子里的人都在洗漱或者煮早饭，看到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来，还有些奇怪，有人随口问道：“老人家，你找谁？”
沈凤仪笑道：“我啊，听说你们这院子里住着一个女同志，刚刚离婚，我家有个侄子也单着，想给介绍介绍。”
听说是这事，大家立即都来了兴趣，恰巧曹云霞的房东刘家婆娘也在外面，立即下楼来问道：“你说的是云霞吧？你家侄子眼光可不差，云霞模样儿好得很，就一个女儿，也出息得很，在大报社里当记者呢！”
沈凤仪微微笑道：“那这位女同志，现在还没对象吧？我家侄子说，好像最近看到她常和一个男同志一块儿。”
“嗨，那是她娘家表兄，来京市看病的，前段时间动了手术，昨天云霞刚把人接了过来。”
“表兄？叫什么啊？”沈凤仪印象里，曹云霞除了和自家兄姐联络外，可很少理会什么娘家亲戚。
“我听云霞喊他‘清远’，姓什么我倒不知道。”
沈凤仪装作什么也不清楚地问道：“她表兄动手术就一个人来了啊？家里也没个亲戚跟着？那这不是把照顾病人的责任，都放在表妹身上了吗？听起来，这人可不怎么厚道。”
这么几句，沈凤仪心里就有数了，八成是许呦呦的生父。呦呦和亲舅曹云钊都不像，能像什么表舅？
再者，这十来年里，她可没听说过曹云霞有个叫什么“清远”的表兄。
刘家婆娘点点头，低声道：“可不是吗，我们都说云霞人老实厚道呢，不仅去医院伺候看护着，就是他表兄出院后，云霞也是尽挑好的做给他吃，不是排骨就是鸡汤的，花费可不少。”
听到这里，沈凤仪更是咬牙切齿，摇摇头道：“那我家侄子怕是不行，我自己家都舍不得这么个吃法，这女同志手指缝也太松了些，哎呀，你们也不要和她提我来的事儿了，这事不提也罢!”
说了，转身就走了出去。
刘家婆娘和院里的人都面面相觑，等人真走了，刘家婆娘还有些惋惜地问道：“我刚说错什么了吗？我不是尽挑云霞好的说了吗？”
旁边的邻居安慰道：“可能是觉得云霞太顾娘家人了，亲戚来这边看病，她又出力又出钱的，实话说，这换作我们家，我们也招待不起。”
刘家婆娘撇嘴道：“这婶子要是为了这点事，看不上云霞，那可真是亏了，云霞既然花得起这钱，说明人家手里有钱啊，再说她女儿还嫁到空军大院去了，以后能少得了她这个当妈妈的吃喝吗？”
另一个邻居道：“儿女的是儿女的，也不能看做是自己的啊！”
几人聊了一会，因为要赶着出门上班，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等曹云霞出门的时候，刘家婆娘也没说早上的事情，怕曹云霞觉得她多嘴。
只是笑问道：“云霞，你表兄好些没？还要在这边待几天吧？”
曹云霞点头，“是，还要去医院换药。”
刘家婆娘委婉地问道：“云霞，你年纪也不算大，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啊？要不我们给你介绍介绍？”
曹云霞万想不到，她会忽然提这个话题，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身后的屋子，生怕屋子里的人误会，忙道：“没有，没有，我都这个年纪了，女儿都快生娃了。”
等刘家婆娘走了，曹云霞进屋来，和章清远道：“今天房东家的也真是突发奇想，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说给我找对象，这不平白让人笑话吗？”
章清远叹道：“云霞，是我连累了你，早些年就让你吃了不少苦，现在身体这样，又来拖累你，你不用管我，再过几天，我稍微缓一点，就回老家那边去了，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曹云霞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声，“清远，你说这话，不是剜我的心吗？”
章清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俩人都沉默了下来。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过来的时候，曹云霞和章清远正在家里吃早饭，看到来人，曹云霞还有些奇怪，起身问道：“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工作人员望了一眼章清远，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乱搞男女关系，特地过来调查一下。”说着就让曹云霞和章清远拿出证件来。
“哐当”一下，章清远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许呦呦见到浅水胡同房东家婶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只听房东家婶子着急地道：“呦呦，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妈妈不是说那人是你表舅吗？怎么好端端地就被举报了呢？你可得想想办法啊，不然真给定了性，你妈妈怕是得被挂牌子。”
许呦呦知道，她说的挂牌子，就是指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片或小铁片，上面写着她妈妈的名字，可能还会加上“搞破`鞋”“作风不良”之类的，外加一个大大的叉。
房东家婶子盯着许呦呦的脸看，见她并不意外的样子，心里不由嘀咕，这姑娘怕是早就知道她妈妈的事了。
她也不想跑这一趟，实在是曹云霞塞给她的钱多，足足五块钱。
许呦呦听得胸口发闷，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问题，皱眉问道：“那章清远呢？”
“街道办的人查看了他的介绍信，说是已经过期了，把他送到收容所去了，限他一周内离开京市，不然要按盲流处理。”
许呦呦点了点头，“谢谢婶子跑这一趟，这事情有误会，我明天就回去处理，劳烦你照顾一下我妈妈。”说着，又拿了五块钱出来，递过去道：“这两天，我妈怕是心里烦得也不想做饭，麻烦婶子送点吃的给她，不拘什么，婶子家吃饭的时候，给我妈也送一口就行。”
房东家婶子接了钱，笑呵呵地应了。
临走的时候，没忍住问道：“呦呦，那人不是你表舅的话，那和你家是什么关系啊？我怎么瞧着，你和他还有几分像？”
她先前真以为是表舅，觉得亲戚之间，有几分相似是正常的，可是现在街道办的人说曹云霞乱搞男女关系，那俩人肯定不是亲戚关系。
如果不是亲戚，那许呦呦还和这人长得像，难不成许呦呦是他的娃？想到这里，房东家婶子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那曹云霞和这所谓的“表舅”岂不是好了二十多年？
许怀安还白给人家养崽了？
许呦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地道：“是亲戚。”
房东家婶子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再问，笑道：“那我先走了，呦呦，你妈妈的事情，你可得上心点，不然真定性了，后头也影响你们小两口。”
许呦呦没有反应。
吴庆军晚上回来的时候，就见妻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脸色不是很好，忙放下了手里的饭盒，问道：“呦呦，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许呦呦望着丈夫，张了张嘴，她不想说，可是不说又不行，一旦妈妈真被打上了作风问题，对自己的影响是必然的。
伸手拉了一下庆军的胳膊，微微启口道：“庆军，有见麻烦事，我得和你说。”
吴庆军忙道：“你说，是妈妈那边又需要钱吗？”如果是这事，那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却见妻子摇头道：“不是，我妈被人举报了，是……是作风问题。”
吴庆军惊得瞪大了眼，就听妻子又道：“庆军，这件事，其实还有转机，那个人是我生父，如果他现在是离异或者前头的妻子去世了的状态，他和我妈的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庆军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话音，“所以他前面还有一个妻子，你是想让我造假？”
许呦呦的眼睛闪了一下，还是坚持道：“嗯，庆军，我妈的事不能定性……”
吴庆军摇头道：“不，呦呦，这件事不行，我办不到。”
许呦呦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就见丈夫面露难色地和她道：“呦呦，我是名军人。”
许呦呦的心头，立即泛起一点苦涩，如果这不是她的母亲，她也想说一句：“这件事触碰了我的底线。”
可是，这是她的妈妈，她得帮她收拾烂摊子。
许呦呦没有强迫丈夫，而是起身道：“庆军，我能理解你的难处，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说着，就起身要出门。
吴庆军拉住了她，“呦呦，你去哪？你还怀着身孕，医生说你得躺床上休息。”
“放心，我不走远，我去给我舅舅打个电话。”这件事，她不知道还能找谁，唯一觉得有可能帮忙的，就是她舅舅了。
远在杭城的曹云钊接到外甥女的电话，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好，我知道了，我会买今晚的火车票，明天中午就能到京市。”
许呦呦轻轻道了一声：“谢谢舅舅！”
挂了电话，回去的路上，许呦呦走的很缓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但她却觉得喉咙发苦。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一晚，许呦呦夫妻俩都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许呦呦就起床，准备出门。吴庆军拦住她道：“呦呦，这事，要不要和你爸爸说声，请他帮忙？”
许呦呦摇头道：“不行，我爸先前就被气得闭过气去，要是再气一回，我怕他身体受不住。”
“呦呦，那我陪你去一趟？”他到底不放心妻子大着肚子，一个人在外奔波。
许呦呦拒绝道：“庆军，不用，这事不好牵扯到你身上来，你昨天担忧的没错，你是个军人，你该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昨晚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这事确实不好麻烦他，不然处理好了还好，要是一个没处理好，庆军怕是也得跟着吃挂落。
“那你等舅舅来了，再去吧！我上午可以请假去车站接舅舅。”
许呦呦知道，丈夫在弥补她，微微低了头道：“庆军，你不必这样，这件事你没有做错，做错事的不是你，是我妈妈，我想好了，不论结果怎么样，这是她该承担的。”
吴庆军坚持道：“呦呦，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妻子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万一情绪激动起来，早产就麻烦了。
这个时候，吴庆军也有些责怪岳母行事荒唐，一点不为女儿考虑。
许呦呦也考虑到自己的身体，没敢贸然行动，然而等中午曹云钊到的时候，曹云霞和章清远的事已经传得周围都知道了。
许小华听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家里来了几个街道办的人，她还奇怪着，听了一会，发现是来问曹云霞的情况。
那个男人还真是许呦呦的生父，而且在和曹云霞结婚之前，就已经在老家娶妻生子了，当年可以说曹云霞不知道情况，是受害者，但是这回，却是明知故犯了。
许小华当时就惊呆了，万想不到曹云霞会这样坑自己和女儿，找谁不好，竟然找一个有妇之夫！
这也就是许呦呦结婚了，不然她女儿的婚事，怕都会被连累。
等街道办的人走了，许小华问奶奶道：“奶奶，作风问题会怎么处理啊？”
沈凤仪冷冷地道：“游大街，扫马路，下放都是有可能的。”
“奶奶，这事，大伯会不会知道啊？”
沈凤仪立即起身道：“我去和你大伯说一声，让他不要插手，他要是敢插手，我就写信回老家，把他从族谱里除名。”老太太说着，就起身走了。
许小华见她情绪这样激动，怕出什么事儿，忙追了上去，老太太摆手道：“你别去，你是小辈，你大伯看你在，可能还会觉得面上抹不开，我去就行。”
“奶奶，那你也不要太气了，走路慢点。”
老太太心平气和地道：“好，饭菜我都做好了，在炉子上温着呢，一会你妈妈下班了，就和你妈妈先把晚饭吃了，不用等我。”
半个小时后，许怀安下班回家，就看到妈妈站在他家门口，忙停了自行车，问道：“妈，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沈凤仪抬抬手道：“先开门，坐着说。”
许怀安赶忙把门打开，给母亲倒了杯热水，沈凤仪把水杯推给了儿子，“你喝，你先缓缓，我怕你一会受不了。”
许怀安心里奇怪，还是听母亲的抿了一口水，有些紧张地问道：“妈，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九思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沈凤仪望着他道：“曹云霞最近找了第二春，你知道吗？”
许怀安摇头，他只知道曹云霞和前夫还有书信往来，但是她前夫在外省，两个人应该不好见面，听妈妈这意思，是看到了曹云霞和别的男人在一块儿？
沈凤仪也没卖关子，直接道：“两个人同进同出的，病床前伺候着，大鱼大肉地款待着，这花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怨种的钱，这些都算了，那个男人还是许呦呦的生父，曹云霞二十多年前的旧情人！”
“妈，你怎么知道的？”
沈凤仪冷冷地道：“小羽看见了，我气不过去打听了，听真是这么一回事，直接跑到街道办去举报了这俩没廉耻的东西。”
许怀安惊得站了起来，“妈！”
沈凤仪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喊什么喊，只准人家欺负我们，不准我还手吗？我告诉你，他俩要是正经处对象，就是我举报了，也没什么大事，他俩贱就贱在，一方还有婚约，就这么克制不住了！”
沈凤仪说完，怕长子一时消化不了，缓了声调道：“你别站着，坐下来，再喝口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许怀安怔怔地坐了下来，苦笑道：“妈，呦呦这孩子怎么办？”
沈凤仪淡淡地道：“那是他俩的孩子，人家做老子做母亲的，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来这一趟，是和你打招呼，不管谁来找你，这事你都不准出面周旋，不然，你妈妈就是死了，都合不上眼！”
“妈，你老人家一定长命百岁，你别说这话，儿子心里受不了。”
沈凤仪长叹了一声，“怀安，人善被人欺，前头你分了曹云霞那么多钱，我都没多说什么，你几次帮着许呦呦，我也没多说什么，可是这回，他们实在太气人了，我就是但凡还能有□□气，我也受不了这份欺辱。”
顿了一下又道：“从今以后，我们和曹云霞母女的恩怨，一笔勾销，你也不要再来往了。你自己要是还有成家的想法，就趁早些，毕竟年龄也不小了，要是没有这个打算，就自己攒下养老钱。小华是个好的，等你老了，真不能动的时候，这个侄女儿也不会袖手旁观。”
许怀安苦着脸道：“妈，我怎么有脸麻烦小华？”
“真到了那时候，也不说什么脸面不脸面了。行了，我先回去了，免得小华还担心我，你也早点休息，事情已经这样了，没有多想的必要。”
许怀安苦笑，母亲这回完全是堵死了他的路，就算他心疼呦呦，可是举报的人，是他的母亲。

第086章
奶奶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许小华开了门，就问道：“奶奶, 大伯没说什么吧？”
沈凤仪摇头，“他不敢说什么，我放了狠话。”
秦羽忙端了饭菜过来, “妈, 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说。”
沈凤仪点点头道：“确实有点饿了, 哎，我前两天气的饭都吃不下, 这口气不出, 我老婆子寿命都要损几年。”
秦羽忙道：“妈，可不准说这话，让九思听了，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沈凤仪叹了一口气, 没有多说, 以前怀安也孝顺得很，可是一旦遇到许呦呦母女俩，长子就有些犯蠢，几次三番地气得她胸口疼。
沈凤仪想到这里，叮嘱儿媳和孙女道：“你俩这几天也注意些，如果许呦呦母女俩上门来, 一律不准开门, ”说着, 又补充道：“以后吴庆军再来, 他的东西都给扔的远远的，我嫌脏！”
秦羽和女儿对视了一眼, 都知道这回老太太是气很了，忙宽慰了几句。
等回了自己屋子，许小华忽然想起来，如果曹云霞的作风问题真被定了性，那对许呦呦来说，怕是个不小的打击。
这天以后，家里又恢复了平静，许小华也没问这事的后续。
9月30日傍晚，许小华下班回家，看到荞荞还在公交站台摆摊，就准备去帮个忙，不想，她刚抬脚，就看到章厉生从她身边走过去，像是没看到她，径直朝荞荞那边去了。
只听荞荞笑问道：“章同志，要买些菜吗？”
章厉生望着她，微微笑道:“是，买点莴笋。”
“一毛钱两斤半，要几斤？”
“要五斤。”
李荞荞给他挑了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几根莴笋，过磅后，又塞了一些莴笋叶子，一并递给了他。
章厉生递了两毛钱过去，朝李荞荞说了声：“谢谢！”又望了一眼她身前码着的菜，问道：“要不要帮忙，这些你一个人拖回去，怕是不容易吧？”
荞荞笑着摇头道：“不用，谢谢章同志，今天剩的不多，而且小华也过来帮忙，你看，人已经到了。”说着，朝他身后的小华，打了个招呼。
章厉生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许小华。
小华笑道：“章同志，你刚刚从我边上走过去，我还准备和你打招呼来的，你倒像是一点没看见我。”
章厉生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有些歉意地道：“确实没注意。”
许小华笑道：“我开玩笑的，不是什么大事。”
章厉生点点头，笑道：“那我先走一步。”
等章厉生走了，小华一边帮着荞荞吆喝，一边随口问道：“章同志经常过来买菜吗？”
荞荞“嗯”了一声，“大概是发现这个点的菜，比菜市里的要便宜些吧！”顿了一下，又道：“人还挺好的，有时候见我剩的菜多，还会帮忙给拉回菜市里去。说来也可笑，菜市里的大姐们见了几次，都以为章同志是不是看上我了？”
她说的隐晦，但是俩人自小一块长大的，她说到一半，小华就觉出不对来，不由朝她看了一眼。
见荞荞脸上淡淡的，微微垂着眼睑，有些困惑和为难的样子，小华忽然心里一顿，明白了她的意思。
等收了摊子，送荞荞回菜市的时候，小华才问道：“荞荞，章同志那边，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呢？”
荞荞对她的话，并不感意外，如实道：“没有什么想法，小华，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从家里逃了出来，承你和沁雪帮忙，才找到这么一份工作，我现在就想多攒点钱，渐渐在京市立足下来。”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生存更重要了。
缓了一下，又道：“退一步说，虽然他人挺好的，但是家里关系复杂，我好不容易逃出泥潭，不想再陷到另一个漩涡里。”
小华知道，荞荞说的都是心里话，“那你可能要早些和他说清楚，免得让人家误会了。”
李荞荞抬头望着她道：“小华，你不会觉得，我很软弱，没有勇气吗？”
小华忙道：“怎么会呢？你的想法没有错，我们只有确保自己更好了，才能去帮助别人，在自己能力都有限的情况下，为什么要牺牲自己而去成全别人？”
荞荞点头，“好，小华，那下回章同志再来，我就和他说清楚。”
“嗯，这事不能拖，你也不要想着，会不会得罪人，如果对方气量小的话，你只要拒绝了，他都会介意。”
荞荞点头应了下来，她本来是觉得，章厉生又没有把事情挑破，她这样贸然开口，对方可能会难堪。
但小华说的没错，她没有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的想法，那早说晚说，对他来说，难堪是不可避免的。
而对她来说，这事还是早说早好，不然章同志这么三天两头地过来帮忙，让人误会不说，她自己欠人家的情分也会越来越多，后面越发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了。
解决了心里困扰多日的问题后，荞荞转而问小华道：“小华，你和徐同志怎么样了啊？这次国庆，他来看你们吗？”
小华点头，“今天晚上来我家借住一晚，明天早上得回安城去看他妈妈，说是他妈妈好久没给他写信了，庆元哥不放心，想回去看看。”
“哦，那是要去看看。”
国庆节这天，许小华送徐庆元上了去安城的火车，火车临开之前，小华和他道：“庆元哥，回去和卢姨好好说，她现在一个人在家，情绪怕不是很好。”
徐庆元点头，“嗯，我知道！”
列车员提醒大家上车，徐庆元朝小华挥了挥手，“回去吧！”
“好！”
一直到火车看不见了，小华才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这次庆元哥回去，怕是有得折腾。
卢姨几个月都没给儿子写信，明摆着是为着先前的事闹脾气，庆元哥就算回去，如果不低头的话，卢姨怕是依旧不会理这个儿子。
虽然心里也有些担心，但她知道，这是需要庆元哥自己解决的。她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徐庆元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到的安城，提着小行李包，按照姑姑先前给他的地址，找到了妈妈的住处。
上前敲了门，发现没有人在家。
旁边的婶子过来问道：“同志，你找谁啊？”
“大姐你好，卢源是住这里吗？”
“你是？”
“我是她儿子！”
那婶子忙笑道：“哦，你是小卢的儿子啊，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怕是得到中午或者晚上才回来，你要不去我家坐坐？”
徐庆元微微皱眉，问道：“是去单位了吗？”
“不是，她早上和我说，去附近的一个水库转转，大概是和朋友一起去玩了。”
徐庆元道了谢，就转身去找姑姑了。
徐晓岚倒是在家准备午饭，看到他来，有些惊讶地道：“庆元，你怎么回来也不打声招呼？是有什么事吗？”
“不放心我妈，所以回来看看，刚去她的住处，她人刚好不在。”
徐晓岚听他提起妈妈，微微低了头，“不急，先在我这吃了午饭，下午再去看看。”
很寻常的一句话，但是徐庆元却觉察出她话语里的不自然来，盯着她问道：“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妈妈那边是怎么了吗？”
徐晓岚摇头道：“没有。”却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侄子。
徐庆元不相信，喊了一声：“姑姑！”
徐晓岚望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事，我也说不好，就是有次我去商场给其容买皮鞋，看到你妈妈和一个男同志、一个小姑娘一起逛街，有说有笑的，看着就像一家人。我当时觉得奇怪，就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缓了一下，又道：“没想到你妈妈态度很冷淡，简单聊了两句，就说有事要走，等她走了几步后，旁边的小姑娘问我是谁，她说是以前的邻居。”
这事发生后，徐晓岚几晚上都没睡好觉，把当时的对话和嫂子的神态、语气，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是这事，她不敢告诉哥哥，也不敢告诉侄子，就是庆元每回信里都问他妈妈的情况，她怕一句不说，这孩子反过来担心他妈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次就略提了一句，在商场看到她妈妈带着个小姑娘一起逛街。
她当时写完信后，看了又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才寄出去的，但是现在看着突然回来的侄子，她想，这孩子大概还是从这句话里看出了端倪。
徐晓岚想到这里，望着侄子道：“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可能是你妈妈最近交了新朋友，恰好在商场里遇到了。”
转而问起侄子的工作情况来。
徐庆元回道：“挺好的，算是上手了。”
“小华家里也还好吧？”
徐庆元点头，“嗯，都好，奶奶和秦姨对我一直挺照顾的。”
徐晓岚笑道：“那就好，你爸爸知道了，准会高兴。”又问起他这次回来待几天。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晓岚知道他心里存着事儿，饭后听他说要去妈妈那边，也没劝他，只道：“你妈那边可能没有多余的床铺，你晚上来姑姑这睡，不管多晚，姑姑都给你留门。”
“好的，姑姑。”
徐庆元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才见妈妈远远地朝这边走来，手上提着不少东西。与上一次在京市见面相比，妈妈好像还微微胖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很好。
卢源心里盘算着事儿，压根没发现儿子站在院子里，进了院子，就低头从包里拿钥匙，直到听到一声：“妈！”
四目相对，母子俩都愣了一下。卢源是没想到儿子会忽然回来，对他的出现感到惊讶。
而徐庆元是没想到，他妈似乎着意装扮了一下，眉毛和脸上都有淡淡的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卢源，一边拿着钥匙开门，一边淡声问道：“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到的。”
卢源开锁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午饭吃了吧？去了你姑那边？”
“嗯，在我姑那边吃的。”
“在你心里，你这姑姑一向比我这个妈妈重要的，进来吧!”
等开了门，徐庆元发现，不大的房子被他妈妈收拾的很整洁，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摆着一个细瓷曲颈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
墙壁上挂着一个相框，有她一个人的照片，他小时候的照片，舅舅家那边的照片，唯独没有他爸爸的。
茶几上正堆放着她带回来的东西，有奶粉，有罐头，还有一些糕点，显然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卢源从内屋拿了一套茶具出来，给儿子倒了一杯水，才问道：“怎么忽然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妈，你有收到我的信吗？”
卢源喝了一口水，淡淡地道：“收到了，我想着，你现在在京市那边有岳家，有未婚妻，我这个妈妈也无足轻重了，就没回了，免得还耽误你时间来回信。”
徐庆元皱眉道：“妈！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知道我写了那么多封信，故意一封不回？”
卢源抿了一口茶，“不想回！”
徐庆元正准备开口，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小源，你今天买的衣服没带，落我车筐里了。”
来人话音刚落，才发现屋里还有人，一时有些怔然。
卢源站起来，大大方方地道：“老金，这是我儿子，今天从京市回来看我。”
忽然推门进来的男同志，忙朝徐庆元伸手，“你好，我是金岩山，是……是你妈妈的同事。”
徐庆元礼貌地回握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开口说话。
金岩山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出现，有点冒昧，望了一眼卢源后道：“小源，那我先走了，回头单位见。”
卢源点点头。
等人走了，徐庆元望着微微晃动的房门道：“妈，你想和我爸离婚吗？”
卢源侧了头，没有回答儿子这个问题。
徐庆元冷静地提醒她道：“离婚后可以重新找对象，不然就属于作风问题。”
卢源脸上立时涨的紫红，厉声道：“庆元，你不要乱说，我和金岩山一清二白的，我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爸的事，人家只是请我帮忙，照看下他女儿。”
徐庆元没有戳破她，只是道：“我爸早说了，不想拖累你，如果你想离婚，可以打报告申请，他那边不会有问题。”
卢源见儿子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怔，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我已经成年，并且工作了，你的生活是你的生活，作为儿子，我只希望，你对自己做出的选择，不要后悔。”

第087章
卢源见他一脸淡漠的样子, 心里一梗，望着他道：“庆元，我很想问你一句, 这些年，你有把我当过母亲吗？”
这个儿子从人贩窝里逃回来以后，性格就变得冷淡很多, 平时虽也和她交流, 但她总觉得俩人之间隔了点什么, 不像其他母子那样亲密。她曾和丈夫嘟囔过几句，丈夫说, 庆元经过大难, 性格难免变得沉稳些。
这么些年，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此刻望着冷静地劝她离婚的儿子，多年前的那个念头，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真的有把她当母亲吗？
徐庆元有些奇怪地望了她一眼, “你是我的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卢源低头，“也许是我想多了，怀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将会有一个在我怀里撒娇耍赖的孩子，但是7岁以后, 你似乎就独立了很多, 我好像有一个儿子, 又好像没有儿子。”
徐庆元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指他没有依赖她，没有将她视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但当年他才7岁, 一个人挣扎着从人贩窝里逃出来，巨大的变故让他对谁都抱着一点警惕心理，这些年，是父亲和爷爷一点点地用亲情将他融化，让他对这个家又有了一点牵绊。
见他不吱声，卢源又接着道：“你对你姑姑，似乎都比对我上心些，凡事和你姑姑有商有量的，倒显得我这个母亲，在你心里无足轻重一样。”
她说这话，徐庆元是不能认同的，淡淡地道：“从爷爷卧床，到爸爸下床，家里承姑姑帮忙很多，妈妈，有很多事，姑姑是没必要做的。”
卢源脸上浮了一点讥讽，“你的意思，是怪我这个做儿媳、做妻子和做母亲的不称职？”
“妈妈，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这次回来，是担心你一个人的生活状况，怕你有什么为难的，又不和我说，但是我似乎预估错了，你过的挺好的，不需要我这个做儿子的来担心。”
“是，都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人陪。”
徐庆元点头，“那就好！那儿子就先回京市了，你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说着，就抬脚往门口走去，卢源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喊一声，从窗户里看着他走出了院子。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知道，她和这个儿子是彻底离心了。
她这个儿子自来聪明，今天金岩山忽然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她犹豫了许久的离婚申请，也已然不得不打了。
徐庆元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徐晓岚刚好下班到家，问他道：“庆元，看到你妈妈没？”
“看到了，姑姑，晚上还有一班回京市的车，我想今晚就回去。”
徐晓岚愣了一下，“这么急吗？难得回来一趟，住一晚吧？”见他脸色不是很好，轻声问道：“和你妈妈拌嘴了吗？”
徐庆元摇头，“算不上，只是劝她早些做打算，和我爸把婚离了。”
徐晓岚洗菜的手，微微顿了顿，抬头看向了侄子，“你妈应了吗？”
“她会应的。”
徐晓岚微微叹了一声，“离了也好，免得受你爸爸的拖累，她年纪毕竟也不算大。”心里却在想着，这大概对哥哥来说，会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
徐庆元到底没在安城多留，晚上九点踏上了回京市的火车，徐晓岚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道：“庆元，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姑姑在这呢！”
“好，姑姑，你多保重！”
火车“呜呜”地开走了，徐晓岚一边挥着手，一边抹着眼泪，她想，以后庆元怕是不会再回安城了。
10月3日傍晚，许小华正准备下班，忽见郑楠过来和她道：“小华，后天在京市科技学院有个食品工艺交流会，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许小华眼前一亮，忙点头应下。
俩人约好了时间，郑楠就准备走，万有芹喊住她道：“郑楠，等我一下，我也准备下班了。”
等出了办公楼，万有芹笑道：“郑楠，真是没想到，你还会主动喊小华去参加交流会，一开始我还担心，你不是很愿意教她。”
郑楠点点头道：“我也没想到，她这人还挺挺愿意钻研的。”
想了想，又道：“我们科室的计少川，你是知道的，向来就有些瞧不上女同志，上次小华过来，计少川对她好一番冷嘲热讽，我当时就想着，凭小华这学习的劲头，总有一天能打计少川的脸。”
万有芹有些诧异地道：“小华一点都没和我提过，这计少川嘴巴也太刻薄了些。”
郑楠淡声道：“欺软怕硬罢了，小华倒是能忍，当时脸色一点都没变化，看起来都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万有芹点点头道：“这姑娘是的，很难吓唬到她，心里主意大着呢！心眼也实诚，你帮了她，她肯定都记在心里的。”
郑楠微微笑道：“你这还给她说起好话来了，就因为上次她帮你顶岗了？”
万有芹摇头道：“也不是，我们科室的章厉生，我和你提过吧？谁不躲着他点，都怕和他走近了，回头受牵连。小华却没有，我看他们俩就像正常同事一样交流，实话说，我心里还挺佩服她的。”
郑楠点点头道：“其实章厉生人很能干，就是受了家庭连累。”
万有芹叹道：“谁说不是呢，但是他妈妈戴过帽子，大家都怕以后还会触雷，领导就是想重用他，也得多深思一点。”
郑楠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再说什么。俩人在大门口分开，郑楠正准备骑车回家，忽听身后有人喊她，一回头见是实罐车间的程斌，不由微微皱眉道：“有什么事吗？”
程斌见她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苦着脸道：“郑楠，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你怎么一看到我，就这么个神情？”
郑楠回道：“程同志，我们本来也不熟，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见程斌不说话，郑楠踩了两下自行车脚蹬，就走了。
留着程斌一个人在身后叹气。
经过白云胡同附近的公交站台的时候，郑楠意外地发现章厉生在那边菜摊上买菜，不由放慢了速度。
那边放着的芹菜、莴笋显然都是菜市里要处理的菜，看着都不是很新鲜，章厉生一样买了一些，等他付钱的时候，郑楠就骑着车走了。
而此时公交站台旁边，荞荞收过了钱，也在组织着语言。
当章厉生再次提出帮忙把剩下的菜拖回菜市的时候，荞荞鼓起勇气道：“章同志，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真不用，我一个人两三百斤都没有问题，而且……”
章厉生见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问道：“而且什么？”
李荞荞抬头道：“而且，你总是给我帮忙，我们菜市里的大姐会误会，以为我们是要处对象，我怕给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章厉生闻言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荞荞以为他会点点头走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他道：“不会给我造成麻烦，李同志，会不会给你增添麻烦？如果不会的话，我想……”
“会，会给我造成麻烦！”荞荞不敢听他后面的话，立即出声打断了他。
章厉生一愣，见对面姑娘微红的脸，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样子，顿觉自己的行为，可能有些唐突了。
忙道歉道：“李同志，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荞荞没有应声。
章厉生点点头，就走开了。
荞荞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跟前的菜，直到小华过来的时候，她才回过了神来，一把抓住小华的手道：“小华，我今天和章同志说开了。”
小华见她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猜她可能情绪波动过大，安慰道：“荞荞，你很勇敢，这事说开就好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掌握一门安身立命的本领，其他的都不重要。”
荞荞点点头，“对，我还没法好好地活着，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小华把她送到了菜市，又带着她去买了两个馒头，付钱的时候，荞荞抢着付了，“小华，我买馒头的钱还有。”
小华劝道：“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不能连这个也省，身体会吃不消。”
荞荞点头，“我知道，就是宿舍里有个大姐，她丈夫烂赌，家里条件实在太差了些，我每次吃点馒头、烧饼的，她总在我跟前转，我都不好意思不分些给她，时间长了，我自己也有些心疼。”她自己一顿也就舍得买一个馒头吃，再分给朴大姐半个，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她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倒像是她养着朴大姐了。
问题是，她自己养自己，都还是个问题。
小华道：“那你把馒头吃完，再回宿舍去。”俩人就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小华又问道：“那个朴大姐怎么不离婚啊？跟着这么一个嗜赌的丈夫，日子就是个无底洞吧？”
荞荞道：“我听宿舍里的其他大姐说，她丈夫长的好看，嘴巴又甜，朴大姐每次回家，被他哄几句就心甘情愿地把钱掏了出来。”
“那她自己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你确实没必要帮她，要不然，我先给你凑点钱，你从宿舍搬出来吧？”
荞荞忙摇头道：“不要，小华，我不可能一直靠你帮忙啊，我现在已经有了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慢慢攒攒，日子也是能过的。”又有些沮丧地道：“要是有个一技之长就好了。”
她现在的工作，说白了，还是靠卖劳力吃饭，拿的也是最低一等的工资。
她想，要是会个会计或者技术什么的，工资肯定能再涨一涨。
小华听她这话，心里忽然一动，“你怎么没有一技之长了，你腌菜手艺很好啊，比我们胡同里的奶奶们腌的都好。”
荞荞苦笑道：“这算什么一技之长？家家户户都做腌菜。”
小华摇头道：“不，荞荞，你在这块很有天赋，要不，你回头从家里带点腌黄瓜条、萝卜干、豆腐乳到菜市里去，让你们领导尝尝，看能不能在你们菜市里卖这些？”
荞荞有些迟疑地道：“小华，这是不是搞投机倒把啊？”
小华道：“不是，你现在是东门菜市的员工，如果你们领导说可以卖，就和领导商量申请个制造腌菜的岗位，由你专门负责，但是得提前说好了，这些配方不外传。”
荞荞连嘴里的馒头都忘记咬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小华，真的可以吗？”
“荞荞，我也说不准到底行不行，你去试试看，要是不行的话，咱们也不损失什么，要是领导同意，你就有希望转为正式工了，工资怎么都能有二十五块钱以上。那样吃饭、租房子都没有问题了。”
“好，小华，那我试试。”
说干就干，俩人立即起身，回许家去装先前腌制好的黄瓜条、萝卜干和豆腐乳。
沈凤仪听她俩说了想法，笑道：“荞荞，你们领导要是不同意，你就在菜市里搞个试吃，黄瓜条切的小小的，让大家尝个味道，要是大家都说好，嚷着要买，你们领导不同意也会同意。”
荞荞听奶奶也这样说，心里也多了几分期待，“奶奶，你也觉得可以吗？”
“可以，试试看，就是不成的话，咱们也不过损失一点黄瓜和豆腐乳，不算什么。这两天我和胡同里的人也打个招呼，去给你捧捧场。”
“好，谢谢奶奶！”
一直把荞荞送走，沈凤仪还和儿媳道：“年轻真好，你看这俩孩子，脑瓜子好使不说，还有干劲。”
秦羽笑道：“是，荞荞也是能干。”心里想着，这俩孩子倒是有一点很相似，似乎都怕靠别人，都拼了命地想自力更生。
对一般人来说，在京市里有个临时工的岗位，已然是很幸运了，但是小华和荞荞，还是一点都不敢停歇，不停地鞭促着自己往前走。
秦羽想，大概在农村的那段生活经历，让这俩孩子饱受了饿肚子的苦，现在即便是环境和条件好些了，也一点都不敢放松和大意。
4号中午，徐庆元站在京市火车站门口，略微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先去一趟许家，再回单位。
他到的时候，家里只有沈凤仪一个人，看到庆元过来，还有些讶异，“庆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到你妈妈没有？家里都好吧？”
徐庆元点头，“见到了，挺好的。”嘴上这样说着，但是他的神色却不是很好。
老太太立即察觉到，这孩子这趟回家，怕是遇上了事儿，立即转了话题道：“还没吃饭吧？先吃了再说！”
沈凤仪立即拉着他到了厨房里，给煎了一个荷包蛋，再下了碗面条。
徐庆元也没有客气，他确实很饿，从昨晚上车以后，他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有小时候一家人生活的片段，有爷爷临终前的片段，也有昨天和妈妈聊天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的片段。
等吃了几口面，胃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徐庆元才轻声道：“奶奶，我妈妈要和我爸离婚了。”
沈凤仪猛然一惊，“怎么会呢？我先前去安城的时候，可是听很多人提过，你爸妈感情好着呢！”卢源给她的印象，是个脾气温和，不大有主意的人。晓岚也和她说过，她嫂嫂什么都听哥哥的，结婚二十多年，还像个小姑娘一样。
徐庆元淡淡地道：“那是海面上风平浪静的时候。”
“虽然你爸下放了，可是你毕竟顺利工作了，家里的事，也能分担不少，你妈妈怎么还会起这种想法呢？”沈凤仪确实有些不能理解，这又不是拖儿带女的，日子难过，受不住丈夫的拖累；再者，若夫妻感情一向不和，遇到这种事，一拍两散那也是正常的，明明孩子已经工作了，夫妻感情也很好……
见庆元脸色不好，沈凤仪到底没有多说，这毕竟是庆元的妈妈，叹了一声道：“你妈妈可能有她自己的考虑，只要她日子过得好就成。”
徐庆元点头，“嗯！”
沈凤仪见他还剩着半碗面条，劝道：“多吃点，好不容易来我们家吃顿饭，可得多吃点。”心里估摸着，庆元这趟回去，怕是连饭都没吃两顿。
徐庆元吃完饭，就和奶奶告辞，沈凤仪笑问道：“要不然吃了晚饭再回去？”
徐庆元温声笑道：“不了，奶奶，还得回去销假呢！”
“那下周末再过来，周六晚上就坐车来，我给你和小花花做点好吃的。”
“好，谢谢奶奶！”
“哎！”
晚上，小华下班回来，沈凤仪就把卢源要离婚的事，和孙女说了一嘴。
小华惊得瞪大了眼睛，“奶奶，庆元哥亲口说的吗？”
沈凤仪叹道：“是，庆元心里怕是很不好受，来我们家，找我聊了这么一嘴，他估计也没人能说这事。”到底是家里的私事，和朋友、同事说，都不是很合适。
估计也不想小华担心。
小华又问道：“奶奶，庆元哥有说卢姨为什么要离婚吗？”
“具体的倒没提，倒是隐晦的说了句，现在风浪不平静，可能他妈妈在安城那边也受到了不少压力吧！”
一旁的秦羽道：“这事，咱们也不好多说，小华，下回庆元不提，你也别问，让他自己先消化消化。”
“好，妈妈，我知道了。”小华心里却觉得很奇怪，明明先前卢姨还口不择言地给她写信，请她想法子帮帮徐伯伯，她还想着，卢姨虽然行事有点莽撞，到底是护夫心切。
这才几个月啊，卢姨竟然就要离婚了？
她一个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庆元哥怕是更无法理解吧？

第088章
10月5号, 许小华一早就骑自行车去京市科技学院，参加食品工艺的技术交流大会。临出门的时候，沈凤仪嘱咐她道：“小花花, 要是下午回来的早，帮忙去副食品店买点白糖回来，家里白糖用完了。”
“好的, 奶奶！”
沈凤仪又叹道：“白糖没有的话, 买点黄砂糖也行, 下周庆元过来，我给你们做点桂花年糕吃, 这东西得沾糖, 配白糖是最好了，越细腻越好，现在别说细白糖了，就是糖块都不好买。”
小华笑道：“奶奶, 没事, 这不还有几天吗，我多跑两趟看看就是。”
她到京市科技学院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很多，签到的时候，她大概看了一下名单，有食品厂、罐头厂、制糖厂、米粉厂、味精厂、汽水厂、啤酒厂、酿酒厂等等, 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有些外省来的厂还带了产品过来, 像汉城那边的汽水, 青市的啤酒, 内蒙那边的奶粉和奶糖，让许小华驻足的是吉省制糖厂的绵白糖, 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点点晶莹的光芒。
许小华头回觉得，这绵白糖看起来真可爱，如果沾在年糕或粽子上，应该很好吃，比她在市场上看到的白糖都要细腻、晶莹，她甚至动了心思，想着能不能买一点，带回去给奶奶、妈妈和庆元哥他们尝尝。
她在展台旁边驻足了很久，吉省糖厂的一个年约四十的大姐就笑问道：“这是我们厂才研制出来的，同志，你也是制糖厂的吗？”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我是京市罐头厂的，同志，我可以用全国糖票，在你们这买点这个品种的绵白糖吗？”
对方有些为难地道：“怕是不成，我们这个品种的白糖产量有限，目前尚不对外省市场供应。”
许小华听她这样说，也就没有为难她，客气地向人家道谢，就走了。
等她找到郑楠的时候，郑楠正在和几个罐头厂的技术员讨论桃子酱的制作工艺，几人正感慨着，桃子果肉和砂糖的配比要达到1:1，甚至1比：1.1。
只听郑楠道：“你们东北那边糖厂多，制造桃子酱还好些，总不会缺砂糖，我们这边不行，每年产量也就少些，这可不是什么工艺问题能够解决的。”
另一位同志道：“你不要这样悲观，或许可以用别的东西来代替砂糖？慢慢琢磨，这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郑楠笑道：“是，你这样说也对。”
许小华插话道：“那能不能用桃子罐头里的果肉呢？这个糖水浸泡后，甜度本来就要高些。”
一位男同志望了眼小华，微微笑道：“是咱们这行的新同事吧？这事啊，前两年就有厂试验过，利用糖水罐头选出来的果肉，不能超过总果肉量的一半，不然会影响桃子酱的口感，不过这样，确实可以少加一点砂糖，就是比例很小。”
许小华点点头，“这样啊！”
郑楠立即介绍道：“这是我们罐头厂技术科的同志许小华，因为对罐头工艺比较感兴趣，我特地和厂里申请了，带她一起过来看看。”
大家都笑着和许小华握手，有个叫钱东耀的笑问道：“我刚才看你和我们那边来的艾同志聊天，还以为你是制糖厂的呢！”
许小华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吉省糖厂的那个大姐，笑道：“我刚刚是嘴馋，看上她们带来的绵白糖，问能不能用全国糖票买一点。”
钱东耀笑道：“艾大姐拒绝你了吧？你要是糖厂的，艾大姐可能还愿意匀一点给你尝尝，和你讨论下工艺问题，罐头厂的肯定不行。”
许小华苦笑道：“是！”
钱东耀笑道：“没事，等回头我和艾大姐说下，我们走的时候，要是还剩一点，就匀给你。”
这意思就是，这次带的绵白糖，有他们私人购来赠送亲友的部分。
许小华忙道：“钱和票我肯定都付，谢谢钱同志了。”
钱东耀摆摆手，“不着急谢，等匀出来了，你再谢不迟。”
大家一时都笑了起来，许小华也觉得有点好笑，谁能想到，有一天为着一口白糖，还要求人呢！
和钱东耀闲聊了几句后，郑楠又带她认识了一些其他罐头厂工艺科的技术员，一起讨论了罐头、果汁和果酱的工艺问题。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钱东耀特地把艾大姐拉到了一桌来，问她道：“艾大姐，我们上午讨论制作桃子酱用的砂糖多，京市罐头厂这边的同志说，她们缺砂糖，所以这类果酱只能制作一点点，你帮忙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砂糖的？”
“选用桃子罐头里的果肉呢？”
钱东耀笑道：“艾大姐，你这想法和小许同志简直不谋而合，不过这个前两年也有罐头厂试验过了，收效甚微。”
艾雁华道：“那糖浆你们有考虑过吗？”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可以试下淀粉糖浆。”
她这话一出来，一桌子的人都抬头朝她看过来，郑楠率先开口道：“谢谢艾同志，回头我试下，如果有技术问题，不知道可否方便再请教下您？”
艾雁华点头，“当然可以！”说着，就写了一个通信地址递给郑楠。
这事聊完后，钱东耀又向艾雁华介绍了许小华，“艾大姐，你和小许同志还挺有缘的，名字里都有个‘华’字，听说这姑娘刚还向你买白糖呢！”
许小华不妨钱东耀在饭桌上，就把这事说了出来，怕艾大姐为难，忙道：“艾同志，不好意思，就是我奶奶叮嘱我回去的时候，顺带买点糖，所以我早上一看到糖，就动了心思，真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艾雁华笑笑，“没事，这说明小许同志识货，一眼就看出我们这绵白糖的好来。”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许小华正跟着郑楠和几个人在交流着蔬菜罐头工艺问题，忽见艾大姐喊她，忙走了过去，就见艾大姐塞了一个小玻璃罐子到她手里，“拿回去给老人家尝尝。”
许小华忙要掏糖票和钱，被艾雁华阻止道：“不用，没有多少，也就半斤的量，我们这次带来的也不多。”
“艾大姐，这糖买都买不到，哪好让你白送？这是万不行的。”半斤的量听起来是不多，可是这是六十年代啊，每户一月也就一斤的糖票。
艾雁华坚持不收，和她道：“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奶奶的，你今天提到奶奶，我也想到我奶奶了，她老人家走之前，还惦记着让我喝桌上的糖水。”说到这里，艾雁华眼睛微微泛红，“你收着吧！带回去给老人家吃！”
许小华也就没推辞，私下问了钱东耀，艾大姐住的宾馆地址，想着稍晚一些，买点京市的糕点送过去。
她和艾大姐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大概率是不会再打交道的，可不好白白占人家的便宜。
交流会一直持续到四点多才结束，许小华惦记着给艾大姐买糕点的事儿，一出京市科技学院，就往副食品店跑，买了一点驴打滚、牛舌饼、枣花酥等，装了一个盒子，给艾大姐送去了。
艾雁华开门见是她，还微微愣了一下，推辞了两下，到底是收了下来，还和小华道：“以后有空要是路过我们吉省制糖厂，可得来找我玩。”
“哎，好的，谢谢艾大姐。”
从宾馆出来，许小华才感觉心里放松了点儿，想到挎包里装着的半斤绵白糖，心情不觉都愉悦起来，在十月初微凉的晚风里，慢慢地骑着自行车往家去。
路过东门大街的时候，想看下荞荞回去没，却意外地看到了许呦呦，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站在公交站台旁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小华猜测，大概是在为曹云霞的事烦神。她想，许呦呦也不过才毕业不久，先前的人脉和资源，主要都是大伯那边的，这次，如果大伯不帮忙的话，就只能看吴庆军那边愿不愿意给想法子了。
问题是，吴庆军是个根正苗红的军人，曹云霞的事，他不出面还好，只要一出面，无疑也是为自己以后的职业生涯埋下隐患。
无论从哪方面看，许呦呦最近都够烦神的。
许小华略看了一眼，就准备骑车走，不想许呦呦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俩人都愣了一下。
许呦呦最先反应过来，朝许小华这边走来，这一下，小华倒不好走了。
等到了近前，许呦呦开口道：“小华，先前的事，我还没和你说过谢谢。”
许小华摇头，“不用，你爱人送了很多东西到我家来。”
“小华，我爸……我爸最近还好吗？”
她提到大伯，许小华看向她的眼神，立即就带了两分审视，许呦呦倒也没隐瞒，“我妈妈最近出了点事，我实在找不到人帮忙，又怕去麻烦爸爸的话，影响他的心情。你知道的，他俩离婚的事儿，闹得并不愉快。”
小华知道，她避重就轻地说了这么几句，实则是向自己打探大伯到底知不知道她妈妈的事，有没有可能愿意帮忙？
也就是说，许呦呦怕是不知道，举报曹云霞的人是奶奶。
摇头道：“我不清楚，我许久没见到大伯，他上次回家，还是老家的亲戚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事儿。”
许呦呦一愣，看向许小华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一点。
许小华点点头道：“我赶着回家，我先走了。”她也不敢和许呦呦多说，这毕竟是个孕妇，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她可能还得担责。
许呦呦也没有开口喊她，就这么看着她骑着车走了。
许小华一到家，就把包里的绵白糖拿了出来，递给奶奶道：“奶奶，你看！”
沈凤仪有些意外地道：“这是糖？哪来的啊？”
许小华就把今天在技术交流会上，向人家讨糖的事说了，听得沈凤仪直叹气，“你这孩子，人家都是去交流技术的，就你，还惦记着一口吃的，前头我还和你妈妈感叹，说你现在没小时候贪吃，你这孩子！”
说归说，从孙女手里接过这一小瓶绵白糖的时候，沈凤仪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我好像也有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糖了，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就好一口甜的，有时候会去买进口的糖，现在估计也就华侨商店里有。”
“奶奶，艾大姐说了，这是特地匀给你尝尝的，你可收好了，别给我们偷掉了。”
沈凤仪笑道：“好，好，我知道了，不能给我家的小馋猫偷吃了。”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早上念叨了两句，孙女就记到心里去了，不然以孙女的性格，才不会为着一口吃的，厚着脸皮跟人家讨要呢！
光是这份心意，就让老太太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这些天来因为曹云霞带来的郁气，已然一扫而空。
傍晚六点的时候，许呦呦也回到了空军大院家属楼，吴庆军从食堂里打饭回来，见到她已经在家，心里松了口气，忙道：“呦呦，饿了吧？我刚打的饭菜，怕你没回来，一会又得热呢！”
许呦呦轻声道：“庆军，我现在不饿，你先吃。”
“怎么了，呦呦，肚子不舒服吗？”
许呦呦摇头道：“不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小华，听她意思，我爸也准备重新组建家庭了。”她心里从来没有想过，爸爸会重新组建家庭。
吴庆军倒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劝解她道：“家里人和单位那边，看你爸一个人，总会有上心的，要帮忙介绍的，呦呦，这很正常。”
“是啊，很正常。”对她爸来说很正常，可是对她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妈妈这个样子，在她心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爸爸了。
如果爸爸也重新组建了家庭，她还能喊一声“爸爸”吗？
吴庆军见她情绪不高，安慰道：“呦呦，没事，你别多想，你还有我呢！爸爸年纪渐长，身边也需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们做子女的，虽然有心，但是毕竟不在一块住着，平时也照看不到。”
许呦呦点头，“是啊！”道理她都懂，但是情感上，她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状态，父母刚离婚，母亲还怀有身孕，自顾不暇，她好像谁都靠不了，孤零零地一个人。
吴庆军又问道：“呦呦，你今天不是又去街道办了吗？妈妈的事，那边怎么说？”
“我没进去，我当时肚子发紧，舅舅担心我，就让我在外面等着，听舅舅的意思，街道办的人一点都没松口。”
“那舅舅怎么说呢？”吴庆军见过一回曹云钊，知道这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岳母的事交到他手里去，不论好坏，总会有个结果。
许呦呦低头道：“舅舅的意思，最差的情况，就是妈妈被下放，如果是这种情况，舅舅可以帮忙周旋一点，将妈妈调到杭城那边的农场去，舅舅平时也能看顾一点儿。”
她没说，不好不坏的情况，是妈妈仍然留在京市，但是可能会被派去扫胡同和马路，或者扫厕所，如果留在京市，后面意外的情况可能还多些。
对她和庆军来说，面上也会有些不好看。
她正想着，就听庆军忽然问她道：“呦呦，舅舅和你提没，如果妈妈被下放了，会影响到你的前途，你有没有想过……”
许呦呦心口一跳，立即就明白他没说出口的几个字：断绝母女关系。
见她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吴庆军忙道：“呦呦，你别误会，我是担心你后面在单位里不好做，你们毕竟是报社，对社会关系这一块，一直都比较严格。”
这件事，许呦呦不是没想过，但是现在忽然被丈夫问到面上来，她还是觉得有些难堪。
为她母亲做的事，也为她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第089章
吴庆军见她不说话, 知道她心里也有些为难，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母亲, 听呦呦的意思，生父抛弃她们后，是岳母独自拉扯了她五年, 后来又跟着岳母到了许家去。
“呦呦, 先吃饭吧, 你身体本来就有些虚，再不吃饭, 不说你自己, 就是孩子的营养也跟不上。”说着，把两个饭盒打开，一盒装着满满一下的排骨土豆，一盒是芹菜香干肉丝和炒青菜, 还有一个圆筒的饭盒, 装着米饭，都尚冒着热气。
许呦呦接过饭盒，划拉了一点芹菜和米饭，就没吃了，默默地看着丈夫吃。
她想，原来有胃口吃东西, 也是件幸福的事。
等吴庆军吃完, 许呦呦忽然开口道：“庆军, 不然, 让我妈去杭城农场吧？你平时经常出任务，我马上也要带孩子, 她在这边，我们怕是也无法多照顾，去杭城那边，我舅舅可以看顾一些。”如果愿意去农场的话，她妈妈的事，她舅现在也不用费力奔波了。
吴庆军却没她这么乐观，“呦呦，这事还要和舅舅商量，舅舅也是一大家子人，即便舅舅不在意，还有舅妈和表哥表姐他们呢！”
岳母如果离开京市，对他和呦呦的影响，自然是小些，但是对于舅舅一家来说，有一个这样的亲戚，需要时常关照着，大概人家也是不愿意的。
“好，那我明天问下舅舅。”
吴庆军又道：“呦呦，我明天去取一百块钱出来，你拿给舅舅，他这趟过来帮忙，总不能让他费力又出钱的。”
“好！”顿了一下又问道：“我们存折上也没有多少钱了吧？”她先前记得是五百，取了三百给妈妈，又要再取一百给舅舅。
她生产，还得预留一笔钱，一个小娃娃生下来，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还得雇人来照顾她月子，样样都得花钱。
如果不是给母亲那三百块，她和庆军现阶段是不用为钱发愁的，等孩子再大点，他们的工作有起色的话，工资也会高些。许呦呦忽然觉得，她本来是不用过这样的人生的。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生活的困厄一步步地将她束缚住，她想喘口气都难。
连着几天，许小华下班之后，都在和郑楠试验桃子酱里如果加淀粉糖浆，配比多少合适。
周五晚上，俩人从车间里出来，天都已经黑了，郑楠笑道：“我想着，再有两天，应该就能找出比较精准的配比了，到时候咱们给艾雁华同志写信，请她帮忙看看。”
许小华接话道：“艾大姐人还挺好的，上次到底塞给我一小罐绵白糖，我奶奶看到可高兴了。”
郑楠道：“回头，我们也请艾同志尝尝我们罐头厂的罐头，总不好白请人家帮忙。”
俩人正聊着，程斌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和郑楠道：“郑楠，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下班，我送你吧？”
郑楠摇头道：“真不用，程同志，我骑车快得很。”
程斌还想坚持，但是见郑楠皱了眉头，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这才歇了心思。
郑楠和小华道别道：“小华，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哎，好，楠姐，明天见。”
程斌望着郑楠的背影，挠挠头道：“小华，要不你帮我说和说和，我看你现在和郑楠的关系挺好的？”
许小华摇头道：“楠姐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可不敢触她的眉头，我这还在人家后头跟着学技术呢，楠姐愿意带我，已然是行善事了。”
程斌叹道：“我这好不容易有了点想处对象的想法，咋就踢上这么一块铁板了呢？”
许小华见他有些苦恼的样子，不由就想到了谢心怡来，试探着道：“心怡最近也在为这事烦恼，说是小邢追到她家去了。”
“邢学卫？喜欢胖姑娘？”见小华皱眉，程斌立即改口道：“不是胖姑娘，是……是谢心怡，我太意外了，一时就说溜嘴了，那谢同志怎么说？”
许小华摇头道：“不知道，我还没问心怡呢，你要是好奇，你自己去问呗！”
程斌摇头道：“我一个男同志哪好意思去问，”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嘿，我去问问小邢。刚好向小邢取取经。”
许小华张了张嘴，见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意是想试探下，程斌对心怡有没有什么想法。这下子看来，确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没再理他，准备回家去。
不想，忽然有人喊她道：“许小华同志，你还没走啊？下班之前来了一封你的信，我们准备明天早上给你送去呢，你要不现在去保卫科那边拿下？”
许小华忙问道：“还有人值班吗？”
“有的，小邢还在呢！”
许小华忙道谢，一旁的程斌道：“小华，我陪你一块儿去！”
等到了收发室，许小华问小邢有没有她的信，小邢立即拿了出来，“是从杭城那边过来的。”
小华还有些奇怪，杭城谁会给她写信？等接过来，发现是郭明超从曲水县寄来的，不知道班长找她有什么事？
和小邢、程斌打了招呼，就先走了。
等到了家，小华立即把信打开，信很短，上面只说了一件事：荞荞的后妈牛大花找到了学校去，问荞荞的户籍和档案问题。
信的末尾，郭明超写道：“小华，荞荞的事，我先前就和班主任说了大概，这回荞荞家里人过来，班主任也稍微帮着遮掩了一点，只推说不知情，但是牛大花既然能找到学校来，怕是对荞荞的去处存了疑心，你们还是要多注意些。”
落款是“郭明超”。
许小华看完信，心里就有些犯嘀咕，牛大花怎么会忽然找到学校去了？是荞荞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凤仪正过来喊孙女去吃晚饭，见她脸色不好，忙问道：“小花花，怎么了？”
许小华把信递给了奶奶，“不知道怎么回事，荞荞的后妈忽然查起她的去向来，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当时荞荞离开曲水县的时候，也就郭家人和村长知道，荞荞爸妈那边是不可能找到郭家的，村长也不可能说的，不然牛大花怕是已经直接找到京市来了。
可如果不是郭家和村长，那是谁在荞荞爸妈那边漏了口风呢？
沈凤仪看完信，和孙女道：“你一会去和荞荞说声，让她心里有个准备，别回头她爸妈忽然找到京市来，她还蒙在鼓里呢！”
“好，奶奶，那我一会吃完饭就去菜市那边找荞荞。”
“记得喊荞荞周末来家里吃年糕。”
“嗯，好！”
晚上七点半，路边的灯光逐一亮了起来，秦羽打着手电筒，陪着女儿到了东门菜市，在门口的时候，小华道：“妈，你就别上楼了，在这等我一下，我和荞荞说两句就来。”
秦羽点头道：“好，有事喊我。”
小华径直走到了第二间宿舍，里头还亮着灯光，显然是大家都没睡，正准备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小李，不是我说你，你这心思够深的啊，我们还都在苦苦熬着转正呢，你竟然搞了一个酱菜，就敢和主任提要一个正式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又有一个声音道：“哎，我说荞荞，你老实和我们漏一句，是不是私底下给主任送了不少好处？”
“是啊，不然主任能这么容易松口，说什么考察个把月看看？”个把月，听着时间不短，可是这里除了李荞荞以外，谁不是来了好些年了，就是朴大姐这临时工也有七八年了，平时也不敢偷懒一下，就眼巴巴地盼着转正。
现在好了，她们这些人还没看到一点希望，李荞荞一个才来几个月的，竟然就有可能转正了？还是从流动的蔬菜部划拔到固定的酱菜窗口。
以后不用风吹日晒、准点上下班不说，工作内容也就是递递东西，收收钱，大家想想，心里都有些不平衡。
门外的许小华听得心里一紧，没想到荞荞这还没转正，单位里的人先就看不惯了。
这时候，就听荞荞道：“宛大姐，这还是没影子的事儿呢，腌菜虽然不是什么技术活，在农村里，说一句家家户户都会，是不为过的，但是我家的腌菜手法是祖传的，如果换不来一个正式岗，我卖卖菜不好吗？干嘛要费心巴力地给自己找活干？”
几个大姐面面相觑，朴大姐笑道：“也就荞荞脑瓜子好使，这么点小手艺，就能得一个正式岗了。”
李荞荞可不惯着她，笑道：“朴大姐，你要是觉得自己的手艺比我好，你也可以和主任提嘛，我虽然还能买得起一两个馒头，但是可没法多挤出一块钱来给主任送礼，想来主任要是觉得你的手艺比我好，也不会偏向我的。”
这是明晃晃地说朴大姐蹭她馒头，现在还不要脸来拉踩她。
朴大姐也冷了脸，看着李荞荞道：“荞荞，我看你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这还没转正呢！到底一个屋檐下住着，我劝你说话之前，还是要多动动脑子……”
许小华到底是听不下去，敲了两下门，大声喊道：“李荞荞在不在？”
屋里的李荞荞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小华的声音，立即就跑过来开门，笑问道：“小华，怎么这么晚过来啊？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表情和每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笑盈盈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被一个宿舍里的大姐们欺负。
小华有些闷闷地道：“奶奶让我来和你说声，周日回家吃年糕。”
荞荞听是这事，微微放了下心来，带了一下宿舍门，出来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我送你回去吧，这天都黑了，奶奶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过来啊？”
“没有，我妈在外面等着呢！”
俩人朝菜市门口走了几步，许小华才轻声问道：“我刚才听你们在吵架，是为着你用腌菜手艺申请转正的事吗？”
荞荞点头，“没什么，等我转正了，工资多点，我就搬出去。”
许小华道：“她们挤兑你几句倒没什么，就怕后面使点小手段，让你吃闷亏，荞荞，要不最近还是去我家住吧？”
荞荞笑道：“没事，小华，这点挫折算什么，和牛大花给我的苦难相比，简直九牛一毛，你不用担心我，我应付得来。”
听她提到牛大花，许小华才想起来，今天自己就是为着牛大花过来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道：“荞荞，我今天收到了郭明超的信，说牛大花去了一趟学校，问你的户籍和档案问题，我在想着，是不是有谁在她跟前说了什么？”
不然荞荞都离开许家村七八个月了，牛大花要是想追根究底，早就该有动作了，而不是现在，这时候地里还算忙着呢！
李荞荞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唇。
小华见她害怕，忙握着她手道：“没事，荞荞，牛大花就是找来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里不是农村，这里有工会，有妇联。”
李荞荞点头，“嗯，小华，你说的对，我不用怕。”
话是这样说，但是这一瞬间，她流露出来的紧张和忐忑，还是让许小华有些心疼，轻轻抱了她一下道：“不怕，荞荞，还有我呢！”
荞荞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好！”
秦羽听到俩人的声音，忙喊了一声：“小华，荞荞！”
荞荞喊了一声“秦姨”，然后和小华道：“你先和秦姨回去吧，我周日去你家吃年糕，咱们再聊！”
“好！”
回家的路上，许小华把荞荞在宿舍里受排挤的事，和妈妈提了几句，秦羽道：“荞荞转正太快，难免引得别人不服气或者不高兴，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只要她一直稳定地向前走，那些人知道追赶不上，嫉妒心也就会消下去了。”
秦羽见女儿不说话，笑道：“听起来很荒诞是不是？现实就是这样，所以解决被排挤的最好办法，不是让自己变得合群，而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优秀。”
许小华笑道：“妈，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
秦羽点头，“我那时候爱好文艺，唱歌、演话剧，社团每次办活动，都会有我的节目，难免被有些同学冷嘲热讽几句，像柳思昭，这么多年了，好像还没从当年那个环境里走出来一样，每次看到我都阴阳怪气的。”
许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妈，那你现在怎么不喜欢了呢？”在她的印象里，妈妈现在除了工作，就是待家里，好像什么娱乐活动都不参加一样。
秦羽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毕竟年轻，爱闹腾，现在觉得，在家里和你们聊聊天就挺好的。”又道：“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爱这些，等他下回回来，我们带你去一个老朋友家听戏，她唱的可好了。”
“唱什么的啊？”
“黄梅调，还挺有名，我先不说，等到时候你见到就知道了。”
母女俩边聊着，边往家走。
到东门大街的时候，忽然发现有辆车跟在她们后头，不急不缓的，像是给她们照路一样，许小华心里奇怪，就朝后看了两眼，但是灯光太刺眼，她没看清楚是谁？
秦羽拉着女儿站在了一旁，准备让小汽车先走，不想那车上的人摇了窗户，喊了一声：“秦羽！”
秦羽朝他看过去，微微有些讶异地道：“卫明礼，怎么是你啊？我还想着挡了谁的路呢！”
卫明礼笑道：“刚转弯的时候，我看像你和小华，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从一个朋友家，你这是出差还是开会回来？”
卫明礼点头，“是，刚从外地回来，我送你们一截吧？”
秦羽忙道：“不用，就几步路的事，不耽误你了，谢谢老同学的好意。”
卫明礼听她这样说，也没坚持，客气地道：“那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联系。”
“哎，好的。”
等小汽车开走了，许小华才道：“妈妈，刚才卫叔叔真是把我吓一跳，我还想着，这谁好端端地跟在人身后。”
秦羽笑道：“人家可能是想着给我们照照路，压根没打算和我们见面的，倒是我俩过于警惕了些。”她对卫明礼算是有一些了解，知道这人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即便离婚了，也不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但是柳思昭不一样，俩人从学生时代就有些摩擦，她和小华还是离这家人远些为好，免得后头柳思昭发疯，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来。
叮嘱女儿道：“回头沁雪要是邀你去她家玩，你可别去，其他的来往，妈妈不干涉你们，妈妈就是有些担心，柳思昭别使什么心眼子。”说到这里，又补充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沁雪的爸妈已经离婚了，这里面或多或少，可能和我有一点关联。”
对于柳思昭，秦羽是不怕的，但是担心女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了伤害，是以，提前和女儿打了个招呼。
“妈，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我不会去她家玩的。”
秦羽轻轻牵起女儿的手，温声道：“回家吧，你奶奶怕是还等着我们呢！”她现在觉得，爱好、职称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女儿在她身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就好。

第090章
很快到了周末, 许小华一早就陪着奶奶去菜市买菜，意外地看到荞荞站在酱菜窗户那边忙碌，旁边还放着好几样试吃的小菜。
买酱菜不需要票, 过去尝鲜和买的人很多。荞荞一个人都忙不过来，朴大姐也在一旁帮忙。
沈凤仪笑道：“我们就不过去打扰荞荞了，我看她这正式工的名额迟早能下来。”
“是, 奶奶。”
俩人去买了一些青菜、豆腐、青椒、排骨和一条鲈鱼, 就准备回家, 路过酱菜窗口的时候，许小华忽然发现那边有争吵声, 转头一看, 只见一位有些矮瘦的大姐嚷嚷道：“我刚刚明明给了你一块钱，你怎么就找我两分呢？”
荞荞和气地道：“大姐，你递给我的是两毛钱，这个酱菜一共一毛八, 我找你两分, 是正好的。”说着，从抽屉里拿了两张一毛钱出来，“大姐，你看，是这两张，我刚接过来的。”
大姐非坚持说, 递过去的是一块钱, 见荞荞不承认, 嗓门越来越大, 直说荞荞昧了她的钱。
很快就有人把主任喊了过来，问荞荞是怎么回事, 荞荞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那大姐立即拉着主任的胳膊道：“来了主事的正好，我明明递给她的是一块钱，她非说我递过去的是两毛。”
荞荞耐着性子道：“大姐，你要是不信，可以看我的抽屉，里面确实没有一块钱的。”菜市才开门不久，抽屉里头都是零碎的几毛几分钱，还没有一张一块的。
不想那大姐瞪着眼道：“谁知道在不在你身上，这钱你既然敢昧去，肯定不会交给单位，说不定就是你自己藏起来了，除非你让我搜身，不然我是不信的。”
听说要搜身，荞荞的脸立即就白了，勉强出声道：“我确实没有记错，你给我的就是两毛钱。”
这时候一旁的朴大姐忽然道：“小李，清者自清，她要搜，你就给她搜呗，都是女同志，怕什么？”
许小华朝她看过去，觉得她话里话外，都有点幸灾乐祸一样。
荞荞望了眼主任，微微咬着下唇，她要是被当众搜身，以后在这一块儿都没脸见人，坚持道：“就是两毛钱。”
沈凤仪忍不住出声道：“这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吗？你说她多收了你的钱，就多收了？人家要给你看钱匣子还不行，还要搜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小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荞荞听到奶奶的声音，眼睛一亮，抬头见小华也在，本来还强装坚强的小姑娘，一时没忍住，湿了眼眶。
有些矮瘦的大姐，瞥了一眼沈凤仪，发现是位穿着不错的老太太，立即阴阳怪气地道：“婶子，我家条件不比你家，八毛钱可够一家人两三天的伙食费了。”
小华忽然出声问矮瘦大姐后面排队的大伯道：“同志，刚才这位大姐递钱的时候，你看到多少了没？”
对方摇头道：“没有，我就光顾着看酱菜了，在算着哪种好吃点。”蔬菜五分到两三毛一斤，这个酱菜一斤虽然也要三毛，但是耐吃又下饭，比蔬菜还划算点。
矮瘦的大姐听见对方没看到，脸上的神态肉眼可见地松缓了些。
许小华又问道：“大姐，你说给了钱，可是这位售货员同志说没看到，那你和大家说一说，你递过去的一块钱是什么样儿的？”
大姐撇嘴道：“什么什么样儿，一块钱不都长那个样？”
许小华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是旧还是新？有没有折痕，有没有污渍？不然一会地上要是捡起来一块钱，你说是你的，别人说是他的，那可怎么办？”
大姐见搪塞不过去，不耐烦地道：“半旧不新的，有折痕，没有污渍。”
许小华又道：“那你确定，售货员把这一块钱放在身上了？”
大姐不耐烦地道：“说这么多干嘛？搜一搜不就知道了吗？”
许小华道：“当然要搜，她要搜，你也要搜，万一那一块钱不在她身上，在你身上呢？她要是没偷钱，那就是你故意污蔑人了。”顿了一下又道：“刚刚已经有同志去请公安来了，一会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听说公安要来，矮瘦的大姐明显眼神瑟缩了一下，很快又抬眼朝荞荞身边的朴大姐看了一下，对面的朴大姐微微摇了摇头。
许小华本来就觉得这人是故意找茬的，这会儿看到她看向朴红英，心里立即跟明镜一样，这是朴红英嫉妒荞荞快转正了，特地找人来污蔑荞荞的。
如果真让这大姐给荞荞搜了身，这昧钱的事，肯定就坐实了。
她刚厘清思绪，就见这大姐拔腿想走，许小华想都没想，立即一把把人抓住了。
矮瘦的大姐回头看了一眼许小华，不高兴地道：“干啥干啥？我认识你吗？抓着我干啥？”
“当然是怕你心虚跑路，大姐，马上公安就来了，要是没在这位售货员身上搜到钱，在你身上搜到的话，你难道不用赔礼道歉，不用还人家一个清白吗？”
大姐还要甩手，沈凤仪喊了认识的邻居帮忙，一起把人抓住了。
这大姐急得额头上直冒汗，围观的人也都发现了蹊跷来，有个大爷不明白地问道：“这位同志，你冤枉人家小同志干啥呢？人家好好地在这里给咱们服务，平白受你的气不说，为了这么个事，还耽误大家买菜的时间。”
就是菜市的主任也不明白，问李荞荞道：“小李，你认识这位同志吗？私下有矛盾？”
李荞荞摇摇头，“主任，我不认识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同志。”她也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污蔑她？
很快，两位公安同志来了，听了事情原委后，问那位大姐道：“你确定你给的一块钱，给这位售货员同志昧下了？同志，说话是要负责的，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那么简单。”
那大姐低着头，嗫嚅着道：“我刚想起来，我记错了，我给她的确实是两毛钱，酱菜一毛八，她找我两分钱，确实没错。”
李荞荞见小华一直盯着她旁边的朴大姐看，心里忽然一激灵，也朝朴大姐看去，就见朴大姐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公安同志。
本来闹不清楚的事，一下子就都清楚了。
李荞荞立即出声道：“公安同志，她刚才是故意污蔑我，她身上肯定有一张一块钱，半旧不新，有折痕，没有污渍，她想借着搜我身，栽赃到我身上来，说我偷她钱！”
矮瘦大姐哆嗦了下嘴唇，很快硬声道：“同志，你想的太多了，我和你又不认识，我栽赃你干什么？”
李荞荞望着朴大姐道：“你不认识我，但是认识朴红英吧？是朴红英指使你来的吧？”
朴红英完全没想到，李荞荞会看出来，一时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李荞荞冷眼看着她，心里只恨自己先前好心，分了朴红英不少馒头，还不如喂狗呢！
李荞荞坚持是朴红英串通矮瘦的大姐来污蔑她，想让她没法转正，并且坚信这大姐身上藏着一张半旧不新有折痕的一块钱。
公安同志找了一位女同志来搜了这大姐的口袋，口袋里倒没有，倒是意外地从这大姐的袖口里掉了一张这样的钱出来。
一个故意污蔑是跑不掉的，这大姐也不嘴硬了，立即就把朴红英招了出来，“是朴红英说，和这小李同志有些矛盾，让我来吓唬吓唬她，公安同志，就是几毛钱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就是想着吓唬一下这个小姑娘。”
李荞荞恨声道：“说的轻巧，只是吓唬，八毛钱也是偷，我一个菜市的工作人员，偷了顾客的钱，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别说转正了，就是临时工的岗位都保不了，你们说的轻巧！”
朴红英也哭着道：“荞荞，我真没这想法，就是前两天和你吵了两句，想着给你一个教训，你看这回这事，能不能饶我一回，你知道的，我家里几口人还等着我这份工资吃饭呢，我平时连个馒头都舍不得买。”
李荞荞道：“你等着这份工资买米下锅，我难道不是吗？你起这种龌龊心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会不会因为你的恶意，而吃不上饭？”若说先前李荞荞对朴大姐的遭遇，还有几分同情，现在已荡然无存。
李荞荞坚持不和解，要追责。
眼看这边事情差不多，小华就和奶奶先回家做饭去了。
祖孙俩在回去的路上，沈凤仪还叹道：“你们年轻人在外面混口饭吃，真是不容易，一个菜市的工作，都能斗成这样。”
许小华道：“奶奶，大单位有大单位的倾轧，小单位也有小单位的问题，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争夺资源都是必然的。”
沈凤仪听她这语气，微微有些侧目道：“小花花，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小华笑道：“奶奶，你想我先前在许家村，大家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还时常为田地里的水，田埂上的一垄黄豆吵到老死不相往来呢，更何况是城里了。”
沈凤仪又有些担心地问道：“那你在单位里，有没有人为难你啊？”
话说到这里，许小华也知道瞒不住奶奶，轻轻点头道：“也有，像先前在空罐车间的时候，班长就不是很待见我，觉得我抢了她侄女儿的岗；后来到了实罐车间，赵师傅带的一个徒弟也看不上我，觉得我是走后门被安排到赵师傅这边来的，闹了一点不愉快，现在都好了，我和程斌现在还算朋友呢！”
沈凤仪点头，“那就好，要是真遇到为难的事儿，一定要记着和家里说，我们一起给你出出主意，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嗯，好！”
许小华忽然想到牛大花找荞荞的事来，问奶奶道：“奶奶，你觉得会是谁向牛大花泄露了荞荞的事呢？”
沈凤仪道：“那肯定是看不得荞荞好的，不想让荞荞在这边安稳地待着的……”老人家刚说两句，忽然想起来，现在妯娌包静虹带着侄女儿住在她家的时候，也好奇地问过荞荞的事，她当时没想那么多，一五一十地和俩人说了。
想到这里，沈凤仪立即和小华道：“小花花，我想起来，我和你小奶奶她们说过，当时兰蓉还问了我，你以前是在哪个村子，我只当她是随口问的，就说了出来，你说会不会是兰蓉写了信过去啊？”
没等小华回答，老人家已然自责了起来，“要真是兰蓉做的，这还是我给荞荞添麻烦了。”
小华安慰她道：“奶奶，你先别急，先不说是不是包姨做的，就算是她做的，你也想不到不是？”
毕竟荞荞和包兰蓉无冤无仇的，谁能想到她会看不得人好，私下里给人家父母写信呢！
老太太摇头道：“不行，我得给你东来叔打个电话，让他去问问，这事要真是兰蓉做的，以后她可不准上我家门！”
说着，就回家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到许东来的学校，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末了道：“东来，我思来想去，这个姑娘在我家的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如果不是兰蓉做的，我向她赔礼道歉，要真是她做的，她可把这小姑娘给害苦了，人家好不容易从狼窝里逃了出来的。”
那头的许东来立即道：“伯母，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去问兰蓉，要真是她做的，我一准儿和你说，不会瞒着。”
“好，东来，这事就麻烦你了。”缓了一下又道：“别和你妈妈提，免得她往心里去。”
等挂了电话，沈凤仪和孙女叹道：“要真是兰蓉做的，我和你小奶奶这多年的交情，怕是也走到头了。”但是这件事情，她非得问清不可，不然她心里一直有块疙瘩。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叮叮叮”地响了起来，许小华以为是堂叔打来的，不想，是徐庆元打来的，和她道：“小华，单位里临时有事，需要加班，今天没法过去了，你帮我和奶奶、秦姨道个歉。”
许小华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不得劲，但是也知道大家工作都不容易，轻声应了下来，又安慰他道：“庆元哥，吃饭的事不急，工作要紧，那下周过来吗？”
最后一句，她问的小心翼翼，带点期待，又有些忐忑，怕他又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的徐庆元微微笑道：“嗯，下周一定过来的。”
等挂了电话，徐庆元望着话筒，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许家从小华到奶奶，怕是已经为着他过去吃饭，做了很多准备。
正在想着，谭建华又拿着一摞材料过来道：“徐哥，你帮我看看，这回问题又在哪里？我整理好交上去，温工程师说还不行，也不和我说问题，让我自己动脑子想，还问我，‘难道你连这点问题都看不出来吗？’”
徐庆元接了过来，大致看了一眼道：“格式不对，没有按她要求的格式来。”
谭建华气得都想把材料往地上砸，“这人脑子有问题吧？这又不是今年的材料，这都是往年的材料了，也要按她要求的来？她动动嘴皮子，说一句整理材料，我们这些人就得加班陪着她熬，熬就算了，也要切实地搞出来个名堂吧？这还和格式较上劲了？我们的时间不是时间？”
忽然问徐庆元道：“哎，徐哥，你今天不是说去对象家吃饭吗？这个点，不去了吧？”
徐庆元点头，“嗯，刚打电话说了，这周不去了。”
“那你对象和你生气没？”
徐庆元摇头，“没有。”
谭建华笑道：“嘿，女同志常常都是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着一套，你这答应了人家，最后又没去，人家还不定怎么生气呢，你可得做好准备，下回去的时候，提前准备好说辞。”
徐庆元知道，小华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但是觉得谭建华说的也很有道理，即便小华理性上体谅他，但是感性上，大概还是失望和失落的。徐庆元立时就开始琢磨起来，要不要下回给小华带个什么礼物去？

第091章
中午十二点左右, 李荞荞匆匆地赶来许家吃饭，小华一边舀水给她洗手，一边问道：“荞荞,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啊？”
荞荞笑道：“公安那边让朴红英向我赔礼道歉，并让她写了一份道歉声明，张贴在了菜市场里。”
“那菜市那边, 有没有说什么？”
荞荞回道：“她恶意诬陷我, 是人品有问题, 这样的同志怎么还能留在我们菜市里，主任让她回家了。”顿了一下又道：“我今天是不好回宿舍的, 朴红英要是看到我, 肯定得和我打一架。”
一旁的沈凤仪道：“那就回来住一晚，衣服就穿小华的，你们姐妹俩身高差不多。”
荞荞笑道：“好，谢谢奶奶！”起身就去帮老太太端菜了。
大家刚坐到餐桌上, 客厅里的电话又响了, 沈凤仪猜是侄儿打来的，笑道：“你们先吃，我去接。”
电话那头，确实是许东来的声音，“伯母，我去问了兰蓉, 她虽然没有直接承认, 但是言辞之间, 语焉不详的, 我想这事大概还是她做的，真是十分对不住, 你本来是好意招待我母亲和她，没想到平白给你家带来麻烦。”
许东来确然十分愧疚，他家和伯母一家，关系一直十分融洽，他和两个堂哥的关系也好，乍然出现这样的事，心里一时滋味复杂。
母亲一直体谅兰蓉一个女同志独自拉扯着孩子不容易，这些年来时有帮助，就是介绍对象，也有好些回了，但是先前兰蓉一个都没看上。
这次听说怀安大哥离了婚，竟主动和妈妈说，想问问怀安大哥是否有重新组建家庭的想法，他知道怀安大哥不愿意，已经和兰蓉说了，兰蓉还是不死心。
许东来都十分后悔，母亲决意带兰蓉的京市的时候，他没有阻止，以致让兰蓉有机会做出这种告密的事来。
想到这里，和沈凤仪道：“伯母，这回是我们家给你家惹的事儿，回头我给小华和那姑娘写封信道歉，如果有什么经济损失的话，也一并由我这边来承担。”
沈凤仪叹道：“东来，不说这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性格，伯母还能不知道，这事怨不得你，但是兰蓉这姑娘，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人家荞荞，小小年纪好不容易从狼窝里逃出来，兰蓉这么做，不是丧良心吗？”
这话可不轻，也表明了沈凤仪的态度。
许东来一再道歉，沈凤仪也知道怨不得这个侄儿，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沈凤仪一回到餐桌上，也没瞒着大家，直接开口道：“荞荞，我今天要和你说句对不起，你家里怀疑你去向的事，是因为我嘴巴不紧，和一位老家的亲戚说了，然后她写信到了你们村去。”
李荞荞愣了一下，立即就想到这个人是包兰蓉，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是包姨吗？她为什么写这种信啊？我和她无冤无仇的。”
沈凤仪叹道：“大概是我们家不愿意让她女儿来住，她心里不平衡吧！荞荞，说起来，这事还怪我，不然你现在也不会有这一层麻烦。”
荞荞摇摇头道：“奶奶，这怎么能怪你呢，任谁都想不到包姨会和我家里扯上什么关系。”一个在杭城曲水县许家村，一个是南省沙市的人，如果不是小华，这两家人怕是一辈子也扯不上关系。
沈凤仪摇了摇头，和荞荞道：“你最近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吧，宿舍里闹得不清闲，要是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老家那边要是来人了，把你带走了怎么办？”
荞荞还是拒绝道：“不了，奶奶，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这马上都能转正了，一个人日子也能过，不好总麻烦你们的，我挑个好些的房子租，应该问题不大。”
李荞荞见气氛有点沉默，把菜市里听闻的趣事，挑着说了两件。
等饭后，她就要赶回去上班，小华送她出门，和她道：“荞荞，奶奶说的对，不然你再考虑考虑？”
李荞荞摇头道：“没事，小华，我一个人真可以，要是不行的话，我肯定会和今天一样，老老实实地告诉你，然后求你们给我帮忙。”见小华还不放心，笑道：“我可好不容易从那个狼窝里逃出来，难道还会拿自己的安危不当回事吗？我就是觉得，老家那边的人未必会找到京市来。”
想了一下，把在曲水县火车站看到她爸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爸应该当时就认出我了，就像我一眼就在人群里把他认出来一样，他没有出声，可能是觉得，放我走，以后会有更大的利用价值，在我什么成果都没做出来之前，他不会来把我怎么样的。”
这件事，是她昨晚琢磨了一晚想通的。
昨晚，她还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她的行踪，现在听说是包兰蓉，那包兰蓉肯定把她在京市的地址，一并告诉了她爸和后妈，俩人没有直奔京市，反而是去了学校，说明他们只是想确定一下，那封信说的是不是属实而已。
小华听她分析完，也就没再劝，只是和她道：“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搬过来住。”
荞荞笑着点头应了，又道：“上午菜市的事，还好你和奶奶在，不然我今天怕是得吃个大亏。”她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头正晕乎着，忽然被指责偷东西，脑子都是木的。
小华道：“那个朴大姐，你还是得小心些，就怕她狗急跳墙。”
“好，小华。”
小华送她到胡同口，叮嘱她下班后，直接来家里住一晚，就转身回去了。
李荞荞到菜市的时候，恰好碰到朴红英收拾好行李，从菜市里面出来，四目相对，朴红英红着眼道：“荞荞，你这人心真狠，几毛钱的事，你就能闹得我没了工作，亏我先前还当你年纪小，人单纯，有什么事都乐得提醒你几句。”
李荞荞淡淡地道：“朴大姐，我的馒头你也没少吃，都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你似乎不这样认为？”
朴红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在这京市里能待几天？”
李荞荞没有理朴红英，从逃出曲水县的那一天，她就再没想着回乡下去。刚才她没告诉小华，别说她爸妈还没找到京市来，就是找到了，他们也休想再把她带到乡下去。
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有拿捏她人生的机会。
沙市这边，许东来越想，心里越不得劲，挂了电话，就回了一趟家里。
包静虹看到儿子中午回来，忙问道：“东来，不是说今天在学校里吃吗？怎么忽然回来了？还没吃吧？”
“还没有。”看着母亲去厨房忙碌，许东来也没有阻止，跟了她一起进去，一边帮着洗菜，一边问道：“妈，最近兰蓉有过来吗？”
“前两天还来了，怎么了？”
“有再提怀安大哥吗？”
听到儿子问这个，包静虹叹道：“倒是提了一两句，我没接话，这也没法接啊，上次过去，已经闹得有些不愉快了，我可没脸再带她去京市。”
“那她有没有提小华她们？”
“嗯，倒是埋怨了两句，说这孩子不懂事，对着长辈的面，就那么大腔大调地挤兑亲戚，其实这也不能怪小华，你伯母和嫂子，自来都是好性子的人，兰蓉想把女儿塞到她们家去，小华当时要是不拒绝，难不成还真等着她把人送过去？”
说到这里，包静虹也有些不明白地道：“兰蓉以前也不这样啊？她虽然一个人拉扯孩子，但是娘家一直有帮衬，日子也不算难过，怎么会起这种心思呢？”
许东来轻声开口道：“妈，你记得伯母家有个借住的小姑娘吗？家里要把她嫁给傻子，是小华和嫂子把人救出来的。”
包静虹点头道：“我怎么会不记得，这事还是我和你说的，那姑娘挺懂事的，你伯母说，在她家里什么活都帮着做，还经常往家里带菜，哎，你怎么忽然问起她来？这姑娘是想去你们学习上学吗？”
许东来摇头道：“妈，你都想不到兰蓉做了什么？她给那姑娘的村里写了信，说她在小华家，现在那对狼父母要来找这姑娘，伯母说知道这事的人极少，觉得事有蹊跷，就打电话问到我这里来。”
包静虹瞪着眼，站起了身，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真是兰蓉做的？她怎么会？”
许东来点头，“是她！”
包静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喃喃地道：“我和你伯母是大半辈子的交情了，临到老，为着这个侄女儿，倒闹得尴尬起来。”
许东来轻声道：“妈，以后兰蓉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她过得好也好，过得不好也罢，左右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
包静虹不言语。
许东来又劝道：“人家一个没惹到她的小姑娘，她私下里都能下这种狠手，可见是没有一点同理心的，这样的人，能用到你的时候还好，要是用不到你了，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副嘴脸呢！”他对表妹这回的行为非常不耻，认为她完全是对苦难者落井下石，其心肠之险恶，让他心里一想起，都不由打寒栗。
这个姑娘如果真被父母找回去了，面对的是什么情况，兰蓉会不清楚吗？
她要是不清楚，她就不会写这封信。
包静虹哑口无言，甚至对于农村的情况，她比儿子还要清楚些，半晌，终是点头道：“好，以后她的事，我都不管了。”
母子俩沉默了好一会儿，包静虹又道：“你伯母那边，我得写封信过去，我们妯娌俩是大半辈子的交情了，要是因为这么件事断交，我这心里想想都觉得亏得慌。”
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什么矛盾，单单就因为侄女犯蠢，包静虹想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隔了两天，包静虹还在想着，怎么给嫂子写信合适，就看到侄女提着一兜苹果又来了，一见面就和她道：“姑姑，前些天，我脑子犯浑，干了件蠢事儿，大哥和你说没？”
包静虹装作不知道地道：“没呢，什么事啊？”说着，静静地看着侄女儿，她想知道，侄女儿有什么脸面，和她说这件事？
就听侄女儿道：“姑姑，我前些天心里有些不岔，给在怀安表哥家借住的那个姑娘家里，写……写了一封信。”
包静虹淡声问道：“你写信干什么？”
包兰蓉低声道：“我想着，要是我家琦琦不见了，我肯定得急疯了，怕那姑娘的爸妈担心，所以就自作主张写了这么一封信，前两天表哥来问我，我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哦，闯什么祸了，你这是好心，哪有父母不担心子女的，那姑娘只有感激你的份。”
包兰蓉见姑姑没有生气，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过来揽着姑姑的胳膊道：“姑姑，我是没想到还真有父母要卖女儿的，我先前以为荞荞那姑娘年纪小，分不清好赖，误会了自己爸妈，可是听表哥的意思，她家爸妈还真是狠得下心来呢！”
包静虹平静地问道：“那现在呢，要把那姑娘带回去嫁给傻子吗？”
包兰蓉犹疑了下，轻轻“嗯”了声。
她刚一点头，一个巴掌就甩在了她脸上，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
包兰蓉捂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姑姑，就听姑姑道：“真是难为你想出这么个理由来蒙我，兰蓉，你今年都快四十岁了，怎么地，你当你自己是四岁，还是十四岁？什么叫人家分不清好赖，你自己分得清吗？”
包兰蓉眼里带泪地喊了一声：“姑！”
包静虹咬牙道：“你要是分得清好赖，就不该缠着我，非让我带你去京市找怀安；你要是分得清好赖，就该知道我老婆子是豁出脸皮带你走的这一趟，你不但不见好就收，还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来，不说那荞荞是小华和秦羽救回来的，就是一个咱们不认识的人，你使这种手段，也是丧了良心。”
“姑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脑子一时犯浑，想到许小华的态度，心里有些不忿，我真不是故意的，信寄出去，我就后悔了。”
包静虹已然不想多说什么，只道：“我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也没几年活头，你主意大得很，想必也懒得听我老婆子的疯话，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也别上我家这门头了。”
这就是要断亲了，包兰蓉吓得心里一跳，这些年姑姑贴补她不少，她自个爸妈那边，子女多，即便心疼她，拿的钱也有限。
但是姑姑不一样，表哥争气，又孝顺老娘，姑父去世之前，也给姑姑留了不少东西，姑姑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她和琦琦改善生活的。
“姑姑，我真知道错了，你别说这话，我心里怕，姑姑，你疼了我快四十年了……”
包静虹转身和家里的保姆道：“小芳，把人请出去吧，以后不要给她开门了。”
芳姐立即就将人拉了出去，连她带来的一兜子苹果，也一并放在了门外。
等把人赶出去了，包静虹才定了心，给妯娌写了封道歉信。
沈凤仪接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以后了，让小华念给她听，得知弟媳和侄女儿断了关系，有些感慨地道：“这事真是莫名其妙，本来是想着结两姓之好的，最后闹成这样。”
小华道：“还好大伯和包兰蓉的事没成，不然以后，也有咱们受的。”她现在和奶奶越发熟络起来，有时候说话也不避讳了。
沈凤仪听孙女这样说，微微笑道：“小华，你大伯搬出去，就是搬出去了，就算他选择再次成家，也得自个在外面找房子过日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可不想再和新儿媳磨合。”经过曹云霞这一遭，她算是彻底看出来了，长子耳根子软，性子又过于敦厚了些。
要是遇到个明事理的女同志，家里还消停些，但凡稍微难讲话些，家里怕是又一团糟。
她都这把年纪了，可不想再给儿子兜底。

第092章
当天傍晚, 沈凤仪让孙女陪着去了一趟菜市找荞荞。
俩人在宿舍里找到荞荞的时候，荞荞脸上的神色不是很好看，像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 小华忙问道：“荞荞，怎么了？”
荞荞苦着脸道：“我们宿舍被偷了，刚一回来, 我就发现床铺像是被动过, 再一看, 发现秦姨给我买的一身新衣服也不见了，还好我没把钱放宿舍里。”
“那其他人呢？”
“也都被翻了一遍, 幸好我是和一个大姐一起回来的, 不然今天真是有口都说不清。”因为她换了岗位，这几天都是她第一个回来的，今天因为宿舍里的姚大姐身体不舒服，她忙完以后, 去姚大姐的豆腐窗口帮了会儿忙。
沈凤仪问道：“报警了没？”
荞荞摇头道：“还没有, 她们说要先和主任反应，看主任怎么说？”她们刚才几个人合计了下，觉得这事，应该是菜市里的人做的，只偷了她们一个宿舍，并且还没有撬锁的痕迹。
显然是手里有她们宿舍的钥匙。
荞荞说了几句, 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奶奶, 小华, 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沈凤仪轻声把包静虹的信说了, “荞荞，这件事是奶奶对不住你, 是奶奶没有守住口，平白给你添了麻烦……”
李荞荞见她又愧疚又自责，心里不由有些触动，一下子抱住了老太太，“奶奶，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你不要自责，我来这边以后，你待我和小华并无差别，你是小华的奶奶，也是我的奶奶。”
沈凤仪听她这样说，眼眶微红，“哎，好！”
李荞荞又和她们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主任已经批准我转正的事了，我的岗位以后就固定在酱菜窗口了。”
许小华忙道：“那真是太好了，比以前能轻松些，下雨或者落雪天，对你就没什么影响了。”东门菜市是室内菜市场，但是荞荞以前在蔬菜部，每天下午都要拉着卖剩的菜走街串巷去卖，或者去人流量比较大的公交站旁边，上半年的时候还好，这马上要到冬天了，要是再这么跑，人怕是得冻坏了。
沈凤仪也道：“这是个高兴的事儿，那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奶奶给你烧顿好的！”
“不用了，奶奶，我想着这几天下班后去看看房子，宿舍里被偷了一次，我想想还是有些不安！”
沈凤仪道：“那就周末去，回头我也帮你问问，哪里有空的房子。”
等出了菜市，沈凤仪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和孙女道：“荞荞虽然不怪我，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不然我们给荞荞租个房子吧？”她知道，要是给钱的话，荞荞肯定不愿意收。
小华摇头道：“奶奶，这事说开了就好，我和荞荞自幼就伴在一处，彼此之间常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要是每次都算这么清楚，我俩也不能做这么多年的姐妹。”
沈凤仪听她这样说，才没有吱声。
第二天一早，沈凤仪就在胡同里打听，谁家有可以出租的房子，倒是听叶奶奶道：“你去老胡家问问，前些天我才听说，她家有个亲戚去部队跟着儿子住去了，家里房子空着，托她租出去呢！”
晚上小华下班回来，就听奶奶道：“小华，你去和荞荞说声，福来胡同那边有一间房子，不是很大，十来个平方，价格比别家便宜些，要7块钱一个月，本来是一对老夫妻住着，现在去部队里投奔儿子了，也不指望着靠房租挣钱，就是想找个靠谱的帮忙看房子。”
小华忙放下了帆布挎包道：“奶奶，那我现在就去找荞荞，今天可以看房子吗？”
“可以，是前头你胡奶奶妹妹家的房子，也算是熟人，说炉子、床板这些都可以留给租客用，荞荞带着铺盖就可以搬过去住了。”
“哎，好！”
小华立即骑着自行车去菜市找荞荞，荞荞听了房租后，觉得比自己预算的要高一点点，但听小华说，主人家还留了些家具，关键那边离菜市近的很，到底跟着小华去看了。
房子在福来胡同120号，大杂院里的二楼，里头放洗脸盆的架子、放锅碗瓢盆的小橱柜、桌椅都有，还有两个樟木箱子，可以用来装衣服。
胡奶奶笑道：“我妹妹说了，房租倒不是顶要紧的，就是想找个人帮忙看房子，这些家具是她出嫁的时候，娘家陪的，她都舍不得扔。”
荞荞忙表示，她一定会好好爱惜这些家具。
胡奶奶见她满意，就收了她一个月的租金和10块钱押金，签了合同后，就把钥匙交给她了。
小华帮着荞荞把房子的卫生做了下，等俩人忙完，发现天都黑了，小华骑着自行车带荞荞去家里吃晚饭，刚出胡同，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忙停了车，回头一看，见是大伯。隔一段时间没见，她总觉得大伯的精气神像是好了很多，腰背直了，眼里的郁气也散了，颇有一点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
不觉就想到奶奶说的，大伯可能有对象的事来。
就听大伯问她道：“小华，你怎么在这？”
“荞荞在这边租了房子，我陪她来打扫卫生，是胡同里胡奶奶妹妹家的房子。”许小华这才想起来，大伯租的房子好像也在这附近，
许怀安点点头，“家里最近还好吧？”
“都挺好的。”
许怀安又问了两句，房子是在哪边，明显以后是要照应荞荞一点的意思，小华倒也没推辞，荞荞一个女孩子住着，也不是很让人放心。
聊了几句，许小华就带着荞荞走了。
骑了有一会儿，荞荞和小华道：“小华，你大伯刚看着我们好一会儿，我都觉得他有点可怜。”
小华叹道：“我有时候也觉得他有点可怜，给曹云霞弄得家没了家，孤家寡人一个。”特别是曹云霞和前夫藕断丝连后，愈发显得大伯先前付出的十多年，都像是一个笑话一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华又道了一句：“希望他以后的生活能顺利些，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
荞荞忽然道：“对了，小华，有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我前些天买馒头的时候，看到你堂姐在买包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的，她喊舅舅，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许小华立即就猜到是谁了，和荞荞道：“曹云钊，先前去过我们学校的，在张老师的办公室里见过。”
李荞荞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他啊！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哪个学校的老师，想把你带走上高中的，竟然是许呦呦的舅舅。”
许小华想，这人大概是为着曹云霞的事来的。
回家后，小华把曹云钊来京市的事，和奶奶、妈妈说了一声，沈凤仪冷声道：“他们曹家就没一个好东西，当时托曹云钊帮忙去你学校看看情况，他回头就和我们说，你在学校里偷东西。”
幸亏小华不是个闷葫芦，不然一回来就顶着个小偷的名声，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憋屈呢！
因为想到曹云霞和曹云钊干的那些事儿来，老太太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浅水胡同街道办问曹云霞的处理情况，得知曹云霞要被下放到杭城那边的农场去，老太太心里才好受些。
兴冲冲地跑到菜市里买了好些菜回来，还叮嘱荞荞中午过来吃饭，说有喜事要庆祝。老太太买好了菜，没有直接回家，想了想，还拐弯去了福来胡同找长子。
许怀安刚好推着自行车出院门，迎面看到妈妈，忙快两步走了过来，“妈，你怎么来了？”
沈凤仪望着长子，哼了一声，笑道：“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前头那个，后天就要出发去杭城那边的农场进行改造了。”
“妈，什么前头的那个？”
沈凤仪瞥了他一眼，不高兴地道：“那个姓曹的。”说完，也不管儿子的反应，“行了，你上班去吧，我还得回去把鱼处理了，中午喊荞荞和小华回来吃饭呢！”
许怀安反应过来后，忙喊了一声：“妈！”
可是老太太早走远了，许怀安想追上去多问两句，又怕惹得母亲不高兴，到底没敢追上去，转身去了单位。
不想，在单位门口，就见到了一位熟人，曹云钊。
俩人以前是郎舅，都是读书人，也算合脾气，这还是许怀安离婚后，第一次看到他。
曹云钊一看到他来，就喊了一声：“怀安！”
许怀安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些天了，今天上午就得走了，想着来和你打个招呼，也……也道个歉，你侄女儿的事，是我们曹家对不住许家，婶子那边，我没敢去，怕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但是我觉得，这声‘对不起’我还是得说的。”
叹了一声，又接着道：“这么些年，你对云霞和呦呦，是没得说的，是云霞自个不争气，不往正道上走，拖累了你，怀安，真是对不起。”
许怀安摇摇头道：“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不会在小华还没回来的时候，造谣说小华是小偷，也不会帮着曹云霞，瞒着我们许家十多年，云钊，你心里是只把自个的妹妹当亲人的，你今天来找我，怕是还有别的事吧？”
曹云钊面色立即通红，“是……是还有别的事。”
许怀安没有出声，静静地望着他。
曹云钊硬着头皮开口道：“怀安，云霞被下放到农场了，原定是后天就走，最近可能是下放的事，对她刺激太大了，整个人看着有些不对劲，我和呦呦把人送到了医院去，发现是心病，她不想离开京市。”
说到这里，曹云钊抬头，恳切地望着许怀安道：“怀安，我来这边也有十多天了，不好再耽搁下去，想麻烦下你，能否帮忙想法子，给云霞开个病历，让她在京市再逗留段时间？等……”
他话还没说完，许怀安就打断他道：“云钊，这事恕我无能为力。”
曹云钊拉着他胳膊道：“怀安，你不是有个朋友在医院吗？”
许怀安摇摇头，淡漠地道：“这种事，我的朋友也不会做。”
“怀安，哪怕看在呦呦的份上呢？”
许怀安到底没有应下来，他想到了早上高高兴兴地来和他分享喜悦的母亲，他想，他就是看在母亲的份上，也不能答应这个要求。
曹云钊见他态度坚决，不得已松了手，有些悲凉地道：“怀安，你这是恨透了云霞啊？”
许怀安没有回应，转身进了单位去。
曹云钊回了浅水胡同，如实和妹妹道：“怀安没同意。”
曹云霞皱眉道：“这对他来说，只是件小事，哥，你是不是没把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要是没有那张病历，我后天就得去农场了。”
曹云钊默默地看了一眼妹妹，“云霞，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怎么会认为，别人还愿意给你帮忙的？”
曹云霞低声道：“哥，我和清远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来京市看个病，这边没有别的熟人，所以借住在我这，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我们举报了，我现在真是有口都说不清。”
“你当然说不清，你俩什么关系，就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连这点分寸也没有吗？”
曹云钊说了两句，就不想再说，觉得这个妹妹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糊涂，十八九岁的时候，在章清远的糖衣炮弹之下，被哄骗的未婚先孕，还能说她是涉世未深、年少无知，可是这都四十多的年纪了，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曹云霞见哥哥生气了，心里一急，“哥，你可别不管我，呦呦现在自己身子都重，顾不上我这个妈，你要是也不管我，那我可真得去农场受苦了。”她知道农场不是什么好去处，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不说，还遭人歧视。
先前许怀安他们都说，许小华在劳动大学里受了不少苦，这农场的活可比学校里苦多了，她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这么些年在许家养尊处优惯了，要真是去了农场，她怕她都没命等到出来的日子。
这话，她和女儿念叨了两次，女儿总是一脸淡漠地道：“妈，人家都能过下去，你怎么不可以？”
曹云钊恨声道：“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见已经九点多了，皱眉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今天必须得回去，不然单位里说不通，你再问问呦呦吧，要是呦呦也没法子，你后天就老老实实地去农场。”
说完，提着行李就准备走，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拿了五十块钱出来，“呦呦给了我一百，这还剩五十，你带着防身，”又不放心地补充道：“要是再给了别人，回头别和我诉苦，我身上负担也重，可接济不了你。”
话说到这里，曹云钊都有些后悔一次性拿了五十出来，拿十块就够了。
但是到底钱已经出手了，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望了眼妹妹，拔腿赶火车去了。
十月底，曹云霞到底还是未能如愿留在京市，踏上了前往杭城的火车，吴庆军出任务去了，来送行的只有许呦呦一个人。
曹云霞拉着女儿的手，一个劲地道：“呦呦，等你孩子生了，可得想办法接妈妈回来，说好了的，妈妈还要给你带孩子呢！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许呦呦的表情木木的，“妈，你到了那边，自己多保重，钱也要省着花，前头你问我要了三百块钱，我又拿了一百给舅舅，我和庆军手上实在挤不出来钱了，还有两个月，孩子也要出来了。”
曹云霞听女儿说钱的事，眼神微微躲闪了下，“好，我知道了，妈妈一定省着花。”只字未提曹云钊给她留了五十块钱的事。
怕女儿知道后，越发不给她寄钱了。
火车“呜呜”地开走了，许呦呦木然地看着绿皮火车顶上的烟雾，她想，即便妈妈离开了，有些阴霾还是无法散去的。妈妈只考虑到钱，考虑到农场生活的艰辛，却一点想不到，要想给她寄钱，她就得维持报社的工作。
而维持这份工作，可能需要和母亲划清界限。
这些不在母亲的考虑之列，却现实地摆在她的面前。

第093章
送走了妈妈, 许呦呦出了火车站，就准备坐公交车回家属院，但是等公交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没有去看爸爸了。
想了想，还是去了爸爸的单位。
许怀安听到有人来找他的时候, 从楼上窗户往大门口那里看了一眼, 发现是呦呦, 肚子已经很大，想了一会, 到底让助理去把她带了进来。
许呦呦看到爸爸的助理小徐, 以为又是来劝她离开的，没想到会把她带到爸爸的办公室去。
这是爸妈离婚以后，她第一回 进外文出版社的大门。
把人带到，助理端了一杯温开水过来, 就出去了。
许呦呦喊了一声：“爸！”
许怀安点点头, “你身子这么重了，怎么还往外跑？”
“爸，我今天把妈妈送上了火车，她被下放到杭城的农场了，说是三年。”许呦呦木木地陈述了一遍，说完以后, 看了眼爸爸, 见他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 忍不住问道：“爸, 你都知道？”
许怀安点头，“你舅舅前两天来找过我, 希望我给你妈妈办个病历。”
这事，舅舅没和她说，但是妈妈今天还是走了，说明爸爸并没有帮忙。
沉默了一会，许呦呦又问道：“爸，我听小华说，你有意组建新的家庭？”
许怀安望了眼对面的女儿，点了点头道：“是！”
“祝贺爸爸！”许呦呦没想到这事是真的，一时心里闷闷的，又觉得这时候冷场不好，挤出了四个字来。
她觉得再待下去，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起身告辞。
许怀安也没有挽留，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叮嘱了一句：“多注意休息，生产的事也要提前安排好，如果庆军不在家的话，就及早找人帮忙，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想了想，又道：“孩子虽然重要，你自己也很重要，万事当以自己为先，这是做父母的一点私心。”
最后一句话，让许呦呦瞬时红了眼眶，“好！”没敢再抬头看爸爸，飞快地转身走了。
等小徐送她到了门口，许呦呦和他道：“徐同志，我爸爸结婚的时候，麻烦你转告我一声，我想给他送一份贺礼。”
小徐有点懵，他压根不知道这事，还是点头应了。
许呦呦说了自己现在住的地址，就走了。许是今天情绪波动过大，等下了公交，她明显觉得肚子发紧，一阵阵地像是下坠一样的，立时一步路都不敢走，扶着公交站台旁边的一棵树，缓缓地坐了下来。
这里离空军大院，只有几米的路了。
对面的卫沁雪一出门就看到了她，见她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样子，立即走了过来，喊了一声：“许同志，是身上不舒服吗？”
许呦呦见是她，点点头道：“嗯，肚子有点发紧，不敢走了。”
“吴连长在不在部队啊？我去帮你把人喊过来。”
许呦呦摇摇头道：“他不在，出任务去了。”
“那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喊人来，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卫沁雪就带了两个士兵过来，还有一副担架，把人送到了空军附属医院去，一番检查后，医生说有早产的迹象，把许呦呦留下来住院了。
卫沁雪有些为难地道：“许同志，吴连长不在，不然我去和你家人说声，让他们来照顾你几天？”
许呦呦摇头道：“我妈不在京市，麻烦你去和刘营长家的嫂子说声，让她过来一趟。”
“哎，好！”
卫沁雪转身就去给她传话了，等到了刘营长家，把事情和刘家嫂子吴雪怡一说，吴雪怡惊得张大了嘴，“这怎么又出事了啊，行，行，我现在就去看看，谢谢卫同志啊！”
吴雪怡收了一点东西，就准备去医院，刘营长问她道：“这许同志也是奇怪，怎么每次住院，都麻烦你啊？她家不是京市的吗？”
吴雪怡道：“她妈妈身体不好，没法子照顾她。”
刘营长皱眉道：“不是啊，先前她妈妈来过一次，我见过，看着挺精神的，不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说到这里，望着自个媳妇道：“别是舍不得辛苦自个妈妈，看你好说话，就麻烦你吧？”
吴雪怡有些奇怪地看了眼丈夫，“你怎么会这么想？呦呦人还挺好的。”
刘营长“嗤”了一声道：“好什么好？大家都说她爱虚荣，说大话，死要面子，也就是你，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是个傻大姐呢？”
吴雪怡听他话中有话，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呦呦干了啥？你们这么编排她？”
刘营长想了想，和妻子道：“还真不是我们编排，这话是从顾大姐那里传出来的，有次小钱去顾大姐家送东西，听到顾大姐打电话，正说起许同志来。”
吴雪怡道：“这小钱嘴巴也真不紧，怎么什么事都往外传？”
“是先前，我们聊起来目前的几个副连长，谁能往上走一步，小钱才私下和我说的，说屈团长那边怕是会对庆军的事，格外斟酌一下。这个事，我和你嘀咕两句，你别往外说。”
吴雪怡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你的意思，呦呦还阻了庆军的前途？不至于吧？庆军父母都是部队里的，这样的背景，还能让呦呦连累到前途了？呦呦做了什么？”
刘营长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是下半年，按照正常情况，庆军是能升到正连长的位置了，但是毫无动静。他媳妇就要临产了，部队里本来会照顾一点，到他这，倒像是反过来一样，你看他这段时间，出去执行多少趟任务了？”
吴雪怡嘀咕道：“我就说嘛，呦呦怀相又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庆军怎么也不申请少出去？”
刘营长低声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在外头露了口风，庆军人挺实诚的，遇到这么个事，大概也是烦心的很。”
吴雪怡点点头，带着一桶奶粉、两瓶罐头，并一个饭盒和热水壶就去了附属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许呦呦，微微叹道：“庆军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喊我们去跑腿就好，怎么还自己出去呢？这次要不是遇到小卫同志，除了事可怎么办？”
许呦呦轻声道：“有点想我爸了，跑去他单位了，吴姐，你知道的，我爸妈离婚后，我也不好多去打扰他。”
吴雪怡微微叹了一声：“别多想，好好养着，不然庆军在外头出任务都不安心。对了，呦呦，你这情况，庆军不能向部队里打申请，这段时间尽量在京市内待着吗？”
许呦呦苦笑道：“他们是人民子弟兵。”
吴雪怡原本想说，部队里会体谅的，但是见许呦呦一点愿意吐露口风的样子，也没有多说，只挑了吃穿方面叮嘱了些。
等她说完，许呦呦道：“嫂子，我已经麻烦你好几次了，这次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陪床了，嫂子，你帮我在家属院里问问，哪家有家属有空来医院陪护，我一天开6毛钱的工资。”
吴雪怡道：“那我回头问问，应该是有人愿意的，要是合适的话，你也可以考虑后面坐月子请她帮忙，不然喊你妈妈来？”最后一句，吴雪怡有试探的意思。
许呦呦听到妈妈，眼皮一跳，“我妈离开京市了。”
吴雪怡有些吃惊地道：“你这情况，你妈妈还离开京市，就是身体不好，坐在那里帮你看着孩子也好的啊！”
许呦呦张了张嘴，到底没勇气说，她妈妈被下放到农场的事。
下放倒是常见，但是因为作风问题而下放，许呦呦想想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十月的最后一天，许小华和郑楠一起去给吉省糖厂的艾大姐寄信，把最终的淀粉糖浆的配比数据寄了过去。
郑楠笑道：“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试验，但是咱们这么循序渐进地弄出来，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除了厂里的硬性要求外，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她自己一个人试验，这是第一次，她有一点团队试验的感觉。
小华笑道：“楠姐，还是谢谢你愿意带我，不然我这个门外汉，连淀粉糖浆是什么都不知道。”
郑楠道：“咱们这是互相学习。”正说着，见程斌像是要过来，立即和小华打了个招呼，就骑车走了。
程斌是和小邢一起过来的，小邢手上还拿着一封信，和许小华道：“许同志，原来你在这啊，我刚去你们科室送信，没找到你人。”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许小华接过来，一眼就瞥到了信封上的“安城”两个字，知道这怕是徐庆元妈妈寄来的，心里顿时有点不好的预感，和小邢道了谢，也准备回家去。
不想，程斌喊住她道：“小华，刚才郑楠是看到了我，才跑得那么快吧？”话音里还有些苦涩。
许小华摇头道：“这我不清楚，楠姐说她急着回家，就先走了。”
程斌有些丧气地道：“看来，我真是一点戏都没有了，我这都追了大半年了，郑同志看到我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先前我俩见面还能聊上一两句呢！”
许小华惦记着信，也没心思和他多聊，只道：“不然，你多看看别处的风景？这事也是讲缘分的，强求不得。”
程斌叹道：“行吧，我试试。”
许小华点点头，就先走了。一到家，就把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小华，冒昧打扰你，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来信，希望不会引起你的反感。”
看到这一句，许小华心里微微有些讶异，卢姨这次怎么会这么客气？
在往下看，“小华，前次的事，我向你表示歉意，我确实有些心思。但是这次，单纯只是作为庆元的母亲给你来信。
我和庆元爸爸的离婚手续，已经办了下来，或许不久以后，我就要再婚了。这件事，是我自己自私，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心里也会有些矛盾，觉得对不住庆元和他爸爸。但是庆元爸爸出事，我受到的影响最大，单位里隔三差五地找我谈话，要我表态划清界限，正常的工作，也因为庆元爸爸的缘故，而受到很多质疑和为难。
我不是一个能抗压的女人，每次家里来人问我情况的时候，我心里都有些紧张和恐慌，生怕他们又看到了什么材料，给我也戴了帽子。
你们都觉得，佑川在边疆，怕是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但是我有时候觉得，佑川那边已然是石头落地了，而我呢，却时刻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横祸飞来。
这些，我都没有和庆元提过。如今，和你略提两句，也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我做这个选择的原因。我最觉得对不起的是庆元，他小时候，因为我们照顾不周，被人贩子掳了去，隔了一个多月回来，是躺在家门口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其间遭遇了什么，这么些年，我都没有勇气去问。
我对这个儿子的期待很大，可能是他从小就展现了极为聪慧的一面，所以一开始，家里为你俩定下婚约，我是不满意的。
不满意的原因，现在想来，也是有些可笑，因为你读书少。但是如今看来，他或许并不在乎未来伴侣的履历，而更在乎她的品性。我想，或许佑川这个时候也有些许后悔。
作为母亲，我希望庆元以后的人生能够平顺、幸福，也希望你们俩能携手共进，比我和佑川做得好些，我不是一个好的榜样。
贸然给你写信，是有些突兀的，拉拉杂杂地说了许多，我也说不清我的重点在哪里，或许在这样一个沉寂的晚上，回想今天拿到的离婚证，纷杂的思绪，迫使我写下了这封信。最后，烦请你转告庆元一声，我和他爸离婚了。”
落款是“卢源”。
许小华把信看完，久久没有回神，对这封信感到意外，对卢源的坦诚也感到意外。
她知道，卢源没有勇气亲口告诉儿子，她不仅离婚了，不久以后还要再婚。但是庆元哥，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卢源或许觉得，应该知会儿子一声。
这时候，忽听奶奶在外面喊她出来吃饭，许小华忙应了一声，就把信收好，放到了抽屉里。
她一出房间，沈凤仪就发现她脸色不对，温声问道：“小华，怎么了？是单位里遇到什么事儿了吗？”今儿孙女一回来，就有些神不守舍的，打了声招呼就进了房间去，沈凤仪心里已然嘀咕了好一会儿。
就见孙女摇头道：“奶奶，不是，我今天又收到了卢姨的一封信，说是和徐伯伯的离婚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不久……不久以后，或许会再婚，她可能自己没有勇气说，让我转告庆元哥，我就是觉得有些唏嘘。”
沈凤仪叹道：“这种事也是常见的，作为佑川的家属，卢源承受的压力怕是也不小。但是她要是就这么仓促地再婚，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能理解卢源离婚，却无法理解卢源这么快就要再婚。
离婚尚可以说是形势所迫，是一个人在危险的情况下，选择自保的一种行为，但是再婚，却已然是忘记了前头这个人，完全接纳一个新人了。
不说庆元，就是她这个外人，都有些想不明白，卢源是怎么想的？
小华问道：“奶奶，这事我要不要和庆元哥说啊？”
沈凤仪愣了一下道：“说吧，庆元怕是也有心理准备了，这事也瞒不了多久。”
“ 哎，好！”许小华觉得，她再怎么转述，可能话语上都有些偏颇，等周末庆元哥过来的时候，把这封信拿出来给他看吧！

第094章
沈凤仪又道：“当母亲的也不容易, 你看看要不要给庆元妈妈回一封信？”
许小华点了头，当晚就趴在桌子上写回信，斟酌了许久, 才下笔道：“卢姨您好，已经收到您的来信，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很遗憾在您低潮期, 没有及时写信慰问。
我是晚辈, 可能想法有些不成熟和幼稚, 但对于您在信里提到的再婚一事，还是希望您能三思而后行, 如果您在经济或生活方面有什么困难, 可以写信给我和庆元哥，我们一起帮您想办法。您是他的母亲，他肯定希望您的生活平安、顺遂。
我和庆元哥目前一切都好，他的工作也渐入正轨。”
写到这里, 许小华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合适, 匆匆地写了“祝好”和落款后，就把信折好塞到了信封里，准备明天中午寄出去。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许小华去找心怡，有几天没见，她总觉得心怡像是瘦了很多, 问道：“心怡, 你最近是怎么了？吃的不好吗？”
谢心怡叹道：“不是, 就是小邢的事, 让人心烦气躁的，我和我妈正式沟通了, 说我真不喜欢小邢，可不论是我妈，还是我爸，包括我哥嫂，都觉得小邢人很好，让我和他处对象，对我的意见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许小华又问道：“小邢那边呢，你和他说没？”
“说了，但是他说我不喜欢他，是我的事，不妨碍他喜欢我。”说到这里，心怡望着小华道：“小华，你能借我些钱吗？我想搬出去租房子住，现在小邢的样子，就是走我家人的门路，让我松口。”
“行，你要多少，我回头给你凑点。”
听了这话，谢心怡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抓着小华的胳膊道：“小华，你真好，幸好我还有你这个朋友，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你准备在哪租房子？现在的房子不是很好找。”
心怡笑道：“这个不怕，我们车间有个大姐说，她们那个院子里有人出租房子，不大，大概七八个平方，一个月六块钱，押金也是六块，小华你借我十二可以吗？”
“行，心怡，你工作这么久，一点钱没攒下来吗？”小华觉得有些奇怪，心怡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谢心怡叹道：“先前我的钱都交给妈妈保管着，她要是知道我想出来住，肯定不会把钱给我。从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就不给她了。”
“那你尽量好好和阿姨说。”
心怡点头。
许小华想了一下，又道：“楠姐现在和你一样头疼，看到程斌，恨不得拔腿就跑。”
谢心怡苦笑了一下，“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小华，我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事了，就想着，早些攒点钱脱离家庭，不然我真怕是得被强按头，嫁给小邢了。”
小华安慰她道：“心怡，不怕，现在是新社会了，有工会和妇联呢，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你。”
谢心怡点头，“嗯，真要是到那时候，我就豁出去找工会和妇联。小华，和你聊了一下后，我心里定多了。”
等寄了信，回到科室里，小华心里还有些戚戚焉，心怡也就比她大一两岁，放在21世纪，也就是刚上大学，懵懵懂懂的年纪。
她还来不及多想，任副主任过来和她道：“小华，我们最近有一个去东北食品厂学习的名额，大概得去一个月，这个机会其实挺难得的。”
他没说的是，虽然机会难得，但是这个季节，东北已经很冷了，很多女同志都不愿意去。
再者，他们科室也就章厉生和许小华年纪小些，其他人都有家有娃的，一去个把月，谁都会犹豫。
他心里的第一人选，本来是章厉生的，不成想，一向工作态度十分积极的章厉生，这次竟然拒绝了。
听到“学习”两个字，许小华眼睛就一亮，“主任，我可以，没有问题。”
任副主任见她乐意的很，一点也没有为难的样子，笑道：“那行，一会我把资料给你，你好好准备。”
“谢谢主任！”
等任主任一走，万有芹就过来低声道：“小华，你这是给任主任蒙了，这季节东北可冷了，简直能把人耳朵冻掉，以往都是男同志过去的，今年倒把你给蒙去了，你要是不愿意去，不要有顾虑，咱们都推辞过的，任主任也不会多说什么。”
小华笑道：“没事，我准备好棉衣、手套和帽子，我还没去过东北，还想去看看的。”
万有芹笑道：“那行，你愿意就行。”说着，又朝章厉生那边看了一眼，悄声道：“本来是轮不到你的。”
许小华也朝章厉生看了一眼，见他低头在算着什么，轻声问道：“怎么了？”
“先和他说的，似乎没同意，任主任才找的你，本来这回也不该你去。”
许小华笑道：“那我是捡漏了。”
万有芹见她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摇头道：“你就是心大。”
许小华确实觉得能出去学习挺好的，特别这个年代，东北的工业遥遥领先其他地方，她也想去看看这个时期的东北。
傍晚一下班，许小华就抱着一摞出差的资料，准备回家接着看。在大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杨柳新，打了一声招呼，杨柳新笑问道：“小华，你这是回去接着干活吗？”
“也不算，领导安排我去东北出差，给了我一些资料，我想着带回去看看。”
“去东北哪里啊？”
“吉省。”
“那还挺远的，我都没出过京市，小华你可真棒！”杨柳新是发自内心的感叹，从一开始在空罐车间的时候，就觉得许小华干活的劲头很足，后来许小华调到技术科去，有些同事认为，许小华是撞了大运，她却知道，这不过是许小华的起步阶段而已。
想了想，又道：“小华，等你回来，我能不能去找你聊天啊？听说那边也挺发达的，好吃的也多，还有老虎和熊，我都没见过。”
小华笑道：“行啊，就是我这次过去，主要是学习的，也未必有机会看到这些。”
“没事，没事，我就是一时想到，随口说下而已。”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许小华就先走了，倒是杨柳新本能地朝右边看了一眼，发现李春桃就站在那里，见她看过来，忙低了头。
自从李春桃四月份回来工作以后，俩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见她低着头，杨柳新也没有打招呼，骑着自行车走了。
等人走了以后，李春桃才抬起头来，望着许小华已然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和她较劲，实在是有些可笑。
许小华倒是一点损失没有，她却在厂子里寸步难行了。
那天晚上她冲过去撞许小华的事，本来是没几个人知道的，但是后来她爸妈来厂子里闹了几次，大家就几乎都知道了。
她回来半年了，大家还是看到她像没看到一样，转正的事更是遥遥无期。她已然悔不当初，但是现在说这些，显然太晚了。
相比较许小华，反倒是步步高升，调到技术科去不说，又是代表厂里参加竞赛拿奖，又是被外派去外省学习。即便她对别的部门的事并不了解，也知道许小华和她们这些在一线的工人是不一样的。
许小华已然朝着更为辽阔的未来前进，而她还在烦忧着这个月的工资和没影的转正。
李春桃一边想着，边往家走，刚到院子里，就听邻居大婶和她道：“春桃，你可算回来了，你爸妈又在家吵架呢！”
李春桃立马往家跑，就见家里地上有好些碎玻璃片，混着黑乎乎的咸菜，弟弟妹妹都挤在门口，不敢吱声。
顿时有气无力地问道：“爸，妈，这又是怎么了？”
就听爸爸道：“怎么了？问问你妈，咱家这个月菜钱都付不起了，她还偷偷拿钱给你弟买球鞋，咱们是什么家庭，你妈心里没数吗？就这么任由着孩子胡闹，老子一年累到头，就想着吃口饱饭，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前头给你看病就花了不少钱，闹得饥荒还没还完呢，又想着给孩子买鞋！妈的，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李春桃这才发现，二弟不在家，忙问道：“二弟呢？”
她这一说，一家人才发现，罪魁祸首不见了，李春桃急道：“你们光顾着吵架，要是二弟出事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来，夫妻俩也不敢吵了，立即出门去找人。
倒是留着李春桃一个人，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片和咸菜发呆，她的人生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10月31日，刚好是周六，徐庆元收拾了文件，就准备下班。谭建华过来问他道：“徐哥，这个月的材料，你都整理归纳好了吗？周一领导得视察呢！”
徐庆元点头，“上午就已经交过去了，温工程师没说什么。”
谭建华挠挠头道：“那还不错，她现在好像不挑你的刺，但除了你之外，我们谁不是抽筋剥骨的。”
徐庆元安慰他道：“按照她要求的，捋一遍就好，以后做资料的时候，尽量按照高标准的来，事后会少些事儿。”
谭建华道：“徐哥，你怕还不知道吧？我听说这次温工程师想升主任的事，怕是不成，单位从外头招了一个过来，这以后管咱们的，就未必是她了。”
徐庆元温声道：“不管是谁，我们做好份内的工作，总没错！”
谭建华点头，“哎，对，徐哥，你这又是去对象家？”
“嗯！”
谭建华笑道：“上次你托我姐买的围巾，可别忘记带过去，这天马上就要冷了，你对象看到围巾准高兴。”
徐庆元点点头，回宿舍拿了一点随身物品和围巾。晚上的风吹来已然带了些寒意，徐庆元望了一眼路旁的树叶，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深秋了，心里想着，爸爸那边怕是更冷些，最近要攒些布票和棉花票，托小华奶奶帮忙找人做件棉衣寄给爸爸。
他正想着事儿，丝毫没注意到两边的行人，直到听到有人喊他：“徐庆元！”
徐庆元一抬头，发现是温钰，微微点头道：“温工程师。”
温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一个小挎包和一个小布袋子，笑问道：“徐同志，这是回家吗？”
“是！”
“一直没问你，你家是京市这边的吗？在哪个区啊？”
“我家在皖南，是去我对象家。”
温钰点点头，“你对象看着年龄不大，是在读大学还是工作了啊？”
“她工作比较早。”
温钰见他明显不愿意多聊的样子，想了一下，微微鼓了点勇气道：“徐同志，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下，先前我对你那样高要求，并不是有意为难你，就是希望你能做出一个范本来，好让大家跟着你学习，但是我的行为，似乎给你带来一些困扰，我向你表示歉意。”
“温工程师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不存在什么困扰。”
温钰见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和疏离，心里一噎，点点头道：“那不打扰徐同志了。”
徐庆元道了一声：“我赶公交，先走一步。”
等错开后，徐庆元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温钰恰好看见了他布袋子里装的红色围巾一角，立即就猜到是送给他对象的，心想，这样一个看起来和谁都不会深交的人，对自己的对象还挺好的。
徐庆元到许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他一敲门，里头就传来小华的声音，“是庆元哥吗？”
“是，小华！”
等门打开，徐庆元就听她道：“庆元哥，我就等着你来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单位派我去吉省学习，还有三天就得走了。”
徐庆元笑道：“这是好事！”
院子里头的沈凤仪笑道：“好是好，就是天太冷了，她今年的棉衣我还没做呢，就这么几天，临着赶都来不及，明天去商场看看，能不能买到合适的。”
等徐庆元去客房放东西，沈凤仪轻声和孙女道：“信的事，别忘记说了。”
本来还热切地分享着喜悦的许小华，想到那封信，一下子就蔫了下来，斟酌了半天，才和徐庆元道：“庆元哥，我收到了一封卢姨的信。”
徐庆元见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已然猜到了一点，不动声色地问道：“方便给我看看吗？”
许小华立即回房间把信拿了出来，想说点什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把信递了过去。
徐庆元拿在手里，犹疑了一分钟左右，才把信展开，粗略扫了一眼，眼角眉梢就带了一点讽刺，和小华道：“挺好的，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就是希望她以后不要后悔。

第095章
许小华干巴巴地道了一句：“她也挺难的。”
触及到她有些担忧的模样, 徐庆元眼睛里的一潭寒冰，微微碎裂了一些，望着她笑笑, 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小华想安慰他，就像那天下午，阳光从母亲租房的窗户里透过来, 像是有意要消融他们母子俩之间凝滞的冷空气, 但是当门毫无征兆地被一个男人推开, 那一瞬间，他想到的也是怎么安慰父亲？
他很快就明白, 这种事情, 没法安慰，痛苦是必然的。
“庆元哥，你要不写信再劝劝卢姨？这不是小事。”许小华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如果卢姨走了这一步, 以后和徐伯伯是再无可能了，这个家就真的彻底地散了。
但是她知道，这个困境只是暂时的，等过了特殊时期，卢姨以后怕是会后悔。
徐庆元摇摇头，缓声道：“我上次回安城的时候, 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封信与其说是给你写的, 不如说是给我写的, 她希望我能谅解她，但是你看, 她自己都没有勇气来和我直说这件事。”
“庆元哥，如果卢姨真的再婚了，以后……以后徐伯伯回来了，怎么办呢？她不会后悔吗？”
徐庆元漠然地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如果只是离婚，作为儿子，他尚且能理解母亲作为一个女性的脆弱。包括爸爸，也定然是能理解的。在目前这个社会环境里，离婚是自保的一种手段，甚而谈不上放弃。
但是再婚，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背弃了父亲，背弃了他们这个家。
俩个人都沉默了起来。
这时候沈凤仪端了煮好的肉丝面过来，看到俩人都不吱声，猜测小华已经说了那封信的事，转移了话题道：“庆元，最近单位里工作还顺利吗？”
徐庆元立即起身接了过来，“还好，奶奶，都上手了，这么晚过来，又给您添麻烦了。”
沈凤仪笑道：“你来，我们一家人都高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就说嘛，你这孩子聪明，干哪行都能干好。哎，小华今天还说，想去京大借些书回来，你那个同学叫小刘的，好长时间没来家里玩了，明天把他带过来一起吃个饭？”
沈凤仪想着，年轻人多在一块处处，聊聊，什么烦心的事儿，也就过去了。
徐庆元应了下来。
沈凤仪说了两句，就先去睡觉了。
徐庆元问了几句小华去吉省出差的事，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是给小华带了条围巾的，忙起身拿了过来。
是很鲜艳的红色，小华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转头看了眼正在吃面条的人，笑问道：“庆元哥，这不是你挑的吧？”物以稀为贵，红色很符合这个年代人的审美，但她直觉，这不是他买的，他日常穿衣和生活用品都是黑白灰。
如果不是他买的，那是谁帮他挑的呢？她想不出来。
徐庆元见她抬眼看着他，像是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是我托室友的姐姐帮忙挑的，他姐姐在西四长街那边上班，半个月前我就托他帮忙了，上周他带了过来。”
许小华微微松了口气，就听徐庆元温声问道：“是不是挺好看的？”
“是！刚好我去出差的时候，可以带上，谢谢庆元哥。”
外头的风吹得院子里树叶是“沙沙”作响，橘黄的灯光下，红色的围巾映得姑娘的脸，好像也是微红的，深秋渐渐升起来的寒气，被摒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和徐庆元一起出门去京大，刘鸿宇看到他俩来，惊喜的不得了，揽着徐庆元的肩膀道：“元哥，你可算想起我来了，我一个人都无聊死了，我早上醒来，还琢磨着去看你呢，又怕扑了个空。”
他脸上笑呵呵的，可是黑眼圈很深，人也有几分颓色，看着倒比半年前瘦了不少，徐庆元问道：“最近还好吗？”
刘鸿宇点头，“嗯，还成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份工作在，日子怎么都能过的。”
又望着小华道：“小华，是你要来看我，还是元哥要来的啊？我怎么觉着，元哥想不到我呢？”
许小华笑道：“刘哥，你可想错了，是我们俩！你们俩好久没见了，先聊着，我去图书馆找几本书，刘哥，你的图书证借我用下。”
等小华走了，刘鸿宇喊徐庆元去了他宿舍，一进去，徐庆元就觉出不对劲来，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屋子里有些霉沉沉的气味，像是许久没通风一样。
徐庆元皱眉道：“鸿宇，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刘鸿宇摸了摸后脑勺，叹了一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爸没了，我想接我妈过来，我妈不愿意，在家跟着我姐和哥生活呢，给他们当老妈子。”
叹了一声又道：“元哥，我有点想不通，我都说了，我不要老头子的那点家当，我就想她好好安享晚年，她为什么这么轴呢？”
徐庆元沉默了一会道：“如果她是为你考虑而留下来的话，说明她最在意的是你，什么东西能比你重要？”说这句话的时候，徐庆元心里微微有些刺痛，但是他知道，作为儿子，他没有资格指责自己的母亲，她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
谁都无权干涉她，包括他这个儿子。
刘鸿宇眼前一亮，“元哥，你的意思是？”
徐庆元点头：“发一份电报回家，就说你在住院，请她过来帮忙照顾，也不要把人吓得太狠，摔了腿或胳膊就行，或者营养不良导致的眩晕症之类的。”
本来还萎靡不振的刘鸿宇，立即就精神抖擞起来，“元哥，你这法子好！我下午就给我妈拍一份电报过去，等把人诓到京市来，我才不会再放她回去。”
说到这里，刘鸿宇微微红着眼眶道：“她嫁到刘家来，就服侍着老的，照顾着小的，我爷奶和爸爸倒还好，就是我爸前头养的两个，太欺负人了，现在我爸都没了，我妈凭什么还要受他们的气？”
徐庆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把阿姨接过来了，好好劝劝。”此时的徐庆元，心里忽然有些羡慕刘鸿宇，即便父亲不在了，只要有母亲在，他就还有家。
而自己，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刘鸿宇见他神情有些萧索，不由出声问道：“元哥，怎么了？你家里怎么样了？叔叔那边还好吧？”
“还好，就是我妈要改嫁了。”
刘鸿宇本来还在拿着手绢擦拭着眼角，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啥？你妈妈要改嫁？”
徐庆元点点头，“嗯，说她撑不住了。”
刘鸿宇一时语塞，好半晌问道：“那嫁谁啊？靠不靠谱啊？”他听元哥提过一两嘴，他妈妈是不怎么有主意的人，家里大小事都是元哥爸爸忙前忙后的，明显是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女人，这忽然要改嫁，刘鸿宇都担心，别被人诓骗了。
徐庆元摇头道：“不至于，是她的同事，她心里定然有数。”
刘鸿宇本来还为着母亲的事心烦，现在见徐庆元这样淡然，顿时也不觉得自家的问题算问题了，不管怎么说，他妈妈都是为着他。
等许小华借好了书，三人一起坐公交去许家吃饭，下了公交以后，小华让他俩先过去，她去菜市喊下荞荞。
荞荞正在酱菜窗口收拾着东西，看到小华过来，忙问道：“小华，今天怎么过来了？”
“喊你去吃饭，有空吗？”
荞荞犹豫道：“不然我过几天再去，今天周末人还挺多的。”
“就吃个饭回来，你要是怕赶不及，我一会骑车送你过来，刘哥今天也来了，咱们一起热闹一下。”
听到刘鸿宇也在，荞荞笑道：“那我得去，我来京市后，还没好好谢过刘哥呢，小华，你等下我，我去拿点东西带给刘哥！”
过了一会，荞荞就背了个布包过来。
俩人到家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笑声，许小华笑道：“这肯定是刘哥说了什么笑话。”
荞荞道：“他这人爱说喜庆话，老人家都喜欢。”
看到小华和荞荞进来，刘鸿宇还愣了下，问小华道：“这是荞荞吗？变化这么大？”
来京市大半年以后，荞荞的变化确实很大，长高了一点，脸上也有些肉了，虽然因为经常拉菜走街串巷地吆喝，皮肤并不是很白，但是比刚来的时候要好很多，透着几分健康的红晕。
人看着也落落大方了一些。
许小华笑道：“是啊，荞荞本来不来的，听说你来了，才跟着来的。”
荞荞腼腆地喊了声：“刘哥好，先前你跟着小华和徐哥他们一起去许家村帮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刘鸿宇摆手道：“你可千万别客气，我不过是凑个人数而已，什么忙也没帮上，你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
秦羽端了果盘出来道：“先吃点苹果吧，再炒两个菜就能吃饭了。”荞荞立即放下了包，就要去厨房帮忙。
秦羽按住了她道：“今天没你们的事，两个菜我还不能炒吗？和小华他们聊天去吧！”
荞荞无奈，坐到了小华旁边的小椅子上，挨个给大家发切好的苹果。
刘鸿宇接了一个过来，笑道：“荞荞，你可真勤快，我妈总说我推一下才动一下，要是我俩对调下，她怕是得乐坏了。”
荞荞笑笑，没说话。
小华见她有些拘谨的样子，主动起了话头问道：“荞荞，你们宿舍先前不是被偷了吗？逮到人没有？”
荞荞忙点头，“逮到了，小华你猜是谁干的？”
小华摇摇头，“猜不出来，我就对你们宿舍的朴红英有点印象，但是她都离职了，总不可能还跑回来偷东西吧？”
“你也觉得想不到吧？我们主任后来报了公安，就查到朴红英那里了，她被辞退后，她丈夫又赌输了欠债，被她丈夫一怂恿，就拿着钥匙回来偷东西，公安找上门去，她也拒不承认，但是在她家找到了我们宿舍丢的东西，我那件衬衫当时就穿在她女儿身上呢！”
小华道：“她也真是的，竟然愿意为着补丈夫的窟窿，这么铤而走险的，这下子怕是连儿女都恨死她了。”
荞荞摇头道：“也未必，她对孩子是真的好，自己在外面，一口馒头都舍不得吃，就想着多省点给孩子，实在是丈夫不争气，不然以她这么能吃苦又勤俭的性格，日子怎么都能过的。”
刘鸿宇问道：“那你们宿舍的东西追回来没有？”
“没有，我的那件衣服倒是要了回来，丢失的钱已经给他丈夫还赌债去了，她家里一点能折钱的东西都没有，大家只能认栽。”荞荞说到这里，都庆幸自己先前把钱交给了小华，让小华帮她办了个存折。
小华这时候和刘鸿宇道：“刘哥，你还不知道吧？荞荞现在已经转正了，负责东门菜市的酱菜窗口，她是凭手艺上岗的。”
刘鸿宇笑道：“我怎么觉得，荞荞的经历要是写一个短篇小说，应该会比较出彩。”
许小华鼓励道：“你可以试试，农村和工人题材，可以放开了写，等写好了，拿给我们看看。”特别是荞荞，是纯正的贫下中农，是被压迫在最底层的那一类人。许小华觉得，不管怎么样，这个题材不会涉及到什么政治和思想问题。
刘鸿宇本来是随口一说，被小华鼓励了一句，顿时觉得有些技痒，问荞荞介不介意，荞荞微微红了脸，摇头道：“不介意，就算你写出来了，人家也不一定知道，主人公就是我。”
“行，那我回头试试。”
许家准备的午饭比较丰盛，有鱼头豆腐、红烧排骨，并几样炒菜和凉菜，汤是蛋花海带汤，刘鸿宇倒没客气，盛了一大碗米饭，和沈凤仪道：“沈奶奶，我可惦记着你家的饭菜了，就是元哥上班以后，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常来。”
沈凤仪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这孩子，小华不也在家吗？以后周末有空就来玩，家里也热闹点。”
又给荞荞夹了一块排骨，“荞荞也是，你离得近些，哪天中午不忙，就回来吃饭。”
俩人都应了下来。
饭后，荞荞就急着回去上班，从布袋里拿了一个网兜递给刘鸿宇，里面是两玻璃瓶的酱菜，“刘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我自己做的一些酱菜，你看爱不爱吃，爱吃的话，下回你过来，我再拿点给你。”
刘鸿宇想推说不用，但是荞荞往他手里一塞，人就跑了。
刘鸿宇望着手里的东西，和小华道：“荞荞也太客气了。”
秦羽笑道：“别说对你了，你没看她在我们家，对我们也客气的很吗？这姑娘就是这性子，给你你就收着，荞荞手艺好得很，你回头尝尝看就知道了。”
刘鸿宇笑道：“我这回真是来对了，蹭吃不说，还蹭带呢！”
三人又聊了会，徐庆元看了眼时间，就准备坐公交回单位去，临走之前，写了一个小纸条递给小华，“我有个亲戚在吉省，我把他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写给你，要是在那边有什么事的话，你就去找他。”
小华接过来一看，“潘凡武，庆元哥，是你家什么亲戚啊？”
“我爸的表哥，我舅爷爷家的儿子，在吉省春市市政府工作，一般的小忙，他应该可以帮得上。”
“哦，好！”
看着小华把纸条夹到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徐庆元才放了心。又和沈凤仪说了，请她帮忙凑布票和棉花票，给爸爸做一身棉衣的事。
沈凤仪笑道：“这事好说，我一会就去给你问问，你爸身材和九思差不多，回头我就按着九思的尺码来做。”
徐庆元忙道了谢。
沈凤仪道：“那你过一周再来，我估摸着差不多能做好，现在天气冷得快，得赶赶工，早些给你爸寄过去。行了，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早些回去吧！”
刘鸿宇跟着徐庆元一起走了，说是明天上午没啥事，要去徐庆元宿舍挤一宿。
许小华把俩人送到了公交站，看着他们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车上的刘鸿宇望着小华的背影，和徐庆元道：“元哥，别的不说，你这门亲事订的可真好，对象好，对象家人也好，我现在觉得，连小华的朋友都好。”说着，提了下手里拎着的玻璃瓶，他还是头回收到女同志送的东西。
徐庆元点头，这是爷爷和爸爸齐力为他订下的亲事，这一刻他忽然想到，爷爷和爸爸的行为，和鸿宇妈妈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不过都是想着，为小辈多争取一点生存的资本。

第096章
俩人换乘公交的时候, 等的时间有点长，刘鸿宇和徐庆元嘀咕道：“我这在学校里，许久不出来, 偶尔出来一趟，感觉看什么都新鲜的很。”
徐庆元笑笑，“包括浪费时间？”
刘鸿宇点头, “是啊, 就这样心无旁骛地等着车, 脑子里空茫茫的，也是人生难得闲暇的时候。”
徐庆元不由沉默了一瞬, 半晌才道：“你学工科属实屈才了些。”
刘鸿宇嗤笑了一声, “元哥，你信不信，我要是和小华妹妹说这话，她肯定深有感触, 才不会像你这样, 拐着弯地嘲讽我。”
徐庆元想到俩人每次一本正经地探讨写小说的事，也不由赞同地道：“是，她一直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作家。”
刘鸿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那当然，小华年纪虽小，可是慧眼识珠, 你等着看吧, 总有一天我要写出一本能垫棺的惊世之作。”
徐庆元挑眉, “拭目以待！”
刘鸿宇问道：“那元哥你呢, 你的梦想是什么？”
徐庆元愣了一下，“我吗？想做研究。”边说边笑了起来, “我想，应该还有机会的。”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人生还很长。
刘鸿宇见他神情有点落寞，想到小华身上的积极和乐观来，觉得有一个这样的伴侣，对谁来说，都是一份莫大的福气。
俩人正聊着，忽然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庆元！”
徐庆元抬头一看，发现是吴庆军，手里拎着四罐奶粉、糕点、饼干和一些棉布，脸上有点擦伤，可能最近出任务回来。
吴庆军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徐庆元。他出任务回来刚两天，偶然和呦呦聊起岳母的事，呦呦忽然来了脾气，一个劲地强调，那是她的母亲，说他不理解她和母亲之间的感情。
他确实是不能理解，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和他在顾大姐家书房里的那一次谈话，妈妈的质问，仿佛犹在耳边，“那她可以不要她的母亲，只和你生活吗？”“如果她能做到这一步，你可以和我们断绝关系，只和她生活！”
最后，母亲和他断绝了关系，而岳母还背负在他和呦呦身上。
呦呦就快临产了，他不想多争执，免得让她动了胎气，但是心里气闷是在所难免的。他已经在这个公交站台站了半个小时，前头车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上去。
此时，对着徐庆元，他忽然就想找个人唠唠，“庆元，今天有空吗？要不一起吃个饭？”
徐庆元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沉，还是摇头道：“怕是不行，庆军，我现在单位远得很，还得赶着回去……”
刘鸿宇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就一动，他虽然没见过吴庆军，但是从小华那里也听过一两次这个名字，对空军这一行业还挺好奇的，忙道：“元哥，一起呗，刚好咱俩今天也没事，就在这附近，这一顿我请。”
吴庆军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来！”
一顿拉扯，三个人到了附近的国营饭店，刘鸿宇点了四个菜，就问道：“吴同志，你怎么买这么多奶粉，是要探病还是走亲戚啊？”
“不是，我爱人要生产了，我怕到时候我不在京市，提前买点给孩子备好。”
刘鸿宇反应了一下，“你爱人？那就是小华的姐姐？”小华幼年走失的事，他是知道的，他还就此问过小华几句，刘鸿宇说着，还看了一眼身旁的元哥，见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知道这姐妹俩怕是还生分着。
吴庆军点点头，又朝徐庆元道：“庆元，还没问你，后来去了哪个单位？”
“西郊的石油厂。”
吴庆军道：“那也挺好的，和你专业对口，是负责勘探还是检测这块？”
“原油化验工。”
吴庆军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怎么会？你从京大毕业，以你的成绩去这已然是屈才了，怎么会……”
徐庆元道：“张阿姨没和你提过吗？我家里的事，张阿姨是知道的。”
提到母亲，吴庆军一时有些语塞，磕磕绊绊地道：“我……我……和家里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就是呦呦生产，我爸妈也不会过来。”
刘鸿宇不知道内里原因，笑问道：“是太忙了吗，长辈不都盼着早点抱孙子孙女吗？怎么会舍得不来看看？”
吴庆军苦笑道：“我妈妈脾气犟，她不喜欢呦呦，连带着我这个儿子也不认了。”
刘鸿宇道了一句：“那确实是犟。”
等菜上齐，刘鸿宇又要了一瓶酒，吴庆军接连喝了好几杯，忽然朝徐庆元道：“庆元，小时候咱们满大院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不成想，中间不过隔了十几年，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已然是各有各的窘境了。”
他说到“窘境”，徐庆元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后面大家都没怎么说话，也没有多喝，简单地吃了饭，就各自坐车回去了。等吴庆军走了，刘鸿宇问道：“元哥，他小时候和你住一块儿？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啊？”
“现在在北省军区。”
“那他这背景，不至于郁郁不得志啊？至少家庭方面没有什么阻力才是，我怎么瞅着，像是有些颓丧的样子。”刘鸿宇本来还想问问空军的日常生活，积累些素材，但是看吴庆军情绪不高的样子，他也没有不识趣地多问了。
徐庆元道：“可能因为他执意要和许呦呦结婚，家庭和工作方面，都有一些压力。他妈妈是很有主见的女性，不会因为心疼儿女就放弃自己的原则。”
刘鸿宇有些羡慕地道：“我妈妈要是这性格就好了，也用不着吃这么多苦。”
徐庆元道：“吴庆军未必会这样想，他现在自己前途受损，妻子生产，两边父母都没法靠，怕是焦头烂额的很。”
吴庆军这边，确实如徐庆元所说，在空军大院附近下了公交车，脚步就变得有些凝重。呦呦马上就要生产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陪产，本来可以托付给顾大姐帮忙的，但可能是他妈妈打了招呼，顾大姐现在对他们夫妻俩也是淡淡的。
听呦呦说，隔壁刘营长家的嫂子，最近也不爱来串门了，可能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的。
呦呦在家属院这边，向来很少和人打交道，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也不知道去哪找个人来陪产？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吴庆军想了想，还是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那边就有人接听了，是妈妈。
吴庆军喊了一声：“妈！呦呦要生了，你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就“啪”一下，把电话挂了，吴庆军拿着话筒，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
拎着奶粉回去的时候，呦呦已经睡着了，吴庆军把家里卫生做了一遍，才轻手轻脚地上床。夫妻俩背靠着背，在寂静的夜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似乎都没有睡着，但是两个人都没打破这黑夜里的沉默。
11月3日，许小华一早就检查了一下行李，准备去火车站。
沈凤仪一边把刚蒸好的白馒头放到她随身背的挎包里，一边有些不放心地道：“我在家也没事，我送你去吧！”
秦羽也道：“是啊，你这还是第一回 一个人坐火车呢，我和你奶奶都不放心。”
许小华见她们一脸担忧的样子，笑道：“奶奶，妈妈，真没事，我中途又不下车，等到了吉省，我就给你们拍电报。”
沈凤仪道：“你头回出门，我和你妈妈说不担心都是假的。”对这个孙女，沈凤仪没有别的过高的期待，就希望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一辈子，但是孩子自己争气，越来越往上走，他们做长辈的，也只能尽量支持，不给孩子拖后腿。
秦羽给女儿理了理头发，叹道：“不送就不送吧，你到了那边，要是缺什么，就多花点钱买，不要舍不得。”
沈凤仪还有些不放心地道：“要是遇到急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来，不要怕我们担心，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才担心呢！”
许小华一一应了下来，忍不住笑道：“奶奶，妈妈，我这就去一个月，又不是去一年，等到12月初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沈凤仪轻声道：“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天两天的，我和你妈都记挂着。”孙女回来这一年，家里热热闹闹的，她都习惯这样的生活了，这孩子乍然要出远门去，沈凤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拉着孙女的手道：“奶奶年纪大了，就盼着你好好的，出门在外，凡事要多小心些。”
“我知道，奶奶，你放心吧！”
正说着，忽然听到荞荞的声音，秦羽忙去开门，“荞荞，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还过来了？”
“秦姨，我和同事换了个班，小华不是说今天出差吗？我来送送她！”
秦羽笑道：“我和她奶奶正说要送她呢，早饭吃没？我给你下点面条？”
“吃了，秦姨，我给小华煮了四个鸡蛋，做了五张卷饼，还有一小瓶辣白菜，我想着，火车上吃是够了。”
秦羽忙道：“你这孩子，怎么还准备了这么多，奶奶也给小华蒸了几个馒头呢！”
荞荞道：“我现在一个人住，煮点东西也方便的很。”
沈凤仪摇了摇头，这哪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她知道这姑娘一向节省的很，自己一个月都未必舍得吃几个鸡蛋。
聊了几句，荞荞就帮小华拎着行李，送她去车站，路上和她道：“昨天沁雪来看我了，也说最近要跟着文工团去内蒙那边演出呢！”
她提到卫沁雪，小华才想起来，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了。心里猜测，大概是长辈们之间的事，让沁雪也不好再来找她。
问荞荞道：“她最近还好吧？”
“还好，人看着还挺精神的，我和她说，你最近要出差去，等你回来了，一起去我那吃饭！”
“行啊！”
八点半，许小华踏上了前往吉省春市的火车，临上车之前，荞荞抱了她一下，道：“小华，有时候，我总感觉现在的一切，像是有些不真实一样，我们都有着固定的、稳定的工作，这一切好像来的过于顺利了些。”
她一说，许小华就想到做过的那个梦，这一年她俩都没有到京市来，她在劳动大学待满了四年，而荞荞被锁在了钱家村。
许小华伸手摸了摸荞荞的脸道：“荞荞，可能是老天忽然就看到了我俩，乐意给我们撒点恩惠，让我们的日子好过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去找我妈妈帮忙。”
“嗯，好！”
列车员提醒乘客上车，荞荞叮嘱她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多注意点，凡事不要冒头。”又递给了小华一个小布包，“给你缝的一个平安符，你带着。”
小华有些莞尔，“好！”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走了，李荞荞拼命朝小华挥了挥手。她没告诉小华的是，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华为了让她来京市，嫁给了一个并不喜欢的人。
醒来以后，她知道那是梦，可是梦里的一切那样真实，甚至连碗碟的样式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是她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让她有一瞬间都恍惚，这真的是梦吗？
还是在另一个地方，小华真的为她做了这样的牺牲？
火车上的许小华，等在座位上坐下来，发现荞荞递给她的平安符摸着还挺厚的，打开看了下，意外地发现除了一个老虎的符号外，还有两张十块钱，心里忽然就有些百感交集。
这二十块钱，怕是她攒三个月才能攒的下来。
忽然旁边一个大婶问道：“姑娘，你这绣着老虎的小布片，看着还挺好看的，能给我看看吗？”
许小华摇头道：“对不住，婶子，这是我家里人给我绣的，要我好好带着呢！”说着，就把平安符装进了小布包里，再塞到了随身背着的挎包里。
那大婶又问道：“姑娘，你一个人，这是去哪啊？”
“去看我哥，我哥在部队呢!”听到她提“一个人”，许小华立即就有些警惕起来。这个年头，治安虽然挺好的，但是坑蒙拐骗的人，也是有的，特别是火车上。
“那等下车，有人来接你？”
“是啊，我哥是营长呢，说会借他们单位的车来接我。”
那大婶笑道：“你哥年纪也不大吧？真是能干，都升到营长了，有嫂子没？”
许小华就和她胡咧咧起来，什么嫂子家里爸妈也是部队里的高级领导，她这回是去参加哥嫂的婚礼，旁边的人都被她唬的一愣一愣的。
晚上，小华睡得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有贼！”
立刻惊醒了，就见车厢前面乱糟糟的，有个大姐说她包里的钱被偷了，然后好几个人说自己也被偷了什么东西。
许小华不觉摸了下自己的挎布包，见还好好地，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微微松了口气。
忽然就听前面有个妇女大声尖叫道：“我二毛不见了，我二毛给人偷走了！”
纷纷杂杂过后，大家才听出来，不是二毛钱，而是她儿子二毛。
许小华刚等定下来的心，又狂跳了起来，忽然发现对面的婶子不见了，忙问旁边的人，旁边人道：“好一会儿没看到了，是不是下车了啊？”
许小华道：“不对啊，她说到吉省的，她的行李还在座位下面呢！”
这时候列车员过来，许小华就和列车员反应了下，“同志，我对面的大姐忽然不见了，说到吉省的，行李也还放在这呢！她先前还问我是不是一个人？”
列车员望了她一眼，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道：“同志，我们这就去找找看。”

第097章
火车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而且又有了目标，一个年约四十的大婶，穿着一身蓝布褂子, 齐耳短发，身高大概一米六差点，微胖。
本来以为会很快找到人, 但是眼看半小时过去了, 那个婶子还没被找到。
列车员开始在每一节车厢里核实车票和介绍信, 仔细辨人，但是时间紧迫, 下一站平市还有半小时就要到了, 平市是个大站，这么多人不可能全扣着不给走。
丢失了孩子的大姐，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喊着“二毛，李小城”, 很快嗓子就哑了, 许小华听着不忍心，不觉就想到自己走丢以后，妈妈痛苦的十一年来，准备起身帮着找人。
问了旁边的大树，也是在春市下车，就托他帮忙看下行李箱。
那大姐见她问孩子, 立即拉着她胳膊道：“穿着一身蓝布小褂子, 黑色的小皮鞋, 我们是回老家探亲回来, 二毛还那么小，要是就这么掉了, 老天爷啊，这不是拿刀割我的肉吗？”
许小华安慰她道：“大姐，你先别急，现在火车还没到站，孩子肯定还在车上，咱们抓紧时间找找。”
大姐忙抹了眼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二毛！”
广播里列车员也在一遍遍地喊着，“请注意，请注意，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不见了，穿着蓝布小褂子，黑色小皮鞋，如有看到，请带到5号车厢来！请注意，请注意，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不见了……”
时间很快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毫无讯息。
大姐急得又哭着抹眼泪，说话的声音已然有些发颤，“怎么办？怎么办？二毛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
许小华也急得手心冒汗。
五分钟过后，一位列车员过来，喊许小华去帮个忙，小华猜到是认人。
果然在一个小车厢里看到了刚才的大婶，已经换了一身黑布摞着补丁的衣服，脸上还多了一颗痣，但是小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婶也看到了小华，嗫嚅了下嘴，其实她的座位不是许小华那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和人换了个位子而已，等得手了，就准备下车的。
许小华上车的时候，她看这姑娘年纪小，还是单身一个人，她一时就动了念头来。这么大的姑娘，卖到山窝窝里，也抢手的很，不比男娃娃给的钱少。
后来听这姑娘家里有点背景，不想节外生枝，就打消了念头。现在看到这姑娘来指认她，立即就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快被找到，怕是这姑娘早就对她起了疑心，向列车员提供了线索。
还有一站，她就能下车了。
许小华朝列车员点点头，等出了车厢，和列车员道：“她的痣是假的，同志，那个小孩找到了吗？”
列车员摇摇头，“还没有。”
许小华忽然想到，有些人贩子偷了小孩后，第一时间就会给小孩换衣服，忙和列车员说了，不仅要看五岁的小男孩，还要看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
列车员立即把许小华的猜测，向领导反应。
眼看下一站就快到了，列车员一边联系了当地的公安，一边检查每一个要下车的小孩，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睡在一个奶奶怀里的二毛。
不仅换了衣服，还给戴了一个红色的绒线帽子，看着就像个女娃娃一样。二毛的妈妈看到二毛的一刹那，吓得腿都在发软，喊道：“天杀的人贩子啊，把我家二毛怎么了，这么大的声音，孩子怎么还睡着呢？”
抱着孩子的老人家一头雾水，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同志，不……不是我，是这孩子的奶奶，要去上……上厕所，托我给抱一会。”
又道：“哎呀，这广播里说掉的是个小男孩，我压根没往这孩子身上想啊，咋地，那老妹是个偷孩子的？”
二毛的妈妈已经一把把二毛抢在了怀里，又是摸额头，又是捏脸的，看着孩子就是没反应，急得不得了。
火车这时候到站了，列车员当即就和公安一起陪着二毛妈妈，把二毛送到了医院去。
许小华配合着当地的公安做了一些笔录，就回到座位上，和旁边帮她看行李的大叔道了声谢。
车厢里在为找到孩子的事，热切地谈论着，旁边的大叔问许小华道：“同志，你怎么知道是咱们对面的那妇女做的？”
许小华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婶子怎么还不见了？我担心她也出了事。”
许小华没说，当时聊天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大婶有些不对，一个劲地问她家里的事，她怕这婶子不是好人，胡乱扯了些。
现在想来，这婶子估计被她唬住了，没对她下手。从二毛的状况来看，应该是给二毛喂了药。
她隐约觉得，这婶子怕不是一个人，而是团伙作案。下车的时候，一旁的大叔问她要不要帮忙拎行李？
许小华留了个心眼，说是还要找列车员反应点情况，那大叔笑笑，先下车去了。
许小华和在春市换班的列车员一起下了车。
春市的夜晚比京市要冷的多，饶是她提前做了准备，把庆元哥送她的围巾围上了，还是被这夜里的寒风给吹得脑仁子都疼。
出了站，一眼就看到有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同志举着“京市罐头厂许小华”的牌子，应该是这边食品厂派来接她的人。
立即朝他走了过去，这男同志见许小华站在他面前，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挪到了旁边去，继续举着牌子。
许小华喊了声：“同志你好，请问你是春市食品厂的吗？”
那男同志不确定地问道：“是京市来的许同志吗？”
许小华伸出手道：“同志你好，我是京市罐头厂的许小华！”
“哦，你好，你好，我是春市食品厂的张松山，刚才看你过来，我都没敢认，你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些。”他们单位和京市那边的罐头厂合作好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同志过来，没想到还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许小华笑道：“我参加工作早。”
张松山问了几句，路上是否顺利，许小华就把遇到人贩子的事，和他大概说了。
张松山皱眉道：“还好你机警，不然这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这边以为你没来，等明天上午打电话去你单位核实，他们都不知道把你偷运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
许小华点点头，这个年代通讯和交通都不方便，一个姑娘要是真被运到深山里去了，一辈子怕是都出不来。
这时候才深切地理解，为什么她要出门的时候，妈妈和奶奶会那样担心。也明白，为什么万姐先前说，这些年都没有女同志愿意来东北这边学习。
怕不仅仅是出于气候的考虑，可能也有对女同志一个人出门安全方面的考虑。
等把许小华送到了食品厂专门空出来负责接待的宿舍，和同寝室的同志交代了几句，张松山才离开。
宿舍是两人间，另外一位是从南省来的女同志，叫钟玲，年纪要大些，估摸三十多岁了，看到小华来，热情地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还没吃吧？要不要吃几块饼干垫垫？”
许小华一眼就发现，这饼干光看盒子怕是都不便宜，笑着婉拒了。
钟玲也没多劝，和她道：“桌子底下有个暖水瓶，我白天先到，就给你打好了，你先休息一会，明天咱们就得正式学习了。”
许小华忙道谢，倒了一杯热水，把剩下的一个白馒头掰小，就着荞荞给她准备的酱菜吃了。
钟玲笑道：“你准备的还真充分。”又问小华今年多大年纪，等小华说17的时候，钟玲道：“那就比我大女儿大几岁，没读大学吧？”
小华摇头。
钟玲道：“那后面几天的学习可能要吃点苦，我听以前来的同事说，这边食品厂能学的还挺多的，光是那些机械的型号和种类，都让人眼花缭乱的，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好，谢谢钟大姐。”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许小华就简单洗漱了下，上床睡觉了。
隐约听到厂里的钟似乎敲了十二下，朦朦胧胧地想着，不知道二毛醒了没有？
此时，在平市下车的二毛已经在医院里醒来了，据人贩子说是给二毛喂了点安眠药，剂量比较重，去了医院就进行了催吐。
等孩子情况好转，二毛妈妈才想起来在火车上帮过她的那个姑娘，问随行的列车员才知道，那姑娘是要去春市的，现在怕是已经下车了。
二毛妈妈一听，就有些懊恼地道：“我都没问这姑娘的地址，一声谢谢都没和人家说呢！”
列车员道：“确实幸亏这位女同志给我们提供了线索，不然怕是不好找到人。”人贩子自己换了衣裳不说，还把小男娃打扮成了小女娃，交给了一个真乘客手上抱着，短短的时间内，他们想找到人，还真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钟敲到六下的时候，许小华就醒了，把床铺铺好，就准备出门去食堂吃早饭。
昨晚上，张松山交给了她一叠粮票，和她说了食堂的大概方向。
她出门的时候，钟玲还没醒来。
等她吃了早饭，打了热水回来，钟玲还没醒，眼看着就快要到集合的时间了，许小华好心地喊了两声：“钟大姐，钟大姐，快八点了。”
钟玲才悠悠转醒，坐了起来道：“哎呦，快八点了啊？小许，你先去吧，帮我和张同志说声，我马上就来。”
“哎，好！”
许小华去到指定的会议室，发现大家都来的差不多了，这次来学习的一共有十来个人，分别来自全国各地各个食品相关的单位。
许小华和张松山说了钟玲会迟些到，张松山就先开始介绍食品厂的大概情况，春市食品厂涉猎的范围比较广，有糕点、糖果、奶粉、饮料和罐头。
说到这里，张松山笑问道：“我们昨天给每位同志准备了一份饼干，不知道大家尝了没？这是我们单位新推出来的产品，专供各大商场的，一般的小供销社和副食品店可买不到，光是那个铁盒子的成本都不低。”
许小华愣了下，敢情昨晚钟大姐递给她的饼干，是她的那一份？
一直到九点钟，张松山已经说完了春市食品厂的历史和大概情况，钟玲才姗姗来迟，她穿了一身很好看的蓝色大衣，里面是颜色略为浅些的同色系羊绒毛衣，麻灰色的裤子，方头皮鞋，会议室里的人不觉都多看了她两眼。
钟玲道昨天坐车太累，早上睡得太沉了。
张松山笑道：“没事，也是我们的行程安排得太紧了些，不然今天该让大家休息一天的。钟同志，你看看哪里有位置，先坐下。”
钟玲瞥了一眼会议室，坐到了后面去。
张松山接着讲食品厂的主要车间和特色产品。
一直到中午下课，许小华回头就发现钟玲趴在桌子上睡觉，显然这位大姐不是来学习，而是借着这次机会来度假的。
中午回宿舍休息的时候，钟玲问许小华有没有做笔记，许小华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有，”又道：“对了，钟大姐，今天上午张同志说，给我们一人准备了一盒子饼干，就是你昨晚让我吃的那盒吗？”
钟玲愣了一下，忙讪讪地道：“是，是，一人一盒，我先来的，你那盒也在我这，我昨晚忘记拿给你了。”说着，把饼干递给了许小华。
许小华当做不知道地道了声谢。
钟玲望了她一会儿，笑问道：“小许，你参加工作多久了啊？”
“一年左右。”
“那你能来这儿，肯定是家里在厂里有些关系吧？我可申请了好几年才轮上。”
许小华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单位抢着来吗？我们单位都没人愿意来。”
钟玲道：“可不，东北多好啊，我们先前有两个女同志来这边学习，后来没多久就连工作都调动到这边来了，家也是在这边成的，这边优秀的工程师、技术员多，找对象可容易多了。就比如他们这食品厂，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食品类大厂，托儿所、小学、理发室、茶炉室、医院什么都有。”
许小华压根没往这个层面上想，可能对比东北，京市的人还是更愿意留在本地，但是别的地方的人，就未必了。
这个时候的东北，大量的人才往这边流动。
许小华正想着，就听钟玲道：“也就是我成家了，不然我也有这个想法，找个工程师过日子，一个月七八十，甚至百来块钱，小孩可以送到厂里托儿所，剪头发、洗澡、看病都不怎么花钱，这日子过得那可不有滋有味的，哎，小许，你可以在这边找个对象啊！”
许小华摇头道：“我也不行，我有对象了。”
钟玲不以为意地笑道：“那怕什么，有对象又不是结婚。”
不知怎地，听她说这话的表情，许小华心里忽然就狂跳了一下，总觉得这位大姐要闹出点什么事来。

第098章
许小华不知道她是开玩笑, 还是认真的，摇头道：“不行，我做不出来。”
钟玲脸上的笑容一滞, 要笑不笑地道：“你们年轻人，心理包袱倒重，也就是没吃过没钱的苦, 等以后真结婚过日子了, 为了一斗米、一包盐和爱人闹矛盾的时候, 就知道找个好对象的重要性了。”
许小华笑道：“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过日子，也不能什么都靠对象, 我们女同志自己也得努力提高自己, 把日子过好啊！”
钟玲不屑地道：“也就是你年纪小，不然你说这话，我都得骂你两句。等肚子一大，孩子一生, 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包袱, 你想甩也甩不掉，想学习和进步都不得空，男人又是个摆设，什么都得自己来。”
说到这里，钟玲不由叹了口气，“做女人真是太难了, 下辈子要是有机会, 我才不要做女人, 我这生了两个孩子, 一辈子都能望到头了。”
许小华见她这样悲观，忍不住劝了一句道：“怎么会呢？钟大姐, 你看你现在不也被单位派出来学习吗？说明单位都相信你是有潜力的同志啊！”
钟玲苦笑道：“我啊？我是给领导塞了好处，才捞到这个机会的。”
许小华就有些不明白了，“钟大姐，那你不是来学习的话，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钟玲苦笑道：“就是不甘心，看别人都能风风光光地往上爬，过上好日子，就我像头驴一样，一直原地打转，我就想着，也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抬头望着小华，接着道：“小许，我这回啊，是给自己放假来的。”
许小华一时有些语塞。
钟玲也不指望她回应什么，自顾自地道：“吃点好吃的，玩点好玩的，看看别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样等我老了，回想这些年来，才不会那么不甘心。哎呀，你年纪还小，不懂我说什么，你快休息会，一会还要接着去学习呢？”
“钟大姐，那你下午还去吗？”
钟玲笑道：“去啊，总不能第一天来就连人都不见了吧？”
下午两点，大家去了制造糕点的车间，由张松山和一位叫黎先诚的高级工程师陪同着，介绍了酥货类、干点类、月饼类、炸红货类、炸白货类和糕类食品的制造以及相关的机械，作为吉省最大的食品厂，春市食品厂有很多全国先进的机器和仪器，许小华觉得，就是她不懂糕点的制造，跟着长长眼界也是好的。
因为奶奶爱吃云片糕，她还特地问了一下云片糕的制造方法，头一次知道是采用炒米粉和白糖蒸制而成。
一旁的工人和她道：“要注意的是，冲洗米的水得是热水，不能是凉水，凉水洗米不容易让米粒拉长，这样后面会出现爆花的现象，而且色泽也不漂亮，一定得是热水。洗过的米得用湿布盖上，不然干了会影响质量……”
等听完炒粉的步骤，许小华有些好奇地道：“那你们这个云片糕的糖浆是怎么调的？”她先前和郑楠为了制造桃子酱，在车间里试了好些天的淀粉糖浆与白糖的配比。
旁边的张松山笑道：“这个步骤叫润糖了，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把糖和米粞放在锅内加水熬开，制成糖浆，再加油搅和。另一种是将白糖、米粞和生油一起放在缸内，加入开水搅匀，无论是哪一种，都得提前一天润好，使白糖充分吸水，这样才会更加滋润绵软。”
许小华笑道：“我光是听你说，都能想到你们这的云片糕有多好吃了。”
张松山点头道：“那可不，特别我们这地界产好糖好米，做出来的云片糕比别的地方，确实要多些滋味儿。”
小华道：“等我回去的时候，可得给我奶奶多买一些。”
张松山又让工人给小华介绍后面的和面、炖糖、切片等工序，许小华一边听着，一边记录，倒是忙得很，丝毫没注意到钟大姐已然和黎工程师聊得热络起来。
等参观完糕点车间，张松山又带着他们去参观糕点类成品，从售价和包装策略，简单地做了个介绍，等参观快结束的时候，张松山见许小华还在认真地观摩，走过去轻声道：“许同志，等学习结束后，你要是想买点，尽管来找我，我找领导给你批个条子，不要副食品票。”
许小华立即表达了感谢。
张松山笑道：“可得早点说，不然大家要是都来找我，我这边怕是也申请不了多少下来。”
许小华笑道：“我就稍微买点，不会让张同志你难做的。”
张松山点点头。
晚上回宿舍，许小华立即就开始整理起一天的笔记来，忽然听见钟玲喊她道：“小许，我出去看个电影，你晚上帮我留个门哈！”
许小华抬头，就看到钟大姐似乎特地捯饬了一下，人比白天看着还精神，她还隐隐闻到一点玫瑰味的雪花膏味道，笑道：“好，钟大姐，你放心吧！”
许小华整理完笔记，又给爸爸写了一封信，将她来吉省出差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又问他年底什么时候回来述职？
想了想，又把在火车上的事，简单地写了几句：“爸爸，我悄悄告诉你个事，你别和奶奶、妈妈说，免得她们担心。我这次来春市的火车上，还遇到了人贩子，就坐我对面，我一上车就和我搭讪，还好我留了个心眼，把自己的家庭背景往夸张了说，又说哥哥会开着部队里的车来接我……”
把她帮忙救了一个叫“二毛”的小男孩的事，也说了一遍。
最后一段道：“爸爸，我现在一切都好，这边食品厂负责接待的人挺客气的，已经允诺我，等回去的时候让我多买些糕点带走，不用副食品票，如果你今年回来的早的话，或许还能尝到我从春市带回去的糕点呢！”
落款“女儿小华”！
其实她也不想和爸爸说火车站的事，怕爸爸担心，但是她知道，相比较担心，远在西北的爸爸，更希望能与她这个女儿亲近一点。
许小华给信装好，就听到厂里的大钟敲了九下，可是钟大姐还没回来。她也不好这个点去睡觉，干脆给徐庆元也写了一封信，说了点在春市的见闻，感谢他送的围巾，表示刚好派上用场。
等她写完，钟大姐到底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些饼干、罐头之类的吃食。
一进来就和小华道歉道：“小许，真是对不住，等了我不少时候吧？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迷路了，耽搁了一会。”
许小华奇怪道：“钟大姐，你一个人去的吗？”
钟玲摇头道：“不是，和一起来学习的同志去的，俩个人都不认识路，转了好半天。”
许小华本就随口一问，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当回事儿，上床睡去了。
后面俩天，张松山带着他们参观了奶粉、啤酒制造车间，许小华本着长见识的心理，认认真真地听着，并做了笔记。
这么几天下来，她和张松山也处得稍微熟悉了一下，到第四天傍晚，她们参观完，要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张松山忽然喊住了她，“许同志，你等一下，我刚想起来，有个事要和你说下。”
许小华以为是先前说的买糕点的事，忙应了下来，不成想，等人都走了，张松山却和她提起钟玲来。
只听他道：“许同志，其实我提这事，有点冒昧，但是你们这次来，毕竟是我负责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回头我怕是也得跟着写检讨。”
许小华顿时一头雾水，“张同志，这话是怎么说？钟大姐出什么事儿了吗？”
张松山见她一点不知情，低声和她道：“黎工程师的爱人闹到我这来了，说钟同志勾引黎工程师，俩人天天晚上要么去星光广场看电影，要么就是去文化宫跳舞，这么下去，怕是迟早出事儿。我想着你俩是室友，平时可能也走得近些，你帮忙劝劝。”
许小华忙摇头道：“对不住，张同志，这事我可不敢应，这可不是小事，我年纪还小，对这种事压根没有经验，可不敢承你的托请，我想你要么直接找钟同志说，要么就和领导反应，这可耽搁不得。”
张松山挠挠头道：“是我太想当然了，我也是给这事搞得急火攻心，一时想岔了，你比我还小一点呢，我都没注意，何况你呢？”
许小华又道：“张同志，如果不为难的话，我想请你帮我换间宿舍。”
“哎，行，宿舍还有的，我一会就给你安排。”
许小华劝了一句道：“张同志，就是天塌下来，上头还有高个的顶着，你要是觉得为难的话，就和领导说说。”
许小华觉得，这种事，无论是她还是张松山，都不好出面的。俗话说“劝赌不劝嫖”，和这事是一个道理，人家两个正好着，你跑去说些不中听的话，人家不会当你是好意，可能还会觉得你居心不良。
许小华自问自己不是什么活菩萨，不想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如果钟大姐真的在这儿闹出了桃色事来，她这一个宿舍的，以后怕是会被人问长问短的，许小华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想着干脆厚脸皮让张松山给她换一间宿舍好了。
好在张松山应了下来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帮着她搬了新宿舍。
钟玲也在宿舍，正在照镜子抹脸，见她搬宿舍，还奇怪了下，“小许，怎么好端端地要搬走，是不是我最近打扰你休息了？”边说着，边看向了一旁跟着过来的张松山。
许小华笑道：“不是，钟大姐，我有时候学习的太晚，怕打扰了你休息，刚好今天听张同志说，还空着一间宿舍，就问能不能搬过去呢！”
钟玲见张松山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许小华怕是没和张松山乱说什么，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笑道：“哦，小许，你想的也太多了些，哪里就影响我了，我还怕我这个老大姐，生活习惯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影响了你呢！”
两边客气了几句，许小华收拾好东西，就迫不及待地搬走了。
新搬去的宿舍，室友是从北省汽水厂来的，叫彭景秀，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左右，大眼睛，小圆脸，个子不是很高，看着客气又和气，看到小华搬进来，立即帮着收拾床铺、整理东西，笑着道：“哎呀，我还以为这一个月就我一个人住了呢，平时晚上想找个人说话都难，这回我也有个伴了。”
张松山笑道：“是我先前安排不周，行，那你们俩先熟悉下，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
两人都道了谢，等张松山一走，彭景秀就提着许小华的热水瓶道：“你先收拾东西，我去把茶炉室把热水打了，你晚饭吃没，没吃的话，我等你一起去？”
许小华笑道：“那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食堂？”
“哎，行！”
这一晚，许小华难得睡了个早觉，第二天一早她和彭景秀出门的时候，路过钟大姐的宿舍，发现门里面还锁着，猜测钟大姐大概还没起床来。
这一天是参观罐头车间，许小华意外地看到了先前在京市有过一面之缘的钱东耀同志，钱东耀看到许小华也有些意外，“哎呀，今年怎么是你来了啊？”
许小华笑道：“钱同志，你竟然是春市食品厂的，早知道我来之前，就给你写封信，问问气候什么的了。”
钱东耀笑道：“怎么，郑楠没和你说吗？她可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我前些时候还碰到了艾大姐呢，说你俩已经把桃子酱里淀粉糖浆的配比也试出来了？”
“是，我准备这周末休息的时候，去拜访下艾大姐，她给帮了不少忙。”
“那行，回头我带着你一起去！”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因为钱东耀今天还要负责给大家上课，许小华也就没多聊，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钟玲忽然凑过来问道：“小许，你认识这位钱工程师？”
许小华点头，“嗯，先前在京市参加技术交流大会的时候，见过一面。”她说完，才发现钟大姐的气色不是很好，黑眼圈重的很，像是昨晚一夜没睡一样，忍不住问道：“钟大姐，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没，就是没睡好。”
许小华也就没再多问，转头听钱东耀介绍他们罐头车间的机器来。
意外总是出其不意，说来就来，钱东耀正介绍到他们厂新引进的杀菌设备，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女同志，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们问道：“这是谁的东西？”说着，扔了一个小布包过来，许小华低头一看，竟然是荞荞给自己准备的小平安符。
一时脑子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大姐的手里？

第099章
“是谁的？是谁塞给我们家老黎的, 要不要脸啊？要不要脸啊？”大姐几乎是咆哮式地吼了出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许小华蹲下来, 把小布包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一看, 里面还真装着她的平安符。
她一动, 大家都朝她看过来, 包括来质问的大姐和钟玲。
前者眼神冷漠，后者有些紧张。
许小华望着大姐道：“同志, 这是我从京市过来的时候, 我姐姐送给我的，我一直放在宿舍里，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大姐已然积攒了一肚子的怒火，准备谁承认了, 就冲过去把那女人的脸给抓烂, 可是这个姑娘看起来太小了，望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清澈晶莹，她实在没法把这姑娘和老黎的姘头联系在一起。
忍着怒气道：“我看你年纪小，提醒你一句，别贸贸然地管别人的祸事，这是那不要脸的娼妇塞给我男人的。”她家男人有点轻佻, 她是知道的, 幸好他有贼心没贼胆, 这么些年来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两天看他捯饬自己, 又是新衣服新皮鞋，又是刮胡子的, 她就知道有情况了，还调侃了两句，起初老黎说是因为单位安排他给这次过来学习的人上课，代表着单位的形象。
后来见他晚上回来的晚，追问之下，得知是带着来学习的人去跳舞、看电影了，她虽然不高兴，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了老黎两句见好就收。
但是昨儿个晚上，是儿子的生日，她和儿子在家里等着老黎回来吃饭，六点不回，七点不回，八点也不回，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儿子饿得都开始闹情绪，问她，“妈妈，爸爸到底记不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她哄儿子说，可能单位有事，爸爸走不开。陪着孩子先吃了饭，然后就跑出来找人。
好嘛，星光广场没影子，文化宫也没影子，她跑到厂里来，厂里看大门的大爷说，老黎六点不到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她憋了一肚子气，但是没找到人，也只能转头回家去。到夜里十二点，老黎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她想问两句，老黎倒头就睡，她倒在外衣口袋里发现了这个小布包。
一看就是女同志的东西！
当天夜里，她把男人绑了，拿扫帚胡乱打了一通，第二天一早，儿子去上学了，老黎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离婚！”
她气得胸口都要爆炸，她这么些年来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对他外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竟然好意思提离婚！
立即就猜出来，外头那个女的，怕不是和他玩玩那么简单，而是想要动真格的。
现在对着许小华，也有些撒气地道：“既然你捡了，你肯定是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你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当是你的！回头我闹到厂里领导那里去，没脸的可是你！”
许小华把小布包上的灰拍了拍，好声好气地道：“大姐，这确实是我的东西，我来春市之前，我姐姐特地塞给我，保平安的，我本来一直放在身上的，可能昨天早上出门，忘记带了，或是掉在路上了，我发誓，我没有把这东西给任何人。”
大姐冷眼看着许小华，哼了一声道：“你发誓，行啊，你发毒誓，要是你的，你就死爹死妈！”她认定许小华是知道内情的，故意包庇那女人！
许小华本来是准备和她好好说的，见她说这话，立即就来气道：“就是我的东西，你要是不信，就喊公安来查，你有诅咒爹妈的爱好，我可没有。”
钱东耀见局面有些僵，出面道：“邱霞，这位小同志确实是京市来的，我上回去京市出差还见过，人家年纪还小呢，好学的很，可不会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里头肯定有误会，你别见风就是雨的，真有什么事，和老黎好好沟通沟通，不然回头发现闹错了，你就这么闹到单位来，不是给老黎添事儿吗？”
这是隐晦地提醒她，别闹大了，回头影响了黎先诚的工作。
邱霞听了这话，眼神微闪了下。这么会儿，她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自己是不准备离婚的，要是真把老黎的工作闹没了，家里怕是就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
心里一时也有些害怕起来，抬手抹了把眼睛道：“钱同志，这也不能怪我啊，老黎昨晚喝得晕乎乎的回来，我又在他身上搜出个这么东西来，问他，他像个活死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早上起来，他不仅不搭理我，还说我一天到晚就瞎咧咧。”
张松山也出来打圆场道：“邱大姐，你确实冤枉小许同志了，昨晚上我帮小许搬的宿舍，她一晚上都忙着收拾东西，怕是压根都没出单位的大门。”
邱霞轻声道：“我没怀疑她，她看着比我儿子也大不了几岁。”
张松山劝了几句，邱霞到底没再说什么，垂头耷脑地走了。
她一走，站在人群后头的钟玲松了一大口气，这时候才发觉后背都是汗，冷岑岑、黏糊糊的，她没想到黎先诚的爱人这么难缠，竟然闹到厂里来了，一时怪自己大意，露了马脚。
又朝许小华看去，见这姑娘气得两颊通红，心里不由有些发虚，她当时见这小布包还挺可爱的，里面还装着个平安符，就动了心思，顺手拿了过来。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是许小华后头发现不见了，也找不到她。
没想到给黎先诚的婆娘闹到许小华跟前来，现在这姑娘怕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当口，即便大家想交流几句，也考虑当着食品厂同志们的面，没好意思开口，心里却都暗暗地猜测着，和黎工程师搅和到一块的到底是谁？
张松山见气氛有些尴尬，拍了拍手道：“不好意思，耽搁了大家的时间，下面我们由钱工接着向我们介绍。”
许小华也打起精神来听，遇到有不懂的就问两句，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中午休息的时候，钟玲本来想和许小华说两句，又觉得自己要是开口的话，等于不打自招了。到底没吱声，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吃饭了。
倒是彭景秀问了小华一句：“小华，真是你的东西啊？怎么好端端地就到了黎工爱人的手里？”她知道这事儿和许小华没关系，昨晚上小华收拾好床铺后，就上床睡觉了。
许小华摇头道：“我也闹不清楚，本来我一直放在我随身带的包里的，我昨儿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在包里放着。”
彭景秀安慰她道：“可能就是拿东西的时候，掉了出来，你没注意到，刚好给黎工捡了，闹了这么一出误会。”
许小华却觉得，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想了一下，昨天中午的时候，她去茶炉室打了一瓶热水，怀疑是那个时候，钟玲从她包里摸走的。
从食堂出来，许小华就和彭景秀道：“景秀，你先回宿舍，我去原来的宿舍看看，还有没有落下什么小东西。”
彭景秀道：“昨天你搬的还挺匆忙的，去看看也好。”
几分钟后，当钟玲开门看到许小华的时候，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堆了点笑出来，“小许，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宿舍吗？”
许小华没理她，径直进去了，把宿舍门关上，就望着钟玲道：“钟同志，这个小平安符的事，烦请你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东西会出现在黎工爱人的手里？”
钟玲心头一慌，“这……这……我也不清楚啊，我虽然和黎工多聊了几句，但是他家的事，我也不清楚。”
许小华也不再和她客气，“钟同志，这个小平安符是你从我包里摸走的吧？我今天没拆穿你，是不想掺和进你的私事，但也请你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如果黎工的爱人再来找我的晦气，我不保证自己还会守口如瓶！”
钟玲没想到，许小华年纪不大，倒是个很有主见的，唬弄的想法顿时就烟消云散，老老实实地道：“我就是见这小玩意挺精致的，看着讨喜得很，就顺手拿走了。小许，你知道我是有家有儿女的，要是在这边给打上作风问题，回去日子就不好过了。”
许小华觉得她这人很奇怪，事情明明都是她做出来的，她现在让人体谅她的不容易？冷淡地道：“这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后面你还扯上我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不再理钟玲，转身开门走了。
钟玲喊了一声，“小许！”
许小华压根没睬她。
回到了宿舍里，许小华心里还有些郁气，写信给徐庆元，把这事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道：“庆元哥，我起初就提防着别沾惹上这破事，厚着脸皮让张松山给我换了寝室，没想到钟玲行事这么没有下限，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我包里的东西！这件事要是到此为止就算了，如果后续还扯到我，我肯定不会让她好过……”
等把信写完，许小华觉得心里也没那么堵了，又起身把自己的行李都检查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下午培训的时候，给他们培训的又换成了工艺科的一位姓华的工程师，主要讲解他们这边的一些特色罐头，许小华看到还有茄汁猪肉罐头，有些好奇地问了汤汁配比。
华工笑道：“需要番茄酱、猪油、胡椒粉、盐、洋葱、肉汤和油炒面，番茄酱和猪油的配比大概在15比1，番茄酱和肉汤的配比大概是3比4，小许同志要是喜欢吃这个，回头和张同志说，让他给你拿几罐内部价的尝尝。”
华工明显不愿告诉许小华具体的配方，许小华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茄汁猪肉罐头大概不同于先前的云片糕，配方应该是食品厂精心研制出来的。
忙道歉道：“华工，真是对不住，是我冒昧了，我们单位没有这口味的罐头，我一时好奇，多问了两句，华工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华工笑道：“没事，没事，大家互相交流下。回头小许同志尝了这款罐头，要是有什么意见，也欢迎你和我们提。”
“哎，好！”许小华到底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着自己还是准备工作做的不够，犯了这种错误。
等下午的培训结束，许小华才发现钟玲没来，她也没当一回事儿。
没想到晚上六点左右，许小华刚吃好晚饭回到宿舍，就听到有人来敲门，开门后，发现门口站着的是黎先诚，不由皱眉道：“黎同志，是有什么事儿吗？”
黎先诚立即递了一个网兜过来，里面大概有七八瓶罐头，“许同志，今天上午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我已经和我爱人说了，那个平安符就是我意外捡到的，我看着还挺好看，本来准备给孩子的，真是对不住，平白让你受了气。”
许小华看着他睁眼说瞎话，也懒得拆穿他，不轻不重地道：“既然是误会，麻烦黎工和家里人沟通好，东西确实是我的东西，但是莫名其妙的事，我可不愿意背锅。”
“是，是，这是我的一点赔礼，许同志千万要收下。”
许小华不愿意接，黎先诚放到门口就走了。
宿舍里的彭景秀道：“小华，干嘛不要，本来也是他们俩口子自己没沟通好，把气撒到你身上了，也就是你好说话，换成脾气差些的，非得闹到他们领导那去不可。黎工估计也是怕你气不顺，把事儿闹大了。”
许小华摇头道：“那我还不敢，我到底是出差来的，这是人家的地界儿，真撕破了脸，吃亏的指不定还是我呢！”
彭景秀心里一顿，“还是你想的多些，我差点忘记了，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又道：“哎，你看看，黎工都送了你些什么罐头？”
许小华看了下，红烧牛肉罐头和浓汤羊肉罐头各一瓶，茄汁猪肉罐头和咖喱兔肉罐头各两瓶，还有两瓶蘑菇罐头和莲藕罐头，这么些大概得要十来块钱。
许小华准备再买一些糕点添着，给爸爸和哥哥寄点过去尝尝。
第二天她和张松山说想买些食品厂的糕点，张松山立即就去找领导给她批了条子，许小华买了些芙蓉糕、绿豆糕、麻花、薄脆饼干、荷叶饼、葵花饼、红薯饼，并一些面包，收拾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喊张松山陪着她去邮局寄了。
回来的路上，张松山和她道：“许同志，还是你先前机警些，换了宿舍，不然这后头估计麻烦事还不少。”
许小华问道：“张同志，这事你向领导反应没有？”
张松山道：“昨天下午我就汇报了，你没发现钟玲下午没去参加培训吗？是我们领导这边喊她和黎工去谈话了。”
“那后面的处理结果呢？”
“俩人都咬着不承认，说一起去看电影，只是刚好培训的间隙聊起来，都对这部片子感兴趣，黎工本着东道主的身份，就带钟玲一起去看了。”张松山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事儿不管他们承不承认，领导找了他们谈话，就属于警告过了，如果后面再闹出事儿来，就是知错不改了，不管是钟同志还是黎工，怕是都得吃挂落。”
俩人刚出邮局不久，就遇到了钟玲，脸色不是很好，手里提着个包裹，像也是去寄东西，钟玲也看到了许小华他们，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等钟玲走了，张松山和许小华道：“许同志，这一批来学习的人中，我看你最有劲头，你就好好学习，旁的一概别管，我和你私下说句，我们厂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食品大厂，你在我们厂学习一个月，可抵得上在你们自己单位瞎摸索一年呢！”
许小华点头道谢道：“我知道，谢谢张同志提醒。”
张松山道：“嗨，提醒算不上，我看你和钱工还挺熟的，他不是说要带你去拜访糖厂的艾同志吗？你们约了时间没？”
“说是明天去。”
张松山笑道：“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艾同志在我们春市可有名了，我们这些食品厂有时候工艺配方上有什么问题，都是找艾同志来帮忙看看，出出主意。”
这事许小华真不知道，只以为艾同志在制糖方面比较厉害。
张松山没说的是，艾雁华本事大，脾气也大，她愿意打交道的人很少。
钱工既然提出带许小华去拜访，说明艾雁华还是挺喜欢小许同志的，心里觉得这个京市来的小同志，还是挺有两把刷子的。

第100章
听到张松山提到配方问题, 许小华就想到昨天贸然问华工茄汁罐头配方的问题，当时华工怕是也懵了一下，现在想来, 还觉得有些抱歉。
和张松山道：“昨天是我太冒昧了，怕是让华工都为难了。”
张松山笑道：“你没考虑到也是正常的，你是技术科的, 本来对工艺配方这块就不怎么了解。茄汁猪肉罐头确实少见, 我们单位的这款, 是华工自己研制出来的配方，你还没尝过吧？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 回头尝了口感, 和他反馈下，他会很高兴的。”
顿了下又道：“华工在配方工艺这块拿了不少奖，他本人热衷于在实验室里埋头研制新配方，这次给你们培训, 也是想和各单位的人交流交流。”
许小华心里有了个大概, 回头就去供销社买了三罐茄汁猪肉罐头，准备自己尝一罐，另两罐拜访艾大姐的时候带去。
傍晚，许小华和彭景秀一起回宿舍去，又遇到了钟玲。
许小华准备当没看见，直接走开, 钟玲却喊住了她, “小许同志, 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有个问题想和你交流下？”
彭景秀以为是专业上的问题，忙道：“那小华, 你和钟同志聊，我先回宿舍。”
等彭景秀一走，钟玲就和她开口道：“小许，你能搬回来住吗？因为你搬走了，最近大家都猜测，黎先诚的姘头是我。”
许小华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听钟玲接着道：“我也知道我这个请求有些难为人，但是现在我和黎先诚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怕风言风语的最后传到我单位去了，我爱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他……他一直脾气火爆的很，一点事情就对我动手。”
许小华无语的都不想说话，知道她丈夫脾气暴躁，她还敢这样乱来？
许小华立即就想到“不要掺和别人的因果”这句话来，果断地道：“钟同志，这是你的私事，和我没有关系，我这次过来是学习来的，抱歉，我帮不了。”
钟玲张了张嘴，“小许，我知道先前我拿你的东西不对，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
许小华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钟玲又说了几句软和话，见许小华始终不同意，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你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心肠怎么这么硬呢？”
许小华轻轻看了她一眼，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等回了宿舍，彭景秀问道：“小华，钟同志喊你，是讨论什么问题啊？”
“让我搬回去。”
彭景秀忙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没同意吧？”
许小华点头，“没有，我觉得和你住一块挺好的，咱俩作息也同步。”
彭景秀想了一下，委婉地道：“小华，这事我本来不准备和你说的，这会儿倒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什么事啊？”
彭景秀轻声道：“我最近听到点说法，说黎工和钟同志怕是有些牵扯，小华，你小心一点，别被利用了。”现在事情真相流露了出来，彭景秀也反应过来，为什么那天黎工的爱人会拿着许小华的平安符到厂里来兴师问罪。
这明显是钟玲在中间做了什么。
许小华知道她是好意，点头道：“谢谢你，景秀，我知道的，我不会搬回去。”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培训活动。早上许小华和彭景秀一起吃了早饭，
许小华吃了早饭，回宿舍的时候，看到钟玲刚好从宿舍里出来，她没打招呼，钟玲也像没看见她一样，冷着脸走开了。
彭景秀
就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罐头和糕点，在食品厂门口等着钱东耀了，大概十来分钟后，钱东耀就匆匆赶过来了，看到小华手里的东西，笑道：“你不用这么客气，艾同志未必会收。”
许小华笑道：“艾大姐前些时候可匀了不少绵白糖给我，我可不好意思空手上门去。”
路上，钱耀东和许小华介绍了些艾大姐的情况，“年轻的时候处过一个对象，后来对象到国外去了，雁华就一直独身一人。”
“那她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早早离世了，跟着奶奶和母亲过日子，奶奶会点手工活，母亲给人浆洗衣服，就这么把她拉扯大的，十来年前，她母亲就患病走了，前些年奶奶也走了。”
许小华有些唏嘘地道：“艾大姐也是不容易。”
钱东耀点点头道：“是啊，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你上回说是想给奶奶要点绵白糖，她立即就拿给你了。”
半个小时后，俩人到了糖厂家属院，钱东耀显然是常来的，熟门熟路地带着许小华找到了艾雁华家。
不大的两居室，外面一间既是客厅，又是书房，艾雁华正在书桌前看书，看到钱东耀来，并不觉得意外，正准备摘下老花镜打招呼，就看到他身后的许小华来，有些讶异地道：“这……这不是京市那边的小许吗？”
许小华笑道：“是的，艾大姐，我最近来这边出差，刚好碰到了钱工，托他带我来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艾雁华握着她手，笑道：“怎么会？难为你还记得我，这次来待多久啊？”艾雁华确实有些意外，当时这姑娘送糕点到她宾馆来，她心里觉得熨帖，想着这姑娘还挺合眼缘的，就是在京市，没想到这才个把月，小姑娘就到春市来了。
难得的是，竟还记得她这个人。
许小华笑道：“前后大概得待一个月。”
许小华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艾雁华看了一眼，望着钱东耀道：“老钱，你带小许来，怎么还让她破费？”
钱东耀笑道：“这可不赖我，小许自己非要坚持带，说记得你匀给她的绵白糖呢！”
艾雁华笑道：“那算什么？行，你们先坐着，等我一会儿！”就转身进了里屋去，许小华有些疑惑地看了眼钱东耀，钱东耀笑道：“没事，一会就出来了。”
果然，不到两分钟，艾雁华就穿好大衣，拿着一个小包出来了，“走，我带你们去兴昌商场那边去，小许头次来，要去这边逛逛的。”
钱东耀解释道：“这是我们春市最大的商场，什么东西都有。”
许小华忙站起来道：“艾大姐，你不用费心，我就是特地来看看你的，哪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艾雁华笑道：“没事，我平时一个人就是想去，也没个伴儿，今天你来了正好，”又和钱东耀道：“老钱，你今天也不忙吧？咱们一块儿去，中午我请你去三楼的兴昌饭店吃饭。”
钱东耀道：“那我今天可沾小许的光了。”
许小华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钱东耀笑道：“没事，艾大姐手头宽裕得很，”顿了一下又道：“人家不仅是高级工程师，还是他们糖厂工艺部部长，离总工程怕也就一步之遥。”
三人出去的时候，家属院里的人都和艾雁华打招呼，问她身后的小姑娘是不是她徒弟，艾雁华笑道：“不是，是我在京市认识的一位小友，过来看看我。”
二十分钟左右，三人就到了兴昌广场，虽然没有京市的西四商场大，但也是熙熙攘攘的。艾雁华径直带着许小华去了食品柜台，挑了好些春市特产，又买了一些巧克力糖果、糕点，一股脑地塞给小华，“你们年轻人牙口好，趁着能吃，多吃点。”
许小华忙推辞道：“这可不行，艾大姐你太客气了。”
一旁的钱东耀道：“艾大姐就是这性格，小许啊，你不用太紧张。”
后面艾雁华要再买什么东西，许小华就抢着付钱，来了两次后，艾雁华叹了口气，笑着带她去三楼吃糕点了。
问了几句许小华的工作情况，许小华笑道：“我本来是技术科的，因为有次在车间轮值的时候，糖水出现了问题，我就想着，在罐头厂工作，光研究机器还不行，工艺方面最好也要涉猎一下，然后就找郑楠同志带带我。”
又把自己前两天，冒昧地问华工茄汁猪肉罐头配方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我当时就是好奇，压根没想到这个配方涉密的，虽然华工没怪我，我心里还挺懊恼的。也就是我自己来之前，没做好准备工作，不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艾大姐蹙眉道：“你说华厚元？”
许小华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字。”
艾大姐笑道：“这是我师弟，这算什么事儿？他也未必把这配方当什么秘方，就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怕说多了，让有心人拿了错处。”
又安慰许小华道：“你不用自责，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一两次错？”
几人正聊着，钱东耀忽然轻声道：“巧了，这就遇到熟人了。”说着，站了起来，喊了一声：“黎工！”
许小华抬头一看，就见黎先诚带着妻子和儿子一起过来，也跟着站了起来打招呼。
黎先诚夫妻俩看到许小华和艾雁华，微微怔了一下，邱霞先开口问道：“大姐，你认识这位小许同志啊？”
艾雁华点头，“这是我在京市认识的小朋友，怎么，你们也认识？”
邱霞有些尴尬地道：“算认识，前几天在罐头厂见过一次。”又拉了一旁十来岁的儿子道：“喊姑姑，你昨天不还说想姑姑了吗？”
十三四岁的少年，有些不情愿地喊了声：“姑姑！”
黎先诚开口道：“表姐，要不要一起拼个桌？”
艾雁华摇头道：“不用，你们一家吃你们的，我刚好和小许有些话要聊。”
黎先诚笑着应了，带着妻子和儿子走了。
等人走了，钱东耀轻声问道：“艾大姐，他家的事，你还管啊？”
艾雁华皱眉道：“算不上管，偶尔邱霞带着孩子来我这里，一个小红包，我总要给孩子包的。”
钱东耀叹道：“你心肠就是太好了些。”
艾雁华微微笑道：“那怎么办？我孤家寡人一个，以后老了要住院的时候，还不得有个亲属来给我签字吗？不然人没了，发臭了，都没人知道。”
钱东耀忙道：“大姐，你别说这话。”
艾雁华笑笑，和许小华道：“你别替我省，我就觉得的你合眼缘，乐意给你买些吃食，你没看刚才那孩子，吃了我不少东西，连个笑脸都没有。”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可能他本意也不想你的，他这么大了，大概也有些羞耻心。”
当着艾大姐的面，许小华没好意思问。
等回单位的路上，许小华才从钱工那里得知，艾雁华的妈妈是邱霞的姑姑，俩人算是姑表姐妹的关系，但是艾大姐家穷困潦倒，她妈妈靠着帮别人浆洗衣服过日子的时候，邱霞爸妈一点忙都不愿意帮，倒是后来艾大姐事业上发展了起来，邱霞三天两头地往艾大姐这边跑。
打的什么主意，也是显而易见的，艾大姐有钱，又没有孩子。
许小华听着，都觉得脊背发凉。有些不明白地问道：“钱工，艾大姐都清楚，为什么还纵容他们呢？”
钱东耀叹道：“里面牵扯的多着呢，都在一个城市里生活，祖辈都埋在这里，你说彻底不来往也是不可能的，况且艾大姐除了这一家，确实连个亲属都没有，早几年我还劝她收养个孩子，她说自己工作忙，怕是照顾不好小娃娃。”
许小华带着许多吃食回去，倒让彭景秀惊讶了一下，得知是一个大姐送的，笑道：“这大姐这么散财，难道家里没孩子吗？”
许小华点头，“可不是嘛！”她想想，都替艾大姐亏得慌，经过钟玲的事，她觉得黎先诚不是个好的，邱霞也未必靠得住，艾大姐这是要被吃绝户呢！
晚上许小华睡觉之前，心里还有些闷闷的，给徐庆元写了封信，把拜访艾大姐的事，大概说了一下。信的末尾，不着痕迹地问了一下徐庆元最近的情况。
因为许小华忽然想起来，距离庆元哥回安城已经有一个半月了，卢姨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这个晚上，不仅许小华辗转反侧，徐庆元也同样睡不着。
他收到了姑姑的信，妈妈已经正式和金岩山登记结婚了，俩人在国营饭店里办了四桌酒席。
姑姑在信里写道：“庆元，我思虑再三，觉得这件事还是要知会你一声，你妈妈结婚之前，来我家一趟，拎了许多水果和糕点，这大概是我们姑嫂这一年多来，最和睦的一次，她是特地来告诉我，她在12月2日要结婚了。
你妈妈走后，其容流着眼泪问我，为什么舅妈要再婚？我没法回答她。其容尚且如此，我想你的痛心定然比她还要厉害千百倍。
但是个人有个人的选择，我们没法左右她的想法，也只能放手让她往前走。至于金岩山这个人，我打探了下，口风还挺好的，带着一个女儿独自生活了多年，你妈妈想来也是深思熟虑，才决定走这一步的。
另外，你前些时候寄来的钱，我已经给你爸爸汇过去了，至于你在信里说的棉衣，你那边棉花和布票凑不凑手？如果凑不够的话，我这边也可以帮忙添一点。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工作上尽心便好，不可拿着身体来拼。带我问沈婶子、秦姐和小华好！”
暗寂的夜里，徐庆元借着月光，把这封信看了又看，似乎一个字也看不清，可是每个字好像又印在他的脑海里一样。
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徐庆元还是无法入睡，起身来打开了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给小华写信。
他不知道，明天天亮以后，他是否会将这封信寄出去，但是现在，他迫切地想找个人来倾诉，大概就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漂浮在水里的树枝来求生一样。

第101章
第二天一早, 徐庆元的情绪已经缓和了很多，望着抽屉里，昨晚封好的信, 还是拿在了口袋里。
谭建华问道：“徐哥，去食堂吗？”
“你先去，我去寄封信。”
谭建华忙道：“那我给你带两个馒头？”
“好, 谢谢！”
出了宿舍,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徐庆元抹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封，他想, 如果这个世界上, 他还想与谁建立牵绊，大概就是小华了。
不过才七点钟，厂里的行人还比较少，温钰一眼就看到了徐庆元, 她今天穿着一身灰色的大衣, 蓝色的围巾遮住了半边脸，站在树下，朝徐庆元打了个招呼，“徐同志，有没有空说两句话？”
“温工客气了，您请说。”
温钰微微笑道：“虽然你才来我们单位半年, 但是你表现的一直很好, 你抽空拟一份提前半年转正的申请, 我去和领导说。”
“谢谢！”
温钰又道：“最近的材料归纳、整理, 我听他们说，你给帮了不少忙, 回头你可以把这件事写到你的年终工作汇报里。”
“好！”
温钰笑道：“那行，那你先去忙！”
徐庆元道了声谢，寄信去了。
温钰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点挫败感，无论是贬斥，还是褒奖，这个人好像都没什么情绪一样，好像真的就只是上一天班撞一天钟，可是他的工作明明做的那么好，按理来说，应该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
温钰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等回头，她给徐庆元提交提前转正申请的时候，忽然听支部的刘书记提了一句：“温主任啊，这个徐庆元同志的资料，你是不是还没有了解过？”
温钰笑道：“书记，您指的是哪方面啊？我看他工作能力还挺强的，也愿意帮助同志，这个提前转正的申请，是我让他打的。”
刘书记道：“这个徐庆元同志是京大毕业的，你知道吧？成绩还非常优秀，档案里老师们的评语也都对他进行了高度赞扬，你想，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没有进研究院，而是来我们这里当工人了呢？”
温钰立即就反应了过来，“您是说他的成分问题？”
刘书记点头，“我们单位愿意接收他，是因为他在专业能力上确实过硬，不愿错失这个人才，现在来看，他业务能力确实不错，但人品和思想觉悟方面，我们还得考察考察，转正的事，先放一放吧！”
温钰顿时就觉得心凉了半截，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提到提前转正的事，徐庆元看起来没什么感觉一样，大概他自己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吧？
温钰回了办公室，让人把徐庆元喊了过来，把结果和他大概说了一下，中间的缘由并没说，末了鼓励他道：“单位可能考虑到这个口子不好开，不然以后大家都想着提前转正，虽然你提前转正的事，上面没同意，但这并不代表是对你工作的不认可，希望徐同志后面能再接再厉，在业务上能够更精进一些。”
徐庆元应了，他对这个结果确实毫不意外。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谭建华就问他道：“徐哥，你提前转正的事，是不是有结果了啊？我看今天上午温工去找了书记和副厂长他们。”
徐庆元点头，“嗯，没通过。”
谭建华正在吃馒头，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徐庆元道：“徐哥，你没骗我吧？”
徐庆元笑道：“没有。”
谭建华放下了手里的馒头，道：“怎么会没过呢？这回咱们整理材料，还以你为范本呢！”
徐庆元摇摇头，“不清楚。”
谭建华见他不愿意多说，也不好再说什么，转了话题道：“说起来，这回还要谢谢徐哥帮我赶工，不然这批材料，我还不知道什么能搞完，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坐公交去国营饭店？”
徐庆元摇头道：“不用，你不是才处了个对象？花钱的地方多，不用破费。”
一提到对象，谭建华脸上就不觉带出笑来，“我对象比我还节俭，我带她下馆子，她都不愿意，最多就买个包子、烧饼吃。”
徐庆元笑问道：“哪个单位的啊？”
“罐头厂啊！徐哥，我前几天和你说过，你忘记了？”
徐庆元愣了下，“我对象也在罐头厂，她是技术科的。”
“嗨，你对象肯定和你一样厉害，我对象就是一初中毕业的，在车间里当工人呢！好像是在她们那的空罐车间。”
徐庆元笑道：“那巧了，我对象也在空罐车间待过。”
“那我下回请你们俩一起吃个饭，徐哥，你对象叫什么名字，我下回问问我对象认识不？”
“许小华！”
“我对象叫李春桃！”
等到周末，李春桃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邻居婶子喊她道：“桃子，你看谁来了？”
李春桃一抬头，就看到了谭建华，立时有些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建华，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来吗？”说着，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身上不是很合身的衣服，她今天在家干活，就挑了一件旧衣服穿，没想到谭建华会今天过来。
谭建华笑道：“我今天没事，就想着来看看你！”
旁边的婶子笑道：“春桃，快别洗衣服了，让你妈妈洗，小谭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赶紧收拾收拾，跟人出去看看电影，逛逛公园也好啊！”
屋子里的王桢听到声音，探身出来看了一下，见是女儿新处不过半个月的对象来了，忙笑道：“是小谭来了啊，快进来坐！”又朝女儿喊道：“春桃，衣服你放着，一会我来洗，你也回家换身像样的衣服。”
谭建华拎着半斤水果糖和一网兜苹果进了李家，见不大的屋子里，两个小孩在写作业，两个小孩趴在地上玩，还有一个站在春桃妈妈身后，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谭建华客气地问了句：“婶子，今天李叔不在家吗？”
王桢笑道：“他去乡下看长辈去了，得晚上才回来呢，建华，中午在家里吃饭吧？”
谭建华知道李家孩子多，口粮紧张，忙拒绝道：“不了，婶子，我准备带春桃去西四长街那边逛逛，我们中午在那边吃吧！”
“那多浪费啊！”说是这样说，却催着女儿去换身衣服。
十多分钟后，王桢把俩人送出了门，一转身，两个大点的孩子已经把桌上的糖果和苹果扒拉开了，王桢立即呵斥了声：“要造反吗？等你们爸爸回来，看扒不扒你们皮，一人拿一个水果糖，剩下全放回来！”
几个孩子立即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老二问道：“妈，姐今天不回来吃吗？会不会给我带大烧饼啊？”
王桢皱眉道：“行了，你姐忘不了你们，都老实些！”
此刻，已经跟着谭建华上了公交车的李春桃，忽然听对方问道：“春桃，你们单位有个叫许小华的同志，你认识吗？”
李春桃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说谁？”
“许小华，听说是技术科的，你认识吗？”
李春桃不由握紧了手，轻声道：“见过一两次，怎么了，建华，你和她认识吗？”
谭建华笑道：“我也就见过她一次，她送她对象来我们单位的时候，她对象和我是室友，那天我俩聊起来，说到你们在一个单位，徐哥对我还挺照顾的，什么时候有空，你喊她一起，我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饭？”
谭建华说着，就朝她看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李春桃觉得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来了，支支吾吾地道：“怕……怕是不行，许小华去东北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谭建华笑道：“不急，那咱们就再等等，春桃，她人应该不错吧？我看徐哥对她还挺上心的。”
李春桃脸上勉强挤了一点笑出来，“不清楚，我们没打过交道。”
这时候车上又上来一波人，李春桃忙站起来给一位老人家让了位置，谭建华就把自己位置让给了她，轻声道：“春桃，你心肠可真好！”
这话，明显是在夸她，可李春桃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颤抖。
她万想不到，她千方百计找的这么一个对象，竟然也能和许小华扯上关系，她都不敢想，自己和许小华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场景。
周日早上，许小华和彭景秀一起去食堂吃饭，遇到了华厚元，许小华忙打了招呼，华厚元望着许小华道：“小许同志，我昨天见到了艾师姐，说你还为上次的事过意不去。”
许小华没想到艾大姐会和他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觉得让华工你为难了些。”
“没事，我都没当回事儿，你也不要多想。”顿了一下又问道：“艾师姐还挺喜欢你的，你有空多去她那坐坐。”
“哎，好！”她今天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去拜访艾大姐，上次去那一趟，让艾大姐破费不少，所以今天一早醒来，她就有些犹豫。
华厚元又道：“要是在厂里有什么难处，也尽管来找我，我和艾师姐是同门师姐弟，你不用跟我客气。”
等出了食堂，许小华就和彭景秀道：“景秀，我想了想，还是再去拜访一下艾大姐，中午就不和你一块儿吃饭了。”
彭景秀笑道：“没事，你去吧，我一会喊隔壁的姐姐一块就行。”
上午九点多，许小华乘公交到了糖厂家属院，到艾大姐家的时候，艾大姐正在翻着照片，看到她来，明显眼睛一亮。
“小华，我刚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你来了。”
“大姐，有没有打扰到你啊？我本来怕过来，给你添麻烦，但是早上在食堂遇到华工了，听说你还给我说好话了，就想着，怎么也该来谢谢你！”
艾雁华笑道：“没事，那是我师弟，我交代他两句，不算什么事儿。你来的刚好，这个点，咱们坐公交车去商场吃饭，人还不多。”
许小华忙道：“大姐，今天你可不准再破费，你要是今天不忙的话，咱们去菜市里买点菜，回来做吧！”
艾雁华苦笑道：“我手艺可不行，怕你吃了，下回再不敢登门来。”
“我行，上次就让你破费了，这次我做饭好不好？”上周在兴昌饭店，一餐饭花了将近十块钱，许小华都觉得心疼。
艾雁华摇头道：“小华，你不用替我省钱，这钱我花的乐意。”
许小华道：“大姐，该花的花，这不该花的，属实没必要，就咱们两个人，我做个两菜一汤就好，咱们也方便在家里聊聊天。”
艾雁华见她坚持，就带着她去菜市。
买了半斤五花肉，两根莴笋，一点青菜、平菇和鸡蛋，就回去了。俩人拎着菜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有邻居看到了，都觉得稀奇，“雁华，今天中午不去食堂吃吗？在家里做吗？”
“是，朋友过来，说想在家里吃。”
“你家好几年没开火了吧？”
艾雁华笑道：“差不多。”平时除了简单地煮点稀饭和面条外，她确实没在家里做过什么正经的饭菜。
洗菜的时候，艾雁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来我家坐客的，倒让你干起活来了。”
许小华笑道：“没事，大姐，我也想自己做点饭吃，解解馋，刚好借你家的地儿了，你不嫌我给你添麻烦就好。”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门外有人喊：“表姐！”
艾雁华立即就皱了眉，回身一看，果然是邱霞带着儿子黎超过来了。
邱霞手上还拎着一盒糕点，看到许小华也在，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表姐，你今天有客人在啊？我还想着接你去我家吃午饭呢！”
艾雁华摇头道：“怕是去不成，我这正招待着人呢，你们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就是来看看你，小超说有段时间没来你这儿玩了，今天就带他过来看看你。”边说还边推了推孩子，黎超喊了声：“姑姑！”
艾雁华应了一声：“你们先坐，等我一下。”就进了里屋。
两分钟后，拿了一个红封，塞到了黎超手里，“拿着买糖吃吧，表姑这儿今天有客人，就不留你多待了，省得你坐着也不自在。”
邱霞眼神微闪，“表姐，你也太客气了些，我们每次来，你都给小超塞红包，有时候我们想多来坐坐，都不好意思。”
见艾雁华不应声，微微环顾了一下客厅，笑道：“表姐，你们今天在家里开火吗？你许多年不做饭了，怕是手上有些生疏吧？我来帮帮忙？”
艾雁华皱眉道：“不用，邱霞，我今天招待客人呢，真不方便留你们。”
邱霞还要再说，一旁一直不吱声的黎超忽然道：“妈，姑姑今天有事儿呢，你没听见吗？”说着，转身就朝外走去。
邱霞忙拿起包，一边朝门口走，一边道：“表姐，那你先忙，我们下回再来。”
等人出了院子，许小华忍不住问道：“大姐，你既然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还次次给钱啊？”
艾雁华摇头叹道：“花钱买个清静罢了。”
许小华有些不赞同地道：“这样怕是会把人胃口养大吧？”顿了一下道：“我那天听钱工提了一两句邱霞同志的事儿。”
艾雁华笑笑，“是，东耀和我熟得很，我的事，他都知道。”沉默了一会又道：“我知道邱霞一家的心思，但是她们怕也是打错了主意，我预备活着的时候，就把钱花完，她们惦记也是白惦记。哎，不说这些，咱们先洗菜做饭吧！我刚听你说做红烧肉，还有点馋呢！”
许小华也觉得这个话题往深了谈，怕是会触到艾大姐的伤疤，也就没再说。
半个小时后，许小华就做好了一荤一素一汤，因为炉子不够用，艾雁华去食堂里打了两份米饭回来。
望着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饭菜，艾雁华忽觉得有些久违的家的感觉，缓声和许小华道：“真是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厨房里的活计做起来，还利索得很。”
许小华笑道：“我以前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每天都要给自己做饭，这个红烧肉的做法，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大姐，你尝尝。”
艾雁华夹了一筷子，咬了一口，眼眶就有些发红，“和我奶奶的做法很像，也是带点甜口的。”
“那你多吃点！”
“好！”
邱霞这边，一回到家，也没管闹脾气的儿子，直接到书房里和丈夫道：“老黎，你猜我今天在表姐家里，看到了谁？”
黎先诚一边翻着书，一边不在意地问道：“谁啊？”
“许小华，你想不到，她俩在家里做饭呢，我表姐那是自她家那个老太婆走后，就没正经在家做过一餐饭的人，你说稀奇不稀奇？”
黎先诚看了妻子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女同志嘛，做个饭怎么了？”
邱霞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你不懂，这不正常。”她表姐自幼就看不惯女同志围着锅炉忙活，觉得女儿也要和男儿一样，志在四方。小时候，大家没少嘲笑表姐，说她是个异类。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说，表姐不找个对象实在可惜，就她觉得，表姐这样的人，就算成了家，怕也得闹离婚，所以，她今天看到表姐在家里洗菜，和一个小姑娘言笑晏晏地聊着做什么菜色的时候，她心里是异常震惊的。
黎先诚嗤笑了一声，“做个饭就不正常了？谁还不吃饭了？你们女同志就是容易大惊小怪的。”
邱霞摇头道：“不是这么个说法，哎，你先前不是说，许小华是京市那边来出差的吗？怎么就三天两头往表姐身边凑了呢？你说，这许小华不会是发现表姐身上有利可图，故意接近她的吧？你想，要是把表姐哄动了，回头认个干亲什么的，那还有咱们什么事儿啊？”

第102章
黎先诚见妻子说的这么露骨, 不由看了眼房门，微微皱眉道：“邱霞，不能这样讲, 你让孩子听到了，心里怎么想？他还小，接受不了这些。”
邱霞想到儿子今天忽然发脾气的事, 心里也有些担忧, 想了想还是道：“我们这是为他打算, 我工资低，你呢, 老家那边负担重, 外头人看着光鲜，其实这日子也就紧巴巴地过着，他以后上大学、成家，哪一样不要钱？这有现成的帮手, 我们不要才是犯傻呢！”
黎先诚压低了声音道：“那你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了些, 你没看到孩子现在明显有反感的情绪吗？再说，你每次这么上赶着去贴，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邱霞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小超不愿意去他表姑那, 这段时间我就不带他去。”
又冷眼觑着丈夫道：“许小华那个前头的室友, 不是你姘头吗？你去问问,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情况？别真给人截了胡去！”
黎先诚拿书的手微微一滞, 有些不悦地道：“怎么，你还嫌前头闹得不够丢人的？现在单位里的女同志, 看到我都退避三尺，就怕你再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上门去。”
邱霞冷笑道：“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吗？要不是你行事一点分寸没有，我能闹到你单位去？我没撕了那个小娼妇的脸，已经是顾全大局了。”那天回来，她和老黎又闹了一次，知道真正的姘头是一个叫钟玲的。
这女人惯会行些偷鸡摸狗的伎俩，不仅偷男人，还偷人家小姑娘的小物件，害得她和许小华结了梁子，不然这回她自己就顺杆子和许小华认识了。
黎先诚见妻子的眼角又高高吊了起来，知道这是她发火的前兆，不想和她吵，起身拿了大衣，就准备出门去。不想，一推开书房的门，就见儿子站在客厅的桌子旁边，怔怔地盯着书房的门。
黎先诚心里一紧，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问道：“小超，今天天气不错，爸爸带你去外头吃饭好不好？”
黎超嘴角浮了一层冷笑，“用表姑给我的红包吗？不然咱家还有钱吃饭？”
黎先诚要训斥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的邱霞就忙不迭地道：“小超，你说什么呢？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懂，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再说你表姑就我们一门至亲，你要是觉得爸妈做的不合适，以后等你表姑需要人照顾了，你多跑几趟去看看就是。”
邱霞又转身和丈夫道：“老黎，你动不动在外面喝酒吃饭的习惯，也得改一改，该省的还是要省的，这马上年底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见丈夫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忍不住讥讽道：“怎么，老家那边，你今年不准备给钱了？”丈夫老家兄妹六个，除了两个在县城里当工人，剩下三个都在地里刨食吃，老黎作为老大，一向对底下的弟弟妹妹照顾的很。
一个月即便有六十多块钱工资，至少得拿一半给老家那些人。
邱霞劝说了很多次，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的，现在已然认了自己倒霉，不再为这事和丈夫干架，但这不代表她心里没有怨言。
而黎先诚最不耐烦她车轱辘话一样地念叨这些。特别是妻子每次话里话外还夹枪带棒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弟弟妹妹不争气，但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他不乐意别人说他们的不好。
望了一眼犟着头的儿子，自个独自出门去了。
邱霞心里憋着气，但是对上唯一的儿子，还是忍着脾气道：“小超，妈妈也是没办法，你爸一心向着老家那些人，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妈妈又是个没本事的，不得不提前替你打算。”
黎超垂着头，轻声道：“妈，表姑再有钱，也是她自己挣的，我们有手有脚的，总是打她的主意，我觉得不是很好。”
邱霞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表姑虽然脾气不是很好，但是心眼是好的，你看她对你向来是照顾的。你要是不愿意去，妈妈最近就不带你去，你安心学习。”
黎超点点头，“妈，你也不要动不动和爸爸吵架，他不乐意让你管他，你就少管些。”
“好，妈妈知道了！妈妈中午给你做豆角焖肉好不好？”
十三四岁的少年闷闷地点了点头。
许小华这边，因为午饭的时候，和艾大姐提了一句自己在学罐头工艺的事儿，艾大姐想到自己还有几本相关的书，非要找出来送给小华。
但她家书实在太多了，一面墙的书架上放满了不说，就是好几个樟木箱子里，也都是书，两个人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罐头类的书，反倒累得气喘吁吁的。
许小华道：“大姐，找不到就算了，可能它们还想待在你这里呢！”
艾雁华摇头道：“这些地方都不在，大概就是在沙发底下，或者床底下了。小华，我腰不好，劳你帮我把床底下两个箱子拖出来看看。”
除了装书的箱子，许小华还在床底下翻出来一个积了很多灰的小铁箱子，看着很精致，问艾大姐道：“大姐，会不会在这里面啊？”
艾雁华看到那个箱子，愣了一下，“这里面装着我年轻时候的日记和相片。”
许小华忙要把箱子再塞回去，艾雁华摇摇头道：“没事，放着吧，有些东西也放很久了，我一会来清理下，该扔的还是得扔。”
听她这样说，小华提醒了一句道：“大姐，这两年虽然形势看着还挺好的，但是建国前的东西，很多都有些犯忌讳，有些还是早处理好些。”她是忽然想到钱工和她说的，艾大姐年轻时候的对象，后来去了海外。
许小华想，这里面肯定有两人的通信和相片，以后要是被人发现，一顶“通敌”的帽子定然是能扣严实的。
艾雁华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小华，笑道：“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比我们这些老同志还想的多？”
许小华道：“我养父就是因为对前几年的跃进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被革了村里会计的职务，又戴了帽子，幸好我哥当时已经去当兵了，不然我哥怕是得在农村里蹉跎一辈子。”
艾雁华愣了一下，“你不是京市本地的吗？”
许小华笑道：“哦，我小时候走失过，63年年底才被我妈妈找到，跟着回了京市，我以前在杭城农村生活。”
“那你跟着妈妈走，你养父母同意吗？”
许小华轻声道：“我妈妈找到我之前，他们就都不在了。”
艾雁华这才明白，她上午说的，自己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的话来，温声问道：“你那时候也不大吧？”
“在上中学。”
艾雁华握着她手道：“那比我年轻时候还不容易些，怪不得你干活这样麻利，我看你挺爱学习的，后来跟着妈妈回去，怎么也没去读书呢？”
“想早点工作，早些自力更生。”
艾雁华提醒她道：“早工作没问题，书还是要多看看的，你还小呢，以后的路还长着，要多学习，才能走的远。”
“我知道的，大姐，我爸妈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艾雁华拉着她在餐桌边坐了下来，从书架上拿下来一盒没拆封的茶叶，和小华道：“你尝尝这茶，前些时候华厚元给我带的，说是杭城的茶。”
随口问了几句许小华家里的情况，得知她妈妈是老师，爸爸是研究员，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有些感慨地道：“那你爸妈真是很疼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再生育。”
许小华点点头，随口问道：“大姐，我听钱工说，你一直一个人，没想过成家吗？”
艾雁华喝了一口茶，望着许小华笑道：“怎么没想过？年轻的时候处对象，也是常念着什么‘红豆’‘相思’的，我悄悄和你说，我当时那个对象，是要带我一起去海外的，但是我家里还有妈妈和奶奶，我怎么走？”
艾雁华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走以后，家里也劝过我重新找个人，但是怎么说呢，后头的这些人，我愣是一个没看上，元稹不是有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一辈子一个人也挺好的。”
许小华又问道：“那后面，那个人给你来过信没有？”
艾雁华摇头，“不清楚，可能来过，也可能没来过，当时我留的是家里的地址，我平时都在上班，如果有信来，大概也是我奶奶收的，她老人家最不愿意我和他还有什么牵扯，私下里撕了也是有可能的。”
艾雁华说着，把装着日记的箱子打开，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相片，找了一张递给许小华看道：“这是我前对象，是不是长得还挺好的？”
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西服，戴着圆片儿的金丝眼镜，微微笑着看向镜头，年纪大概刚二十出头的样子，确实很好看，像电影明星一样。
艾雁华又把相片在自己跟前举了举，微微笑道：“就是现在看，也觉得他长得好，也有十五年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我想，他大概是早就成家了的。”
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怀念，还有一些伤感，显然还惦记着这个人，许小华想劝慰两句，又觉得这种时候，语言是空洞和苍白的。局势真的明朗，还有十来年呢，再来一个十年，两个人就分割了二十五年了。
许小华自己都觉得，分割二十五年的恋人，怕是很难再破镜重圆的。
艾雁华微微失神了一会，就回转了过来，和许小华道：“你再去看看书，有喜欢的尽管拿走，好些我都用不上了，扔又舍不得，放在家里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许小华选了几本制糖相关的，就和艾大姐告辞。临走的时候，艾大姐塞了两小包糖给她，“留着吃吧，一包麦芽糖，一包巧克力，我们实验室自己做的。”
又补充道：“我现在这些甜的不能多吃，平时也是放在这里，给客人们尝尝的。”
“谢谢大姐！”
艾雁华拍了拍她的手，“下周要是没事儿，再过来玩，我提前去买菜。”
“好！”
等出了糖厂家属院，许小华心里还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历史原因，艾大姐现在大概也有一个比较美满、幸福的家庭。
她回到食品厂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华厚元，对方一看到她就问道：“小许同志，这是哪里来啊？”
“华工好，我从艾大姐家过来。”
看到许小华提了很多书回来，华厚元笑道：“这都是师姐给你的？”
“是，说是家里快放不下了，让我挑几本。”
华厚元啧啧叹道：“我前些日子还说，朝她借几本书，她可吝啬得很，到你这里，就是家里放不下了？改天我非得去问问师姐，这怎么就区别对待起来了？”
他的语调十分松快，看起来和艾大姐关系很好的样子，许小华也笑着道：“华工，那我这是不是还给艾大姐惹了事儿了？”
俩人笑着聊了几句，华厚元又叮嘱许小华道：“这些书你多看看，回头要是有不懂的，问我或是艾师姐都行。”
许小华忙道了谢。
等许小华提着一网兜的书回了宿舍，就听彭景秀和她道：“小华，我下午去收发室寄东西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你的信，就带回来了。”
许小华忙道谢，拿了两块麦芽糖和巧克力给她，“回来的时候，艾大姐让我带上的，说是她自己做着玩的，你尝尝看。”
彭景秀笑道：“那肯定好吃。”
许小华自去看信了，有两封信，一封是爸爸寄来的，还有一封是徐庆元寄来的。
她先看了爸爸的信，是说她上次在火车上帮忙救小孩的事儿，夸她勇敢，做得很好，拯救了一个家庭。略说了几句，她小时候走丢，家里人的悲伤和痛苦，末了又委婉地表示，虽然她做的很好，但作为一个父亲，还是希望她能够顾及自己的安全。
最后写道：“小华，爸爸大概一月初的时候，能回京市一趟，希望到时候你也从春市回来了，祝我的女儿一切都好，平安快乐！”
许小华算了下时间，觉得自己应该能在爸爸回来之前，先回京市。
又拆了徐庆元的信看，得知卢源真的再婚了，心口不由有些发闷，总觉得冥冥之中，她好像没能阻止一件不好的事发生。
她主观里知道，这件事不应该是这个走向，但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想了很久，提笔给徐庆元写回信，“庆元哥，信已收到，我想你得知此事时的心情，定然是远比我要复杂的。我们都知道事情不应该是这个走向，但都无能为力。
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工作，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确保自己和亲人的生活能稍微过得好些。说一句烂俗的话，我们总是要朝前看的，希望你也能及时调整情绪，生活中还有很多困难和烦恼等着我们去面对和解决。”
后面又提了几句在春市食品厂培训的事，以及艾大姐和对象的故事。
她刚把信写好，就听到有人敲宿舍的门，彭景秀忙去开了，外面站着的是钟玲，只听她问道：“小彭，小许在吧？我刚好像看到她回来了？”
彭景秀看了一眼小华，才回道：“在！”
许小华走过来问道：“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儿？”
钟玲勉强笑道：“小许，明天不是要分车间培训了吗？我看你和钱工、华工都挺熟的样子，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声，让我去他们的车间啊？”
许小华拒绝道：“钟同志，这事你应该找张松山同志吧？这都是按照我们的单位，提前分好的，我和钱工、华工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怕是帮不了你的忙。”
钟玲淡笑着望着她道：“怎么会？我看你上周和钱工一起出了单位，刚才又和华工一块儿回来，你年纪小，脑子倒比我们这些大姐要活络得多，知道怎么和人处好关系，你看我，不过就和黎工多聊了几句，这就被传成了什么样儿，我现在是再不敢和男同志单独聊天的，这不，才托你帮忙……”
许小华听到这里，就估摸出来钟玲这趟的来意，这是想把她一块儿拉下水，好洗白自己呢！
许小华当即就有些不客气地道：“钟同志，我和钱工、华工都是正常往来，如果你觉得我们有什么越界或者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向食品厂反应，但是如果你再乱说这种含沙射影的话，我也会向食品厂反应。”
钟玲脸上白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小许，你想到哪去了？我不过是想请你帮个忙，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怎么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
“对，我不愿意，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俩似乎没有什么交情可论。”说着，就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门外的钟玲气得脸涨得通红，但是又不好发作，蔫蔫地走了。
听到人走了，彭景秀才轻声道：“还好你搬来了，这钟大姐真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一旦给贴上，甩都甩不掉，”又道：“想法还多，一个接一个的。”
许小华点头道：“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消停下去，说不准还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彭景秀道：“咱们离她远点儿，以后咱俩出门就一块儿，省得她又乱编排你。”
“嗯，好！”

第103章
周五晚上, 培训结束后，许小华正和钱工聊着实罐车间杀菌设备的问题，忽然听到有一位女同志道：“钟玲今天都被气哭了, 廖工说的话，委实也太狠了些，搁谁谁也受不住啊！”
“是啊, 一次两次就算了, 这怎么像是天天逮着钟玲一个人骂呢？这都四天了, 钟玲也算能忍了。”
“哎，说不准是钟玲前头的事, 人家家属有意叮嘱了, 让给钟玲点颜色瞧瞧呢，咱们到底是外来的，他们这一个单位的，都是老熟人了。”
许小华转头看了一下, 是她们同批来培训的杨倩玉和孟辛, 俩人看到小华和钱东耀，立即住了口，笑着打了个招呼，“钱工、许同志，也去食堂吗？”
“是！”
“我们先走一步！”
“哎，好！”
等人走了, 钱工和许小华道：“廖同志是个直脾气, 向来是对事不对人的。”正说着, 有一位技术员急匆匆地来找钱工帮忙看个问题, 钱工转身和许小华道：“小许，这个设备的问题, 我们先聊到这里，明天再看看。”
“好，谢谢钱工！”
许小华在食堂里打好了饭，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又碰到了杨倩玉和孟辛，俩人喊她道：“许同志，就坐我们这吧！”
等许小华坐下来，孟辛有些忐忑地问道：“许同志，我刚和倩玉俩嘀咕钟同志的事，是不是都给钱工听到了啊？他不会和廖工说吧？”
小华摇头道：“应该没有，我们正在讨论设备的问题，就听你们提了一下钟同志的名字，压根没注意到你们在说什么，是什么事啊？”
孟辛看了眼杨倩玉，才压低了声音，把钟玲的事，简单地和许小华说了几句。
许小华这时候才知道，钟玲之所以想换培训的车间，起先可能是因为避嫌，但是没想到黎先诚也想着避嫌，最后这个车间交给廖越欣负责了。
廖工人看着就很板正，头发从来都梳的一丝不乱的，衣服也总是熨帖地贴在身上，说起话来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实训第一天，钟玲因为偷懒就被廖工批评了，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她如果不想来参加，应该及时和单位说清楚，她这样敷衍了事，不仅是浪费原单位的培训名额，也损耗了食品厂的人力资源。
钟玲被骂的面红耳赤的，但是廖工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后面俩天反而更加严厉了些。
今天，钟玲在培训的过程中，不小心把两个玻璃瓶打碎了，以至于一条产线一度暂停了几分钟，好清理玻璃碎片。廖越欣当时气得脸色都变了，直接说：“我连续五年接待来这边学习的同志，这还是头一回看到有同志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当时钟玲就已经傻了眼，没想到廖越欣接着道：“钟同志，你要是一直这样心思不属的，那就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了，趁早回单位去吧！等培训结束，我也会如实地在你的结业簿上填写评语。”
一旁的杨倩玉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地道：“把我和小孟都吓坏了，廖工当时的表情，恨不得要把人吞了一样，真有点吓人。”
孟辛小声道：“钟玲当时就有些受不了，跑了出去。我们都猜，她可能在这边待不下去，要回单位去了。”
许小华道：“不至于吧，如果就这么回去了，对单位可不好交代，毕竟是来学习进修的。”听钟玲的意思，当时这个名额，在她们单位还竞争的很厉害，钟玲是花了钱打通了关系才拿到的。
如果就这样灰头灰脸地回去，以后单位里的晋升，怕是更轮不到她了。钟玲年纪不小，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三人聊了几句，就各回宿舍去了。
许小华在宿舍门口看到了拿着暖水瓶去茶炉室的钟玲，钟玲眼眶还红红的，看到许小华当没看到一样，错身走开了。
彭景秀刚好给小华开门，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道：“她现在连装都不装了。”也和许小华聊起今天钟玲她们车间的事来，“小华，你说是不是黎工的爱人私下和廖工打招呼了啊？让她给钟玲一点颜色看看？”
许小华摇头道：“不清楚。”她心里觉得未必是廖工的问题，钟玲本身问题或许也很大，从一开始这人就是奔着度假的心态来的。
许小华忙着看从艾大姐那儿借来的几本书，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等她再听到钟玲的消息，不是从同一批来培训的同事这里，而是在艾大姐家。
彼时艾大姐正拿出一本笔记来给她，“我这俩天收拾书柜，在夹缝里找到的，是我年轻时候，估计从哪本外语书里抄来的，主要是关于罐头的生产方式和一些配方，你看看有没有用。”
许小华打开一看，虽然只有三四十页，但是连罐头厂如何建立和管理都有，心里正纳罕着，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力地敲着房门，喊着：“表姐！”
艾大姐瞥了一眼房门，淡定地拍拍她胳膊道：“你先看书，我去看看。”
门一打开，就看到了邱霞哭丧着一张脸道：“表姐，老黎要和我离婚。”
艾雁华听到她开口，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语气平静地道：“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协调不好，我能做什么呢？”
邱霞看了眼屋内，见许小华也在，本来还抽抽噎噎的人，立即就安静了下来，轻声道：“表姐，老黎是为了他们单位这次来培训的一个女人，表姐，你认识他们单位的领导，你帮我把人弄走吧！”
艾雁华皱眉道：“这事我不好插手，你们夫妻间的事，最好还是自己解决。”
邱霞拉住她的手道：“表姐，你就是不看在我的份上，也看在小超的份上，小超才初中呢，他爸要是和我离婚后，重新组建了家庭，我一个人怎么拉扯小超长大？”
她提到孩子，艾雁华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们是小超的亲爸亲妈，你们自己都不心疼孩子，难道要我一个表姑来心疼？”
“表姐！”
艾雁华摇头道：“邱霞，这件事我不会出面，这是你们夫妻自己的事，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和黎先诚好好谈谈，”顿了一下，给她出主意道：“如果老黎不在乎孩子，难道他们家的人都不在意吗？”
邱霞眼睛一亮，立即想到老家的老太太来，到底没再纠缠艾雁华。
等关了门，艾雁华和许小华道：“这些人只管生，不管养的，夫妻俩个都有正经的工作，日子怎么就不能过了？一个想着法子从亲戚这捞好处，一个完全不顾家。算了，咱们不管这些破烂事，小华，你先看看这本笔记，我去把菜洗洗，中午咱们做个糖醋排骨、莴笋焖肉和菌菇汤？”
“好的，大姐！”
一个小时后，米饭也蒸好了，两人正收拾着桌子，准备吃饭，就听门外有人喊“师姐！”
艾雁华笑道：“是华厚元来了。”
等开了门，就见华厚元拎着一只烤鸭，四个白面馒头过来，“师姐，我特地来找你吃饭的，呦，今天小许同志也在啊！”
许小华喊了一声：“华工好！”
“我这是不速之客，不过我自觉得很，自备干粮，可不算来吃白食的。”
两句话的功夫，艾雁华已经重新拿了一副碗筷来，饭桌上，艾雁华把刚才邱霞来找的事，说了一遍，问华厚元道：“你们一个单位的，这事你多少也听到点风声吧？小华她们这培训，不是还有一周就结束了吗？怎么这时候还闹出这种事来？”
华厚元摇头道：“师姐，这事我真不清楚，我还是听你说才知道的，这也就几天的事吧？就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了？黎先诚这次怎么下这么大的决心？别是给人捏住把柄了吧？”
他这样一说，艾雁华也反应过来，转头问小华道：“那个和黎先诚掺和的女同志，小华你知道吗？”
小华点头，“知道一点，她最近培训的时候犯了几次错误，把带队的廖工气坏了，对她说了一些不是很客气的话，大家都讨论着，她会不会提前回单位呢！”
艾雁华道：“这怕是遭了点挫折，找安慰，两个人一点就着了。”
许小华道：“钟玲有两个孩子，她怎么会愿意离婚？”听钟玲先前的意思，对孩子们还挺在乎的，如果离婚，她怕是带不走两个孩子，南省离春市可远着呢，这要是真离婚了，一年怕是也难见到孩子一回。
艾雁华道：“这事怕是这位钟同志主动提的，黎先诚向来是个不甚负责任的人，才不会想到给女方一个交代什么的。”又道：“那位女同志家里怕是也不好过，不然不会这么大老远的，来培个训，还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她甚至隐隐觉得，这女同志在这么短时间里，就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倒像是蓄谋已久的。
一旁的华厚元忽然道：“师姐，没想到你这么会看人，那你看我呢？”
艾雁华无奈地笑笑，“我这说人家的事呢，厚元，你不要插科打诨。”
华厚元笑笑，眼神里有些落寞。
许小华望着俩人，心口一动，立即就觉察出不对来，看了看华工，比艾大姐还小四五岁，今年大概三十的样子，艾大姐是三十五岁，其实两人都还挺年轻的。
午饭后，许小华就提出告辞，艾雁华让她把笔记好好看看，趁着这几天还在春市，有什么问题就来问她。
华厚元笑道：“师姐，你对我可就没这么有耐心，哪次我来，待个半小时，你就催我走。你自己说说，我就在你家看书，安安静静的，又不会吵到你。”
艾雁华回道：“行了，别贫嘴了，你又不是没家没朋友，一个男同志，老在我这待着算怎么回事？”
华厚元笑笑没说话，朝她挥了挥手，“行，师姐，我走了！”
等出了院子，许小华问道：“华工，你是喜欢艾大姐吗？”
华厚元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出来了吗？”
许小华点头道：“感觉有一点点。”
“你都看出来了，难道师姐还不知道吗？”华厚元说着，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其实很明显对不对？但是师姐不愿意戳破，不愿意给我机会。”
许小华试探着问道：“艾大姐先前的事，你了解的吧？她说她处过一个对象。”
华厚元点头，“嗯，知道的，后来那个姓顾的，出国去了。一走就再没联系过师姐，反倒是师姐，这么些年了，心里还放不下。”
许小华提醒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艾大姐一辈子都放不下呢？”
华厚元愣了一下，见她脸上很平静，明显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微微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法子？”
“我感觉，这事还是要早些戳破，你不戳破，艾大姐就当不知道，拖一年两年的，耽搁你们彼此的光阴。”
“万一师姐确实不会接受呢？”
“这是最坏的结果不是吗？”
华厚元笑道：“是，最坏的结果就是这样。”
华厚元转而问道：“今天黎先诚的爱人去找师姐，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没有，就是请艾大姐看在孩子的份上，帮帮她。”许小华觉得，要是黎先诚真和邱霞离婚了，以后邱霞怕是更扒在艾大姐身上吸血，而邱霞所依仗的，不就是艾大姐没成家，孤身一人吗？
华厚元望着许小华道：“师姐和你说了她和邱霞的事，所以你才会劝我主动些？”
许小华点点头。
华厚元笑道：“好，谢谢你，小许同志。”
1965年1月3日，许小华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去火车站。
同寝的彭景秀还有些不舍地道：“小华，这一个月还挺快的，咱们这就要分道扬镳了。”
小华道：“回头有空，咱们写信联系。”
彭景秀抱了她一下，“好，以后要是来北省，记得来汽水厂找我玩，我们单位的汽水可好喝了。”
“好！那我先走了，我上午十点的火车呢！”
彭景秀点头，“我送你到门口吧！”
正说着，门口传来张松山的声音，“许同志还没走吧？”
许小华忙道：“还没呢，张同志有什么事儿？”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是上午十点的火车吧？”
“是的！”
张松山进来替许小华搬行李，许小华忙道：“张同志不用，你这两天挨个送，怕是累坏了吧？我这东西也不多，自己拎得动。”
张松山听她这话，有些诧异地道：“你一个人能行？我拎着都有些费劲，你一个女同志能行？没事，我来吧，今天上午你是最后一个呢！”
许小华听他这话，试着拎了一下，确实有些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昨晚又往行李箱里塞了几瓶罐头和几本书，重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出了宿舍门，许小华就碰到了钟玲，对方手上拎着一兜新鲜的苹果，看着又大又红，连带着，许小华感觉她脸上的气色也像这红苹果一样。
从那次许小华把她关在门外后，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过话，今天许是看到许小华要走了，钟玲倒客客气气地道：“小许，是要回京市了吗？”
“是，钟同志，你还不走吗？”
钟玲笑道：“我暂时还走不了，单位派了别的任务给我，我得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等出了宿舍楼，张松山低声道：“我悄悄和你说，这位怕是不会走了。”
许小华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就听张松山接着道：“不知道怎么打通的关系，说在这边参与一项食品的研发。”顿了一下，又道：“我也不瞒你，咱们俩先前聊过，怕是黎工那边找的关系。”
“那黎先诚真愿意离啊？”
张松山点头，“嗯，黎工爱人来闹了一回，但是没有证据，领导也就是劝和。”
许小华觉得不可思议，默默想着，难道这钟玲和黎先诚都是恋爱脑不成，各自有家有室的，现在爱人、孩子都不要了？
很快，她又想到，要是邱霞真离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缠着艾大姐呢！
九点钟，许小华到了车站，感谢了张松山，就准备进候车室去，不想，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身一看，发现是艾大姐，忙问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艾雁华笑道：“你这一走，咱们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我怎么都该来送送你的。”说着，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给许小华，“给你准备了一点吃的，你在火车上吃，还有一些绵白糖，你带回去给你奶奶。”
许小华忙推辞，艾雁华握着她手道：“不用和我客气，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不收着，最后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进了谁的嘴呢，给你，我乐意！”
许小华劝了一句道：“大姐，我那天和华工一起回去，我听他说……”
她还没说完，艾大姐就打断她道：“我知道，你一个小姑娘都看出来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我暂时确实不想考虑，以后再说吧！”
又叮嘱许小华道：“难得我们投缘，等回去了，记得常给我写信，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尽管来信，记得吧？”
“好，谢谢大姐，你要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记得和我说！”
“哎，好！进去吧，以后要是有空，还来春市玩！”
“好的，大姐！”
许小华朝她挥了挥手，就拎着行李走了，等坐到座位上，她才发现，艾大姐给她塞了很多东西，有巧克力、肉干、绵白糖、高级奶糖，还有一个红纸包着的东西，许小华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小红包，里头有二十块钱。
红纸反面还写着字：“给小华小友的送别礼，期待下次再见！”

第104章
夜里凌晨一点钟, 许小华在京市火车站下车，一到出站口，就看到了妈妈和荞荞, 忙朝她们挥手。
秦羽见她没戴手套，连忙把自己的手套脱了，递给她道：“快戴上, 外头冷呢！”顺手就接过她的行李, “还顺利吧？”
“顺利, 妈妈，”又问荞荞道：“荞荞, 这么晚, 你怎么也来了？”
秦羽笑道：“听我说你夜里到，就要陪着我一起来接你，今天晚上荞荞在家里住一晚。”
小华忙道：“你早上四点多就要起来上班，这再接我, 都睡不到两个小时了。”
荞荞温声道：“没事, 听说你晚上到，我有些不放心，就陪着秦姨一块来了。”
不知怎地，许小华总觉得，不过一个月没见，荞荞像是好看了一些, 但是仔细分辨, 又不清楚是哪里的变化。
等到了家, 许小华洗漱好, 刚在床上躺下，就听荞荞问道：“小华, 你这次出差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对了，荞荞，你怎么还给我塞钱啊？”
荞荞笑道：“不都说穷家富路，以前咱俩没钱的时候，出门神经都紧绷着，就怕出什么意外，现在手头稍微宽裕点，我也想你在路上的时候，即便出了什么事，心里也能安定一点。”
想到小华出差前，自己做的那个梦，李荞荞沉默了一会，试探着问道：“小华，如果去年，我是说如果，你没能把我从村里救出来，你还会想法子救我吗？”
小华道：“肯定会，我怎么可能让你过那种日子？”
哪种日子？她没说，李荞荞也知道。因为在那个梦里，她好像真的经历了一遍一样，微微红着眼眶问道：“不惜一切代价吗？”
许小华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她确实没法看着曾经互相帮忙、相互依靠的小姐妹，遭受那种非人的磋磨，就比如梦里，如果她不救荞荞，荞荞大概命都要折在钱家了。
她怎么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李荞荞翻身，紧紧地抱住了小华，瓮声道：“小华，所以你想，我那点钱算什么？我以后还要挣好多好多的钱，让我俩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她现在无比庆幸，小华被秦姨找到，带回了京市，连带着她的命运也被改变了。
小华也不用为她嫁给一个自己毫无感觉的人，还要莫名其妙地给人当后妈。
大滴的眼泪，滚落在小华的脖颈里，她都有些发懵，以为是荞荞最近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提着心问道：“荞荞，老家那边没什么消息传来吧？”
李荞荞摇头，“没有！”
许小华又问道：“单位里呢，那些人有没有再欺负你？”
李荞荞抹了眼泪，微微笑道：“没有，都好着呢！现在天气越来越冷，酱菜受欢迎的很，主任说，要是这个月营业额还能提升一些，要给我发奖金呢！”
小华听到这里，就放了心，困意袭来，慢慢就进入了梦乡。
最后好像听到荞荞提到“刘同志”什么的，她还迷迷糊糊地想着，是哪个刘同志？
荞荞小声说完，见小华半晌没有反应，心里忽然就有些忐忑，转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微微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许小华醒来的时候，荞荞早就去上班了，问奶奶，奶奶道：“大概四点就出门了，菜市五点就得上班，荞荞向来是不会迟到的。你妈妈今天学校里有点事，也一早就走了。”
许小华总觉得，昨晚荞荞好像和她说了一件挺重要的事，但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凤仪见孙女皱着眉，询问道：“怎么了，小花花？”
“奶奶，没什么事，昨晚上荞荞好像和我说了一件事，我想不起来了。”
沈凤仪笑道：“那一会我去菜市的时候，帮你问问？”
许小华忙道：“不用，奶奶，我这两天自己过去一趟。”她隐约记得，好像是比较私密的话，荞荞当时的语气，似乎有些羞涩？
“对了，奶奶，爸爸和你们说没？他这几天也要回京了。”
沈凤仪笑道：“说了，说了，说是月初就能回来，就这几天了，转眼你爸又出门一年了。我今天去西四长街那边逛逛，买点糕点零嘴回来，回头你问下庆元，要是有空的话，也过来住几天。”
沈凤仪想了一下又道：“今年过年，要不也喊你大伯回来吃年夜饭？”九思一年才回来几天，她想着，趁这一次，让兄弟俩缓和下关系。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如果活着的时候，没让这兄弟俩和好，以后等她走了，中间没个人转圜，怕是更难了。
虽说老大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但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儿女之间能和睦相处。这是她的私心，对儿子倒好说，对上孙女，沈凤仪心里也有些忐忑和犹疑，怕孙女会不高兴。
许小华倒没什么感觉，“奶奶，这事你看着安排就好！”
沈凤仪见她没意见，脸上立即就露出了笑意，“好，好！那我回头和你大伯说声。”
这时候，许小华想到艾大姐塞给她的那一袋零食来，忙去房间拿了出来，递给奶奶道：“我在春市遇到了之前给我绵白糖的大姐，这一个月还挺照顾我的，回来的时候，又塞了好些吃的给我，这绵白糖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又补充道：“哦，艾大姐还给我包了二十块钱。”
前面孙女说吃的，沈凤仪只觉得这位女同志人挺客气的，等孙女拿出红封包着的二十块钱来，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太太，也有些惊讶，“这怎么还给你红包了呢？二十块钱都快抵上你一个月工资了。”
许小华就把艾大姐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点，沈凤仪道：“那还真是不容易，这女同志也是自己想不开，一开始就不该纵容这姓黎的一家人。”
沈凤仪叹了一声，和孙女道：“咱们也不能白要人家的，我今天就去商场里买点东西，回头你也给人家寄一点过去，有来有往的，这情分才能长久。”
许小华立即把手里的钱递给了奶奶，沈凤仪不赞成地瞥了她一眼，“奶奶还用不上你的钱，你自己好好收着，过两天和荞荞去买点衣服也好。行，快吃早饭，早点去上班，你刚出差回来，怕是还得向领导汇报吧？”
时隔一个月再回来，许小华走在上班的路上，都觉得周围的房子、树木看着都亲切得很。等到了科室里，就给大家分了一些从食品厂带回来的糖果。
大家起先还没注意到她回来，这会儿都围过来笑道：“前两天，我们还说着，你别在那边生了冻疮回来，现在看着还挺好的，人好像还胖了点，看来那边伙食不错？”
“啊？还胖了吗？”这一个月还挺忙的，许小华压根都没注意自己胖了。现在稍微回想，发现她可能甜食吃多了，每周去艾大姐那儿，艾大姐都塞给她好些糕点、糖果的，她平时晚上整理笔记，或者写信，就无意识地吃一点。
万有芹肯定地道：“嗯，胖了一些，你先前太瘦了，胖一点好看。”又问道：“怎么样？那边好玩吗？同住的室友人还和气吧？”
“还好，和我一起住的是北省汽水厂的一位同志，一直说她们厂的汽水可好喝了，等回头有机会去北省，我非得买一些回来给你们尝尝。”
“那好，下回有机会再去出差，我们都把机会留给你！”
许小华一边发糖，一边笑着应了，到章厉生工位上的时候，发现人不在，心里有些奇怪，在她印象里，这个人向来是不曾迟到过的。
许小华悄悄问了一声万姐，万有芹望了一眼章厉生的工位，轻声道：“好像是家里长辈身体不好，最近请了好几次假了。”又压低了声音道：“再这么下去，领导怕是也有意见。”
正聊着，万有芹拍了下小华道：“你看，任主任来了，你快去汇报工作，笔记什么的都带上，不管学没学到东西，咱们态度得好！”
小华忙笑着应了。
等去了任主任的办公室，任主任问了他们培训的流程，又问了春市食品厂几位工程师的情况，其中就提到了黎先诚和钱东耀。
许小华道：“这次也给我们培训了，我和黎工接触的不多，倒是钱工后来就是带我们实训的，人很有耐心，有什么不懂的，他都举一反三地给我们讲解。”
任主任点头道：“是，老钱是这样的，小华，我看你这笔记本记得挺详实的，回头你也抽一两天，给我们车间的技术员讲解讲解，你看行不行？”
“好，主任，那我回去再捋一下思路。”
从任主任的办公室出来，许小华恰好看到章厉生进了科室，忙过去塞了一把糖给他，“章同志，我从春市带回来的，分点给大家尝尝看。”
章厉生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黑眼圈很重，人看着也有几分颓色，看到她，像是愣了一下，“许同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凌晨。”
“都顺利吧？”
许小华笑道：“嗯，都好。”
章厉生点点头，“那就好！”顿了一下又问道：“李同志……最近还好吗？她是工作有变动了吧？”
许小华点头，“对，她现在不在蔬菜部了，在酱菜窗口，平时不用再推着蔬菜出来销售了。”许小华猜测，章厉生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没在公交站台那边看到荞荞，才问了这么一句。
“挺好的。”
章厉生简单地总结了一句，就和许小华点点头，朝任主任办公室去了。
许小华回了自己工位整理笔记。
不想，不过十几分钟，章厉生就又过来道：“许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代个班？我最近家里出了点情况，白天没法上班，就申请值夜班了，但是这两天，怕是夜班也值不了。”
许小华忙问道：“哪个车间啊？”
“实罐车间。”
听是实罐车间，许小华就想到先前帮万姐代班时，闹出来的事，一时有些犹豫。
章厉生也看出来她的犹豫，苦笑着道：“许同志，我妈妈最近在住院，家里人手实在是转不开，我最近一个月请了快十天假，主任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能再请假了，只能找人代班。”
他和科室里的人都不怎么交流，这时候想找人帮忙，也找不到开口的对象，只好还来麻烦许小华。
他家的情况，许小华是知道一些的，奶奶有老年痴呆，常年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三个上小学和中学的弟弟妹妹，家里主要靠他和他妈妈在维持着。
他妈妈一旦生病，他光是照顾奶奶的吃喝拉撒，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医院里还有个需要看护的妈妈。
许小华到底还是点头应了下来，道：“好，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提前和我说下。”
见她点头，章厉生明显松了口气，回工位上写了一些注意事项，交给了许小华，就去医院了。
等他走了，万有芹过来问道：“你答应给他代班了？”
许小华点了点头，“嗯，说是家里有点急事。”去年五一参加食品厂竞赛的时候，章厉生把他的笔记借给了她，许小华总觉得欠着人家一份人情。
万有芹摇头道：“你啊，有时候就是太好说话了些，你这自己还要上白班，再给他上夜班，别回头累得身体吃不消。”
许小华笑道：“也就两天，熬熬也就过去了。”说是这样说，她自己也觉得连熬两天，怪累人的。
万有芹道：“这回答应就算了，下回不能再犯傻，他家里要是真缺人手，凑点钱请个护工或者保姆帮衬一个月，也就过去了。舍不得钱，可不就得自己吃苦吗？”
许小华道：“大概他家最近花钱的地方多，实在凑不出来。”因着那一本笔记，许小华对章厉生的印象还挺好的，觉得大概是实在没办法，才会请她帮忙。
万有芹却不这样认为，“你忘了他前头还被奖励了一张自行车票吗？光那张票，怕是都能抵他两个月工资了吧？”
许小华没说话，这事是经过她手的，她知道万姐说的没错。笑道：“也就帮这一回，他估计也不好意思和我开两次口。”
万有芹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又道：“哦，谢心怡倒是来找了你好几次，问我们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谢谢万姐，我一会就去找她！”
中午午休的时候，许小华带着半斤糖果去找谢心怡，看到人的时候，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心怡瘦了很多。
许小华皱眉道：“心怡，怎么回事啊？最近吃饭的钱不够吗？”
谢心怡摇头道：“不是，还是我和小邢的事，我爸妈、我哥嫂都逼着我和小邢处对象，我现在看到小邢都心惊胆战的。”
“那你和小邢说了没？”
谢心怡漠然地点点头，“说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往我家跑，然后我爸妈就来逼我。小华，还好我先前和你借钱，从家里搬了出来，不然我现在怕是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她爸妈像是魔怔了一样，非要把她和小邢凑一块儿。
可他们越是这样，她心里就对这事越反感，和小华道：“我都觉得自己像那案板上的肉，任人挑选和宰割。”
许小华给她剥了颗糖，“先吃一颗，甜甜嘴。”
谢心怡苦笑了一下，“真甜！”
小华这才道：“心怡，你压力也不要太大，只要你清楚自己的意愿，表明态度就好。你爸妈要是逼你，你这段时间就不要和他们见面，他们找不到人，应付不了小邢，小邢没了指望，还能坚持去你家做免费劳力吗？”
谢心怡也有些不理解地道：“以前我和小邢还是朋友呢，现在闹成这样，每天进了单位，我都有些紧张，就怕遇到了小邢，你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我连食堂都不敢去，托杨柳新给我带饭。”
“没事，你越是害怕，对方可能还觉得，迟早能把你逼得同意了，你就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他面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单位，他不敢乱来。”
谢心怡听她这样说，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小华，还好你回来了！我们车间的那些大姐，知道我不愿意，都一个劲地劝我同意，说小邢人好，工作好，对我还一心一意的，她们说多了，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许小华忙道：“怎么会，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以你的想法为准，难道以她们的想法为准吗？心怡，人生是自己的，谁都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谢心怡怔怔地问道：“包括爸妈？”
“嗯，包括爸妈！”
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心怡！”
谢心怡整个人都不觉地颤抖了一下，许小华回头一看，发现是邢学卫。

第105章
谢心怡立即低了头, 一副有些害怕的样子，小华轻轻拉了下她胳膊，低声道：“没事, 我在呢！”
心怡这才抬起头来，轻轻看了下小邢。
邢学卫走过来打招呼道：“许同志，好久没见, 听说你去春市出差了, 今天刚回来吗？”
许小华道：“对, 今天刚回来，喊心怡一起去吃饭, 邢同志是过来有什么事吧？”
邢学卫望着心怡道：“巧了, 我也是过来喊心怡一块儿吃饭的，要不，咱们一起，去国营饭店, 我请客。”
许小华知道, 这是见她和心怡关系好，想把她这边路子也打通，微微笑着拒绝道：“今天怕是不行，我特地来找心怡，有点事要和她聊，可不好带男同志。”
谢心怡听她这样说, 一直紧绷着的脊背, 立即就放松了下来。
邢学卫笑道：“那好吧, 那后头有空, 咱们再一块儿。”
许小华问道：“哎，邢同志, 你喊心怡吃饭，是不是也有什么事儿啊？不如你这会儿说了，省的回头还得跑一趟儿。”
邢学卫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下，这周末就是腊八了，我妈准备了好多煮腊八粥的材料，我要不要带点过去？”
他一提去谢家，谢心怡心口就有些窒息，“不用，不需要，小邢，我都和你说了，不要，什么都不要，你不要再拿我爸妈哥嫂来压我，我和你说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谢心怡的情绪说来就来，几乎是吼着喊出来的。
来来往往的工人，都不由朝几人看过来。
许小华拉住了心怡的胳膊，和邢学卫道：“邢同志，你问心怡这个，不是白问吗？她现在又不在家住，你要是想去谢家和她哥哥玩，问她哥哥就好了，问心怡有什么用，心怡腊八还要和我去看电影呢，也没法回去帮你向她哥哥传话啊！”
这话，稍微了解一点内情的人，都知道是托词，但是也明白这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呢！
邢学卫的脸瞬时红红白白的，“心怡，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上次和你妈妈聊起来腊八粥，我就想着问问你，家里还缺不缺什么东西？”
谢心怡本来对上邢学卫就有些畏惧的心理，今天小华帮她出头，她胆子也大了些，索性敞开了说道：“小邢，这是你和我妈妈的约定，和我没有关系，你知道的，我现在和我爸妈、哥嫂关系都不好，也不会回去住，以后我家的事，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麻烦你自己去问他们，你问我，也是白问。”
邢学卫有些不赞同地道：“心怡，都说无不是的父母，那毕竟是你爸妈，你这样说，像是要和他们撇清关系一样，婶子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谢心怡觉得心头火一阵阵地往上冒，她每次和小邢聊这事，他总能拿父母恩情的话来堵她，可恨的是，她确实也反驳不了。
谢心怡正气闷着，就听小华道：“邢同志，你这样说，不也是为难心怡吗？她和爸妈为什么有矛盾，你常去她家，大概也了解一点，你觉得就这么让心怡回去，他们是能和好，还是关系更恶化呢？”
许小华已然说的很委婉，就差指着这个罪魁祸首说：这一切，还不是你造成的！
邢学卫喃声道：“我也是为心怡好！”
许小华毫不客气地道：“那你也要看心怡需不需要这份好？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比如有些人爱吃臭豆腐，有些人连味儿都闻不了，爱吃的偏要给不能闻味儿的人吃，不也是为了他好吗？但是人家就是吃不下啊！”
邢学卫说不过许小华，朝谢心怡看了一眼，“心怡，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谢心怡点头，“小邢，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实在是无福消受。”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可以改，只要你说，我立马就可以改！”
谢心怡摇头道：“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就是接受不了，像小华说的，有些人不爱吃臭豆腐，难道是臭豆腐的问题吗？”
邢学卫听她们把他比喻成臭豆腐，不由面红耳赤的，想辩解几句，同事们来来往往的，他觉得要是开了口，这就是变相地承认，她们说的“臭豆腐”就是他。
许小华不想心怡被人围观，拉着她胳膊道：“邢同志，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哈！”
邢学卫没有吱声，看着她们俩走了。直到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拳头里都是汗，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把这一场羞辱给忍耐了下来。
谢心怡这边，等转了弯，不在邢学卫的视线范围内，就朝小华感谢道：“小华，还好你在我身边，不然今天我怕是又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心怡，咱们今天都和他这样说了，下回他要是再找你，你也不要怕单位里的人议论，错不在你，你都明确表示不接受了，他还一个劲地来堵你，就是他不对。”
心怡点点头，“好的，小华！”这时候，才想起来，小华还给她带了糖果，问道：“你怎么给我这么多糖果？哪来的糖票啊？”
“没要糖票，在春市食品厂那边内部价买的，想着你爱吃，就给你带了点。”
心怡看着半斤左右的糖果，心里暖暖的，“谢谢你，小华！”
小华笑道：“咱俩客气什么，你最近可瘦了不少，看着气色也差了好多，得好好补补。”
心怡道：“我这是心病，先前都没人帮我说话，都劝我接受小邢，我总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现在你和我说，我没错，我感觉心里轻松多了。”
许小华道：“那就好，回头周末和小山一起上我家吃饭去，我来做份红烧肉给你们尝尝。”
晚上，许小华回家，和奶奶、妈妈说最近要接连上两天夜班，俩人都有些不赞同，沈凤仪皱眉道：“你昨天出差回来，到家都快两点了，本来就没睡好，这接着上夜班，身体哪受得了？”
秦羽也道：“代一天就算了，怎么还连着上两天，那章同志不能再喊别人帮忙吗？”
小华摇头道：“他在单位里，不怎么和人打交道，这时候估计也找不到人。这回是他妈妈住院，家里还有个老年痴呆的奶奶，一个人大概确实转不过来。”
听她这样说，沈凤仪道：“这回答应就算了，后面要是再喊你帮忙，可不能再答应连上，太伤身体了。”
又叮嘱孙女道：“他这回找不到人帮忙，就该吸取教训，争取在单位里和同事们处好关系，要是一直这样，就逮着你一个人帮忙，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咱们帮一次，是看在情分上，不可能次次这样。”
秦羽点头道：“你奶奶说的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们给人家帮忙的时候，也不能太让自己为难了。”
许小华知道，奶奶和妈妈是心疼自己，笑道：“好的，好的，我都记下了。”
沈凤仪又拿了今天去商场买的茯苓糕、果腹、藕粉之类的给小华看，“我想着，那位艾同志本身就是糖厂的，就没买糖果了，倒是咱们自家的酱菜、桂花酒可以加在这里头，一起寄过去，小花花你觉得呢？”
“奶奶，这方面你向来想的比我周全，挺好的。”
沈凤仪笑道：“那你一会给我个地址，我明天帮你寄过去，对了，你要不要再写封信？我一并放在里头。”
“好，奶奶，我一会写好就拿给你。”
等许小华回房写信去了，沈凤仪和儿媳道：“这孩子，心眼也太实诚了点，一个科室那么多人呢，那章同志稍微多找一个，一人代一天班也好说，这连着带两天，可不得把人累坏了。”
秦羽道：“小花花估计想着，前头人家借她笔记的事儿，还欠着份人情。”又安慰婆婆道：“妈，她这性子也有好处，你看她待人诚恳，在哪里都能交到真心的朋友，像荞荞、谢心怡、钱小山，还有这个春市的艾同志。”
沈凤仪笑道：“你这样说，我想起来她和庆元在人贩窝里的事来，庆元有次和我说，他俩头天见面，小华见他挨饿，就背着人贩子给他塞了半个馒头，所以庆元偷走的时候，才会想着带她一起走。真应了那句，傻人有傻福来。”
秦羽点头，“是，她这样的性格，所以有这样的运道。”
婆媳俩又聊到许九思回来的事上来，沈凤仪提了一句，今年想喊长子回来吃年夜饭，问秦羽的意见。
得知女儿已经同意，秦羽也没说什么，“妈，小华同意就行。”婆婆今年已经74岁了，秦羽知道她的心事，不外乎是希望兄弟俩能够和好。
但是在秦羽心里，有些隔膜一旦发生，就很难逆转。让她像以前那样敬重大哥，她是做不到的。
她想，不仅她做不到，九思怕是也做不到。
这时候，小华写好了信，连着地址一起交给了奶奶，就去单位上夜班去了。到了实罐车间，程斌看到她，还有些惊喜，“小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回来就给你安排夜班了吗？”
“今天凌晨到的，章同志让我帮忙代个班，怎么样，这几天产线上忙吗？”
“年底嘛，你知道的，没有不忙的，这都赶工好供应春节的市场呢！”
程斌说着，问许小华道：“哎，小华，你看到谢同志没有？她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人看着消沉不少，也瘦得挺多，性格好像也变了不少，我有时候看到她，和她打招呼，她也像没听见一样。”
许小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你前些时候不还找小邢取经吗？你不知道？”
程斌听她这样一说，脑子都有点发懵，“啥？和小邢有关？”见许小华不吱声，程斌忙道：“我真不知道，小邢就和我说，怎么和她爸妈聊天，给她侄子买东西，让她家人高兴，说她爸妈还挺乐意他俩的事的，谢同志不同意？”
“嗯，小邢这样做，她父母那边就给她施压，我没去春市之前，她就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住了，没想到她爸妈还不松口。”
程斌皱眉道：“那谢心怡和邢学卫说了没？”
“说了，今天当着我的面，又和小邢说了一遍，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斌有些气愤地道：“咋地，邢学卫还想咋地，把一个胖姑娘逼成这样，他还想咋地？”顿了一下又道：“我不是嘲笑谢同志胖，是说她现在确实比以前瘦了不少，人看着都没以前喜庆爱笑了。”
许小华问道：“你咋好意思说邢学卫，你先前不也让郑同志困扰的很？”
“我？我看郑同志那么为难，已经放下执念了，现在我和郑同志遇到，还能说两句话呢，我可不像邢学卫，把人姑娘逼到这份上来，也太不要脸了。”程斌说到这里，忽然和小华道：“小华，你帮我看着点车间，我出去一趟。”
“行，你去吧！”
许小华只当他是有什么事儿，临时出去一下，第二天在办公室里正昏昏欲睡着，忽然听万姐说，昨天晚上程斌和保卫科的小邢打了起来，问她知不知道？
许小华摇头道：“怎么回事啊？为的什么啊？”
万有芹道：“我也不知道，我早上上班，听车间大姐们说的。我想着你昨晚在实罐车间值班，才来问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许小华心里忽然一动，想起来，程斌是听她说完心怡和小邢的事才出去的，难不成是为心怡打抱不平去了？
万有芹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叹道：“现在没事儿，你快补个觉，一会要是有事，我喊你！”
“好，谢谢万姐！”
“客气啥，就是你这今天晚上还能撑过去吗？”
小华苦笑道：“祈求今晚别出什么大故障就好。”
小华想不到的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程斌忽然来和她道：“小华，那台自动回转式杀菌器坏了，你快来帮忙看看。”
许小华一听就有些头大，这型号的杀菌器是一组连续进罐的自动杀菌器，主要由数个圆锅并列组成，修理起来，技术上难度不大，但是费时间。
她现在困得头都隐隐作痛，勉力打起精神来，跟着程斌去看。
检查了好一会儿，发现是圆筒壳上装着的固定导轨，掉了一个螺丝。
程斌立即就去给补上了，等他补好，回头发现许小华脸色有些不对，红得不正常，忙问道：“小华，你是不是发烧了啊？”
许小华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有些烫。
程斌忙道：“小华，你先回去吧，这马上就快天亮了，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问题，你先回去休息一会，你这么白班、夜班连着上，就是铁人也吃不消啊！”
许小华道：“我到六点再走吧，到底是帮人家代班，得有始有终。”
程斌皱眉道：“那行，回头这事你可别再轻易答应了。”说着，让轮班班长给小华找了个角落坐着缓一缓。
后面两个小时，产线上倒没出什么岔子，一到六点，程斌就和许小华道：“走，小华，我送你，是回家，还是去医院？”
许小华轻声道：“去医院吧，不然等回家了，我奶奶和妈妈还是会催着我去医院。”
程斌忙点头，“行，我骑车送你，一会就到了。”
不到十分钟，程斌就把许小华送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抵抗力弱，又受寒所致，开了药，就让许小华回家了。
这么会儿，天已经大亮了，许小华到药房里取了药，正准备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庆军，你好好照顾呦呦，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
“好的，爸，你放心！”
许小华转身看，发现确实是大伯和吴庆军，俩人也看到了她，许怀安有些惊讶地问道：“小华，你怎么在这？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陪着谁来的？”
“是我自己，有点发烧，过来开点药。”许小华正奇怪着，许呦呦又怎么了，就听吴庆军道：“小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呦呦昨晚上生了，母子都平安，小娃娃六斤二两。”
“祝贺！”
吴庆军笑道：“回头请你和庆元吃喜糖，呦呦在病房里，我先去照看着，咱们回头再聊。”
等吴庆军走了，许怀安问小华道：“你爸爸回来没？快回来了吧？”
“还没有，说是这几天能到。”
许怀安又道：“你一个人来的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大伯，我同事送我来的，我先走了。”
“哎，那好！”
许小华让程斌帮忙去单位请了半天病假，到家以后，和奶奶说了有点发烧，就倒床上睡了。
许小华这一觉睡得非常沉，隐约听到炒菜的声音，潜意识里想起来，自己只请了半天假，挣扎着醒了。
沈凤仪看到她出来，忙问她好点了没？
“好多了，奶奶，医生说就是风寒入侵所致，问题不大，你不用担心。”
沈凤仪叹道：“我就说，你一个人两三天不睡觉，那受得住？下回可不能犯傻，还给人代这种班。”
“好的，奶奶，没有下次了。”
沈凤仪又道：“你等下，我再煮个猪肝菠菜汤，咱们就吃饭吧！”
午饭的时候，许小华想起来在医院里碰到大伯和吴庆军的事，把许呦呦产子的事，和奶奶简略说了一下。
沈凤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这还挺快的，一结婚就怀上了，你大伯对这个女儿倒是上心。”
许小华倒是可以理解，“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也是真心当女儿养的。”
沈凤仪望了一眼孙女，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在许呦呦来之前，小花花也是怀安看着长大的啊！原本还想着年三十一家人吃个团圆饭，这一刻，她的心思忽然就淡了很多。
即便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多想怀安兄弟俩能和好，也不能否认，不管许呦呦做了什么，怀安都是将她当女儿的，许呦呦但凡出一点事儿，怀安必定都会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对许呦呦来说，他许怀安是一个好父亲，但是对她的小花花来说，这个大伯真的只是名义上的大伯。
自己所重视和期待的团圆饭，其实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了。
沈凤仪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叮嘱孙女道：“下午上班要是不舒服，就请假回来，别把身体累垮了。回头你爸回来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好，奶奶，我知道了。”
等吃完饭，目送着孙女出了门，老太太才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即便她强求，怕也是强求不来的。

第106章
许小华一到科室, 万有芹就道：“小华，上午郑楠来找你呢！我说你请假了，可能是有什么事儿。”
许小华拍了下额头道：“我这两天忙的, 都忘记去看楠姐了。”立即从抽屉里拿了几块巧克力，往工艺科去。
计少川看到她来，笑道：“哎呦, 许同志从春市学习回来了？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收获, 什么时候也给我们开个讲座？”
许小华知道这人向来说话就是这样，微微笑道：“计同志说笑了, 我一个新人, 还能给前辈们上课不成？”压根没提任主任让她给车间技术员们培训的事。
郑楠听到她的声音，立即就站了起来，“小华，你过来！”
许小华立即过去, 把巧克力放到了她桌上, “这次去春市，顺便拜访了艾大姐，走的时候，她塞给我的，说是她们自己试制出来的。”
郑楠笑道：“那肯定好吃。你最近忙不忙？我接了个新任务，你要是有空的话, 过来给我帮个忙。”
许小华没有立即答应, 而是问了具体的事项。
原来是厂里让郑楠研发柑罐头和柑酱, 只听郑楠道：“我们主任的意思, 是让我先试试看，如果不行的话, 今年这个项目就算了。”
许小华道：“这个应该不是很难吧？咱们厂不是有橘子罐头吗？”在她看来，都是柑橘类，应该相差不大。
郑楠摇头道：“主要不是罐头，而是柑皮的利用，柑采购来，如果只做罐头，过于浪费了些，柑酱肯定要做的，但是先前有些罐头厂和食品厂试验后，都发现柑皮极易产生苦味，光是如何处理柑皮，咱们怕是都得费不少时间。”
听她这样一说，许小华立即就有了兴趣，如果跟着郑楠把柑酱研制出来，许小华觉得，她对整个水果罐头的研制流程大概也能有初步的了解和把握，后面自己看书，都要容易不少。
见她应了下来，郑楠微微笑道：“你要是同意的话，回头写申报书的时候，我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在领导跟前过了明路，你也不用等下班后再来帮忙。”
许小华立即朝她道谢，她心里知道，郑楠这是有意让她跟在后面学习，她完全可以找一个有技术和资历的人合作。
郑楠摇摇头道：“没事，回头定了，我再和你说。”又问她道：“我听万姐说，你给章同志代了两天夜班，他家里情况怎么样了啊？”
“我这两天没看到他，也不清楚。”
稍微聊了两句，许小华就先走了。她一走，计少川就问郑楠道：“郑楠，研制柑罐头的事，你怎么不喊我们帮忙？许小华虽然上进、爱学习，但毕竟现在也就刚入门，你找她帮忙，不是纯拖后腿吗？”
郑楠淡淡地道：“她虽然刚入门，但是她有时间有精力来参与这项工作，咱们科室的人，谁手头不是压着好几件事儿？谁还能抽出空来给我帮忙？”
这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儿，但计少川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六下午，许小华和万有芹、谢心怡、钱小山、程斌、郑楠几个都打了招呼，让明天去她家吃饭，然后又回工位安排好了下周一给车间技术员培训的事儿，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这时候，章厉生过来，递了一袋红枣给她，轻声道：“许同志，前两天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帮忙。”他当时只想着自己家里焦头烂额的，就请许小华帮忙代了两天夜班，没想到把人家也累倒了。
昨天无意间听同事们提起，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特地去副食品店买了一袋子红枣过来。
许小华没接，笑道：“给婶子吃吧，我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又问道：“婶子出院了没？”
“明天下午能出院了，手术还挺成功的。”
“那就好！”
章厉生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地道：“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你刚从春市出差回来，都没能休息一天，就帮我代了两天夜班。”
许小华笑道：“没事，人都有难处的时候。”
章厉生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抬了下眼镜，“许同志，这是要下班了吧？我们一块儿吧？”
“啊，好！”
路上章厉生又问了两句荞荞的事，许小华告诉他，荞荞现在转为正式工人了，章厉生微微笑道：“她确实是个很努力的姑娘。”
他对荞荞的心意，许小华也知道一点，但是荞荞已经明确说了自己的态度，许小华即便觉得章厉生人挺好的，也没有给两人凑对的想法。
好在章厉生就问了两句，就没有再问了。
快到白云胡同口的时候，两人就分开了，许小华正准备转弯的时候，不觉回了一下头，就见章厉生还站在原处，盯着前头的公交站台看。
那个位置，以前都是荞荞卖蔬菜的点。许小华忍不住微微叹气，她想，一个政治背景，给这个年轻人带来太大的压力了。
不仅是家庭上，也包括他自己的社交和感情。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叶奶奶喊她，“小华，下班了啊？快家去，你爸爸回来了！”
许小华一听，立即小跑了起来，推开院门，就见爸爸真的坐在院子里，正和奶奶一起剥花生。
一年多没见，爸爸似乎还和以前一样，有些瘦削，精神头倒挺好的，许小华喊了一声：“爸！”
许九思看到女儿回来，立即把手里的花生放了下来，起身笑道：“小花花下班了？爸爸给你带了礼物，你等下。”
不一会儿，许九思就拿了一个木盒子出来，是一盒子钢笔，共有八支。和女儿道：“今年五一劳动节的时候，单位表彰会上发的。”
“谢谢爸爸！很有意义！”许小华接过来看了一下，上面还写着“工业部科技委员会五一表彰专用”，“爸，我会好好保存。”
许九思笑道：“不用，东西就是用的，不用舍不得。”话是这样说，见女儿喜欢，许九思也高兴得很。
沈凤仪对孙女道：“快去洗手，就等着你回来吃午饭了。咱们今天吃汤圆。”
晚饭后，一家人商量起来，明早煮腊八粥的事儿，沈凤仪问儿子，“你们在西北那边，腊八煮粥吗？”
许九思笑道：“食堂里也煮的，就是没有妈妈你做的好吃。”
沈凤仪笑道：“是不够甜吧？你这次回来刚好，小花花从东北还带了一罐子绵白糖回来，明天我放一点进去，你要是喜欢吃，我多给你煮几次。”
许九思笑问道：“庆元明天过来吧？”
秦羽道：“今晚就过来的，上次来，我和他说好了，让他早些来，不然明早还不知道能不能挤上公交呢，他在西郊那边，有六十多公里呢，过来一趟得费不少时间。”
许九思又问了几句徐佑川和卢源的情况，得知卢源改嫁了，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怎么会呢？佑川的人品，卢源作为他的爱人，难道不清楚吗？”
沈凤仪叹道：“你想的简单了些，难道卢源和佑川离婚，是因为质疑佑川的人品吗？不，她是日子熬不过去了，或者说不想熬了。”
许九思久久没有吱声，等回了房，私下和妻子叹道：“佑川兄那样贵重的人品，竟然也会遭遇这种事。”
秦羽一边给他拿换洗的衣服，一边道：“这年头，这事儿也是常见，就是我听妈说，庆元心里很是不好受，那次从安城回来，特地来家里和妈聊了一会儿，这孩子也是不容易，小时候被人贩子捉走了，死里逃生，这眼看着大学毕业，正是大展抱负的时候，家里又出现了这种变故，只能去石油厂当工人。”
许九思叹了一声，问道：“庆元状态还好吧？”
“还好，这孩子抗压能力大，”说着，看了眼时间，他平时大概八点能到，应该一会儿就来了，我去厨房里给他擀点面条。
许小华这一周累得够呛，晚上早早就睡下了，一觉到早上七点钟，看到窗帘上隐约透了点日光进来，才意识到天亮了，忙套了衣服起来。
秦羽看到她起来，笑道：“快洗漱，吃早饭了。”
“妈，庆元哥昨晚来了吗？”
“来了，一早和你奶奶去菜市买菜了，你不是说，今天中午请同事过来吃饭吗？你奶奶说早些去，看能不能买到鸡或小肋排。”
许小华又问道：“妈，我爸呢？”
“早上单位打电话了，大概有什么比较紧急的情况，派车来把他接走了，我看中午是不能回来吃饭了。”
小华忙问道：“那早上腊八粥喝了没啊？”
秦羽笑道：“喝了，庆元和你奶奶也是喝过才去菜市的，你奶奶一早起来用小火熬的，可软糯香甜了，我给你盛点。”
等女儿喝腊八粥的时候，又和女儿道：“庆元看着状态不是很好，我们当长辈的，也没好意思问，你今天抽空问下，是家里的事，还是工作上的事，他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我和你爸爸商量看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许小华愣了一下，“好，妈妈！”
九点多的时候，徐庆元陪着奶奶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鸡、半幅猪肝和一些豆腐、蔬菜，沈凤仪一进门就道：“今天人可真多，幸好庆元陪我去了，我俩一个去鸡鸭的窗口排队，一个去豆腐的窗口排队。”又和小华道：“和荞荞说好了，中午过来吃饭。”
秦羽接过徐庆元和婆婆手上的东西，又朝女儿使了个眼色，提醒她记得问庆元。
许小华想着，一会还有同事要来，得早点问，就和徐庆元道：“庆元哥，我下周一得给车间技术员做培训，你帮我看看，流程有没有什么问题？”
徐庆元就跟着许小华到了书房里，等把小华的培训讲稿大致看完后，道：“流程上没有什么问题，用词上可能还得注意下，比如‘杀菌操作的注意事项’这一块，有一句‘内容物呈层叠现象，层叠面与罐的中轴成垂直方向，’书面语换成口语，可能便于大家理解，”
他知道，罐头厂的技术员有些是从学徒一点点地积累经验走上来的，对于这些用语，可能不是很能理解。
许小华听他一提，也才意识到问题来，忙做了标注，准备今天晚上再修改下。
徐庆元问道：“要不然，我现在帮你理一遍？”
许小华忙道：“不用，庆元哥，这是我自己的工作，你能帮忙提建议，已经很好了。”顺势问道：“庆元哥，你最近在单位怎么样啊？还顺利吗？”
徐庆元沉默了一会，点头道：“还行，有点小问题，或许能解决掉。”
他用了“或许”两个字，许小华就知道，他的工作确实出问题了，而且问题应该不小，不由开口道：“庆元哥，我妈今天还说，咱俩要是有什么困难，要和他们说，家里一起商量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让我俩千万不要闷在心里头。”
徐庆元见她脸上有些紧张的样子，知道这话，怕是秦姨让她说给他听的，大概昨晚上过来的时候，他脸上带出了一点情绪，被秦姨发现了端倪。
此时对上小华有些担忧的眸子，微微笑道：“好，真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会和秦姨、许叔叔说。”
俩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心怡、程斌和钱小山的声音。
等俩人从书房出来，小华发现郑楠也到了，几人还一起买了一些苹果和糕点，许小华忙道：“就是过来吃个饭，还是我感谢你们平时帮忙的，你们怎么还带东西？”
钱小山笑道：“这不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多来几趟吗？我可是对奶奶和婶子的手艺，一直念念不忘的。”
几人都笑着应和。除了郑楠是第一次来，其他人都来过许家，许小华给郑楠和徐庆元介绍了下，郑楠微微点头，笑道：“这名字听着倒有些耳熟。”
徐庆元道：“可能是有重名的。”
郑楠听徐庆元这话，也没在意这事儿。
十一点多的时候，荞荞也匆匆地过来了，还带了半份烤鸭来，沈凤仪直说她浪费钱，说家里今天准备了很多菜。
荞荞笑道：“奶奶，是我自己馋了。”
沈凤仪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下回可不准再这样，你一个人在外头住，还要交房租呢，自己多攒着些。”
“好的，奶奶！”
郑楠看到李荞荞的一瞬间，眼神就微微定住了，轻声问谢心怡道：“这位女同志，是小华家的亲戚吗？”
心怡正在吃着苹果，抬头看了一眼荞荞，笑道：“你说荞荞啊？是小华的朋友，在小华家住过一段时间，和小华关系可好了。”
郑楠又问道：“是在哪里工作啊？我好像见过，在菜市那边？”
“是，就在东门菜市，你要是去那边买酱菜，就会看到她，荞荞手艺可好了，现在那边好些酱菜，就是荞荞做的，因为这手艺，她还顺利转正了呢！”
郑楠点点头，她确实见过这姑娘，而且还不止一回。
章厉生经常帮着她拖着卖菜的小推车，她先前还以为这是章厉生的妹妹，因为他那人因妈妈的成分问题，向来是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更别说和一个姑娘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地聊天了。
原来不是吗？
许家的午饭准备的很丰盛，有蘑菇烧鸡、熘肝尖、猪血豆腐汤、五花肉烧腐竹，并几样炒菜和荞荞带来的半只烤鸭。
饭桌上，郑楠问起荞荞的工作来，“我说看着李同志有些面熟，谢同志说你在东门菜市工作，那边好些酱菜都是你做的，李同志这么能干，不知道有没有对象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给李荞荞介绍对象一样。
李荞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还不准备找对象，想着多攒些钱再说。”
郑楠听了这话，也就没有再问。
午饭过后，李荞荞忙着回去上班，就先走了，郑楠说和她一块儿，顺便买些酱菜回家。钱小山也说还要去未婚妻家，心怡让钱小山顺路带她一截，程斌忙道：“谢同志，你这也太没有眼力劲了，人家是去见未婚妻，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急着呢，哪有空捎你，还是我送你吧！”
谢心怡摇头道：“不用，我坐公交也行。”她和钱小山熟些，开口也好开点。
不料，程斌今天却是坚持要送她，谢心怡心里还有些纳闷，程斌已经推了自行车过来，让谢心怡赶紧上去。
谢心怡望了眼小华，小华道：“没事，心怡，你就让程斌送，他今天没事，大概闲得慌。”自从知道程斌和小邢打过一架后，小华就隐约觉得，这人大概把心思从郑楠身上转到心怡身上来了。
许小华和徐庆元把大家送到了胡同口，望着大家都走远了，俩人才回去。徐庆元这时候才和小华道：“我大概认识郑楠，我家还住在京市的时候，她大概住在我家隔壁的院子里，父母应该是军队里的。”
许小华道：“有可能，我总感觉郑楠家教挺严的，她人看着有些清冷，心肠却很好，最近还提出要带我一起研制柑罐头和柑酱呢，你想，我在食品工艺上，刚刚才起步，能帮得了她什么？完全是她带我呢！”
徐庆元点头笑道：“是挺好的！”看小华工作逐步跃上正轨，他越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那件事来，心里想着，回去再争取看看，实在不行的话，下周再和小华说。

第107章
谢心怡这边, 程斌刚把她送到胡同口，谢心怡就让他把车停了下来，客气地道：“程同志, 我到了，谢谢你！”
程斌握着自行车的把手，想了一下道：“谢同志, 小邢那边还麻缠你吗？”
谢心怡愣了一下, 抬头望了他一眼, “嗯？”
程斌道：“我先前听说，他总是往你家去, 让你爸妈给你施压, 我最近也没事，要不要我给你帮帮忙？”最后一句，他是试探着问的。
谢心怡心里有点奇怪，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有这想法, “怎么帮？”
“我……我……不然, 我也上你家去，在你爸妈跟前多晃晃？”这句话说出来，程斌的脸都红了。
谢心怡有些好笑地道：“不用，要真是这样，我们邻居还不知道怎么传我的闲话呢！谢谢你，程同志, 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麻烦你了。”谢心怡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郑楠的追求者那里, 以为他这会儿就是纯粹好心。
程斌急道：“你现在怎么和我这么客气呢？”
谢心怡笑道：“你和我客气, 我自然也要和你客气一点，我俩又没什么仇。”
程斌哑然, 一声不知道说什么，急得脸都憋得通红，正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有人猛地喊了一声：“心怡！”
程斌就见谢心怡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还疑惑是谁，就听谢心怡喊了一声：“爸、妈！”
谢母穿着一身蓝布衣裳，看着就像是个干练的老工人，手上还提着一个饭盒，大概是给女儿带了些吃的。谢父个子不高，有点胖，看着有几分严肃，此时一双小眼睛就盯着程斌看，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
程斌客气地喊了一声：“伯父、伯母好！”
谢母瞥了他一眼，没吱声，走到女儿身边，问女儿道：“心怡，这位同志是谁啊？”
“妈，这是我……”
“是她对象！”
谢心怡刚开了个口，想说是同事，就被程斌忽然来的一句“对象”给整懵了。
不仅谢心怡，就是谢母和谢父也有点发懵，谢父最先反应过来，抿着嘴，有些不高兴地道：“真是胡闹，心怡，先回家再说！”说着，就过来拉着女儿到她租的房子里去。
程斌推着自行车，默默跟在后面。
谢父回头，见他跟着，皱眉问道：“同志，你跟着做什么？难不成你家也住这一块！”
程斌忙道：“伯父，我看你和伯母都不怎么高兴，肯定是对我这人不怎么满意，我想着，你们回头肯定是要问心怡的，心怡嘴巴笨，我怕她说不好，回头你们就不让她和我处对象了，我可不得跟着吗？”
谢心怡见他面不改色地扯这么一堆，心里觉得有点好笑，爸妈带来的压迫感，顿时也消散了下去，笑道：“爸，这是程斌，是我们单位实罐车间的技术员。”
听说他有正式的工作，谢父和谢母的脸色都缓和了一点。
谢父微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程同志，不管你和心怡是不是在处对象，这事我们做父母的还是头一回知道，你别跟着了，我们当爸妈的还能害了自个女儿不成？”
程斌不甘示弱地道：“伯父、伯母，你们是心疼心怡，可是有那丧良心的想害她啊，我这不跟着，又怕你们给那使坏的说好话。”
他没说名字，但是谢父谢母都知道，他说的是小邢。
谢父瞪了程斌一眼，拉着女儿道：“走！”
程斌坚持跟在他们后面，谢心怡朝程斌道：“程斌，我这没事，你先回去吧！”
程斌这才顿住了脚，朝谢父谢母道：“伯父、伯母，我下周和心怡一起去拜访你们！”
谢父和谢母压根没理他，程斌就站在胡同口看着他们。
等进了家，谢父皱眉道：“心怡，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撵都撵不走？”
谢心怡道：“要说起狗皮膏药，邢学卫才是吧？我都说了，我不想和他处对象，还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爸妈，你们今天要是还为着他的事来的，那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他，我不愿意和他处对象。”
谢母放下了手里的饭盒，有些焦急地道：“小邢哪里不好了啊？对你上心，出手也大方，对你小侄子们都是有求必应的，今天早上还巴巴地送了好些花生和糯米粉来，我给你做了一点糯米粑，你一会尝尝看，你说，你上哪找这样的对象啊？你还天天给人家冷脸！”
见妈妈这样说，谢心怡顿时就有些心如死灰，知道这次，还是会和爸妈闹得不欢而散。
下了狠心道：“妈，小邢哪里都好，但和我就是不可能，不然我可就有作风问题了，我已经和程斌处对象了，厂里的人都知道，你现在又要我和邢学卫处对象，厂里人以后怎么说我？”
又提醒父母道：“程斌那性子，你们也看到了，可不是愿意善罢甘休的，要是把事儿闹大了，我这工作就没了，既然你们都觉得小邢人好，那你们就帮我劝劝呗，让他不要钻牛角尖了，放过我吧！”
谢父听到女儿真和程斌处对象了，气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心怡，你真是胡闹，处对象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和家里商量一下？”
“我说了啊，我说我不喜欢小邢，你们谁听了吗？你们还不是一个劲地把我强按头。爸妈，你们也放过我吧，我是真的不愿意！”
说到最后一句，谢心怡的眼泪不觉就掉了下来。连日来的焦虑和委屈，在这一刻到底是无法再压制。
谢母见女儿哭，看了一眼丈夫，见丈夫还是冷着脸，就接着劝女儿道：“可是小邢给咱们家买了那么多东西，你现在说不愿意，我们怎么和人家交代啊？”
听妈妈说这个，谢心怡心里有些发冷，擦了眼泪，缓声道：“妈，这些东西不是我收的，小邢就是想要什么说法，也找不到我，不能因为他给你们送了东西，我就必须嫁给他吧？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她早就提醒过爸妈，不要收小邢的东西，回头说不清，可是爸妈就是不听，一而再地纵容小邢往她家塞东西。
但凡他们中间严词拒绝过一次，小邢上门送东西的行为，怕是也早就中止了。
谢心怡估摸着，前后大概花了大几十块钱，这钱，家里要是想还，也不是还不起。
谢父冷声道：“你和那什么技术员处对象也行，小邢这边的债，得他还了。”
谢心怡万想不到，爸爸会提出这个要求来，不说程斌今天只是给她帮个忙，并不真的是她对象，就算真是她对象，这债也不该落到程斌头上来。
“爸，你想的太容易了些，这事和程斌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让他还，他就会还？他是个什么人，你们今天也见到了。”
谢父一锤定音地道：“既然这样，那他就别想娶我女儿！”
谢心怡无言。
谢母见女儿神色不好，拉了拉丈夫道：“老谢，你别这样和心怡说话，”又朝女儿道：“心怡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妈妈把工作给你了，现在就在家带孙子孙女，手里一个钱也没有，你哥嫂有两个孩子呢，拿十块钱还好说，六七十可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为什么要白白收着人家的东西？这是想拿我去抵债呢？妈，这事和我没关系，我早就搬出来住了，谁收的东西，让邢学卫找谁去要……”
她话还没说完，谢父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瞪着眼道：“反了天了你，你的工作还是你妈给的，你自己找个二流子当对象，我们都没说你，你还和我们一二五六算起账来了？”
谢心怡看了一眼爸妈，到底没忍住，拔腿跑了出去，踉踉跄跄地跑到胡同口的时候，发现程斌还站在那里，自行车靠在旁边。
程斌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枝头上的麻雀，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不妨就看到了谢心怡，见她左边脸颊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知道这是挨了巴掌，忙道：“咋地，你爸还动手了？”
说着，就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递给她，谢心怡一下子就打掉了，“不要，谁还没手帕了？”
“咋回事啊？不是给你送吃的吗？怎么好端端地就动手了？”程斌确实有些想不明白，在他心里，谢心怡先前能吃的胖胖的，家里肯定是宠的，怎么忽然就和她动手了呢？
谢心怡淡淡地道：“我爸说，家里欠小邢钱呢，如果我想要自由，得把这钱还了，我说他们是卖女儿，大概是刺激到他们神经了，就给了我一巴掌。”
程斌皱眉道：“多少钱啊？我帮你凑凑？”
“大概六七十吧，不用你凑，我和小华、钱小山他们借借。”
程斌见她心情不好，问道：“谢心怡，我带你去喝汽水吧？”
谢心怡抬头看着他，有些不明白地问道：“程斌，你今天干嘛这么帮我？”饶是她有些后知后觉，此刻也发觉出不对来。
程斌挠了挠头道：“我就是觉得小邢这事做的不地道，有些欺负女同志。”
谢心怡低头道：“那你可真会给自己揽事，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心，喝汽水就不用了，我自己逛逛就行！”
程斌张了张嘴，恨自己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跟着谢心怡后头走，等到了一个副食品店里，谢心怡在里头买汽水，程斌就推着车在外头等着。
不想，等谢心怡出来的时候，递了一瓶汽水给他。
傍晚的时候，李荞荞陪着卫沁雪去小华家，卫沁雪正说着，这次去内蒙汇演的见闻，就见荞荞忽然盯着一个方向看。
卫沁雪不由也看了过去，就见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男同志从一辆小汽车上下来，转头问荞荞道：“荞荞，怎么了？你认识吗？”
荞荞摇头，“就是看着有些眼熟。”等走了一段路，见这人也往白云胡同去，她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小华的爸爸吗？她去年正月的时候还见过的！
和卫沁雪道：“是许叔，小华的爸爸。”
卫沁雪愣了一下，她听妈妈的意思，许小华的爸爸大概是比较底层的公务员或者教师类的，可是刚才那车比她爸爸的专车也不差什么，问荞荞道：“小华爸爸是做什么的啊？”
荞荞摇头，“不清楚，她爸常年在西北，我就听小华说，是个研究员。”
卫沁雪道：“荞荞，那我今天先不去小华家了，她爸这是刚回来吧，一家人正团圆呢！我下回再去找她玩。”
“好，沁雪，那我送你去坐公交。”
卫沁雪从挎包里拿出两罐奶粉来，“这是骆驼奶，听说还挺好喝的，给你和小华一人带了一罐，你回头帮我拿给小华。”
“好，谢谢沁雪，让你破费了。”
卫沁雪笑道：“不算什么。”
送走了卫沁雪，荞荞也没去小华家打扰，想着明天晚上再过来，转身朝福来胡同走。
她快到胡同口的时候，险些被一辆自行车撞了，幸好对方刹车及时，对方后座上还带着一位女同志，也差点摔了下来。
俩人倒是立即和李荞荞道歉，那女同志还过来问她：“同志，有没有磕碰到哪里啊？”
李荞荞笑道：“没事，也没撞到。”就是手里提着的两罐奶粉在地上滚了几圈，还好是铁皮的，没什么问题。
其中的男同志忽然问道：“你是小华的朋友吧？”
李荞荞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人是小华的大伯，笑着喊了一声：“许伯伯好，我是李荞荞。”
许怀安笑道：“我经常听小华奶奶说起你，刚才看着有些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你这是下班回来？”
“不是，我刚从白云胡同那边过来。”
许怀安点点头，以为她是从许家过来，笑着问道：“小华爸爸回来没有？”
“回来了，我刚还在路上看到。”
“真的吗？”听到弟弟回来，许怀安握着车把手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去年兄弟俩闹得不欢而散，这一年来，他每每夜里想到这事，都辗转反侧。
也想过给九思打电话或者写信，但是这一年来，他这边一团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是从哪说起？
一直惦记着，这回九思回来，一定要和他面对面地好好说说。
李荞荞笑道：“是的，许伯伯，我不会看错的。”
许怀安忙向李荞荞道谢，等李荞荞走了，转身和身旁的童辛楠道：“辛楠，真是对不住，我今天怕是不能去你家吃饭了，我弟弟从西北回来了，我得回家一趟，他这次回来还不知道能待几天。”
童辛楠笑道：“那行，你先忙你的，下回再约也是一样的。”话是这样说，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她鼓了好大的勇气，才以感谢的名义，邀请许怀安在腊八节这天，去她家吃晚饭。
今天她不光请了许怀安，表姐、表兄和姨妈也会来，她私下里是希望通过这顿饭，和许怀安有进一步发展的。
但是人家弟弟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许九思到家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盒很精致的糕点，沈凤仪问道：“怎么还绕路去了华侨商店吗？”
许九思笑道：“不是，单位发的。”递给女儿道：“小花花，你尝尝看。”
在爸爸期待的目光中，许小华把糕点盒打开，是一盒曲奇饼干，拿给奶奶、爸妈和徐庆元一人尝了一个。
确实很好吃，奶香味很浓郁，不是很甜。
沈凤仪笑道：“留给小花花吃吧，我这尝一点还怕牙疼呢！”
秦羽笑道：“妈哪是牙疼，怕是舍不得吃，找借口留给小花花呢！”又递了一块给徐庆元，“庆元，你也吃！”
徐庆元摆手道：“秦姨，给小花花吧，我向来不怎么吃甜食。”他话刚说完，许小华就给大家又各塞了一块，“我都这么大了，你们不要还像待小孩子一样让着我。”
沈凤仪正要摇头，听到有人敲门，小华忙要去开门，沈凤仪拦住她道：“我去吧，是你叶奶奶过来了，早上说要给我送点糯米粉来。”
不料，打开门，发现外头站着的是长子，沈凤仪脸上的笑意，立即就淡了下来，“怀安啊，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怀安察觉到母亲的不悦，忙道：“妈，今天腊八，我给家里送点吃的来。”
沈凤仪叹气道：“我不缺吃不缺喝的，你要是真有心，就少气我点，比什么都强。”
许怀安愣了下，“妈，这话又怎么说？”许怀安是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明明前头回来，妈妈态度好得很，还说等九思回来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沈凤仪摇了摇头，“听说你女儿生了？你当外公了？人家亲外公去没？你俩没撞见吗？”
这话是有些诛心的，但是老太太想到儿子的行事，就有些恨铁不成钢，心里的火气窜窜地往上冒。
许怀安这才知道，是为着他管呦呦生产的事，“妈，当时情况紧急，庆军又不在家，呦呦打电话到我单位来，我总不能不管。”
沈凤仪点头，“你当然得管，那是你女儿，人家没爹没妈的，你不管谁管？回头，你女儿要是知道，是谁举报的她亲妈亲爸，要找我这个老太婆报仇，我看你是要妈还是要女儿？”
许怀安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硬着头皮道：“妈，呦呦不会，这事本来就是曹云霞那边不占理。”
“人家早就说，有我求她的那天，”说到这事儿，沈凤仪心里就来气，也不想当着九思、庆元的面，和长子掰扯这些事，摆摆手道：“今天过节呢，你别来气我，你走吧，什么吃的，我现在也吃不进去，都带走吧！”
许怀安见妈妈一点不让步，忙道：“妈，九思回来了没？”
沈凤仪怔怔地看了一眼儿子，“你要见九思？”兄弟俩和好，本来是她的心愿，可自从得知，怀安还管许呦呦生产的那一刻，沈凤仪忽然觉得，如果勉强要求这兄弟俩和好，对九思、秦羽和小华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曹云霞做了那么多的恶，九思他们承担了一多半，可是怀安还继续关心着曹云霞的女儿，这让九思夫妻俩心里怎么想？沈凤仪甚至隐隐觉得，以曹云霞和许呦呦母女俩的性子，以后怕是还会惹出别的乱子来，那时候，怀安必然还是会管着的，那会不会牵扯到九思他们呢？
如果这样，那还不如让兄弟俩不来往算了。
“妈，九思一年才回来一趟，我听说他回来，立即就过来了，我能进去吗？”

第108章
许九思正给女儿拿着糕点盒子, 见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两腮鼓鼓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吃到好吃的东西，就像个小仓鼠一样舍不得吃，唇角不由微微扬了一点, 轻声道：“多着呢！要是喜欢吃, 回头爸爸再给你去华侨商店看看。”
“不用了, 爸，尝尝就好了。”这个年代的曲奇, 不用想, 都知道是贵价糕点，一盒怕是得好几块钱，她可舍不得。
秦羽笑道：“等下周末，咱们一家去西四商场那边逛逛, 再拍张照, ”转身嘱咐徐庆元道：“庆元也周六就过来，咱们一早就去。”
徐庆元微微笑着应了。
许小华见奶奶一直没回来，问爸爸道：“爸，门口是叶奶奶吗？怎么一直没进来？”
许九思朝外看了一眼，就见妈妈一只胳膊扶着门，倒像是怕对方进来一样, 微微皱眉道：“好像不是, ”朝外喊道：“妈, 是谁啊？”
沈凤仪看了一眼长子, 到底没忍心把儿子拦在门外，叹了一声道：“进来吧！”又朝院子里道：“九思, 你哥来了。”
听是大伯，许小华不由朝爸爸看了眼，就见爸爸朝她笑道：“没事，爸爸心里有数。”
本来坐着的秦羽，站起身道：“我去厨房里看看饭好了没有。”她现在是不愿意再和许怀安打交道的。
许怀安进来的时候，就见弟弟一脸温和地看着侄女儿，客厅里还散发着香甜的糕点味，显然在他来之前，这里的气氛是平和、美满的。
徐庆元朝许怀安点了点头，喊了声：“许伯伯！”
许怀安“哎”了一声，把手里带着的糕点放下，朝弟弟道：“九思，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回来的。”
“这一年，在外头都好吗？”
许九思淡淡地点头，“都好！”
一问一答，两人却是再没旁的话，许怀安知道，弟弟这是还怪着自己。
沈凤仪叹了一声，喊孙女和庆元道：“你俩跟我到厨房帮忙，晚饭再加两个菜。”
等客厅里就剩下兄弟俩，许怀安哑着嗓音问道：“九思，你还是不愿意原谅大哥吗？”
许九思摇摇头，“这话不对，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是我大哥，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但是小华也是我的女儿，大哥，小华和呦呦是不可能当姐妹的，我们都只是选择了各自的孩子。”
顿了一下又道：“小华走丢了那么多年，我有时候想想，都觉得不知道怎么弥补，我更不可能以爸爸的身份去勉强她做什么。”
又提醒他道：“大哥，你已经做了割舍。”
许怀安伸出双手，抹了把脸，“九思，呦呦她现在不容易，我看着她长大的，我做不到对她的情况无动于衷。”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你觉得无愧于心就好，旁的都不重要。”
兄弟俩都沉默了会，许怀安轻声问道：“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许九思摇头，“不清楚，可能十来天。”提到这个，许九思也有些怅惘，一年到头，和女儿也就能处这么小小的半个月。
许怀安道：“小华是个懂事、能干的，你在外头倒不用操心，妈这边，我还能照应着，你安心工作。”
这话，许九思却是没有应，许怀安抬头看了一眼弟弟，“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大哥，许呦呦不懂事？不能干吗？还比小华大几岁，你放下心了吗？小华今年才多大？我这个当父亲的又教过她什么？什么都没有教过，我怎么可能会不担心？”缓了一下，把女儿去出差在火车上遇到人贩子的事儿，说了两句。
末了道：“大哥，呦呦是你的心头肉，小华也是我和她妈妈的心头宝。”
许怀安脸上一时讪讪的。
厨房里头，沈凤仪扬声喊着，“九思，把桌子收拾下，吃饭了。”
许怀安却是再待不下去，他知道自己到底是偏颇了，觉得呦呦的处境可怜，但是在弟弟一家看来，小华在农村里生活那么多年，家里不仅没养她，连日常为人处世、在外应急的注意事项，都没教过她，遇到事全靠她一个人想法子，而这些常识，呦呦都不缺。
他竟然还说，小华懂事、能干，让九思不用担心。
沈凤仪从窗户里看到长子走了，微微叹了一声，转身和孙女道：“端菜，吃饭吧！”
许小华问道：“奶奶，不留大伯吗？”
沈凤仪摇摇头，“不用。”
饭桌上，沈凤仪和二儿子说起，她举报了曹云霞的事，在二儿子开口之前道：“我知道九思你不赞成我做这种事，但是我老婆子实在是气不过，曹云霞欺人太甚了些，你哥这个榆木脑袋，到现在还护着许呦呦。”
老太太说到这里，一点吃饭的胃口都没有，又想到二儿子和庆元都在，到底忍了下来。
只是道：“趁我活着，我把话和你们交代清楚，如果以后许怀安因为许呦呦或者曹云霞遭了什么难，你们谁都不准管，不然我就是在地底下，都不瞑目。”
许九思喊了一声：“妈！”
沈凤仪摇摇头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我身体好着呢，再熬个十年没问题。”眼泪却是簌然而下，到底都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嘴上说的再狠心，心里也是不忍的。
但是如果她的九思和小花花因为曹云霞母女俩，而遭上什么噩运，她确实是死不瞑目。
许九思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宽慰道：“妈，我知道了。”
饭后，徐庆元要回单位，许九思提出陪他走一段，刚好消消食，许小华直觉，爸爸是有事要和庆元哥说，朝两人看了一眼。
许九思摸摸女儿的头道：“很快就回来了。”
许小华点了点头。
等出了许家门，许九思就开口道：“庆元，我听你秦姨说，你好像遇到了什么事？你秦姨让小花花问你，你似乎没说？”
“许叔，我想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解决。”
许九思问道：“是什么事？”许九思知道庆元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都很强，能让他提着心的，也惟有家里和政治背景这回事儿了。
徐庆元轻声道：“单位想要将我外派，我们厂预备在东北那边建分厂，大家都不是很愿意过去，领导们找到了我，希望我能考虑。”
说是给他机会考虑，但是领导提到了他的家庭背景，以一副交心的口吻和他说，他应该比别的同志更要寻求进步。
“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月后。”
许九思沉吟了一会道：“我帮你说说吧！”
徐庆元摇头道：“不用，许叔，这么点小事，没必要让您出面，”顿了一下又道：“而且，即便这回您帮了我，回头换了领导，有别的人再提这个话头，难道还要您再费神吗？”
徐庆元觉得，寻求外援并不是长久之计。他的弱点很明显，有心人只要想针对他，都可以拿这个做筏子。
许九思又问道：“你爸爸那边，现在怎么样？”
“一开始把他分到基建大队，和泥脱坯，那活比较重，得了周围神经炎，在医院住了段时间，重新分派去割竹条了，倒是没怎么挨饿。”
他说的很平静，许九思却不觉红了眼眶，“你爸爸不容易，”眼看到了公交站，许九思握着徐庆元的手道：“庆元，还是我给你打个招呼吧，你好好地留在京市，对你爸爸也是个安慰。”
徐庆元道：“许叔，我自己再争取看看，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会和你开口。”
许九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应了一声：“好！”
许九思看着徐庆元上了车，才往家走，暗黑的路上，碰到了叶有谦，叶有谦立即从自行车上下来，“是九思吧？我听我妈说，你昨天回来了。”
“是！有谦兄，好久不见，我听小羽说，叶恒考上大学了，祝贺！”
“这还要谢谢你家小华，在那段时间鼓励他、激励他，这个孩子从……小时候就和我不亲，我说的话，他向来是不理的，九思，你这个女儿找回来，给我家也帮了大忙。”
许九思尚不知道叶恒妈妈的遭遇，只以为叶有谦说的是小华对叶恒的帮助，笑道：“这是孩子们之间合了性子。”
叶有谦顺口叹道：“就是你们给小华的婚事，安排的太早了些，我家小恒一点机会都没有。”
许九思笑道：“这事说起来，还是缘分问题，叶恒考了大学，不愁找不到好对象，有谦兄你也别太着急。”
叶恒摇头道：“我不急，我不急。”他确实是不急，他不过是忽然意识到，守着那么大一个秘密过了这么些年的儿子，除了小华以外，怕是很难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了。
许九思并没把叶有谦的话当回事，以为他不过是顺口聊到这里而已。
晚上临睡前，夫妻俩倒讨论起许呦呦产子的事来，秦羽道：“这姑娘也是求仁得仁，先前一直想着嫁给吴庆军，到底是如愿了，这回又生了孩子，吴家即便是前头不满意，这回怕是也会松口了。”
许九思点点头，“不过，到底是有些可惜，这不该是她走的路。我希望小花花，不会走上这样的路。”
秦羽笑道：“小花花肯定不会，你看她多有干劲，我一直觉得，工作嘛，不分种类，她自己干得起劲，有奔头就好，说不准过个十几二十年的，我们的女儿在食品界也有一点成绩呢！”
又问丈夫道：“你晚上问了庆元吧？是什么事啊？”
许九思就把庆元可能会被调离京市的事说了，秦羽叹道：“这孩子大概是得罪人了，他能力出众，稍微能容人的领导，也该看得出来，不会把他就这样调走。”
许九思点头，“我说给他出面找找人，他说想自己解决看看。”
秦羽点头，“他说的也没错，咱们找人帮忙，也是治标不治本，就是这回把他留了下来，那下回人家又想个什么法子为难他，咱们还能次次帮忙不成？”一时心里也有些发愁起来，“这要是真被调走了，后面想调回来就难了。”
许九思提醒她道：“也不是不可以，他要是和小华成婚了，组织上就是照顾我们，也会把他调回京市的。”
他这样一说，秦羽心里也松缓了一点，“那就先让他自己试试看看，年轻人嘛，多经历些也是好的。咱们虽说现在能帮忙，以后就说不准了，日子总要他和小华自己摸索的。”
许九思点头道：“是！我们做父母的，即便是心疼孩子，也只能在大方向上帮忙照看着，具体过日子，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夫妻俩聊了一会，秦羽又问起丈夫的体检来，“昨天单位是喊你去做体检了吧？怎么样？”
“结果还没出来呢，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大概和往年差不多。”
秦羽叮嘱道：“你一个人在外地，饮食上要多注意，身体好，才能更好地保证在岗位上多做贡献，再者，妈妈、我和小花花也会担心。”
许九思见妻子低着头，眼眶微红，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妻子，“好，我向你保证，会按时吃饭。小羽，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秦羽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湿意，“都过去了，现在女儿就在我身边，每天都能看到，我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了，她还是个那么好的孩子。”
“是，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们自己养育，也未必能比现在的小花花更好。”又和妻子道：“我明天抽空去华侨商店看看，给小花花挑点好吃的，你没看到，她今天吃糕点的样子，像个小仓鼠一样。”
秦羽点头，“行，你去看看，这孩子就是苦日子过惯了，平时节俭的很。”夫妻俩就合计起来，要给女儿买什么吃的来，冬夜的月光带着一点清冷，挂在窗外，幽幽地映着逐渐静寂下来的小院。
卫沁雪到家的时候，爸爸并不在家，问了家里的保姆，得知爸爸去外地出差了，卫沁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保姆过来问道：“沁雪，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今天腊八，你爸单位里送了点排骨和小黄鱼过来，我给你做点儿？”
“好，麻烦阿姨！”想了一下又道：“阿姨，你做好后，帮我放在饭盒里，我去看看我妈！”
“好！”
爸妈离婚后，妈妈也从家里搬了出去，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两室的房子，离这里倒不是很远，三四站公交车。
她妈妈为了保持身材，晚上一向吃的少，现在一个人住，卫沁雪怀疑她妈妈大概也就吃点糕点，把晚饭对付了去。
柳思昭对女儿的来访，明显有点意外，“什么时候从内蒙回来的？”
“前两天。”
见女儿还带了菜过来，皱眉道：“怎么还带这些过来，咱俩去饭店里吃不好吗？”
卫沁雪闷声道：“不好，我就想吃些家常菜，我在部队里又不缺吃的。”
一句话说的柳思昭沉默了起来，“你爸看到你带这些过来，没说什么吗？”
“爸爸出差了。”
柳思昭撇了撇嘴道：“他倒是越来越忙。”
卫沁雪动手把饭菜热了，柳思昭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有些感慨地道：“你以前在家，这些都不用做的。”
卫沁雪倒不觉得什么，“在部队里，多少都要学一点，有时候去的地方情况差点，就得自己动手。”
“你这次去内蒙那边，情况就不是很好吧？”
“嗯，不过那边的战士也确实辛苦，我还遇到了许小华的哥哥，半个月前那边大雪封路，他们连都被派去铲雪，人回来后，脸上都是冻疮，听说累了也就是在地上躺一会儿，饭菜有时候没法及时送到，就从雪地里搓一团雪先垫垫肚子。”
柳思昭皱眉道：“她哪来的哥哥，秦羽不久她一个女儿？”
“许卫华，她养父母那边的，在那边当工程兵，现在已经升连长了。”
柳思昭冷哼道：“一个连长，大概是农村娃能走的最远的路了。和吴庆军那个连长的含金量可没法比。”
卫沁雪皱眉道：“妈，你怎么还记着吴庆军，人家爱人连娃都生了。”
又道：“又不是每个人当兵都想着升官发财的，许卫华就不是这种人，他是真正的人民子弟兵。咱们能过这么安稳的日子，还不是像他这样的战士挡在了前面，你怎么能这么狭隘地评价一名战士？”
柳思昭被女儿说的一愣，有些不高兴地道：“你怎么把你爸那套大道理学了去？”
“妈，我说的是事实。”
柳思昭叮嘱女儿道：“反正你脑瓜子放聪明点，找对象也要挑个人尖子，别从那一堆大头兵里扒拉，扒拉不出来什么好的不说，要是找一个心眼多的，想借着你爸往上爬，那可就够恶心人的了。”
卫沁雪不想在这一天，还和她争执，轻声道：“知道了，妈！饭菜热了，咱们吃饭吧！”
柳思昭端起碗，又问道：“你最近和许小华没什么联系了吧？你妈可都因为她妈妈离婚了。”
“没有，哦，对了，妈，你先前不是说小华的爸爸工作不怎么样吗？我昨天看到他从一辆小汽车上下来，那车可不比我爸的专车差。”
柳思昭怔了一下，“是吗？秦羽能有这么好命？”
卫沁雪笃定地道：“嗯，那车看样子像是专程送他的，可能还不想太引人注目，在离他家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就下车了。看着他进了胡同，那车才走。”
因为丈夫的工作，柳思昭对这些向来就比较敏锐，喃喃地道：“这大概是涉密人员，怪不得秦羽当年连你爸都看不上，那么低调地就结了婚，这些年也没什么声响。”
卫沁雪劝她道：“妈，你也不要对秦姨有那么大敌意，从头到尾，都是我爸一个人单相思，和秦姨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呢！”
柳思昭淡淡地道：“是，她是好好地过着日子呢，我却因为她，和你爸爸离婚了。”
“妈，你这是钻牛角尖了。”
柳思昭皱眉道：“行了，你别管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对自己多上点心就行，平时在单位里，眼睛擦亮点，别谁和你交朋友，你都掏心掏肺的，人家还指不定想着怎么从你身上扒拉好处呢！”
又道：“你没把部队里的人往家里带过吧？”
卫沁雪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如实道：“带过一个，有次回来取衣服，喊罗青青陪我一起了。”
“你这孩子，真是没心没肺的，人家一进你家，就知道你爸身居高位，以后处起来，对你能有几分真心？”
这话说的卫沁雪也恍惚起来，她确实帮了罗青青不少忙，包括她弟弟先前要被劝退，也是她帮忙找人，然后才留下来的。
点头道：“好的，妈妈，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

第109章
周日晚上, 许小华整理给技术员培训的讲稿，很晚才睡。
临睡前，隐约听到胡同里有狗吠声, 又听到胡同里侧像是有人敲门，仔细一听，好像听到叶奶奶喊了一声：“小恒”, 心里估测着, 大概是叶恒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 起来问奶奶，就听奶奶笑道：“是叶恒回来了, 南方马上要大雪, 怕路封了，学校提前几天放假了，你叶奶奶一早就起来去菜市买菜了呢！”
秦羽也出来，笑问道：“小华, 你爸今天要去华侨商店, 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让你爸给你捎回来。”
“没有，妈。”
秦羽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有些无奈地道：“你啊，总是怕花了我们的钱。”
“真的没有。”
秦羽点头道：“行，行, 知道了, 今天单位不是还有事吗？早点吃了早饭, 去单位准备准备。”
“好的, 妈妈！”
送了孙女出门，沈凤仪转身和儿子儿媳道：“小花花的生日也快到了, 九思你今天去华侨商店，也给孩子挑一样礼物，18岁了。”
许九思笑着应了。
一旁的秦羽叮嘱丈夫道：“可别再买钢笔，去年庆元送的就是钢笔，你这回回来，又带了一盒钢笔，”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算了，我下午没课，我和你一块儿去。”
沈凤仪提议道：“买块手表吧，是大姑娘了，也该给她买个了。价格倒不用太贵，免得招人眼。”
俩人都应了下来。
这边，许小华刚出门，就见叶恒站在胡同口，像是送两个妹妹出门，半年没见，这人好像比以前稍微壮了一点，大概学校的业余生活还挺丰富的。
叶恒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了小华，嘴角立即就扬了起来，“小华，去上班吗？我送你。”
“不用，我这近的很。”倒是觉得叶恒比以前看着，稍微开朗了点，以前和她见面，都是还有些拘束的样子。
叶恒也没勉强，接着问道：“最近还好吗？工作顺利吧？”
“都挺好的，叶恒，我不能和你多聊，我今天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一步哈！”
叶恒点头，“好，那你先去，回头有空再聊。”
叶有谦骑着车过来的时候，就见儿子站在胡同口，定定地朝右边看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许小华，当做不知道地道：“叶恒，妹妹们都去学校了，你怎么还在这站着？”
听到爸爸的声音，叶恒回道：“嗯，这就回去。”自从那件事说开后，父子俩的关系也稍微缓和了一点，没再剑拔弩张过。
等儿子走了，叶有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叹了声，这半年，他也关注了下许家的情况，知道许家上下对小华的对象都挺满意的，包括小华自己，儿子大抵是无法如愿的了。
但这世上的事，本来不如意的就有十之八`九。
许小华倒是没将遇到叶恒的事放在心里，她一到单位，就赶紧把昨晚整理出来的培训稿子又拿出来过了一遍。
万有芹到科室的时候，就见她聚精会神地在工位上看着什么，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你这还紧张上了？就是走个过场，大家外出学习回来，都要走一遍。”
许小华笑道：“我这第一次呢，心里有点虚。”
万有芹从包里拿了一颗话梅糖给她，“吃一颗，提提神。”
上午九点，许小华到了培训室，各个车间的技术员都已经到了，包括钱小山、程斌，还有她先前的师傅赵兴，技术科的任主任也到了。
任主任先开口道：“先前许小华在好几个车间轮过岗，大家可能对她也算熟悉，应该知道，她年纪虽然不大，学习能力却很强，这次去春市食品厂学习，也是我和姚主任、书记他们一块商量的结果，现在嘛，许同志学习回来了，初步汇报的效果还蛮好的，我让她把笔记整理整理，也和大家分享一下经验……”
任主任说完后，就先走了，场面立即就冷寂下来。
许小华上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紧张，调整了下情绪，开口道：“在座的各位，有我的同龄人，也有我的师傅，今天也就是咱们互相交流一下外单位的技术问题，如果我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和指正。”
赵兴带头鼓掌，其他人也就跟着象征性地抬了一下手。
这间培训室里，确实许小华的年龄最小，又是个女同志，文化水平也未见的比他们高，很多人都觉得，这所谓的培训，是领导拿他们这些人来给许小华充面子，只当许小华家里有些背景。
许小华心里明白大家的想法，除了包装、空罐和实罐车间她轮过岗，和大家共事过外，其他车间的技术员，和她打交道，向来少有客气的。
她按照时间顺序，把在春市食品厂学到的东西，大概讲了一遍，前后两个小时也就结束了，她还没说收尾的话，就有一位男同志站起来，问道：“许同志，你觉得你这次学习，额外的收获是什么，总不可能就是这些修机器、什么零件配件的，罐头工艺方面呢？”
许小华愣了一下，她是技术科的，今天来的也都是技术员，所以讲稿里并没有准备工艺的内容。
此时微微笑道：“也学习了，但说来惭愧，我是技术科的，对于食品工艺方面，只是过了一耳朵，没有什么心得可以和大家分享。”前头几天虽然也听过一些工艺方面的内容，但是主要的培训还是在技术这块，她确实没有什么工艺方面的心得。
至于艾大姐送给她的书，那是她自学的部分，尚在入门阶段。
那位男同志扬了脖子道：“怎么会？我看你和郑楠同志一起研制什么糖浆，这马上不是又要一起搞罐头研发了吗？你本来是技术科的，现在都能给郑同志当帮手，想来在春市那边，得了一些什么工艺配方吧？许同志，这是要交单位的，你可不能私藏。”
听到“工艺配方”，不说许小华，就是底下坐着的程斌、钱小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钱小山开口道：“于访，你在开什么玩笑，出去一趟就能得到人家的配方了？你这话怕是没过脑子吧？”
于访歪头看了一眼钱小山，“本来就是啊，她一个技术员，从春市回来，就会搞工艺了，这不是很扯吗？她又没读过大学，咋大学生还能耐了呢？”
许小华笑道：“这位同志，我在春市食品厂接受了哪些培训，学了哪些东西，春市食品厂那边有记录，我自己这边也向领导汇报过，如果你觉得我藏私，可以向领导反应，让领导写信去那边调查。”
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你没有证据，就这样当着大家的面质疑和污蔑我，我也是不能接受的。”
这时候，赵兴站起来打圆场道：“今天来的都是技术科的，咱们好端端地要求工艺方面的培训，这不是为难许同志吗？”
又朝于访道：“你要是对工艺感兴趣，去请教工艺科的人呗，许同志可没这个责任。”后一句，就稍微显得严厉了些。
赵兴年纪大些，在单位里的人缘一向比较好，他一开口，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说些缓和的话。
于访也不敢再造次，木着脸，一副不服的样子。
许小华回科室的时候，脸色就不是很好，万有芹端了茶杯，过来问道：“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许小华就把事情说了一遍，万有芹想了一下道：“于访啊？他一开始是跟着计少川学工艺的，但是计少川这个人，有点难说，后来就找了法子，跟了别的师傅。”
又安慰小华道：“你别生气，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你年纪比他们小，却发展的比他们好，有人心里气不过是正常的。”
小华犹有些气愤地道：“人家食品厂怎么可能把什么配方告诉我？那是人家吃饭的东西，还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研制出来的，我在那边的时候，有一回说话没过脑子，问了一句番茄猪肉罐头的配方，后头自己反应过来，都觉得很抱歉。”
万有芹道：“他就是找茬，你别理会。”
许小华心里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就有些气不顺，被万有芹劝了两句，也觉得自己不值当生气。
俩人正聊着，郑楠走了过来，万有芹忙笑问道：“你怎么来了？找小华吗？”
“不是，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问问小华今天的培训怎么样？”
万有芹把有人找茬的事，说了一下。
得知是于访，郑楠微微抿了下唇，和许小华道：“这事你别管，我去和他说。”
小华忙站起来道：“没事，楠姐，我又没做错什么，我还怕他不向领导反应呢！”
郑楠拍了拍她胳膊道：“他这是故意欺负人，前头他在计少川那边碰了钉子，本来是想跟我后面的，我没同意。”
许小华了解了事情原委，也就没当回事儿了。
郑楠左右看了眼，轻声问道：“你们科室的章同志，今天又没过来吗？”
许小华这才发现章厉生不在工位上，摇头道：“我还没注意，我一早来就忙着培训的事儿，楠姐，你找他有事儿？”
郑楠摇头道：“没有，就是顺口问一句，他家事情解决了吧？”
“嗯，上周听说他妈妈已经出院了，在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可以照看一点，应该好很多。”
郑楠点点头。
等郑楠走了，一直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的万有芹，忽然问小华道：“你有没有觉得小郑有点不对？”
“嗯？哪里不对？生病了吗？”
万有芹点头道：“我看她大概真是病得不轻，”这时候，办公室里另两位同志说要去车间看看，都出门去了，万有芹干脆俯身到小华耳边道：“她大概对章厉生，有点想法。”
许小华一惊，“什么？”
万有芹喝了一口茶，缓声道：“真是病得不轻，不说经济条件、家庭环境这些了，就是两个条件都比较好的人结婚，婚后也难免一地鸡毛，何况她这明显就有不少坑在。”
许小华还跟不上她的思路，轻声道：“万姐，不可能吧？”
万有芹望了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捏了捏许小华的脸颊道：“你啊，平时一门心思在工作上，对这些事都不上心，我早就发现苗头了，先前总想着，她不至于那么糊涂。”
甚至于，郑楠这么帮许小华，她也觉得里头有章厉生的原因在，因为许小华是他们科室里，唯一愿意给章厉生帮忙的。
小华自身还有对象，和章厉生之间，除了同事的关系，完全不存在别的可能性。
又和小华道：“不过也是奇怪，她以前一向掩饰的很好的，今天倒像是有些没控制住一样。”
许小华微微垂了下眼睛，想到周末在她家吃饭，郑楠问荞荞有没有对象的事来，她想，大概郑楠先前在街道上看过章厉生帮荞荞拖推车回菜市，由此猜到章厉生可能对荞荞有好感。
虽然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许小华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和万姐道：“怎么会呢？楠姐看起来那么清冷的一个人，怎么会呢？”
万有芹笑道：“你也觉得她糊涂对不对？她啊，这是没吃过苦头，不知道真的遇到一毛钱都要掰成两瓣花的时候，这日子会怎么过。”
又叹了一声道：“她这人，性格清冷，心里主意也大着，旁人劝是劝不过来的，就希望另一个人脑子清醒点，别把小郑拖下水去。”
许小华道：“万姐，你可能想多了，章同志大概没有这个想法。”
万有芹笑着望了她一眼，“你啊，还是年纪太小了，人性是很复杂的，如果你在泥坑里，有个你不是很喜欢的人，过来拉你，你会不把手伸给他吗？”
这个问题，许小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万有芹见她出神，拍了拍她肩膀道：“咱俩就随口一说，说不准小郑脑子能清醒点呢！”
晚上下班，许小华想到郑楠的事儿，特地去了一趟菜市看荞荞，荞荞刚好也准备下班，看到她来，忙道：“是找我吗？我正准备去你家呢！”
接着，把昨天卫沁雪来找她的事说了一遍，“去你家的路上，看到你爸了，我们想着，你爸刚回来，正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就没去打扰了。”
又把卫沁雪给她带了骆驼奶粉拿了出来，“我准备今天给你送去的，哦，对了，沁雪还在内蒙那边遇到大华哥了。”
听到哥哥的消息，许小华忙问道：“我哥还好吧？”
李荞荞点头，“嗯，还好，就是沁雪说，那边当兵确实是辛苦，前段时间大雪封了铁路，大华哥他们被派去铲雪，吃饭都不及时，饿了就吃雪团子垫垫呢。”说到这里，李荞荞又和小华道：“我想着，给大华哥寄点干粮去，现在是冬天，东西还能放的住。”
小华忙道：“荞荞，我来，你自己还租着房子呢，我给我哥寄点东西过去，你不用担心。”
荞荞笑道：“没事，我俩一起准备一点，我现在转为正式工了，工资也多了不少，大华哥以前对我也挺好的，我也想给他帮帮忙。”
听她这样说，许小华也就没一味阻止，只是道：“你要是方便，给他做点辣椒片、酱菜，我给他准备点肉干、饼干、炒米、山芋条。”
荞荞提醒她道：“罐头就不寄了，太重了，像他们去出任务，罐头怕是不好带。价格还贵，换成炒米、山芋条，咱们可以多寄好几斤过去。”
两个人合计了一会，到底给许卫华寄点什么东西。
很快就要到白云胡同，路过公交站的时候，许小华就想起来，那天看到章厉生站在路边，静静地朝公交站台的方向看着。
心里一时有些感触，把郑楠和章厉生的事，简单和荞荞说了两句，荞荞点头道：“万姐说的没错，在我看来，郑同志是有些犯傻。”
又看着小华道：“小华，我觉得我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我没有能力救别人，我也不希望自己再次掉进泥坑里，等着别人来救。”
小华试探着问道：“那你对章同志？”
荞荞笑道：“就是见过几面，算不上熟。”
许小华见她真的没将这个人放在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就听荞荞道：“我现在一心就想着多挣些钱，让咱们的日子过得好点。”
许小华点头笑道：“是！”压根没注意到，荞荞刚刚说的是“咱们”。

第110章
周三上午, 许小华刚到单位里，就见办公室里同事交头接耳的在说着什么，心里正奇怪着, 万有芹朝她招手道：“小华，你过来。”
小华立即过去，轻声问道：“万姐, 这是怎么了？”
万有芹小声道：“今天早上, 路上不是结冰了吗, 章厉生骑车快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摔了一跤，被保卫科的同事看到了, 给送到医院去了。”
“严不严重啊？”
万有芹摇头道：“听说比较厉害, 当时章厉生躺在地上，都动弹不了，保卫科的同事喊了人帮忙，一起给送去的。”
又叹了一声道：“他家本来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要是没什么大事还好, 要是真的伤到了骨头，怕是……”
后面的话，万有芹没说，许小华也能想象的到，一个老年痴呆的奶奶，一个摘了帽子后, 在学校里种蘑菇的妈妈, 三个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 若是章厉生再出了事, 这些人怕是吃饱饭都难了。
问万姐道：“万姐，楠姐知道没？”
万有芹摇头道：“她好像还没来, 等到单位来，应该就会知道了，这会儿大家都在说这事呢！”
许小华想想也是。
果然八点半的时候，郑楠出现在了她们科室里，她站在门口的一刹那，许小华和万有芹对望了一眼，俩人心里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郑楠是直接过来找小华的，还微微喘着气，大概是听了消息，就立即跑过来的，张了张口，似乎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小华，我听说你们科室的章同志早上出事了？”
小华点头，“是，我也听大家说的，说是骑车摔了一跤，被送到医院去了。”
“要不要紧啊？”
许小华摇头，“还不清楚。”
“哪个医院啊？”
许小华还是摇头。
郑楠见她一问三不知，脸上的表情逐渐焦急起来，声音也不由大了一点，“你们科室总安排了人去探望吧？”
小华道：“两位主任还没来，就是探望，大概也是明后天的事了。”
这么会儿，不少人已经朝俩人看过来，郑楠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情绪有些过激了，稍微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早上听说挺严重的，就过来问问，我和章同志接触过几回，他人还挺好的，就是家里负担比较重，这回出事，但是处境就更难了。”
许小华点头，“是，挺不容易的。”
郑楠见她这边也问不出来什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她一走，万有芹过来轻声道：“我看小郑大概率是要去医院探望的，她这一去，章厉生心里头大概就明白了。”
俩人不过是随口说的，令许小华没有预料到的是，周五上午，她跟着任主任、书记和工会领导一起到友谊医院里探望章厉生的时候，真的在病房里看到了郑楠。
彼时，章厉生正在睡着，他妈妈站在旁边，和郑楠说着什么。他们一行人进来的时候，郑楠明显愣了一下。
任主任最先开口，笑道：“郑同志也来了啊！”
郑楠很快反应过来，和章厉生妈妈介绍道：“陈阿姨，这是我们单位的党支部的唐书记、工会的黄会长、技术科的任主任和许小华同志。”
陈宜兰忙和大家握手，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感谢。
任主任问了章厉生的情况，得知他右边胳膊粉碎性骨折，昨天已经安排了手术，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后期估计得在家里休养三个月。
了解了情况后，领导们说了一些慰问的话后，表示如果家属这边有什么困难，尽管向厂里反映，他们会酌情看看能不能帮忙。
陈宜兰听了这话，明显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苦笑着摇头道：“没有什么困难，感谢领导们的关心。”
临走之前，任主任和许小华道：“小华，你留下来，等章同志醒来，和他对接下工作，让他安心养身体。”
“好！”
领导们一走，陈宜兰和许小华道：“小许同志，又麻烦你了。”她是见过许小华的，儿子那次低血糖昏倒，就是许小华和一位报社的记者把人送回来的，后来儿子得了一张自行车票，也是托许小华帮忙出手的。
许小华摇头道：“婶子，你这话就客气了，这是我的份内工作。”又和郑楠道：“楠姐，要是知道你过来，昨天我就喊你一块儿来了。”
郑楠道：“我是临时起意，不然就问问你们什么时候来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就和单位领导们碰到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意识到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不是很合适，转身看陈宜兰道：“阿姨，那你好好照顾章同志，我就先走了。”
陈宜兰忙握着她的手，表示感谢，又说她今天破费了。
等郑楠走了，陈宜兰又忙着削苹果给许小华，许小华忙拒绝了，“婶子，不用客气，我真吃不下。章同志睡了多久了啊？”
“早上觉得身上疼，医生开了止疼片，就睡过去了，一会应该就醒了，许同志，不然我把他喊醒吧，你等着着急吧？”
“婶子，不用，我不急，我今天上午也没事，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吧！”许小华觉得刚才那么吵，章厉生都没醒，大概这俩天熬得厉害，身体稍微放松一点，就睡沉了。
陈宜兰也舍不得把儿子喊醒，望着病床上的儿子，有些发愁地道：“哎，厉生这一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家里本来就指着他的。”
许小华问道：“婶子，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我回头帮你和领导说一下？”
陈宜兰摇头道：“不好说，我……我是戴过帽子的人，组织上给我摘了帽子，已经是很好了，我怎么还好意思麻烦组织？”
许小华想起来，章厉生的妈妈前不久才出院，忙问道：“婶子，你自己身体还好吗？要不要请个护工照看章同志啊？这时候可不能把你也累倒了。”
陈宜兰苦笑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可请不起护工，厉生现在已经动了手术了，今天要是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就准备让老二过来照看两天。”
许小华觉得也行，后面几天大概就帮忙打打饭，盯着输液，喊护士之类的，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能做好。
正说着，病床上的章厉生忽然醒了，陈宜兰忙去给他倒了杯水，等章厉生缓了过来，许小华就说了领导让他们对接工作的事。
章厉生把大概的工作说了一遍，许小华一一记录好，就准备告辞。
这时候，陈宜兰忽然道：“小许同志，难为你跑一趟，我送送你吧！”
等出了病房门，陈宜兰就开口问道：“许同志，刚才那位郑同志，你认识吗？我还是第一回 见她。”
“认识的，是我们单位工艺科的。”
陈宜兰犹豫了下，又问道：“她和我家厉生，是不是在……在处对象啊？”
许小华如实道：“婶子，这事我不清楚，要不你回头问下章同志？”
陈宜兰叹道：“唉，这些事，厉生从来不和我说的，我一直愁着他不找对象的事，但是我们家这情况，我也知道大概没什么姑娘愿意。”
许小华劝慰道：“婶子，这事还是讲究缘分，缘分到了就好了。”
陈宜兰苦笑道：“希望这样吧！”又叮嘱许小华道：“小许同志，我刚才问的郑同志的事，还麻烦你不要对外说，不然给郑同志带来麻烦，就不好了。”
许小华应了下来，她确实不会往外说，但是今天郑楠出现在章厉生的病房里这件事，好几个人看到了，估计瞒不住。
许小华走后不久，陈宜兰还是把这个问题抛向了儿子，得知郑楠来看过他，章厉生明显懵了一下，“郑楠？我们单位工艺科的郑楠？”
陈宜兰盯着他问道：“怎么，你们不熟？”
章厉生点头，“不熟。”许小华来看他，他并不意外，他知道这是个很好心的姑娘，但是郑楠，他印象里这女同志一向清冷的很，两人向来也没有什么交集。
陈宜兰听儿子这样说，拿了床头柜上的两罐奶粉、一斤糖果、一兜苹果和两盒糕点道：“你看看，这都是郑同志送来的，这些可不便宜。”
章厉生皱眉道：“确实不便宜，妈你怎么收了？”
陈宜兰叹道：“咱家这情况，后面怕是也没钱给你买好的补充营养，东西咱们先收着，等回头手头宽裕点，再还给人家。”见儿子不吱声，劝道：“厉生，一家人都指着你过日子呢，你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不重要。”
章厉生望着床头柜上的两罐奶粉，没有应声。
周末上午，许小华和李荞荞给许卫华寄了包裹后，又一起去空军大院看卫沁雪，公交车路过友谊医院的时候，小华想了一下，到底没和荞荞说章厉生住院的事，问了几句荞荞的工作。
荞荞笑道：“都挺好的，现在冬天，酱菜耐放，大家都爱买一点，生意挺好的，领导让我有空多琢磨琢磨新品种。”
许小华忽然道：“荞荞，要不然你试试冬瓜皮，咱俩以前不是吃过吗？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荞荞犹豫了一下，“啊？冬瓜皮？那时候咱俩是实在穷的没办法，捡了人家不要的皮回去晒干了腌着，你真觉得好吃？”
许小华点头，荞荞笑道：“那我回头试试，这个不需要什么成本，我让卖冬瓜的大姐，卖的时候，把皮帮顾客切了就行。”
上午十点，卫沁雪正在排练，忽然有人来和她说，门口有人找，以为是爸妈过来看她，忙和队长打了招呼出去。
不想，站在门口的是小华和荞荞，顿时颇觉意外，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啊？”
小华笑道：“不能次次都是你去看我们，我们也该来看看你啊，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事，这两天不忙。”在门口做了登记，就把俩人带了进来。
许小华笑道：“奶奶知道我们来看你，给你做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桂花山药片，你中午让食堂帮忙热下。”
“好的，小华，你回头帮我谢下奶奶！我先把东西放宿舍里，然后带你们在家属区转转？”
“好！”
十几分钟后，卫沁雪就下楼来了，和她们道：“我们宿舍住了四个人，现在都不在，就没喊你们上去坐，不然回头有个什么事儿，扯不清。”
荞荞道：“沁雪，我们都明白的，你现在看着可比以前处事周全多了。”
卫沁雪小声道：“这是宿舍里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不小心些都不行。”接着，就把她室友罗青青带朋友过来玩，然后宿舍丢了一块手表的事，简略地和俩人说了一遍。
小华问道：“那最后怎么处理的啊？罗青青赔这块手表吗？”她对罗青青还有些印象，记得这姑娘长得特别美。
卫沁雪摇头道：“没有，青青没有那么多钱，闹到了团长那里去，团长说也没有证据证明是青青的朋友拿走的。”
小华问道：“那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吗？”
卫沁雪点头，“嗯，但是这事给青青带来的影响还挺大，那个丢手表的姑娘，就是一口咬定是青青朋友拿的，青青没办法，就说后面按月付十块钱给她，那块手表不便宜，外国的欧米伽，得两百多块钱呢！”
卫沁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道：“其实我也怀疑是青青朋友拿的，但是这话不能说，那个朋友是青青对象的妹妹，这事只能青青吃个哑巴亏。”
荞荞惊道：“那不是得赔两年？怪不得连你都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卫沁雪摇头道：“那倒不用，我借了一百给青青，我这边倒不急着让她还，就是她自己估计心里急得很。”
荞荞点头道：“那肯定着急，两百块不是小数目了。”她是最知道手头拮据的滋味的，这罗青青还不仅仅是手头拮据这么简单。
小华问道：“那她对象就没个话吗？”
“没有，说他妹妹是被冤枉的，还说我们室友是狗眼看人低，自己在哪里弄丢了手表，往他妹妹身上嫁祸。”
小华皱眉道：“不管是不是他妹妹，现在这债务落到罗同志身上，他也不帮着解决吗？”
卫沁雪摇头，“说青青就是性子太好，才会被人蹬鼻子上脸地欺负。”
荞荞忽然道：“这罗同志有点想不开，干嘛找一个这样的对象，这还没结婚呢，以后要是真结婚了，遇到了什么事儿，这对象也这么个事不关己的态度，那还不把人憋屈死。”
卫沁雪很是赞同地道：“是啊，我以前觉得处对象是个多好的事啊，现在不这样认为了，还是一个人最好，钱是自己的，心思也在自己身上，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三个人正聊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沁雪！”
卫沁雪转身一看，发现是刘营长家的嫂子，笑道：“吴嫂子，你这是外头回来吗？”
吴雪怡笑道：“是，呦呦托我买点罐头和奶粉回来，你这是陪朋友逛呢？”
卫沁雪点头，“是的，嫂子，她们来看看我。”
“那中午一起去我家吃饭吧？刚好我今天买了点菜回来，老刘出任务去了，就我一个在家，也是闲得慌，去我家坐坐吧？”
卫沁雪忙道：“不用，不用，嫂子，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逛逛就好。”
吴雪怡笑道：“你和我客气什么？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朋友们难得来一趟，你带去宿舍也不方便，去我家坐坐吧！”
两边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三人还是在吴雪怡的盛情难却之下，跟着她回了家。
路上，吴雪怡和小华她们道：“上次下暴雨，我刚好出门没带伞，沁雪在路上看到我，硬是把我送回了家，好嘛，到家一看，她自己成了落汤鸡了。”
吴雪怡没说的是，她本来以为这小姑娘长得好看，穿戴也好，怕是个娇气的主，没想到是个热心肠。
又和小华她们道：“我们这边的好些嫂子，都喜欢沁雪，都想着给她介绍对象呢，就是沁雪条件太好了，稍微差点的，我们也不敢在她跟前说，怕埋汰了她。”
卫沁雪笑道：“吴嫂子，可别，我还不想找对象呢，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几人说着，就到了家属楼，吴雪怡边拿钥匙开门边道：“我爱人出任务好几天了，我一个人正闷着呢，就想喊沁雪过来玩，又怕她排演忙，今儿可巧碰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隔壁的门也从里面开了，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吴雪怡问出来的妇人道：“小朱，怎么了，孩子又尿了吗？”
被称呼小朱的大姐，有些着急地道：“不是，是发烧了，昨晚上孩子就一直哭，我还以为是哪里吓到了，刚呦呦喂奶的时候，发现小孩额头烫的厉害，外头风大，我也不敢抱孩子去医务室，问问那边医生能不能过来给看看。”
吴雪怡道：“那你快去，中午的饭，我一并给你们做了吧！”
“哎，好！”
李荞荞忍不住问道：“吴姐，这里住着的是？”
“我们团吴连长家的爱人，吴连长昨儿个也出任务去了，他家爱人刚生产不久，还没出月子呢！”说着，忙把菜放家里了，和几人道：“你们先坐，我去看看孩子。”
荞荞轻声问沁雪道：“隔壁住着的，不会是吴庆军和许呦呦吧？”
卫沁雪点头，“嗯，是吴团长和许同志，小华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知道小华是许呦呦的堂妹，就是关系不怎么好。
小华摇头道：“不去了，我们向来不走动。”
荞荞也道：“小华，你可别去，不然她还以为，咱们是去看她笑话的呢，没得噎人。”她对许呦呦的印象并不好，特别是这人还威胁过小华奶奶，在她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小华奶奶都是长辈，是小华大伯的母亲，许呦呦即便对老人家有不满的地方，看在小华大伯的份上，也不该说那种话。
小华点头道：“嗯，我不去。”她确实没动过看望许呦呦的念头，她想，这时候许呦呦大概率也是不想看到她的。
等吴雪怡回来了，荞荞问道：“她婆家那边，也没有人来照顾一下吗？到底是月子呢，孩子还那么小。”
吴雪怡摇头道：“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他们结婚，她婆家那边就没见人过来过，她妈妈好像身体不好，也没法来照看她。”
听她提到曹云霞，荞荞都觉得，这都是曹云霞造的孽，不然许呦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举目无亲的。

第111章
不一会儿, 朱姐带着医生过来了，正在洗菜的吴雪怡听到隔壁的动静，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和沁雪道：“沁雪，我去看一眼哈！”
许小华想了想，开口道:“吴嫂子, 我们今天也没事, 你先去忙, 我们来做饭吧！”
吴雪怡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行, 不行, 说好我请你们吃饭的，哪有让客人帮忙下厨的？”
卫沁雪笑道:“没事，嫂子你放心，荞荞和小华都可能干了, 我给她俩打下手, 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没问题的。”
听她这样说，吴雪怡客气了两句，就去隔壁帮忙了。
她一走，卫沁雪道：“也就幸好吴嫂子是个热心肠，还能给许同志帮帮忙, 不然她这真是举目无亲的。”
这话, 许小华是不认同的, 许呦呦可不算举目无亲。
即便曹云霞不是什么好人, 对这个女儿可没得说，再者她大伯许怀安, 也是真心疼这个女儿的，不管奶奶怎么说，大伯也不曾不认这个女儿。
许小华觉得有一点很奇怪，许呦呦手里应该是有钱的，不说大伯那边有没有给她，就是吴庆军在部队里也有好些年了，手头多少都攒了些钱的。
就算吴庆军不在家，她也完全可以多花些钱，把自己照顾的妥帖一点。
可看她请的保姆，像是一点保姆经验也没有的农村妇人，怕是吃喝上，都难让她满意，更别说照顾小娃娃了。
许小华也就心里嘀咕了一下，这是许呦呦的事，犯不着她来操心，见荞荞去切肉，她就去洗菜了。
隔壁房里，吴雪怡过来的时候，医生已经给小孩做了检查，说可能是风寒引起的发烧，许呦呦紧张地问道:“他这么小，不能吃药吧？”
一旁的朱姐也有些为难地道：“医生，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喂药，他也不会喝啊！”
此时的朱姐有些慌神，不明白这么小的娃娃，怎么还会发烧呢？
她带自己家两个儿子，都是一两岁，孩子断奶后，才会感冒发烧什么的，这么小的时候，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她现在都有些后悔，接了这么一摊子事儿，这18块钱可不是好挣的。她男人也在这里当兵，要是她把吴连长家的奶娃娃带出问题了，不说吴连长夫妇俩，就是她男人怕是也得埋怨死她。
医生斟酌了一下道:“要是温度太高，还是得吃药，不然引起肺炎就麻烦了。”说着，留了支温度计，又开了点药，让朱姐去拿。
医生和朱姐一走，吴雪怡见许呦呦抱着娃娃，眼眶红红的，安慰她道:“小娃娃感冒发烧都是正常的，后面好好护理就是，你也不要太担心，小宝宝都是这样长大的。”
又问呦呦道:“怎么会冻着啊？不是给娃娃打了包被吗？”她知道，呦呦很疼这个小娃娃，平日里都舍不得让朱姐抱下楼去，说外头风大，会把孩子吹着凉。
这在家里待着，怎么还着了风寒呢？
许呦呦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这坐着月子，脑子大半个时候都是昏沉的，孩子是朱姐一手带的，刚我喂奶的时候，才发现孩子体温不对。”
吴雪怡提醒她道:“就是在家里，你也要稍微看下，虽然朱姐人挺好的，但人累起来，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不然，让你妈妈过来，就是她身体不好，过来坐在那，帮你看着点孩子也好啊！”
许呦呦望着怀里的孩子，摇头道:“我都成家了，也不能一直靠父母，嫂子，这些日子多亏你帮忙了，我听朱姐说，你家里今天还来了客人，要不你先回去吧？”
吴雪怡摆手道:“没事，是文工团的卫沁雪和她两个小姐妹，沁雪你也认识的，我说我给她们做顿好吃的，她们知道你孩子病了，就让我来帮帮忙，中午她们做饭呢。”
许呦呦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现在也没有心思说话，看着怀里烧的迷糊的小宝宝，一颗心都像揉碎了被扔在水里踩一样，轻轻吻了下宝宝的额头，见还是烧得很，急得直掉眼泪，吴雪怡道:“呦呦，退热也有个过程，你不要着急，我们再观察一会看下。”
说着，倒了点温水来给小宝宝擦拭额头、腋下和后脖颈降温，许呦呦已然慌得六神无主，就看着吴嫂子忙前忙后的。
半个小时后，小宝宝热退了下去，许呦呦才微微松了口气，吴雪怡看朱姐回来了，想着家里还有客人在，就准备回去，叮嘱道：“要是有事儿，你让朱姐来喊我，我今天在家呢！”
“嗯，好，谢谢嫂子。”
这边许小华和荞荞几个已经烧了一份红烧肉，正准备炒白菜，吴雪怡忙过去接过了锅铲，“我来，我来，真是辛苦你们了，说是请你们来吃饭的，这反而给我帮起忙来了。”
卫沁雪问道:“嫂子，许同志家宝宝没事了吧？”
吴雪怡点头，“嗯，退烧了，呦呦也真是不容易，刚生产完，庆军就出任务去了。”
荞荞有些不明白地问道:“这种情况，部队里不应该是照顾一点吗？怎么这么快就安排人出任务去了？”
吴雪怡迟疑了下，还是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这个问题，她也问过丈夫，得到的回答是，吴庆军本来可以升一级的，好像被呦呦连累而耽搁了，所以吴庆军现在比往常还要拼命。
不过十来分钟，吴雪怡就炒好了一个莴笋肉片、清炒白菜、土豆肉丝，又烧了一份海带蛋花汤。
等米饭蒸好，她先给隔壁送了点过去。
朱姐开的门，轻声道：“呦呦和孩子都睡着了。”
吴雪怡也就没进去，把饭菜递给朱姐道：“那等呦呦醒了，你再热给她吃。”
“哎，好！”
许呦呦是快一点才醒的，发现旁边的孩子睡得香甜，额头也不烫了，才发觉饿来，问朱姐有没有吃的。
朱姐忙道：“吴嫂子送了饭菜过来，我现在就给你热下，呦呦，你等下哈！”
等许呦呦吃饭的时候，朱姐边叠着小宝宝衣服，边和她道：“今天吴嫂子家来了好几个小姑娘，一个赛一个漂亮，有一个我认识，是文工团的同志，另两个，我倒没见过，就听她们喊什么‘小华’‘荞荞’的，呦呦，你认识吗？”
此时的许呦呦嘴里正含着饭，听到这两个名字，下意识地抬头朝朱姐看过去，“什么？许小华？今天来吴嫂子家坐客，还帮忙做饭的是许小华？”
朱姐点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呦呦，你认识？”
许呦呦怔怔地点了一下头，“嗯，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她们曾经住在一个屋檐下，她还记的前年许小华刚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衣服，面黄肌瘦的，而她刚刚补了觉起来，即便穿着一身不是很新的衣服，也明艳的像沐在阳光里的花朵一样。
现在想起来，许呦呦都有些不明白，她的处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妈妈前些天还寄信来，说她现在手头拮据得很，舅舅已经许久没去看她，猜测可能是舅妈对舅舅帮扶她的事有些意见，说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个女儿了。
她忽然想到，如果妈妈当年没做下那些事，她和许小华一起长大，会不会成为一对互帮互助的姐妹？
那后面的这些事，就完全不会发生，她依然是许家的女儿，无论结婚、怀孕、生子，周围肯定都围着很多人。
譬如现在小宝宝发烧，奶奶是完全有经验照料的，爸爸也会第一时间帮着请医生。
许呦呦扒拉了一口饭，继续咀嚼起来。
她想，妈妈大概也是后悔的，明明她们母女俩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从空军大院出来，李荞荞和许小华道：“小华，你也别觉得许呦呦可怜，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一条路。她的选择，可比我们多多了，她自己非要走这条路。”
许小华点头，想依靠婚姻获得某种帮助或拯救，但是回头才发现，只是把自己往更深的困境里推去。
俩人回去的路上，意外地遇到了郑楠，快到友谊医院那一站，许小华立即喊了一声：“楠姐，你这是去哪儿？”
郑楠正想着事儿，没想到会遇到熟人，愣了一下，才道：“去医院看个朋友。”
许小华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提着不少东西，有心想问她，是不是去看章厉生，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
笑着道：“楠姐，我刚看着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那你这站下吗？”
郑楠点头，“对！”说到这里，才发现小华身边站着的姑娘是李荞荞，望着荞荞道：“你们是不是也要下？去看章同志吗？”
小华摇头道：“不是，我们是从空军大院那边回来，现在要回家呢！”
听她这样说，郑楠微微松了口气，这时候到了友谊医院站，她转头朝两人挥了挥手，“那回头见！”
小华笑道：“回头见！”
等她下车了，荞荞才问道：“章同志怎么了？”
许小华这时候也没再瞒她，如实道：“上周骑车摔倒了，在住院，荞荞，你要去看下吗？”
荞荞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很快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先前我们话都说开了，我这时候再过去，不是很好。”既然已经拒绝了这个人，就没必要再给对方什么希望，虽然她也觉得章厉生这时候有些可怜，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没有拯救别人的能力。
想到这里，望了一眼正朝医院方向走的郑楠，轻声道：“这位郑同志，像是一心要跳进去了。”
许小华也朝郑楠看过去，点点头道：“大概是的。”
周三早上，许小华去单位上班，就听万姐问她道：“小华，你听说没，郑楠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许小华摇头，“为什么啊？”她心里想着，总不会请假去照顾章厉生了吧？
万姐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啊，才来问问你。”
周四早上，许小华路过工艺科的时候，特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见郑楠坐在工位上，忙走过去问道：“楠姐，你前两天怎么没来上班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郑楠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人提不起精神来，休息了两天好多了。”
周日那天她提着东西去看望章厉生，恰好他妈妈不在，他还醒着，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才进去。
不成想，章厉生看到她，就说她上次带的东西太贵重了些，无功不受禄什么的，但是东西已经被他妈妈带回去了，他问可不可以当是帮他代买的？
她憋红了脸，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帮帮朋友，章同志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但是章厉生态度很明确，还递了十块钱给她。
为了这十块钱，她萎靡不振了三天。
此时见小华一脸关心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小华，你觉得章同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平时不是经常喊你帮个忙什么的？为什么我帮他，他倒不愿意接受呢？”
又有些欲盖弥彰地道：“我就是看他家太难了些，买了些营养品给他，他反倒给我钱？那我这不是忙没帮上，还给人增添了负担吗？”
许小华摇头道：“楠姐，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我和章同志的来往，一般都是工作上的事，算是有来有往的，不是我单方面帮忙。”
郑楠听到“有来有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问题所在，点头道：“小华，你说的对，是我方式不当。”
小华懵了一下，她压根不知道郑楠听成了什么，怎么就“说的对”了？回去和万姐嘀咕，万姐道：“她现在是魔怔了，大概看到章厉生处境太差了些，心里着急，行事都失了分寸，这事，咱俩都别管，管也管不了，就看她自己什么时候醒悟了。”
许小华道：“即便郑同志愿意，她家里人也不愿意吧？”
万有芹摇头道：“那你就想的简单了些，这种事，谁想拦都拦不住。”见小华懵懵的，笑道：“怎么，你还没有这个体会？那是还没到时候呢，不过，姐姐提醒你哈，如果你没有这种体会的话，暂时可别想着结婚。”
许小华脸一红，“万姐，我还早呢！”
万有芹道：“这事，不看时间，只看缘分。”
此时的许小华还没什么感觉，只是周末徐庆元和她说，要被调去东北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了万姐的话来。她想，即便这个人周围的问题重重，她还是觉得，他是最好最耀眼的。

第112章
“小华, 有件事我想应该提前和你知会一声，我得调去东北了。”厂里的通知已经下来，半个月后, 他将和这次抽调的同事一起，踏上前往东北的火车。
今天晚上，小华的心情似乎很好, 徐庆元斟酌了许久, 还是在分别的时候, 说了出来。
许小华上一秒正在和他聊着章厉生和郑楠的事，听到这话, 懵了一下, 愣愣地看着他，“去多久啊？”先前每次问他，他都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她都以为是自己过于担忧了。
原来, 他只是将情绪藏匿的好罢了。
“不是暂调, 就是在那边了。”这句话，徐庆元是望着小华说的，等看到小华的眼睛瞬时瞪大了些，显然很是意外的样子，徐庆元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他知道，不管是小华, 还是许家其他人, 都希望他能留在京市。小华是许叔叔和秦姨唯一的女儿, 又离家这么多年, 他们不会愿意让女儿再离开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这一去, 他和小华之间……
冬夜的八点，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微弱的月光照在胡同口的石砖上，显得街道都有几分冷寂，许小华和徐庆元站在胡同口，默然无声许久。
“庆元哥，我回去和我爸妈说下，可以吗？”她是知道，这个年头的工作调动，可能一去不返。
她还没穿来之前，看过一个新闻，讲一个申城的工程师在建国初期响应号召去支援边疆，后来就拖家带口在边疆扎根了，年老以后，想落叶归根，然而当年他怀着一腔壮志前往边疆时，手里捏的是一张单程票。
最后经过一二十年的奔波，在咽气之前终于重新拿到了申城的户口，葬在了申城。
许小华不敢想，如果庆元哥真的去个十年、二十年的，她和他之间该怎么办？
艾大姐家床底下那一个小铁箱子上积着的浮灰不由浮现在眼前，这一瞬间，她觉得历史很奇怪，明明觉得艾大姐的经历好像离她很远了，可是这个时候，她自己似乎也将重复艾大姐走过的路。
徐庆元见她低垂着脑袋，知道这姑娘已经意识到，他这一去，两个人之间将会面临的问题，唇不由紧紧抿了起来。
然而对于小华请父母帮忙的提议，仍旧是狠心拒绝，“小华，许叔和秦姨就算能帮得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呢，我的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俩人都没有再说，许小华是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而徐庆元是不忍掐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徐庆元没再让她送，看着她返身进了胡同，看她站在自家门口，朝他挥手。
胡同里有零星的灯光，隔着几十米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晚上十点钟，徐庆元回到了宿舍，室友谭建华还没睡，见他回来，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徐哥，你被调去东北建设新厂的事，和你对象说没？我和你说，这事你得早说，不然回头你对象知道了，怕是有得和你闹呢！”
徐庆元摇摇头，“她不会。”
谭建华见他情绪不好，猜想是舍不得对象，他以前不懂这事，现在自己处对象了，有时候长时间不见，心里就有些不得劲，推己及人，不由试探着问道：“徐哥，你就不想着，和厂里反应反应，这次就不去了吗？”徐哥虽然仍是在原油化验工的岗位上，可是他能明显感觉的出来，随着徐哥展现出超拔的业务能力，领导们对徐哥也愈发倚重一些，现在工程师们开技术会议，也会把徐哥喊过去。
徐哥如果开口想留下来，领导们未必不会考虑。
见徐庆元朝他看过来，又坐直了身道：“这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以后就这么留在东北也是有可能的，虽然说，这一去有升职的机会，但是你和对象之间，怕是就没可能了，你可得想清楚了。”
在谭建华看来，人活着不就图个快活，还有什么比老婆孩子热炕头更快活的事儿？他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接着劝道：“徐哥，我也是看你人好，才和你推心置腹，你这回可真要想清楚了，你对象这么好，又不嫌弃你身家不如她，工作不如她……”
谭建华在喳喳地说着，徐庆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上次温钰让他打提前转正申请的时候，他面上没当回事，心里也是有两分期待的，如果他的提前转正申请能被通过，至少说明厂里对他的家庭成分是能够宽容一些的。
然而他的申请很快就被驳回了，想到这里，徐庆元的眼睛微微暗了点，脑海里又浮起晚上和小华道别时的场景。
虽然她没多说，但是他知道，她是想他留下来的。
徐庆元想了一夜，第二天一上班，就去找了刘书记。
刘书记看到他来，似乎有些惊讶，微微抬了眉，笑问道：“小徐，你今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徐庆元倒没拐弯抹角，把自己的困难说了两句，就听刘书记深深地叹了一声。
“小徐啊，你来我们厂里工作半年多了，一直兢兢业业的，不仅温钰看在眼里，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就是你的家庭成分有些拖后腿，这次组织将你派到东北去参加新厂的建设，既是磨练，也是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啊，总不能一直待在原油化验工这个位置上吧？那真是屈才了！”
徐庆元客气地道了声：“您谬赞了！”
刘书记摆摆手道：“不，不，是不是‘谬赞’，我心里清楚，你从京大过来，是我着手接收的档案和材料，你的能力、品行，我是一清二楚。这回去东北的名单，温钰也和我讨论过好几回，是我执意要把你加进去的，东北那边的新厂，困难大概不小，厂里的意思是要派一批技术骨干过去……”
说到这里，刘书记停了一下，抬眼望着徐庆元道：“至于家庭方面，唔，不急嘛，你们都还年轻，以后你在东北新厂扎稳了脚跟，再把家属接过去，是一样的。再者，你们双方也经过了组织和时间的考验，那才能真的道一句‘志同道合’，你说对不对？”
刘书记的话虽说的委婉，但却明确地告诉了徐庆元，他调去东北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轻易更改不得。
徐庆元微微垂了眼眸，他可以不在乎升不升职，却不能不在乎这份工作，爸爸那边还需要他每月寄钱过去。
微微抿唇道了一句：“刘书记，打扰了，是我先前考虑的不周全。”
刘书记见他口气软了下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面上带了几分笑容，“没事，年轻人嘛，都有虑事不周全的时候，但现在是祖国建设的关键时期，正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有能力的青年冲在前头，你可得接受住组织的考验啊！”
话说到这里，徐庆元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提了告辞，等从刘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恰好看到温钰拿了一叠材料过来，俩人点了点头。
等徐庆元走了，温钰才进去问道：“刘书记，徐庆元刚过来，是为着调去东北的事吗？”
刘书记喝了一口茶，叹道：“是，都不愿意去呢，我这几天可接待了不少打退堂鼓的，一个不去，两个不去，那边的新厂怎么办呢？再说，徐庆元脑子好，业务能力也强，去那边，说不准能派上大用场。”
温钰试探着问道：“他有说，是为着什么不愿意去吗？”
刘书记“嗐”了一声，“为着对象，觉得不能对人家不负责任。”顿了一下又道：“嗯，他这对象确实不错，我和他说，后面等扎稳脚跟了，把对象也接过去，真是国家大力发展工业的时候，东北那边急需人才呢！”
温钰微微笑道：“是！”心里却觉得，大概是那位许同志不愿意，才迫的徐庆元过来找领导，不然以徐庆元的性格，是不会来开这个口的。徐庆元这还没走呢，人就开始闹了起来，等以后徐庆元真去了东北，和许同志大概率是得分道扬镳了。
温钰忽然有点好奇起来，事情会不会真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许小华这一夜也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早上起来的时候，还顶着一对黑眼圈，见到爸爸在院子里忙活着，轻轻喊了声：“爸。”
许九思正在给桂花树剪枯枝，转身见女儿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笑问道：“小华，昨晚睡的不好吗？”
许小华“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和爸爸坦白道：“爸，昨晚上，庆元哥和我说，他要去东北。”
许九思停了手里的活，望着女儿的脸，缓声问道：“小华，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要爸爸妈妈去给你们想想办法吗？”小华回来以后，从来没有向他提过要求，许九思想，只要女儿和他开口，他是愿意放下原则，去找领导和老同学们帮帮忙的。
许小华犹豫了下，摇头道：“不用了，爸，庆元哥说的对，你能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两次三次。”至于她和庆元哥之间，以后再说吧！
父女俩在院子里说的话，秦羽和沈凤仪都听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当着小华的面，沈凤仪没有多问，等小华去上班了，沈凤仪才和儿子道：“九思，不然你私下去给庆元找找关系，”又怕儿子为难，轻声道：“咱家就小华这一个孩子，我想组织上是愿意照顾一些的，你说呢？”
许九思道：“是愿意，但是妈妈，小华和庆元不愿意这样，这件事也得孩子们点头应下才好说。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
沈凤仪叹道：“是啊，这两孩子都有主意着呢！就是庆元这一去，他和小华的婚约怕是也难作数了，我还很喜欢庆元这孩子，人品是没得说，两家也算知根知底的。”她私下里看着，小花花也是极愿意的。
老太太也知道，徐庆元的事不是难在在调不调动，而是难在他的家庭出身，即便这回九思帮了他，也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徐佑川还戴着一天帽子，徐庆元的问题就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老太太这边为准孙女婿的事，心烦着，许小华这边，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早上到办公室看到万姐，也是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万有芹笑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许小华就把对象要调到东北的事说了，万有芹安慰了她几句，忽然问她道：“那如果你家里为此不同意你们俩，你还愿意吗？”
许小华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愿意。”
万有芹笑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想，大概是一想到这个人，她就安心，可能是因为幼时在人贩窝里的经历，也可能是长大后再次见面，他为了不让她为难，一度没有告诉所有人，她的命，是他救的。
见她不说话，万有芹也没再追问，只是和她道：“我前两天还和你说，郑楠和章厉生的事，咱们没必要劝，你现在明白了吧？”
两人正说着，保卫处的小张送了封信过来，许小华接过来一看，是艾大姐寄来的。
忙打开来看，看了两三行，就忙站了起来，问万有芹道：“万姐，今天郑楠来了吧？”
“来了，怎么了，你找她有事儿？”
“嗯，有，还是好事儿！”说着，急匆匆地去找郑楠。
郑楠正在桌上整理着材料，看到许小华来，笑问道：“怎么了，看把你急的，是柑酱有什么新发现？”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你看艾大姐的信，问我们愿不愿意去春市工作个一两年，跟着她学制糖，她说如果我们愿意去的话，她可以帮忙给我们单位领导写信。”
郑楠皱了皱眉，接过许小华手里的信看了一下，略过前头的几句问候，就见后面写着：
“小华，此次来信，是有一个消息知会你和郑楠，近听闻轻工业部预备组织一个制糖学习班，将从各省的相关单位，抽调人员过来，因为主要学习地点在春市，我得了一点便宜，如果你和郑楠愿意的话，我可给你们单位领导写信，为你们说明情况，学习时间大概维持一年，如有意愿，请尽快复信，也请转告于郑楠。”
不同于许小华的雀跃，郑楠看完后，兴致缺缺的道：“小华，这是个好机会，艾大姐在制糖这个领域声誉很高，如果能跟在她后面进修，肯定会所得匪浅。”
小华问道：“楠姐，那你呢，你要不要去？”
郑楠摇头道：“我大概不去了。”
“为什么？你自己都说，跟着艾大姐，肯定会学到东西。”
话一问出口，许小华就反应了过来，她想起了还躺在病床上的章厉生，他断了腿，这一年是正要人照顾的时候。
果然，就听郑楠轻声道：“我有些私事，这一年不便离开京市。”

第113章
郑楠说着, 抬头看向小华道：“这是轻工业部组织的学习班，大概是有大规模建厂的机会，想提前培养些人才, 小华，你好好努力，或许工作上也会有新的调动。”
“楠姐, 那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小华是听出来了, 如果学习的好, 后面可能会把他们放在更重要一些的岗位上，怪不得日期还没正式定下来, 艾大姐就急匆匆地写了这封信来。
这个机会确实很难得。
郑楠微微抿唇笑了下, 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小华想要再劝，这时候计少川走了进来，看到许小华，笑问道：“哎呦, 小许同志过来了, 听说你上次的交流讲座搞的不错，还讨论了什么糕点方子，怎么样，回头抽空我也领教下？”
许小华没心思和人斗嘴，淡淡地道：“抱歉，我最近还真没空。”
计少川也不以为意, “唔”了一声, “那好吧, 下回我自己也去东北学习学习。”说着, 就走到了自个位置上去。
许小华应付完，再准备劝郑楠两句, 就见她怔怔地望着桌子上的笔记本，像是有些神思不属一样，心里微微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计少川探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见她走了，抬了抬下巴，问郑楠道：“哎，我说郑楠，你们那个柑罐头搞的怎么样了，这个小许，怕是拖后腿的很吧？”
不待郑楠回答，又自顾自地道：“你看刚才，她那口气大的，不就是出去学习个把月，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郑楠淡淡地道：“说不准以后，她还真是个人物呢！”
计少川嗤笑了一声，“不是我从门缝里瞧人，故意把人看扁，咱们就实打实地说，一个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初中生，即便能跟在咱们后面学些经验，挤到技术员的岗位上来，她还能越过我们，搞什么推陈创新不成？”
“是，一般人混到技术员的岗位上，已经是到顶了，但是小华不一样，我相信她，日后能够在咱们这个行业做出成绩来。”郑楠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计少川见她这么笃定，一时也有些语塞，微微咳嗽了声，想掩饰下尴尬。
郑楠倒是和他说起另一件事来，“计工，你刚才提起小华前些天的技术交流会，那于访在会议上故意为难她，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计少川眼睛闪了闪，含糊地道：“倒是听了一两句，怎么了？”
“于访是你的徒弟，我以为他会和你说。”
计少川摸了摸头道：“他后面不是跟了老覃吗？可不算是我的徒弟。”
郑楠“哦”了一声，“那就算了，我本来还想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呢！”
计少川“呵呵”应了，郑楠没再理他，转头整理自己的材料来，心思却全不在这上头，想到小华拿来的信，忍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放在一年前，她肯定是愿意去的，但是现在……
想到躺在病床上的章厉生，郑楠立即又摇了摇头。
傍晚，小华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郑楠骑着车从她旁边过，刚喊了声“楠姐”，就见郑楠像是没听见一样，车头拐了个弯，朝友谊医院那个方向去了。
明显是去看尚在住院的章厉生的，不由心里微微叹了一声。
回家的时候，和奶奶说起这事，老太太也叹道：“这姑娘也是想不开，结婚过日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钱，再有个小病小灾的，日子可愁人了。”
小华道：“楠姐的性格比较坚强，大概日子苦点也能过。”
沈凤仪不认同地道：“她能过，那她的孩子呢？她自己苦点没什么，小孩子可以吗？”
小华瞬间无言以对。
沈凤仪温声道：“虽说找对象，不能光看人家门第如何，但是奶奶和你说句心里话，基础的温饱还是得有保障才行，像你，奶奶还希望对方不会阻挠你前进的脚步，即便结婚了，也不会被家庭琐事绊住脚步，依旧能够有自己的追求。”
这也是为什么，沈凤仪格外看好徐庆元的缘故，这个孩子心胸豁达，不会觉得女同志就该比自己低些，还愿意帮助小华进步，充分尊重小华自己的意见。
她家就这一个孙女，她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自由地过这一生，不像她们老一辈一样，进了夫家的门，人生里就是孩子和灶台了。
她以前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文章，男人嫌弃每天回家，不是流水账一样的没完没了地吃饭，就是判不尽的婆媳官司，或者是没完没了的小儿啼闹，让他感觉窒息，完全无法沉下心来工作，然后批判华国的家庭模式。
她当时看完，就觉得触目惊心，在这饭食、官司、啼哭背后，难道没有映现出一个个无奈、崩溃、焦心的妻子、儿媳和母亲的身影吗？
她甚至觉得这个作者有些无耻，但是也不可否认，有很多男同志是认同这位作者的“烦闷”和“苦恼”的，当时她还拿着这份报纸问丈夫，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丈夫倒是和她推心置腹了一番，感谢她这些年为家庭的付出，她当时一口气才顺了些。
现在和孙女儿聊起婚姻来，心里仍是有无尽的担忧，如果小花花真和庆元没了缘分，以后还能再找到这样尊重、爱护小花花的孙女婿吗？
想到这里，仍不住叮嘱孙女道：“小花花，奶奶这一辈子因为投了女胎，就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了，但那是旧社会的缘故，现在是新社会了，奶奶相信我的孙女也能够做出一番成绩来，不管这成绩是大是小，奶奶都希望你能坚持，千万不要有靠人的想法，靠谁都不信。”
许小华忙应道：“奶奶，你放心，我都知道的。”说到这里，许小华忽然想起艾大姐的信来，立即和奶奶说了个大概。
听到艾雁华想让小花花去春市进修一年，沈凤仪笑道：“这是好事，虽然你去这么久，我们会想你，但这是你的前途，奶奶支持你去。”
说着，心里忽然一动，望向孙女问道：“庆元有说这次是去东北哪里吗？”
许小华摇了摇头，“我忘问了，回头我问下。”
沈凤仪点头道：“要是去一个地方，你们还能互相照应下。”握着孙女的手，叹道：“要是能和庆元调到一个地方去，也可以试一试。”
许小华怔了一下，“奶奶，我要是去那么远，你和爸妈怎么办呢？”
沈凤仪笑道：“我倒没什么，又没有工作了，你要是不嫌弃奶奶，奶奶去你那里住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是不可以，你爸爸常年不在家，你去哪儿，对他影响不是很大，就是你妈妈，才调回京市来，怕是不好再走。”
又拍了拍孙女的手道：“奶奶也就这么一说，回头你还得和你爸爸妈妈商量商量。”
听到奶奶愿意和她走，许小华心里有些感动，忽而转念一想，她先前不还愁着以后用什么理由劝服家人和她一块儿离开京市吗？
眼下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吗？
她真是一叶障目了，这两天就光着急庆元哥调走的事儿，竟然忘了，自己本来也是准备在1966年之前，把一家人带离京市的。
先前她还想着，等到了年底，找个什么理由劝家人和她一块儿走，心思全在她自己的工作这边，完全没想到，突破口也可以是庆元哥那边。
想到这里，这些天的焦虑、烦心瞬时就烟消云散，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爸爸剪的整齐好看起来，傍晚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许小华反握住奶奶的手道：“奶奶，你刚答应我的，我要是离开了京市，你也和我一块儿走。”
沈凤仪有些讶异地看了眼孙女，见她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笑着点点头道：“是，奶奶答应你了。”
又打趣道：“怎么，你早就动了这个心思？”
“当然！我早就想过，我去哪里，就带奶奶和妈妈去哪里！”至于爸爸，他的工作特殊，不可能跟着她跑。
沈凤仪笑笑没说话。
祖孙俩压根没想到，俩人聊的完全不是一个事儿，老太太是想问孙女，是不是早就考虑过跟着庆元去东北的事儿，而许小华想的则是，要带家人离开风暴的中心。
但是此刻，这一点点误解，恰好让祖孙俩对于离开京市这件事，达成了一致。
郑楠到医院的时候，章厉生的母亲并不在，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在陪着，郑楠想，大概是章厉生的弟弟。
看到她来，章厉生面上没什么变化，客气地和她打了招呼。
郑楠像往常一样，笑问道：“今天情况还好吗？我下班没什么事，就想着顺道来看看你！”又问一旁十六七岁的少年，“你是章同志的弟弟吧？先前听你妈妈提前过你，晚上吃没？”
章小严摇了摇头。
郑楠递了两张粮票和一块钱给他，“我也没吃，那麻烦你帮忙跑个腿，帮我买几个馒头好不好？”
章小严一放学就跑了过来，肚子里一粒食也没有，正饿的咕咕叫，听到这话，本能地想接过钱票，但还是忍住了，礼貌地道：“谢谢姐姐，我妈妈一会会送饭过来。”
郑楠把钱票塞到了他手里，笑道：“没事，我和宜兰阿姨熟着呢，你不用和我客气。”
章小严还是没动，看向了大哥。
章厉生皱了皱眉，刚想拒绝，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了“咕咕”两声，正是从二弟肚子里发出来的。
想到二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日子因为他摔了腿，家里越发捉襟见肘起来，这孩子怕是好些天没吃个饱饭了，每天放学还得过来照顾他，心里一时有些不落忍，轻声道：“小严，你去食堂买些馒头，这钱，回头我会还郑同志的。”
章小严得了哥哥的准话，立即“哎”了一声，拔腿就往食堂跑去。
等他走了，章厉生朝郑楠道谢道：“谢谢郑同志，这钱我怕是得缓些日子才能还上。”
郑楠望着他，苦笑道：“章同志，你不用这样，这钱，我又不是借给你的，不过是请宜兰阿姨的儿子吃两个馒头而已。”
说是这么说，可是俩人都清楚，这钱完全是看在他的份上，才给出去的。
郑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医生有说你哪天可以出院吗？”
“年底可以。”
郑楠点头，“那挺好，可以回家吃年夜饭，哦，对了，今天我听小华说，轻工业部准备在春市那边办一个制糖工业学习班，为期一年，小华想去来着，你有没有兴趣？”
她提到春市，章厉生就知道，这是许小华从自己的渠道获知的，就算有名额，大概也是许小华优先。
当即摇了摇头。
郑楠不过是没话找话说，见他摇头，也并不意外，坐下来从包里拿了一个苹果出来，正准备拿刀削皮，就听章厉生问道：“郑同志，这次的学习机会，你自己不考虑吗？”
郑楠愣了一瞬，很快低头削苹果，轻声道：“我……我也不准备去。”
病房里，瞬时很安静，只听得见刀削苹果皮的声音，郑楠没有抬头，也知道章厉生在看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就听章厉生道：“郑同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以你的资历，再去进修一年，回来以后可以冲主任的位置……”
郑楠打断他道：“太远了，离家太远了，”她一抬头就对上章厉生的眼睛，心口忽然涌出两分冲动，“章同志，你希望我去吗？说是一年，也可能是两年，或者以后就定居在那边了。”
这是轻工业部举办的学习班，和单位派去进修的不一样，是极有可能面临着重新分配的。
章厉生没有说话，郑楠话一出口，心里也有两分懊悔，觉得自己刚才过于莽撞了，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就准备走。
人到门口的时候，不妨听到病床上的人喊了她一声：“郑同志，你……你明天还……还来吗？”
郑楠心里微微一松，笑着点了点头。
等出了病房，她觉得脚步都比来时轻松些，没走两步，就看到买好馒头回来的章小严，见她要走，章小严极力要送她。
路上，郑楠问道：“小严，你哥这次住院，家里还应付的过来吗？”
章小严点点头，“还好，我奶奶白天托院里邻居帮忙照看下，等放学了，我来这边照顾我哥，弟弟妹妹回去照顾奶奶，就是……就是家里钱上面不凑手，郑姐姐，我先前听我妈说，家里欠你不少钱吧？”
刚刚实在是被“馒头”两个字迷了头脑，等真把馒头买了，他就想起来，家里还欠着钱呢，这一毛两毛的，以后也是要哥哥还的，他少吃一点，哥哥就不用还这笔钱了。
郑楠笑道：“没有，那是你哥哥客气，我买了一些营养品过来，他就嚷嚷着欠我钱了，你来说，这算欠钱吗？”
章小严摇摇头，确实不算，又道：“我哥最怕欠人情了，郑姐姐，你别在意。”
郑楠“嗯”了一声，又问道：“先前你哥参加技术竞赛拿了第一名，厂里不是奖励了一张自行车票嘛，那张票没卖掉吧？我正想买一张。”她想着，章厉生平时不怎么和人来往，这张票可能还没出手，她这时候悄悄买了，也好缓解下章家的经济压力。
不妨却听章小严道：“早卖了，也是托你们单位一个同事帮忙出手的，价格还挺好。”他哥那时候还给他们买了大肉包子吃，又让妈妈买了几块布回来，给他和弟弟妹妹，一人做了一身夏季的衣裳。
“那钱都花完了吗？”一张自行车票，行情好的话，可以卖七八十呢！
“嗯，花完了，”说起这事来，章小严还有几分气愤，这钱他家压根就没花到一半，就被一个多年不来往的堂叔给截胡了。
郑楠见他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家里还出了别的事儿吗？”
章小严点头，“不过不是我们，是我一位堂叔，不知道怎么从老家跑到京市来，还被送进了收容所，辗转联系到我们，我妈妈就给他付了收容所的伙食费和回老家的车费，三四十块钱呢！”
这么大一笔钱，够他买多少馒头啊，如果不是这个堂叔，他哥哥这次出事，家里也不会这么捉襟见肘的。

第114章
郑楠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堂叔单位没给他开证明吗？不然怎么会被送到收容所去呢？”
“听说是他逾期不回, 被街上巡查的发现了。”
郑楠又问道：“那他来京市是有什么事吗？”
“说是看病，后来……”说到这里，章小严忽然惊醒了过来, 含糊地道：“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就听我妈说, 收容所里的人凶得很, 他欠了好些天的伙食费了, 不交的话，怕是把他送到农场去。”
说完, 还看了一眼郑楠, 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章小严心里才略微松口气。
堂叔的事，妈妈和哥哥商量的时候，他也竖着耳朵听了一点, 知道堂叔是因为作风问题被送到收容所的, 虽然只是堂叔，但和他家毕竟有亲，而且他家还出钱帮忙了，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他怕又给家里添麻烦。
现在家里真是一点波折都没法承受了，想到哥哥摔了腿后, 家里三餐的杂粮稀饭, 章小严又觉得肚子好像在咕咕叫了。
仔细一听, 真的是他肚子发出的声音, 立即面红耳赤，悄悄瞟了一眼郑楠。
郑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温声和他道：“小严，你不用送我了，快回去照顾你哥吧！”顿了下，又道：“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急事，找不到人帮忙，你就来罐头厂找我，我是工艺科的。”
“谢谢郑姐姐！”
“不用客气。”
目送郑楠骑车走远了，章小严才转身回病房里，和哥哥说了郑楠临走前的嘱咐。
章厉生“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真要是有什么事，你喊我们科室的许小华同志帮忙，不必麻烦郑楠。”
“哥，为什么啊？”他今年已经17岁了，即便哥哥不说，他也看出来郑楠为何会对他家这般照顾。
那个许小华他也是听说过的，前头那张自行车票就是托她帮忙出手的，据他观察，她和哥哥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章厉生没有回答，指着床头柜上的馒头道：“你饿了吧？先吃吧！”
章小严确实饿了，伸手拿了一个馒头，不过几口就吞了下去，却是不好伸手再拿第二个，“哥，剩下这个是你的。”他就买了两个，郑楠给的一块钱还剩9毛2分，他递给了哥哥。
章厉生摇了摇头，“你留着，平时在学校里要是饿了，就自己去买个馒头或者烧饼吃，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对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章厉生一直是心有歉疚的，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他们，让他们三天两头的饿肚子。
章小严没要，把钱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哥，你不用担心我们，”又道：“我还有半年就初中毕业了，我想好了，不念高中了，也去找一份工作，家里也能缓和一点。”
他们几个饿肚子还能忍忍，就是奶奶，几天吃不到肉，就骂咧咧地说妈妈虐待她，几个铜板的肉都舍不得给她吃，惹得院子里的邻居们都看笑话，妈妈常常夜里偷偷抹眼泪，他每次听到，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章厉生冷声道：“挣钱是我的事，你们几个好好读书，不读书，以后出来能做什么？你当学徒是那么好混出头的？”他们家家庭成分还是资本家，妈妈又戴过“右”的帽子。
到底是在医院里，章小严没敢和哥哥争执，一是怕旁人听见，二是不想惹哥哥生气，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
晚上，许小华准备和爸妈商量一下，自己去东北进修一年的事儿，不成想，爸爸一直到十点多还没回家。
秦羽就和女儿道：“你也别等了，回头我和你爸爸说就行，他大概又被单位里的事给耽误了。”
许小华就回屋睡觉了。
夜里一点多，许九思才到家，秦羽给他打好洗漱的水，才问道：“怎么这么晚，小华等了你好些时候呢？”
“工作上的事，小华找我有什么事吗？”
秦羽也知道，他的工作有保密性质，他不多说，她也不会多问，叹道：“轻工业部预备在春市那边办一个制糖工艺进修班，那边和小华交好的艾大姐，来信问小华愿不愿意去，孩子是愿意的，怕我俩不同意。”
许九思一边擦脸，一边笑道：“让孩子去吧，她还小呢，多学习多见识是好的。”
秦羽叹道：“你是没听明白这里面的门道，轻工业部办的，结业后可能会重新分配，要是把你女儿留在东北，你愿意吗？”
许九思望着妻子道：“小羽，你怎么犯糊涂了，小华是我们的女儿没错，但她首先也是独立的个体，她想追求进步，这是好事，我们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秦羽闷声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孩子才回家一年多，我有些舍不得，太远了，以后一年估计也就能见一两回。”
许九思劝慰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谁能预料到未来的事呢？说不准以后小华或者是我们，工作上会有新的变动呢！咱们做父母的，可不能拦了孩子追求进步的脚步。”
秦羽点头道：“好吧，听你的，对了，你这回就不能过了除夕再回去吗？和单位说说，迟几天吧！”
许九思凝眉思考了下，半晌才回道：“好，我明天去所里说。”又和妻子道：“小羽，我有时候想想真对不住你，我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一切事情都推到了你肩膀上。平时你有个烦闷的，我离得远，连劝慰都做不到。”
秦羽笑道：“现在有小花花呢，你不必担心，我现在是有女万事足，你说起烦闷，我倒想起来一件事来。”
“哦，你说。”
“你记得卫明礼吧？不是你家以前的邻居吗？他爱人是我朋友。”
许九思点点头，“怎么了？”他进入研究所后没几年，就被派到西北去了，和这些同学故旧，都好些年没有联系，现在听妻子提起卫明礼，脑海里还是二十年前的印象。
“他和柳思昭离婚了，说是当年我给卫明礼的一封信，被柳思昭张冠李戴给了别人，这事儿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他俩离婚了，把事儿推到我头上来，前些天我听老同学沈友琴说，柳思昭到处说卫明礼是为了我离的婚。”
秦羽说起这事儿来，还有些来气，这么乌漆八糟的事儿，竟然往她身上推！这事儿外面怎么传没关系，就怕七传八传的，被有心人传到九思耳朵里去了，平白让九思工作时分心。
是以，她从沈友琴那儿得了消息，就准备抽空和丈夫好好说说，这会儿说完了，见丈夫不说话，拍了他胳膊一下，“九思，你听见我说话没？”
许九思点头，“嗯，听了，小羽，我方便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吗？”
秦羽想了想道：“应该就是一些客套的话，不记得了，太多年了。”见丈夫表情有些不对，心里微微一动，“九思，你该不会还为这事吃醋吧？”
许九思望着妻子道：“倒没有，我是担心那封信落在柳思昭手里，以后会做出什么文章来。”
秦羽还没想到这一层，愣了下道：“应该不至于，那除非是她要和卫明礼鱼死网破了，再说，我自信自己应该没写什么不能示人的内容。”
许九思安慰妻子道：“我不过是多想了一些，你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明礼心里应该也有分寸。”虽多年没有联系，许九思仍旧相信，年轻时即是谦谦君子的卫明礼，隔了二十年，当也不会做出让故人为难的事来。
夫妻俩又聊了些家常，才渐渐进入梦乡。
寂黑的夜里，阅历多的人，爱在梦境中回忆过去，青年们则喜欢在梦里畅想未来，许小华就做了好些关于未来的梦。
第二天一大早，许小华得了爸爸的答复，就兴冲冲地出门，给春市的艾大姐寄信。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她的心情还有些止不住的雀跃，现在只要按部就班的，在年底是完全有机会先把奶奶带到春市的。
至于妈妈那边，还得多磨磨才行。
她心里想着事儿，脚步就不由放慢了些，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男女在小声地争执。
女人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已经有对象了，请你以后不要再麻缠我！”
男人“呵呵”笑了两声，“有对象又怎么样？你缺钱缺食，找我借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对象？”
许小华原本没有放在心上，准备快速走掉，免得以后给当事人撞见了，彼此尴尬，刚抬脚的时候，忽觉得这两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就听女人有些愤怒地道：“我说了，那些钱我会还你的，我一定会还你的！”
男人轻蔑地道：“怎么还？你一个月口袋里就能留三四块钱，一百来块钱，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又听“啪”的一声，“你手放尊重点！”
男人有些不高兴地道：“怎么了，我就捏捏下巴，当你还利息了，你要是不高兴，我就去找你对象说说，说你缺钱的时候，是怎么在我跟前声泪俱下地哭的，那个柔弱无助啊，脖颈是多么的纤白，小脸是多么的滑嫩，怎么，以前摸得，现在就摸不得了？”
女人好像哑了声。
这时候，许小华心里已然隐隐有了猜测，像是她们单位里的，但是又不敢确认，她想不到那人怎么会借这么一大笔钱？
窄巷里的男人“哼”了一声，“我告诉你，识相点，就和你那对象早点掰掉，别弄到后头不好看，丢人的可不会是我！”
女人低声道：“钱我会还的，你就不能放了我吗？你就是要利息，我也认了。”
“要什么利息？李春桃，我告诉你，我不要利息，我要什么你心里明白！”
即便许小华猜到可能是李春桃，但真听到“李春桃”这个名字，她心里还是有些诧异。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男人从旁边的窄巷里走了出来
男人看到许小华，微微愣了下，随即就笑着打招呼道：“吆，是许同志啊，去上班吗？”
许小华淡淡地点了头，“是，于同志。”她对于访的印象，还是上次在培训会上，无端的挑衅，心里有些奇怪，这两人怎么掺和到一块去了？
于访对她的态度也不以为意，抬了抬下巴，“真巧，要不要我捎你一程？”说着，拍了拍手上的自行车。
许小华摇头道：“不必！”
于访骑着车一溜烟地走了。
许小华没动，窄巷里的李春桃也没动，隔了两三分钟，李春桃才从窄巷里出来，看到许小华还在，脸上有些许不自在。
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许小华出声喊住了她，“我要是你，就先和家里商量，把钱还给他，他要是再骚扰，你就去找工会、妇联，该怕的人是他，不是你！”
李春桃的脚步顿了下，到底没吱声，步履匆匆地走了。
许小华也没再喊她，两人关系并不好，先前还闹得那样难看，出声提醒她，已然是看在同是女同胞的份上，不想她被渣男洗脑而踏入命运的深渊。
但是当事人显然不这样想，李春桃或许还觉得她是在看笑话，许小华自觉放下助人情结。
不想，中午和谢心怡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却听心怡随口道：“小华，你知道李春桃处对象了吧？”
小华摇头道：“不是很清楚，是我们单位的吗？”
“不是，听说是石油厂的，”谢心怡说到这里，又低声道：“本来我还以为，她和于访在处对象呢，我撞见好几次于访来找她。”
心怡又道：“不是于访也好，于访那人顶讨人嫌了，说话都没个正形的，这就算了，每次看女同志的时候，总是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那眼神让人心里毛躁躁的。”
两人正聊着，就见一人忽然站在了她们桌边，是李春桃。
李春桃抬眼望了下许小华，轻声道：“许同志，你今天忙吗？如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给我帮个忙？”
许小华摇头道：“对不住，该说的我早上已经说了，如果你担心别的，我可以告诉你，我什么也不会说。”
李春桃张了张嘴，对许小华的回答很是意外，今天早上许小华还出言提醒她，她还以为许小华是愿意帮助她的。
李春桃微微红了脸，咬唇小声道：“打扰了。”说完就走了。
心怡轻声问道：“小华，怎么了，她怎么还有脸来找你啊？”
“不清楚，可能觉得我们俩之间，有什么没说清，但是我自觉，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她和李春桃之间以前无冤无仇的，李春桃都能因着一点妒意，对她下狠手，她可不敢掺和到李春桃的烂桃花里去。
早上出言相劝，已然是她最大限度的善意。
至于李春桃要怎么处理于访这件事，就和她没关系了。
心怡见她不想说，猜测大概是涉及到李春桃的隐私，也就没再追问，反而提起于访来，“你知道吧，于访以前是计少川的徒弟，和计少川闹了些矛盾，两人就分道扬镳了，跟了覃工，前些天，我和程斌在国营饭店吃饭，竟然碰到于访和计少川坐在一张桌上，你说奇怪不奇怪？”
许小华随口应道：“可能后面重新修好了吧！”
“可能吧！”
心怡又道：“小华，还有件事，我和程斌想着，这周末请你和你对象，还有钱小山。”
小华这才后知后觉地道：“啊？你和程斌？”
谢心怡低头，脸颊染了些粉色，轻声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贺祝贺！那我肯定得去，等周末庆元哥过来，我就和他说。”她现在也很想知道，当庆元哥知道，她也要去东北学习，会是什么表情？
她忽然对周末有些期待起来。

第115章
周五晚上, 谭建华吃完晚饭回宿舍，见徐庆元还维持着半个小时前的姿势，坐在桌前, 望着桌面上的信纸走神。
谭建华走过去一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妈妈，见信如晤！”忍不住出声问道：“徐哥, 你给阿姨写个信, 怎么还下不了笔了？”
徐庆元这时候才知道他回来, 放了手里的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轻声道：“是, 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自从去年十月从安市回来后，他和母亲之间，再无来信。这次去东北前，理应给母亲去封信, 但是信纸铺开, 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谭建华以为他是怕母亲担心，笑道：“你就老老实实写，等阿姨退休了，可以去看你，徐哥，你什么都不和家里说, 她才更担心呢！”
徐庆元面上微微笑了一下, 带了两分自嘲, 他想“担心”这个词大概不适用于他母亲身上。
就听谭建华又道：“徐哥, 还有一周，你就要走了, 这周末我请你和你对象吃个饭好不好？你可千万不准推辞，这事儿，我都和你说多少次了，你要再不答应，就是瞧不上我，不把我谭建华当朋友！”
徐庆元点头应了。
谭建华听他应了下来，笑道：“这才对嘛，就选她们单位旁边的国营饭店，咱们吃个晚饭，然后再一起坐车回来！”
“好！”
“行，那徐哥你接着写信，我就不打扰你了。”
徐庆元拿起笔，想了一会，到底是简单写了几句：“我近日将要调至东北，参加分厂建设，新地址将于安顿下来后寄出，”落款“庆元”。
周六下午，徐庆元正准备下班，同事通知他，温副主任喊他去一趟办公室。
徐庆元一去，温钰就递给了他一堆材料，“这是我们部门近年来的一些材料，我想你去分厂那边，可能会用得到。”
徐庆元表达了感谢。
温钰见他急着要走的样子，笑问道：“徐同志这会儿是急着去见对象吗？”
“是，约好了今天见面。”
温钰试探着问道：“去东北建设分厂的事，徐同志你和对象商量没？如果家里有什么难处，可以和单位里说，我和领导反应反应，看能不能帮忙解决。”
徐庆元回道：“暂时没有，感谢温主任和单位的关怀。”
他一字一句都板正得很，温钰想多聊两句，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就说了句“那预祝徐同志此行顺利！”
“谢谢！”
等徐庆元走了，温钰不由有些气馁，脑海里忽然又想到好友闻庆萱的话，徐庆元对她的印象可不是很好，心里有些后悔，一开始用错了法子，导致两人连朋友都不可能。
许小华这时候也从车间里出来，去工艺科，把今天柑酱的试验数据交给了郑楠，郑楠简单看了下道：“咱们下周再调试看看能不能把涩味降得更低。”
“好！”
小华见她精神不是很好，问了句：“楠姐，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啊，我看你气色不是很好。”
郑楠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可能是有点。”顿了下，又问道：“章同志好像出院了，他家人来替他请假没？有说请到哪天没？”
许小华摇头，“我今天都在车间里，还没回去，应该还没有吧？”
郑楠“哦”了一声，她想去章厉生家看看，但是对方没邀请，她一个女同志贸然过去，感觉不是很合适，看小华的样子，似乎还没想到去探望。
“那周末好好休息一天！”
“好！”眼看着小华就要走了，郑楠立即站起来喊了声：“哎，小华！”
小华回头，就见郑楠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嘴唇张张合合的，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的样子，不由笑问道：“怎么了，楠姐？”
郑楠到底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小华，明天上午有没有空，一起去章同志家看看？”又忙补充道：“刚好我家里还有一些补品，我爸妈都不爱吃。”
她眼里的着慌，让许小华都不忍拒绝，笑道“行啊，楠姐，那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单位门口集合？”
郑楠见她应了下来，笑道：“好，那明天见！”
许小华点点头，她自然是知道，楠姐是想以她为幌子，好正大光明地以“单位”的名义去章厉生家看望。
章同志家里情况不是很好，她也想着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眼见她应下后，郑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前后变化，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小华想，她都看明白郑楠的心思了，章厉生又是那么敏锐的一个人，他知不知道呢？
出了单位，小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菜市找荞荞。
小华到的时候，荞荞正在收拾窗口的瓶瓶罐罐，她干活向来很细致，不仅窗口收拾的一尘不染的，就是她手里的那些瓶瓶罐罐身上也一点酱汁都没有，看起来很干净。
稍微看一眼就知道，荞荞很珍惜她的工作。
李荞荞转身，才发现小华来了，愣了一下，“小华，今天怎么过来了？”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你等下，我很快就弄好了。”
小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荞荞下班了，就由荞荞拉着，去她住处吃饭。
走在路上，荞荞才开口问道：“小华，我前两天听奶奶说，你可能要去春市学习一年？那……那一年后肯定就能回来吧？”
小华如实道：“荞荞，我可能得在那边待几年？”至少得到1976年，局势稍微平稳些。
前后至少十年。
荞荞苦笑了一下，“那以后还会回来吗？”
许小华不答，反问道：“荞荞，你……”她想问，荞荞要不要和她一块走？
话到嘴边，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很滑稽，她是知道京市后面会是风暴的中心，但是荞荞不知道，荞荞肯定也不会理解她，放着京市的工作不要，跑到春市去。
她可以要求家人陪着她一起，却没法说服荞荞。
“荞荞，我三十岁之前，肯定会回来的。”
荞荞没有察觉到小华的异样，点点头道：“那就好！”自从离开曲水县许家村后，小华是她唯一的亲人，这偌大的京市，除了小华一家，她和谁都没有什么瓜葛，那天奶奶说小华要去春市，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也就是这几天工作忙，不然早去找小华问了，现在得了小华的准话，心里稍微定了点，和小华道：“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只要你还回来，我就有个盼头。”
这次和先前那次不一样，她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她在劳动大学曲水县上岭山分校开山造田、砍伐毛竹的时候，所想的也不过是在曲水县有个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也好。
现在，她在京市东门菜市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她没有勇气离开这里，跟小华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分别对于她们，是必然的。
轻声道：“小华，那以后要多给我写信。”
小华笑道：“荞荞，还早呢！现在也就是有这么一个机会，等一切落实，可能还要几个月呢！”
荞荞苦笑道：“我这回可不想你那么顺利，巴不得你多留些日子。”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小华！”
许小华回头，就看见推着自行车的大伯，旁边还有一位女同志，和她妈妈年纪差不多大，人看着很和气。
在外人面前，她并不准备抹大伯的面子，喊了一声：“大伯！”
许怀安和一旁的童辛楠道：“这是我侄女小华，”又和小华道：“这位是童辛楠同志。”
许小华喊了一声：“童阿姨好！”听到姓童，她就知道是先前大伯回来央着奶奶去帮忙做老家的饭菜和帮忙处理其母白事的资料室管理员
童辛楠和许小华握了握手，“小华你好，一直听你伯伯提到你，我刚还和你伯伯商量着，最近去你家看看你奶奶，没想到就在这遇到你了。”
许小华道：“您客气了。”
童辛楠看了眼许怀安，和许小华道：“我和你伯伯买了很多菜，正好遇见你，不然一起上阿姨家吃个饭？”
许小华忙拒绝道：“谢谢童阿姨，我今天和荞荞约好了。”
童辛楠也就没有勉强，两边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许怀安才载着童辛楠走了。
两人一走，荞荞就问道：“小华，这位童阿姨，是要成为你伯母了吧？”
许小华望着两人的背影道：“大概吧！”她倒没什么感觉，大概许呦呦可能有点承受不了。
晚上回到家里，小华就把遇到大伯和童辛楠的事，和大家说了两句，末了道：“童阿姨人还挺客气。”
沈凤仪道：“是挺好，人也很孝顺，为了照顾妈妈，一直没许人家，你大伯要是娶了她，也是福气。”
沈凤仪说了这么两句，就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问小华道：“明天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奶奶，心怡约了我明天一块儿吃饭。”
沈凤仪道：“那行，回头再说。”老太太说完，就先回房了。
当着女儿的面，秦羽也没多说，等回房了，才和丈夫道：“大哥要结婚，我看妈妈似乎不是很高兴？”
许九思道：“妈妈大概不想再操心吧！”
秦羽道：“如果真要结婚，大概是要带回来给妈妈看看的，我看大约就这一个月左右。”
许九思道：“妈妈私下和我说了，不管如何，大哥是搬出去住了。”这意思就是，即便再婚，也不会让他回来。
秦羽叹道：“妈妈这是为了我和小花花呢！”
许九思扶了下眼睛道：“虽然是我哥，但是前头的事，他确实也有责任，以至于现在妈妈不信任他，这样的结果，大哥自己也有责任。小羽，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秦羽点点头，她倒没什么负担，就是怕九思心疼他哥，现在听他这样说，对许怀安再婚的事，也就放到一边了，和他讨论起女儿的生日来。
这边，坐在自行车后的童辛楠由许小华，想到了许呦呦，“怀安，小华看起来真小，没到二十吧？是不是比呦呦小好些？”
“是，她比呦呦小五岁，今年除夕前一天就是她的生日。”许怀安算了下，再过几天，小华就19岁了。
童辛楠又笑道：“小华看起来就像是妹妹，憨憨的，呦呦应该像个姐姐？成熟稳重一些？”表兄和表姐都劝她，已经这个年龄了，没必要再蹉跎，既然已经和怀安基本定下来了，结婚的事，还是早些提上日程比较好。
她这个年纪结婚，考虑的比较多，首先就是怀安母亲和女儿的态度，沈婶子她接触过，是一位很和善、讲道理的长辈，她心里真正担心的是许呦呦的态度。
童辛楠问完，就有些忐忑地等着他的回答，不成想，前头的人半天没应声。
童辛楠心里有些奇怪，喊了声：“怀安！”
就听前头的人轻声道：“小华和呦呦的关系不好。”
童辛楠听出他心情不是很好，没继续这个话题，打了哈哈道：“女孩子闹矛盾是正常的，一家子姐妹，没有隔夜仇。”
许怀安“嗯”了一声，他想，小华连他这个大伯都不认，何况是曹云霞的女儿呢！
晚上，在饭桌上，童辛楠的姨娘开口道：“怀安，我听辛楠说，你弟弟常年不在家，最近回来了，那不如明天你带辛楠去你家坐坐，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要正式见家长的意思，许怀安望向了童辛楠，就听她道：“怀安，那我俩明天一早去副食品店买些东西，我这是第一回 正式拜访，总不好空手的。”
面对一桌子人的目光，许怀安应了下来。
童辛楠脸上微微绽放了一点笑容。
吃完晚饭，童辛楠送许怀安出门，到了胡同口，正准备和他道别，就听许怀安冷不丁地道了一句：“辛楠，我和二弟最近闹了些矛盾，如果明天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童辛楠有些奇怪地问道：“为的什么事啊？”
“因为……呦呦妈妈，曾经伤害过小华，所以我们两家就有些不愉快。”这话有些难以启口，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但凡想和童辛楠往下走，就不能再瞒着。
在童辛楠的一句句追问下，许怀安把两家的矛盾大概说了下。
童辛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道：“怀安，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选了呦呦这个女儿，就等于放弃了母亲、弟弟和侄女。”
许怀安点头，“是！”
童辛楠叹道：“你真是糊涂！呦呦已经成年，已经可以自立了，婶子却已年老，还有多少日子，正是你该尽孝的时候，而且小华，她受了那么多苦，乍一回来，难道你们作为至亲，不应该弥补她吗？”
又补充道：“她五岁走失，她的长辈都是负有责任的，更何况你这一房还担了重大干系。”
已经是下半月，夜空上只挂着一轮淡淡的月牙，胡同里有零星的灯火透过窗户漏出来，勉强可看得清路，许怀安的脸热得滚烫，这是家人以外，第一回 有人指责他。
他不可否认，辛楠说的都是对的，一颗心像遭了许多蚂蚁啃噬，内中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已近五十，童辛楠也不想多说，免得让他难堪，轻声道：“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记得来接我。”
“好！”
童辛楠目送着许怀安骑着自行车走了，才往回走，压根没有料到他会因心里负累太重，血压升高，倒在了路边。

第116章
童辛楠回到家里, 表姐任书斐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童辛楠想了想道：“怀安前头的那位带了个女儿过来，我刚听他意思, 那姑娘可能不是很好相处，怀安还挺重视她的，当亲女儿待。”
为了这个女儿, 和弟弟、侄女都闹得这般不愉快, 可见这个女儿在怀安心里的份量。
任书斐道：“这个不怕, 你先前不是说这姑娘已经结婚了吗？以后你就当门亲戚来往，处得好, 你就多来往, 处不好的话，她的事，你就不露面，让怀安来处理。”
童辛楠点点头, 轻轻吁了口气道：“明天去看沈婶子, 我心里还有些紧张。”因为奉养母亲，前头她从来没考虑结婚的事儿，这还是头一回要见家长。
任书斐打趣道：“平时看你做什么都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怎么这回还露怯了？”见表妹的紧张不似作假，又宽慰她道：“咱们不是见了好几回沈婶子？她人宽厚、好说话，你尽管把心放平。”
一旁的表兄任海平也道：“一家子里长辈开明, 污糟事不会太多, 再说, 你还有咱们呢！这门亲事, 你要是有一点不愿，咱们就不议了。”
童辛楠忙抬头道：“表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对许怀安还挺满意，她想，如果是和这样一个人度过后半生，她是愿意的。
任书斐和弟弟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笑意，又宽慰了童辛楠几句，也就告辞了。
人都走后，童辛楠一个人坐在桌前想了会儿，也没个头绪，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身八成新的蓝布对襟棉袄来，预备明天去许家穿。
她刚把衣服放好，就听到“咚咚”的敲门声，“辛楠，不好了，怀安摔倒了！”
这个夜里，注定是一场兵荒马乱，对童辛楠是，对许家也是。
九点钟左右，许小华听到有人敲院门，以为是庆元哥到了，“哒哒”地跑出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同志。
年约四十左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许小华有些警惕地问道：“同志，你找谁？”
任海平气喘吁吁地道：“是许怀安同志家吧？我是童辛楠的表哥，许同志刚在路上晕倒了，我们把他送到了医院去，辛楠让我来这边说一声。”
任海平一口气说完，见这姑娘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忙解释道：“我方才怕吓到了沈婶子，所以没敢喊话，小姑娘，对不住，是不是吓到你了？”
秦羽也以为是徐庆元来了，准备去给他下碗面条，见女儿站在门口不动，笑着喊道：“小华，怎么不让庆元进来？”
小华忙道：“妈，你去喊下爸，有点事。”见妈妈有点疑惑，轻声道了一句：“是大伯那边。”
秦羽回房去喊许九思，许九思正在看书，闻言穿了外套便跟着任海平走了，临走前嘱咐妻子道：“妈妈要是问起，就说我单位来人了。”
秦羽忙应了，又有些不放心地和女儿道：“小华，你也跟去看看，回头有没有什么要跑腿的，一会庆元到了，我让他去接你！”
“好的，妈妈！”
望着丈夫和女儿的背影，秦羽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去医院的路上，任海平才道：“从辛楠家吃完饭，他先回去的，骑着车在半道上晕倒了，幸好离辛楠家不远，我和妹妹看见了，不然这么冷的夜，冻个个把时辰，人怕就没了。”
许九思问道：“任同志，你来的时候，我哥还没醒吗？”
“没有。”
许小华见爸爸说话都有些发抖，安慰他道：“爸，你先别急，咱们到了医院再说，可能是血压、血糖导致的晕厥，先前大伯也犯过一次。”
许九思低着头匆匆赶路，没有吱声，许小华抬头望了眼爸爸，就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很是紧张的样子，心里不由喟叹一声，到底是亲兄弟。
东来堂叔以前和她说过，爸爸和大伯的关系，她是关键，爸爸先前不理大伯，也是因为她。
一行人到医院的时候，许怀安还没醒，手上已经插上了输液的管子，童辛楠一个人坐在床边，看到人来，忙站了起来。
任海平介绍道：“辛楠，这位是许九思同志，怀安的弟弟，这是小华，她说你们见过的。”
童辛楠点点头，“是。”
许九思向童辛楠表示了感谢，童辛楠道：“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医生说是血压升高导致的晕厥，幸好小脑没有出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不是她说了那几句话，大概怀安也不会有这一遭。但是此时当着许九思的面，内里的原因，却是不好说出口的。
只道：“原本我们预备明天去看望婶子的，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许同志。”
许九思听到哥哥没有大碍，心神才放松下来，听她又提拜访，知道她和大哥的事差不多是定下来了，点点头道：“欢迎，我妈妈看到童同志来，肯定会很高兴。”
哥哥的上一段婚姻，一直是母亲心里的结，他想，要是哥哥能再婚，母亲大概会放心点。
几人正聊着，病床上的许怀安醒了，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发懵，哑着声道：“辛楠，九思，小华，海平，你们怎么都在我家？”
童辛楠走到床边，问了他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之类的，见他一切都好，才道：“怀安，这是医院，你在半路上摔倒了，幸好给表哥他们看到了。”
许怀安这才发觉额头、膝盖都有些不适，原来刚才不是自己做梦，望着弟弟，喉咙有些发紧，“九思，你来了。”
童辛楠见他眼眶泛红，隐有泪意，心里微微叹一声，拉着表兄先走了，说明早再来看他。
出了病房，任海平就有些不解地问道：“辛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去呢，怀安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童辛楠道：“他们兄弟俩有点误会，现在好不容易碰头了，我想着，给他们一点独处的空间，话也好说开。”
任海平叹了一声道：“有时候也是很奇怪，兄弟姐妹之间，小时候都是亲亲热热的，长大后，怎么就能渐走渐远呢？”
童辛楠想了一下，道：“大概是因为小时候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长大后，有了更重要的人。”
任海平唏嘘了一声，然后和表妹道：“我看许家兄弟的问题不大，路上许九思听到怀安出事，说话声音都有些打颤，说明他是在意这个哥哥的。”
童辛楠望了一眼有些暗沉的夜空，轻声道：“希望是吧！”如果那么好解决，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此时病房里头，只剩下许怀安和许九思两人，许怀安哑声喊了句：“九思！”
许九思应了声：“哥！”
“哎！”许怀安应的很重，热泪随之滚落，他想起小时候弟弟刚学会说话，第一回 喊“哥哥”的时候，他又高兴又骄傲。
“九思，对不起，是哥哥做得不对。”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哽，今晚辛楠的话，让他认识到，自己先前对小华、母亲和弟弟有多不公平，可是他们还是看在血缘的份上，一次次地管他。
他不禁都要问自己一句：是不是越亲近的人，伤害起来才不会有负担？
徐庆元过来的时候，就见小华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困得不停地点头，忙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睁眼看到他，揉了揉眼睛，问道：“庆元哥，你来了啊？现在几点了啊？”
“十一点了，小华，大伯怎么样了？”
小华脑子还有些不清醒，转头看了一下病房，想起来爸爸还在里面，“没有什么大问题，说是血压高，住院观察两天看看。”
徐庆元塞了一个热水袋到她手里，“许叔在里面吗？”
“嗯，我看大伯有话要说的样子，当着我这个小辈的面，可能会尴尬，我就出来了。”童辛楠兄妹俩走后，大伯就和他爸说了句：“九思，对不起。”
他爸面上也不好过，她就出来了。
估摸着两个人已经聊了有一个小时左右了。
徐庆元在她旁边坐下，“一会我先送你回去，这边由我和许叔陪着就行了。”又把谭建华请他俩吃饭的事，和她提了一嘴。
许小华笑道：“那还真巧，明天中午，我俩还要和心怡吃饭呢！哦，庆元哥，我还有件事和你说，艾大姐给我寄了封信，说有个机会……”
徐庆元静静地听她说着，等知道她极有可能在结业后，被分配在当地工作，心里由诧异到喜悦，微微笑道：“那还真巧，我们新厂也是在春市。”
俩人起了个话头，旁边病房的门开了，许九思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徐庆元，道了一声：“庆元来了啊，刚好，你送小华回去，伯伯这边睡着了。”
小华站起来问道：“爸，大伯还好吧？”
许九思点头，“还好，你俩也别担心，回去早点休息，不是说，明天还要和朋友一块聚会吗？”
“爸，让庆元哥陪你吧？万一晚上有什么情况，多一个人也好些。”
“好！”
许小华到家的时候，是秦羽开的门，低声问女儿道：“没事吧？”
小华一边搓手，一边小声回道：“目前没什么事，奶奶没起来吧？”
“没，”见女儿冷得发抖，皱眉问道：“不是让庆元给你带了个热水袋吗？”
“我留给爸爸了，他要熬夜呢，爸爸胃本来就不好，熬这一夜，这几天在家调理的，怕是又都白费了。”
秦羽听女儿这样说，有些欣慰，又有些慨叹地道：“这也没办法，到底是亲兄弟，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到底不忍心看着他一个人躺在医院。快进屋来，我给你烧了壶热水，泡泡脚暖和暖和。”
许小华轻声问道：“妈，你不会介意吗？”
秦羽望了眼女儿，摇了摇头，“这也就是没出事，要真是在冬夜里把人给冻没了，你爸怕是为前些天没给他个笑脸而懊悔死，”叹了一声又道：“人嘛，总是复杂的。”这种血缘牵扯的感情，最难有个斩断了，她能立即丈夫的担忧和犹豫。
但是她自己，始终没法和以前一样待大伯哥。
许小华顿了一会，问道：“妈，你说，我们和大伯之间，不然就算了？”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他和庆元哥讨论了这个问题，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没有必要一直揪着过去的错误。
秦羽笑道：“你净说孩子话，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才能‘算’，就算嘴上说算了，心里的隔阂难道就没有了吗？我不反对你爸、你奶奶怎么对待你大伯，在我这里，是没法算的。”没法算，也算不了，谁的孩子谁心疼，她没有将许怀安视为仇人，已然是看在丈夫和婆婆待她的情分上。
见女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秦羽温声和女儿道：“你不要有负担，你不欠这个家里任何人，事情到如今的地步，和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责任。他们都是成年人，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妈，那过年的时候，一起吃个团圆饭吧，奶奶年事已高。”她立意要带家里人离开京市，这极有可能是奶奶在京市过的最后一个年，以后就算能回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她想让奶奶往后忆起，不会有遗憾。
秦羽默默地看了一会女儿，许久才应了一个“好！”
秦羽又道：“今天收到你舅舅舅妈的信，说想年后来京看看你，原本他们去年就该来的，但你舅舅被外派到基层了，这个月才回来，你舅妈的母亲先前又卧病在床，身边离不了人，小花花，你对他们还有印象吗？”
许小华想了一会，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对上默默期待的眼神，到底没忍心说出来，只道：“妈，也许我见到就认识了。”
秦羽笑着摸了一下女儿的头，“是，你那时候还太小了。早点睡吧，明天不还要去看望章厉生吗？”
“妈妈，还好你提醒我，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睡吧！”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醒来，就发现庆元已经回来了，忙问了大伯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又问道：“我爸还在那边吗？”
“童同志一早就到了，许叔准备等医院收费处上班了，把住院费缴了，就回来。”
许小华点点头，昨天他们去的晚，费用都是童辛楠那边暂时垫付的，今天她家人都过去了，没道理还让童辛楠垫付。
这会儿，沈凤仪也知道长子又住院了，一早就熬起了小米粥，准备一会儿送过去，见小华起床了，和她道：“你大伯这回真是命大，昨夜里那么冷，要是晚发现一会，”老太太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华道：“奶奶，你和大伯说，让他好好休养，等养好了身体，年三十咱们家吃个团圆饭。”
沈凤仪愣了下，见孙女不像开玩笑，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一把把孙女抱住了，有些哽咽地道：“小花花，奶奶的好孙女，奶奶知道，你这是为了我啊！”
长子离家，她没哭，两个儿子互不往来，她也没哭，可是这会儿，她的小孙女说吃团圆饭，老太太一下子没忍住，许久来的痛苦、委屈，都倾泻了下来。
秦羽和小华劝了好一会儿，才把老太太给劝住了，沈凤仪抹着眼泪道：“我一会非得骂你大伯几句，连小花花都知道心疼我老太婆，他这个亲生儿子，怎么就没有这个心呢？”
一直到出门，老太太的眼泪还时断时续，不是为着这段团圆饭，而是因着孙女为了她而做出的让步和妥协。
这个孩子，明明还这么小。可正是这样，她越发没法原谅老大。
早上，许小华是和奶奶一块儿出门的，她要去单位门口和郑楠汇合，奶奶要去医院给大伯送粥，两人在胡同口分别的时候，许小华望着奶奶的满头白发，心里隐隐约约地想，大伯和家里闹成这样，奶奶也是难过的，只不过为了不让她为难，一直没有在她们跟前表现出来。
这样好的奶奶，不知道还可以陪伴她多久？
心里打定主意，等在春市找好了房子，就把奶奶接过去。
她到单位门口的时候，郑楠已经到了，手里拎着苹果、奶粉、罐头和饼干，小华没想到她已经都准备齐全了，有些歉意地道：“楠姐，真是对不住，我还想着等咱俩汇合了，再一起去买礼品，你这是昨晚上就去买好了吗？”
郑楠笑道：“不是，都是我家里现成的，我挑了几样拿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咱们走吧？”
“那我再买点糖果，一会路过副食品店的时候，你稍等我几分钟。”许小华可不好意思占郑楠的便宜，想着再买两样添着。
郑楠道：“行，前面就有一个副食品店。”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章家所住的院子。即便是清晨，里头也嘈嘈杂杂的，有捶洗衣服的“梆梆”声，也有小孩乱跑乱跳的吵闹声，还有妇女扯着嗓子聊天的笑声，郑楠站在院门口，轻轻地皱了下眉。
小华先进去，仔细地分辨了一下章家的屋子，然后回头喊郑楠道：“我记得，好像是二楼左边的第三间。”
郑楠跟在后面，刚刚上了楼，就听到一个老太太哭喊道：“陈宜兰，你没有良心啊，你恶待婆母啊，你怎么对得起厉生的爸爸啊！你没良心啊，这碗粥都能把人影子照出来，你这是想着活活饿死我啊，陈宜兰，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啊，厉生啊，小严啊，你们快救救奶奶，你们妈妈要把奶奶饿死啦~”
院子里洗衣服的婶子大声笑道：“嘿，这老婆婆又吆喝起来了，她也不看看，她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人老了，眼睛不是没瞎吗？”
另一个婶子道：“哎呀，这也就拿捏了宜兰是好性子，三天两头的闹，她家哪顿不是最好的给她吃？也不看看下面几个小的饿得什么样子？”
“可不是，她要是喝稀的，下头的几个小的喝的就是清水了！”
……
许小华和郑楠站在门口，一时也不好意思上前去敲门。
这时候，屋里出来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左右，梳着一对麻花辫，头发有些泛黄，手里端着一个掉漆掉的略显斑驳的脸盘，看到门口站着两位女同志，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找谁？”
许小华温声道：“妹妹，这是章厉生家吗？我们是他的同事，特地来看看他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忙朝屋里喊道：“妈妈，有人来看大哥，是他们单位的同事。”

第117章
陈宜兰正忍着眼泪, 给长子换药，听到女儿的话，立即走了出来, 待看到许小华和郑楠，意识到婆婆的话，被两个小姑娘听到了, 脸上瞬时热得发红。
郑楠温声道：“婶子, 我和小华得知章同志出院了, 特地来看看。”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陈宜兰这才发现两人手上还拎着许多东西, 忙道：“谢谢你们的厚意, 人来就好，东西可不能再收。”
郑楠道：“婶子客气了，我们是代表同事们过来的，大家一起买的, 你可千万得收了。”
许小华也道：“是的, 婶子，我们和章同志都是一个部门的，您千万别客气。”把手里的一纸包肉包子递给了旁边的小姑娘，“还没吃早饭吧，还热乎着呢，和哥哥们分去吧！”
许小华是知道章家情况的, 病榻上的老太太爱吃肉, 没肉就骂骂咧咧的, 临时去买了六个肉包子。
小姑娘望了眼母亲, 陈宜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里头老太太又骂了起来, “宜兰，你真是没心啊，还骗我说没有肉，我都闻到肉味了，我知道你这是嫌弃我老太婆，巴不得早把我饿死啊~”
陈宜兰有些难堪地道：“厉生奶奶脑子糊涂好些年了，让你们见笑了。”
郑楠温声道：“婶子，没事，人老了都有这么一遭。”
陈宜兰朝身旁的女儿道：“给奶奶送一个肉包子去。”又朝郑楠和许小华道：“不嫌弃的话，进来坐会？”这话是望着郑楠说的，许小华先前就来过，家里什么情况，她是清楚的。
郑楠道：“婶子您这说的哪里话？”
章厉生就躺在外间的一张床上，看到来人，客气地打了招呼。
陈宜兰还为家里的简陋、逼仄，和处处显现出的贫困而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道郑楠一进来，一双眼睛就在章厉生身上了。
章厉生问了几句单位里的情况，有些颓丧地道：“在病床上趟几天，感觉上班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说完，轻轻苦笑了一下，生活上的困窘、家庭生活的憋闷，让他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点低气压，像一堆已经燃烧完的灰烬一样，拨一拨，也只有中间还有一点余热。
这一刻，郑楠既没看到这个空间的狭小，也没有看到物品的斑驳，她只是看到了章厉生犹如困兽一样，困在了这小小的屋子里，一张狭小单薄的床上。
这样的一个家庭压在他的身上，郑楠很难想象他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许小华倒没什么感觉，笑着问章晓彤几年级，课业忙不忙之类的。
章家本来就人多，这会儿又来了两个女同志，家里就越发显得拥挤了，陈宜兰嘱咐次子道：“小严，你带妹妹去旁边公园玩会儿。”
小华笑道：“婶子，让他们把包子吃了再去吧！”她刚刚就看见了，晓彤拿了一个肉包子给奶奶，剩下的就还放在纸袋里，晓彤已经朝那个油纸袋子，瞟了好几次。
没想到，她话一出口，里间的老人家就冷哼道：“现在的小娃娃可比我们那时候享福，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小的，老的饿死渴死，也没个人管管~”
陈宜兰拿包子的手，立时又缩了回去，叹了口气，有些歉疚地看着两个孩子道：“先去吧！”
章小严点了头，带着妹妹走了。
一旁的郑楠，这时候也有些侧目，微微皱了皱眉。
许小华觉得这老太太有些欺负人，心里闷闷的，也不想在这屋子待下去，和陈宜兰道：“婶子，我和晓彤他们一块去吧，这块我路过几次，一直想逛逛来着。”
陈宜兰以为她是想留空间给厉生和郑楠多处处，脸上露了点感激的笑容，“哎，好，”又招呼女儿道：“晓彤，带你小华姐姐去旁边逛逛。”
“好的，妈！”
等出了胡同，小华就让兄妹俩等她下，去旁边的饭店买了三个肉包子出来，递了两个给兄妹俩道：“我早上也没吃，咱们一人一个。”
兄妹俩都有些不好意思，小华塞到了两人手里，“我可不好吃独食，趁着热乎，咱们快吃吧！”
猪肉和富强面粉的香味，一直萦绕在鼻端，晓彤看了眼二哥，见他点头，才小口地咬了一口，
轻声道：“真香，我好几个月没吃过肉包子了。”
小姑娘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许小华道：“是吧？我以前有两年没闻过肉味，后来我妈喊我吃肉，我都不敢吃，怕吃了闹肚子。”
章晓彤呆了下，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会那么久啊？我听我哥哥说，许姐姐你经常帮助他，我以为你家里不会有什么困难。”
小华回道：“家里出了点变故，现在好了，等你哥身体恢复好了，你家里也就好了。”
一旁一直没吱声的章小严问道：“小华姐，你们单位现在招不招临时工啊，我下学期读完就不想读了，想找份工作。”
小华愣了下，知道这少年是想早点工作，帮忙解决家里的负担，委婉地道：“你哥哥大概不愿意你这么早工作。”
章小严道：“读书也是为了工作，我家里这个情况，我就是坐在教室里，也没心思看书。”顿了下，又低声道：“有时候饿得眼睛都发晕，也听不进去老师在说什么。”
这是头一回，兄妹俩毫无避讳地在外人跟前说出家里的窘迫。
许小华默了一会，“我们厂里暑假前后，一般都要招临时工的，回头我帮你打个招呼，到时候你可以去找人事部的梁安文。”暑假前后是旺季，厂里每年都招一批临时工，至于能做一周、一个月还是一个季度，完全靠个人了。
章小严想不到许小华真的愿意帮他，忙表示感谢。
许小华摇头道：“不用，你哥哥先前也帮了我，哦，你要是对技术这块感兴趣，也可以和你哥把那本罐头厂的笔记借过来看。”
章小严详细地问了这笔记长什么样子，显然是怕他哥不愿意拿给他，预备私下悄悄找来看。
三个人聊了半个小时，许小华估摸着郑楠那边也差不多坐得急了，就和章家兄妹俩一起回去了。
他们到院子里的时候，郑楠正在帮着陈婶子择菜，看到他们回来，郑楠就提出了告辞。
陈宜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道：“不是说好在这边吃了午饭再走吗？你们特地跑一趟，总要在我们家吃顿饭的。”
许小华笑道：“婶子，你别和我们客气，我们今天还约了朋友，下回再来尝尝您的手艺。”
郑楠也温声道：“是婶子，家里现在正忙着，你别和我们客气。”
陈宜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多留，实在是现在囊中羞涩，就是留人吃饭，也难置办出一桌像样的菜来。
再者，屋里的老婆婆还时不时骂咧几句，给小郑听到了，她怕厉生难为情。
“那你们有空再来玩，下回可不准再带东西了！”
两人都应了，陈宜兰又坚持把她们送到了胡同口，看着两人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回去。
郑楠从车窗里像胡同口那边看了一眼，见人走了，才和许小华道：“没想到章同志家这么难。”多两个人，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许小华道：“章厉生是不容易，他弟弟今天还说，不想念书了，想早些工作。”
郑楠点头，“除了奶奶有些糊涂，一家人都是好人，这样的家庭慢慢奋斗，日子总能熬出来的。”
许小华缓缓地望了眼郑楠，见她表情温温和和的，显然在亲眼见了章厉生的家庭后，她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莫名地鼓起了挑战艰难模式的勇气。
许小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怕是不容易，章同志底下的弟弟妹妹还小，晓彤今年不过十二岁，等她大学毕业，至少也有十年呢！”
郑楠轻声道：“晓彤还挺勤快，这么小，就是她妈妈的小帮手了。”
许小华应了声，就没再说话，望着车窗外，忽然听到郑楠问道：“小华，他家那张自行车票，是你先前帮忙出的吗？”
“是，当时还换了七十多块钱，这次章厉生住院，大概花的差不多了。”
郑楠摇头道：“不是，我听小严说，前头他家有个堂叔从收容所里来信，请他们寄些伙食费抵消那里的伙食费和作回乡的盘缠，陈婶子就把这钱寄了一半过去？”
许小华隐约觉得“收容所”听起来有些熟悉，前头好像听说过，谁进了收容所去？一时间想不起来，只问道：“章同志老家是哪的啊？”
“说是山省那边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小华在白云胡同公交站那里下了车，郑楠还要接着往前坐。
小华一到家，就见庆元哥在院子里帮着奶奶晒红辣椒，忙问道：“庆元哥，我爸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房间里补觉，今天还顺利吧？”
许小华点头，想了想问道：“先前我们是不是聊过，谁进了收容所去啊？我今天去章厉生家，听说他堂叔前段时间也被送进去了。”
从厨房里出来的沈凤仪，刚好听到孙女的话，冷哼道：“还能是谁，许呦呦的生父，章清远呗！是我老婆子把他送进去的。”
许小华瞬间想到了什么，“奶奶，他也姓章？立早章？”
“是，怎么了？”
许小华没吱声，徐庆元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轻声道：“章厉生的那位堂叔，应该就是许呦呦的生父。”
沈凤仪诧异了下，很快又有些嘲讽地道：“呵，那许呦呦在京市还不算举目无亲，她这还有一门亲戚呢！”
沈凤仪懒得提这个人，和徐庆元道：“你俩中午不是要和心怡一块儿吃饭吗？时间不早了吧，收拾收拾出门去，早点回来。”
“哎，好！”
两个人出了家门，小华就问道：“今天奶奶从医院回来，心情还好吧？”
徐庆元点头，“还好，应该没和大伯起冲突，倒是……倒是许叔，看起来人有些疲惫。”
小华道：“我爸本来胃就不是很好，熬夜最伤胃了，我今晚替他去吧！”
徐庆元道：“我请半上午假，今晚我去，明早再坐车回单位。”
“那怎么行？你这就要去春市了，正忙着交接材料的时候，怎么好耽误你的工作，庆元哥，你别担心，我这么年轻，熬个一两晚没什么问题的。”
徐庆元没有多说，准备下午和谭建华说下请假的事。
两人走了几步，许小华微微低头道：“就是我和大伯没什么好聊的，我也怕他和我说些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正聊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小华！”“庆元！”
小华以为是心怡和程斌他们，不成想，一转头看到的是吴庆军，正喜气洋洋地朝他们挥手。
吴庆军很快就走了过来，“哎，我远远看着像，还真是你们，我去医院看望一位老领导，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们了，小华，家里最近还好吧？”
小华看他，像看傻子一样，淡淡地道：“我家还好，就是我大伯在住院呢！”她觉得有点讽刺，许呦呦出点事儿，大伯就鞍前马后地忙活，这回到大伯出事了，这两口子像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一样。
吴庆军脸上的笑意立即消了下去，“嗯？我爸怎么了？”
徐庆元道：“昨天夜里回家的路上，忽然晕倒了，幸好被熟人看到，送到了医院里。”
吴庆军忙问道：“也是友谊医院吗？爸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我们知会一声呢！”
许小华木木地道：“谁知道呢？”因着许呦呦母女，她们许家这会儿还分崩离析的，许呦呦母女俩转过身，却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自顾自地过日子去了。
她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公平，看吴庆军一副发懵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耐烦，“庆元哥，心怡可能都到了，咱们走吧！”
准备走的时候，许小华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你知道许呦呦生父老家是哪里的吗？”
吴庆军点头，“是山省原市的。”
许小华这才相信，章厉生的堂叔就是许呦呦的生父，一时心里有些复杂。
望了吴庆军一眼，和徐庆元一块儿走了。
吴庆军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转身又回副食品店买了些礼品，准备去看岳父。
童辛楠正在给许怀安削苹果，边和他道：“怀安，你也别把婶子的话往心里去，她这是嘴硬心软，要真是不要你这个儿子，也不会来给你送饭了。”
许怀安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她老人家，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为我操心。”
童辛楠把苹果递给了他，叹道：“我妈妈临走的时候，也在为我操心，她们这一辈做父母的都这样。”
又安慰他道：“婶子不是喊你回去吃年夜饭吗？这是个好机会，你到时候在她跟前诚恳地道歉、表态，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许怀安苦笑了下。
吴庆军就是这时候来的，一进来就喊道：“爸，你住院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呢？如果不是刚才碰到小华和庆元，我都不知道您在这儿！”
他一口气说完，才注意到岳父病床边上的阿姨，刚才他以为是请的护工，也没在意，可是当她转身过来，望着他微微笑着的时候，吴庆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女同志不是护工。
轻声问道：“爸，这位是？”
童辛楠笑道：“我是怀安的同事，我姓童，你是呦呦的爱人吧？”
“是，童阿姨您好！”
童辛楠和他握了握手，才道：“怀安也是怕你和呦呦担心，呦呦又在坐月子，怀安这边有小华一家在看着。”
吴庆军道：“爸，呦呦坐月子，不还有我吗？医生怎么说啊？要不要紧啊？”
还是童辛楠回的话，直到吴庆军说晚上他来陪床，许怀安才开了口，“不必！”
“爸，这是我该做的，您放心，我这边能请到假……”
许怀安打断他道：“不必，奶奶看到你和呦呦，会不高兴。”
这一句话出来，把吴庆军砸懵了，好像他和呦呦见不得人一样，轻声喊了声：“爸！”
许怀安摆摆手，“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呦呦，我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爸，你这样说，呦呦会伤心的。”
许怀安转头望向他，“呦呦成年了，小华奶奶已经七十多了，庆军，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吴庆军见他态度很坚决一样，嗓子里一时有些发堵，“爸，呦呦一直将你当亲生父亲，您这样……”
许怀安摆摆手。
吴庆军红着眼眶，把东西留下，就走了出去。

第118章
吴庆军一走, 许怀安也有些失神，到底是多年的父女，但是也知道, 辛楠说的没错，他的母亲已经七十多了，为着他们兄弟反目、生疏, 私下里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老人家早上还和他说, 小华让他年三十回去吃一顿团圆饭。
他的母亲、弟弟和侄女, 一再为着这份血缘关系而让步，反观他呢？
想到这里, 许怀安深深叹了口气。
一旁的童辛楠见他这样, 温声劝道：“你是为着慰藉婶子的一片苦心，呦呦是个聪明的姑娘，肯定能够理解的，怀安,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 早些出院才是。”
见他像是没听进去，童辛楠又道：“我早上来，见九思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你早点出院，他也能好好休息。”
这一段话，立即将许怀安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点头道：“是, 九思工作强度大, 经常熬夜, 每回回来，家里都是盼着他能多休息的, 辛楠，你去帮我问问医生，今天能不能出院？”
童辛楠笑道：“好，我这就去，你别急。”
不想，她一出来就在走廊里遇到了吴庆军，对方显然是在等她的，见她过来，立即和她道：“童同志，有件事，我想麻烦一下您。”
“请说！”
吴庆军拿了十块钱递了过去，“我爸现在在病床上，我也不敢和他争辩，免得让他老人家生气，就是我想起来，前头爸爸给了呦呦不少钱，他现在身上怕是没多少了，这钱麻烦您帮忙拿去付医药费。”
前头，岳父的钱都被岳母卷走了，后来，呦呦生产，岳父又给了她一笔钱，他心里忖度着，岳父手里怕是没多少钱。
童辛楠听了这话，有些讶异地看了眼吴庆军，随即摇头道：“这钱，我可不好代拿，免得怀安知道了生气，再者，医药费你不用担心，小华爸爸早上才缴了一笔，该是够用的。”
“那您拿着，给我爸买点吃的，改善下伙食。”
“三餐也是小华奶奶送的，真的用不上。”
听她这样说，吴庆军只好把钱拿了回去，道了一句：“辛苦您了。”他想，如果不出意外，这位童同志大概会和岳父组建新的家庭。
他的呦呦，就真的只有他和孩子了。
杠走了吴庆军，小华心里还有点憋气，和徐庆元道：“等我以后去了东北，再不用和他们打交道了，这些麻缠事，就不会有了。”
徐庆元见她叹气，笑道：“快了。”小华期待着能去东北展开新的生活，他也希望，这次去东北，能够迎来一次新生。
许小华念叨了两句，就把吴庆军抛在了脑后，问徐庆元道：“哎，庆元哥，你们新厂选址偏不偏啊？你要不要备点什么东西带着？比如药品之类的？”她就怕太偏僻了，连感冒、发烧之类的药品都不好买。
徐庆元道：“不必。”
许小华却有些不放心，她是知道新厂建设的前期工作是非常艰辛的，准备回头去买点常用药给他带着。
许小华又问道：“庆元哥，你和家里说了你要去东北吗？”他这一去，如果不出意外，卢姨那边，可能十来年都不会再见了。
提到母亲，徐庆元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些，轻声道：“提了一嘴，我的信，她也未必会看。”和母亲的关系，他甚少在人前说。
是他原生家庭的一个脓包，也是他心头不愿意触及的部分。他有时候都庆幸，爸爸是在他成年后被下放，而不是1957年，不然，年幼的他怕是无法承受这一系列变故。
许小华侧头看他，见他眼眸淡淡的，安慰他道：“也不是没有意义，如果她想找你，至少可以从这些信里找到。”
徐庆元见她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了他一样，笑道：“走吧，心怡他们肯定在等着我们了。”
“嗯，好！”
两个人快到国营饭店的时候，小华道：“庆元哥，一会下午咱们去商场买点小礼物好不好，心怡后面结婚，我可能不在这边，我想着提前把礼物送了。”她至今还记得，刚来厂里的时候，舒雯雯欺负她，是心怡一直在旁边安慰和鼓励她。
徐庆元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眼角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喊了声：“建华！”
谭建华正低头和对象盘算着晚上的菜色，抬头就看到了徐庆元，立即笑道：“徐哥，怎么这么巧？”
徐庆元转头和小华道：“小华，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建华。”
谭建华笑道：“许同志好，一直听徐哥说你，哎，我对象也是你们单位的！”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李春桃，“春桃，你和许同志认识的吧？”
早在徐庆元出声喊谭建华的那刻，李春桃整个人就有些僵硬，这会儿听对象问她，头也不敢抬，默着不作声，引得谭建华都不由皱了眉。
许小华瞥了她一眼，笑道：“是认识的，我和李同志以前是一个车间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天早上，李春桃被于访堵在窄巷子里的事来。
心里有些诧异，想不到李春桃的对象是谭建华。
见许小华开了口，李春桃也点了点头，轻声道：“真是巧。”今天建华跟她说，晚上要和许小华他们一起吃饭，她心里就在盘算着，以什么理由不去合适？
没想到就在这里和俩人碰上了。
李春桃悄悄抬了下眼，正好和许小华的目光对上，眼睛立即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一样，吓得低了头。
徐庆元看出两人之间的怪异来，想了一下，想起来李春桃是谁来！
立即往前一步，站在了小华的前面，不动声色地道：“建华，小华伯伯在住院，我今天晚上不回单位了，麻烦你明天早上帮我请半天假，晚饭怕是也不能一块儿吃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自行车“叮铃铃”的声音，是程斌，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笑着问许小华道：“远远看着像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饭店就在前头，你们认识的吧？”
等知道李春桃的对象是徐庆元的室友后，立即笑道：“相逢不如偶遇，你们也别挑晚上了，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谭建华客气了几句，见程斌诚意相邀，就没再推辞。
全程李春桃都没吱声，虽然心里十分排斥和许小华、谢心怡坐在一张桌上，但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法说，自己曾经因为嫉妒而骑着车撞向了许小华，最后自己反而吞嗤了恶果。
谢心怡和钱小山看到李春桃过来，也都有些腹诽，但人是程斌请的，旁边还有一个谭建华在，两个人也就没吱声，谢心怡还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客气话。
谭建华是很健谈的人，一坐下来，就说起他和李春桃的恋爱经过，末了又问李春桃道：“春桃，你怎么不说话？”他心里嘀咕着，春桃和这些人就算不熟，也不至于见面了一两句话也不说吧？
而且无论是钱小山，还是谢心怡、许小华，看起来都还挺客气的。就春桃一个不说话，显得有些奇怪。
李春桃一急，憋了一句：“我昨晚可能着凉了，嗓子有些不舒服。”说完，也不敢看大家，就低着头。
谭建华急道：“那我一会带你去医院看看，你上午怎么也不说啊？不然我早带你去了？喉咙疼吗？头晕不晕啊？”
李春桃有些窘迫地摇头，“没事，就是嗓子有些不舒服，回头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整个桌上，除了程斌和谭建华外，都默默地看着她表演。
一顿饭，李春桃吃的是如坐针毡，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都不敢朝桌面上伸一下，还是谭建华看不过眼，给她夹了一点红烧肉、鱼肉和大白菜。
下午一点半左右，大家从饭店里出来，谭建华一再对程斌和谢心怡表示感谢，又道：“我对象性子软，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人却是很好的，还请大家平时多关照关照。”
程斌笑道：“我们既是同事，也是朋友，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其他三人只笑着，并不应声。
回去的路上，谭建华和李春桃道：“春桃，年后我们也请大家吃个饭，我感觉他们人都挺好的，多处处，这样平时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你一点。”
谭建华想到吃饭的场景，只觉得自己对象太内向了一些。
李春桃听说他让自己和许小华、钱小山他们交朋友，心里苦笑了一下，只怕大家避她都避不及。
李春桃应了一声，又低着头道：“建华，我先前没好意思和你说，我和许小华之间有点误会。”现在她觉得，自己骑车撞许小华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关键的是她和于访的事。
万一许小华漏了嘴，她和建华之间，怕是不可能了。
一开始处对象的时候，她是看中了建华的条件，石油厂的工人，家里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人长得也不错，性格活络。可是处了一段时间后，见他这样知冷知热，心里也渐渐觉出他的好来。
她不敢想，万一于访的事漏了出去，建华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越发后悔，当时没忍住父亲的白眼，跑去找于访借钱。她本来就知道，于访不是什么好东西的！
此时，谭建华听她这话，明显一愣，“怎么先前没听你说？问题大吗？我让徐哥帮你俩说和说和？”
李春桃见他第一反应就是帮助她，心里微微有些感动，摇头道：“不用，我明天自己和她说，要是不行的话，回头再麻烦你！”
“哎，好！”
许小华这边，徐庆元从国营饭店出来，就开口道：“小华，对不起，我不知道建华的对象是李春桃。”李春桃的父母跪在罐头厂门口冤枉小华的事，还历历在目。
小华道：“没事，对了庆元哥，有件事，我和你说下，关于李春桃的。”
许小华就把自己撞见于访威胁李春桃的事，简略说了下，末了道：“这事，要和谭建华透个气吗？”
徐庆元是知道谭建华很喜欢这个对象的，摇了摇头道：“先不说，让他们自己先解决，如果中间再出了什么事，我们再看看。”
“好！”
俩人回了一趟家，和家里说了声，小华就送徐庆元去了医院，许小华预备把他送到病房门口就走人的，没成想，童辛楠正陪着许怀安在走廊散步。
看到他俩来，许怀安喊了声：“小华！庆元！”
一旁的童辛楠笑问道：“你俩是来看伯伯的吧？”
徐庆元回道：“许叔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我和他商量了下，今天晚上我来陪护许伯父。”
许怀安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个可以，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这么一晚上，不麻烦你，庆元你明天不也得上班吗？”
“许伯父，我请假了。”徐庆元知道小华待在这里不自在，转身和她道：“小华，这里我看着就行，你先回去陪奶奶吧！”
小华点点头，和童辛楠道了一句：“童阿姨，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童辛楠笑吟吟地道：“哎，好，回头见！”见怀安还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和徐庆元攀谈起来。
小华出了医院大门，轻轻吁了口气，安慰自己，等到了东北，就不会再面对这些事了。
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慢腾腾地往回走，还没到胡同口，就发现李春桃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
果然，看到她过来，李春桃三两步走到许小华跟前道：“小华，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不待许小华反应，她就接着道：“先前是我不对，是我嫉妒你，才鬼迷了心窍想要去撞你，后面我已自食恶果了，这件事翻篇可以吗？”
许小华点头，只要李春桃不再害她，她也不会对李春桃怎么样，况且，她马上就走了，没必要在这关头和李春桃交恶。
李春桃心里的弦却并没有松，刚才她不过是试探许小华的态度，这才进入正题道：“于访的事，你可以不告诉建华吗？我对建华是真心的，和于访借钱是认识建华之前的事，认识建华后，我再没借过钱。”
许小华道：“只要你不故意骗人、害人，你的事，我不会管。”
李春桃松了一口气，道了声：“谢谢！”
许小华提醒她道：“于访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李春桃眼睛闪了下，“我知道。”
许小华没再理她，径直回家去了。
李春桃站在原地，轻轻扣着手指指甲盖，许小华说的没错，于访确实不好相处，他昨天晚上就勒令她，要么在一周内还完钱，要么就主动和谭建华分手。
这两件，她都做不了。
周一上午，许小华叮嘱徐庆元道：“庆元哥，等车票定好了，你给我发个电报，或者打个电话，我去送你，千万别一声不响地就走了，”缓了下，又补充道：“你要是不打招呼就走了，回头我去春市，可也不会知会你一声。”
徐庆元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好，我记住了，你放心！”又有些不放心地道：“李春桃的性格有些极端，她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别贸贸然地掺和，知道吗？”
许小华点头应了，看着徐庆元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去单位上班，不想，又在路过窄巷的时候，听到里头男女的说话声。
这回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于访和李春桃，准备当做不知道，径直走开。
李春桃刚好转头，就看到了许小华的侧影，有心想喊她救命，转念一想，以她俩的关系，许小华大概是不会理会她的。
于访见她心不在焉的，伸手捏住了她下巴道：“李春桃，我给了你两个选择，可你是一样都不选啊？怎么，你当我的钱是发大水来的啊？你想讹就讹？”
“一周时间太短了，我肯定会还你的，于访，你多宽限下时间可以吗？”李春桃的声音有些紧张，害怕被人撞见了。
于访望着她的脖颈，咽了口口水，低声道：“不急，我还可以给你第三个选择，陪我睡一个月，咱们就一笔勾销。”
“你无耻！你休想！”
于访冷哼了一声，“这就急了？这不是很好的选择吗，既还了我的债，也不影响你钓金龟婿，不然，我把咱俩得事说出去，你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说着，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就松了手，出了巷子，骑着自行车走了。
李春桃彻底绷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第119章
这一天, 李春桃过的浑浑噩噩，于访那不要脸的要求，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因为心不在焉的，操作的时候，频频出错, 被师傅批评了好几次, 可是对比于访的威胁, 这些批评都不算什么了。
汪美林见她明显不在状态，气道：“李春桃, 怎么地, 这份工作你不想要了是吗？我和你说，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你明天要是再这样, 我就直接汇报给班长。”
李春桃立即道歉, 诚惶诚恐的，她本来就欠钱，要是这份工作再没了，她觉得自己也没法活了。
她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汪美林倒缓了语气，“今个你去歇着, 我来帮你看着, 有什么想不通的, 赶紧好好想想。”
李春桃知道她是在帮她, 道了声谢。
汪美林撇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想不通，还有什么比饭碗还重要？”
李春桃去休息室坐了会儿, 快下班的时候，看到杨柳新过来，呢喃般地喊了声：“柳新！”
话一出口，想起来，她和杨柳新已经闹崩了，她们不再是朋友了。
杨柳新见她主动打招呼，愣了下，她和李春桃已经许久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她。
李春桃咬了下下唇，鼓足了勇气开口道：“柳新，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这是她以前最好的朋友，她想，也许柳新心软，会答应借她呢？
杨柳新见她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一样，确实心软了一瞬，想了想，问道：“你需要多少？”
“一百块钱。”她需要一百块钱，她今天脑子里都是一百块钱，她现在急需一百块钱还给于访，好摆脱他的纠缠。
“多少？一百块钱？”杨柳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可是一笔巨款，莫说她，就是整个车间里也未必有几个人能拿出一百块钱来。
现在这年头，谁领了工资，不是立即顾嘴顾穿的去了，谁还有多余的钱借人？
以她和李春桃现在的关系，她想不通，李春桃怎么会开这个口？想了想，问道：“春桃，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要不要和工会那边说说？”
李春桃听出她的话音来，抬眼望着她，有些苦涩地道：“柳新，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我欠了一笔钱，先前在家养伤的时候借的。”
杨柳新默默算了下，那是一年多前了，不禁有些咂舌，“春桃，你借了高利贷吗？”
李春桃忙道：“没有，我是和熟人借的，没多少利息。柳新，你可以借我一点吗？你家里都是工人，向来账面上宽裕些，你帮我一次好吗？我可以给你打借条。”
杨柳新道：“春桃，一百真的太多了，我只能拿出二十块钱来，你再找别人凑凑？”
李春桃虽然有些失望，也知道二十块钱不算少，是她们一个月的工资了，点头道：“好，我再借借。”说着，就低着头走了。
杨柳新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就算改善家里伙食，也没必要借一百这么多啊！
周二，许小华一早起来，就发现昨晚又下雪了，院子里积了薄薄的一层。
沈凤仪正在厨房里烧热水，看到孙女过来，问道：“昨晚冷不冷？要不要再给你拿一床薄棉被加着？”
“不用奶奶，我的棉被都是新的，暖和得很，大伯是今天出院吧？”
“是，昨晚上还好你爸没去陪夜，不然得冻坏了。对了，庆元是哪天走啊？这天东北那边怕是更冷些，去年你单位发的那床毛毯，给庆元带着吧，那个暖和，又不是很占地方。”
小华捧着热水杯道：“应该就这周了，我和他说了，走之前要给我打个电话。”如果这雪大点，或许还能往后推一推。
饭桌上，许小华朝妈妈道：“妈，你今天帮我去医院问下章阿姨，能不能帮忙开点感冒、发烧类的药品，我想买些，给庆元哥带着，他们新厂地址可能比较偏僻，怕是离医院远得很。”
秦羽笑道：“行，我一会吃完早饭，就去一趟。”
沈凤仪道：“我去吧，今天老大出院，我去看看。”
秦羽点头，“好，那就麻烦妈了。”又问丈夫道：“九思，你今天要去单位吗？要是今天不忙的话，去商场给庆元买些吃的带着，你看可以吗？”
许九思推了推眼睛，笑道：“好，”又问女儿道：“小华，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带回来。”
“爸爸，巧克力好不好？”
“好！”
秦羽望着丈夫和女儿，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七点左右，秦羽帮着女儿，用围巾把脖子和耳朵都裹严实了，才让她出门，嘱咐道：“地面滑，路上慢点。”
“好的，妈妈！”
许小华刚出胡同，就遇到了李春桃，不知道在风里站了多少时候，脸前的围巾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许小华客气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华，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我凑了几天，还差一点，你可以帮帮忙吗？”怕小华不答应，抿了抿唇，把于访威胁她的事说了，末了和许小华道：“我已经和建华商量好了，今年五一先订婚，明年正月就把婚结了。”
许小华没有一口拒绝，问她道：“你还差多少？”
“十八块钱！我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和谁开口，小华，看在都是女同志的份上，帮我这一回可以吗？这钱，我后面肯定会还的……”
她还在絮叨着，许小华站在风口里，冷得已经有点受不了，点头道：“好，我明天拿给你，你给我打个借条。”
李春桃还要再说，许小华搓了搓手背道：“你放心，我答应了的，肯定会给你，你明天早上来技术科找我。”
一直到许小华走，李春桃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压根没想到，许小华会借给她。
加上许小华的这18块钱，她就凑满了100块，明天上午，她就可以还给于访，想到这里，许久以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悄悄挪了点位置，李春桃一边走一边哭，有那么一瞬间，她都以为自己要被于访毁了。
这一天，从许小华答应的那刻起，李春桃就在盼着天黑，盼着第二天快点到，厂里的大钟每报一次时，她都觉得，自己好像离新生又近了一点点。
晚上到家的时候，妈妈再埋怨雪天蔬菜涨价，弟弟妹妹长得太快，去年的雨鞋，今年又没法穿的时候，她嘴上轻轻应着，心里却不复往常的憋闷。
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她可以慢慢攒钱，建华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肯定也愿意她帮助娘家。
眼看天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光，她也洗漱好躺在了挂着一张破旧床帘的小床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努力想让自己不要那样亢奋，可是只要一想到天亮后，就可以摆脱于访了，心里的劲儿就怎么也缓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第二天，天蒙蒙亮，妈妈刚起床的时候，她就跟着惊醒了，六点半，她到了白云胡同口等许小华上班。
许小华一看到她，就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没等她开口，就把钱递了过去，“十八块钱，你借条写了吗？”
“写了，”说着，把一张薄薄的纸条递了过去，许小华看没有问题，就收在了包里。
两人前后脚到单位，李春桃朝许小华又道了一句“谢谢！”就飞快地跑走了。
这天过后，许小华有两天没再见到李春桃，她想着，大概是钱还掉了，李春桃也没必要再在她跟前晃。
转眼就到了周五，在早饭桌上，沈凤仪和秦羽都问小华道：“庆元要是走的话，也就这两天了吧？后天就除夕了，他们单位总不会在那天让人动身吧？”
小华笑道：“应该不会。”
沈凤仪又道：“今天晚上回来早点，我昨天就打了荞荞招呼，来家里吃个饭。”
“好，奶奶。”今天是她19岁的生日，也是她回来过的第三个生日。
秦羽道：“一会我送你到胡同口，今天早上又结冰了，路面滑得很。”
小华笑道：“不用，妈妈，你送我过去，以后不也得一个人回来？万一摔倒了怎么办？我慢点就是。”又问爸爸道：“爸，你今天要出门嘛？”
许九思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下，很快笑道：“嗯，要去一趟，小花花是想要爸爸送吗？”
“不用，我就是怕路面滑，你上班不方便。”
秦羽道：“你不用担心你爸，你爸单位有车来接。”
许小华点点头，“那就好！”
上午七点，秦羽把女儿和丈夫送出了门，剧返身回厨房里，帮婆婆准备年货了。
许九思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一公里外的地方乘坐单位派来的小汽车，而是上了一辆公交车，半个小时后，他敲开了卫家的门。
卫明礼已经备好了茶，看到他来，立即就站了起来，笑着迎接道：“九思，昨天接到你的电话，真是意外，这么多年不见，你竟和年轻时候没什么两样。”
许九思温声道：“身体比不上二十来岁的时候，明礼你倒是红光满面的，想来这些年还算一帆风顺？”
“还好，再难过，也熬过去了。”两人略微寒暄几句，卫明礼就直接问道：“九思，你这回找我，应该不单纯是叙旧吧？我听秦羽说，你现在的工作很忙碌，常年不在家，我想，应该是参与进我国核心工程了。”
卫明礼说到这里，忙抬手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咱们不聊工作，今天只叙旧？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可能听秦羽说了，你女儿小华还当众见义勇为，帮了我家沁雪呢！”
许九思道：“是，小羽说这两孩子关系好得很，这是她们小辈的缘分，我今天来找你，确实有桩事，想咨询下。”
卫明礼点头，“你说！”
许九思开门见山地道：“我听秦羽说，你和柳思昭离婚，起因是因为当年小羽给你的一封信？那封信当年给柳同志截去了，我想问下，现在还在吗？”
卫明礼怔了一下，有些难以相信地问道：“九思，你不会是怀疑我和小羽之间，有什么旧情吧？九思，我和你说，当年但凡秦羽对我流露出一点感情，后面也不会有你什么事儿。”
许九思摇头道：“不是，明礼，我不妨和你明说，我是怕有心人拿这封信做文章，你知道的，我常年不在家，小羽遇到事，也没个人商量，那天我听到这封信在柳同志手上，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为着这份不安心，我来找你了。”
他这几天做梦都是一些不好的事，心里越想越不放心。
卫明礼见他神态很是认真，也沉下心想了想道：“我不清楚，当年是在思昭手上的，但是后面我也没见过，我想思昭大概也不会保存这么多年。”
许九思道：“这件事，可以请你去和柳同志确认下吗？我知道我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但我想，作为老朋友，你能明白我的担忧。”
卫明礼确实能明白，他在宣传口工作，最知道一封私人信件，可能会牵扯出的问题了。
“好，我答应你，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
得了准话，许九思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劳烦！”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走。
卫明礼忙留客道：“九思，我们许久没见，你都到我家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许九思摇头道：“改日吧，今天是小华的生日，我还得去商场给她买点东西。”
“那下回我邀请你，你可一定得来，把小华也带着，我家沁雪看到会很高兴的。”
“好！”
卫明礼起身，把人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院子里，坐下来就给女儿的单位打了个电话，让她这两天回来一趟。
信的事，他自己是没法出面的，免得思昭会多想，结果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他想让女儿去问问，如果那封信真存着，他再出面和前妻交涉。
许九思这边，回家之前，去副食品店，买了一些白糖和鸡蛋，预备给女儿做个简易的蒸蛋糕。
晚上六点左右，李荞荞已经到了，却始终等不到女儿回来，许九思有些坐不住，和妻子道：“我去接接小华，这天又开始下小雪了。”
秦羽笑道：“行，你去！”
许九思戴了围巾，又拿了一把伞，慢慢地往女儿的单位去，快到罐头厂的时候，远远地就听到门口有一阵混乱声，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第120章
许九思扒开人群, 就见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小伙子，正痛苦地捂着大腿, 整个人蜷缩得像只虾一样。
许九思正疑惑着，是不是癫痫发作了，猛然发觉他捂着大腿的手有大片殷红的血, 汩汩地往外涌, 心里一惊, 忙朝厂里头喊了一声：“保卫科的人呢，快弄一个担架来, 把人送到医院去啊！万一刺到大动脉, 可是要死人的！”
先前还在看热闹的人群，听说有可能死人，立即哗然起来。
——“这不就刺到大腿了吗？又不是脖子、心脏，还能死人？”
——“是啊, 这要是人真死了, 这姑娘得偿命吧？”
——“什么矛盾啊，至于伤人性命吗？”
——“这不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吗？”
许九思这时候才发现，一旁早有一个姑娘被人扭住了胳膊，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上，混着污泥的血。
保卫科的邢学卫、李大海和小张, 这时候正好赶来, 听到说差点出了人命, 忙往中间去, 不到两分钟就把人送到了医院去。
许小华是和郑楠一起出来的，两人还在讨论着柑皮油是采用热制还是冷制合适, 远远地就见门口围着很多人，还伴有女同志们的惊叫声，一时都有些奇怪。
郑楠道：“会不会又是谁摔倒了啊？”
许小华道：“那估计不轻，我看还有血迹。”又有些奇怪地道：“人应该送到医院了吧，咱们大家还围在那？”
许九思看到女儿出来，忙喊了声，“小华！”
郑楠喊了声：“许叔叔好，”又和小华道：“小华，那我先走了，明天我们再讨论。”
“好！”
被人扭着胳膊的姑娘，听到有人喊“小华”，涣散的眼神好像稍微聚焦了一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可是她一动，扭着她胳膊的人就会加重力道，让她动弹不得。
许小华探头看了看，围观的人太多，压根什么都看不见，转而问爸爸道：“爸，你怎么来接我了？刚才门口又有人摔倒了吗？”
许九思摇了摇头，拉着女儿的胳膊，快速地走了，等过了马路才道：“刚才有个女同志捅伤了人，那人被送到医院去了，女同志还在那呢！”
许小华一听，心里立即就想到一个人来，李春桃！先前李春桃来和她借钱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姑娘看着有些不对。她明明提醒了李春桃，让她去找工会、找妇联，可是她好像很怕这事被人知道一样，竟然只想着悄悄还了钱了事。
以于访的性格，怕是还了钱也难了结。
许小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确认是不是李春桃，但是围观的人太多了，天也有些暗，影影绰绰的，她没有看清到底是谁。
许九思皱眉道：“这姑娘太极端了些，如果人真没了，她的人生也没了。”又叮嘱女儿道：“平时遇到处不好的同事，也不要太下人面子，咱们少打交道就好。”
许小华应了下来，这事确实也给她提了个醒。
许九思不愿女儿在生日这天，看到血迹，即便他是无神论者，也觉得有些晦气，催促女儿道：“快点回去吧，荞荞早就来了，就等你回去吃饭呢！”
父女俩离开嘈杂的人群，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叶有谦父子俩，叶有谦望着他俩笑道：“九思，你这是去接小华下班？难得，今天不忙？”
“是，这天路滑，怕她摔倒了。”他毫不遮掩对女儿的爱护和疼惜。
叶有谦错愕了一下，很快笑道：“九思，小华都快20了吧，你这当父亲的还把她当小孩儿看，叶恒上小学的时候，雨雪天我都没接过他，还是女儿好，当父母的想疼就疼，一点不怕把孩子惯坏了。”
许九思温声道：“今天就19了。”又朝着叶恒道：“叶恒，你听到没，你爸这是说，怕把你惯坏了，平时才对你严苛。”
叶恒笑笑，他现在对他父亲爱他与否，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上大学之前，他的世界里就是学校和白云胡同里的这个小小的家。
上大学之后，和同学们一起讨论政策方针、办报、组织各类活动，闲暇时约着爬山、打球，生活的忙碌和丰富，让他已经很少再想起白云胡同。
这个胡同里，他还在意的，就是奶奶和小华，这次回家之前，他就想起来，小华的生辰快到了，请学校里的一位女同学陪着他去商场，挑选了一枚胸针。
他说，是送给家里的妹妹。
回家以后，每次出门，他都会带上这枚胸针，希望能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将它送出去，但是小华最近好像很忙，早出晚归的，偶尔遇到，她也是匆匆和他打个招呼，就忙不迭地走了。
叶恒摸了摸口袋里的胸针，眨眼，就到了小华的生辰，他的胸针还是没有送出去。
许九思和叶有谦又说了两句，就准备先回家，叶恒胸口忽然涌出一股冲动，如果今天不送，也许这枚胸针永远没有送出去的可能了。
叶恒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喊了声：“小华！”
许小华回头望向他，鼻腔里发了一个“嗯？”
叶恒把那枚胸针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摊在了手心里，“今天在商场看到的，想到你的生辰快到了。”
一前一后的两位父亲，同时沉默了下来，都望着那枚摊在少年手心里的胸针，是一枚蝴蝶式样的，两边蝶翼上小小的两颗珍珠，在逐渐黯淡下来的胡同里，在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那是一枚胸针，也是少年小心翼翼放在在手心里，等待对方撷取的、难以明示的情意。
胡同里一片静默，只听得见胡同外嘈杂的车辆声、铃声和话语声。
许小华也望向了那枚胸针，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温声笑道：“谢谢，但是这看起来有点贵重，我可不好收，我平时也不爱戴饰品，叶恒你送给徐姨吧！”
叶恒望着她的脸，微微抿了唇，到底是没有为难她，笑着应了一个“好！”
许小华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们先走了，奶奶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
叶有谦心里为儿子唏嘘了一下，面上摆手笑道：“快去吧！”
等许九思父女俩走了，叶有谦也松了口气，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轻声道：“这枚胸针，好好收着吧！挺好看的！”
叶恒望着手心里的胸针，“嗯”了一声。他想，人生那么长，总有送出去的时候。
叶有谦一下子就看出来儿子的想法，叹了口气。
许小华这边，也轻轻吁了口气，还好叶恒没有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不然当着长辈的面，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许九思见女儿一副逃过一劫的模样，有些好笑地问道：“是不是吓一跳？”
小华点头。刚才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但是大家都很镇定，她也不好表露出来。
许九思笑道：“你们这个年纪，这是正常的，你刚才就做得很好，如果不喜欢就明确地拒绝，情感上拖泥带水，最容易出事情。”
许小华正要应下来，忽然听前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就看见徐庆元正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她笑道：“小华，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小华的脸忽然通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刚才那一幕，他又看到了多少去？
如实道：“我和郑楠讨论柑皮油的制造方法，耽搁了一会，庆元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最近不用去东北了吧？”
徐庆元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些不落忍，“明天一早的火车。”
许小华还没说什么，许九思先问道：“除夕过了再走也不行吗？”
徐庆元道：“怕是不成，第一批已经到了，给我们的要求是年前过去。”他本来还担心不能陪小华过生日，没想到拖到了今天来，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了。
晚饭，沈凤仪和秦羽准备的很丰盛，饭桌正中间，是许九思亲手做出来的蒸蛋糕。秦羽拿了一支梅花手表出来，递给女儿道：“我和你爸给你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荞荞送了一副手套，是她亲手织的。
徐庆元拿出一把桃木梳子，递给小华道：“我自己做的，打磨了很久，你看看喜不喜欢？”
大家都凑过来看，见梳子柄上还雕刻着淡淡的小梅花，知道这人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许小华微微垂了眼，想到明天一早他就要走，收到礼物的喜悦，很快就被冲淡了下去，抬眼望着他，鼻腔有些发酸，不舍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到了一句：“谢谢！”
徐庆元也看出她情绪的变化，见她低着头，心里也有一些不是滋味，笑道：“这回我先去，小华，等你那边定下来了，记得给我写信。”
许小华点点头。
沈凤仪叹了一声，随即招呼道：“好了，好了，大家快尝尝九思这个蛋糕，费了好一番功夫做的。”
夜里，北风呼啸，荞荞睡一觉醒来，发现身旁的人还没有睡，出声问道：“小华，你怎么还不睡？”
许小华叹了一声，“有些睡不着。”
“是担忧庆元哥吗？小华，庆元哥脑子比我们好，他去哪里，肯定都能过得很好，你不要杞人忧天。”
许小华道：“也不是，荞荞，我就是忽然觉得前途难料，庆元哥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市。”她去东北的事也还没有定下来，万一，艾大姐再次来信的时候，说这次轻工业部组织的学习取消了呢？
那她怎么办？
荞荞拍了拍她胳膊道：“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快睡吧，明早还要送庆元哥呢！”
“嗯，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许小华在站台上，叮嘱徐庆元道：“庆元哥，到了那边，要是缺什么东西，记得写信告诉我，”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在那边待不下去，也要写信告诉我，我让爸爸给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最后一句，许小华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
徐庆元摸了下她的头，哑声应道：“好，小花花，你自己也要多保重，遇到难缠的事情，就找奶奶和秦姨商量，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是来不了东北，也没有关系，相比较团聚，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不管在哪里，不管……谁陪在你身边，只要你好好的，我心里都会觉得安慰。”
许小华的眼泪，到底没能忍住，原来他也做好了，此去不再相见的准备。
“庆元哥，你这话说的，我不同意，我肯定会去找你！”
徐庆元笑笑，“好！”
列车员吹了哨子，提醒大家赶快上车，许小华也挥手朝他告别，心里似有千言万语，但是在分别的这一刻，却都无从提起。
一直到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远了，许小华还站在站台上，站台里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很快就将眼泪吹干了，许小华隐隐约约地觉得，平静的生活好像自此远去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要开始了。
这是1965年1月31日。
远在安市的卢源，是在院子里自行车车铃的“叮铃铃”声音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丈夫已经起床了，拥着被子，靠在床头醒了会神来。
昨晚她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见徐佑川在边疆砍树、和泥脱坯，拿着一根竹竿赶羊，这时候想起来还有一些发懵，不明白怎么又梦到徐佑川了？
轻轻按了按额头，想起来明天就是除夕了，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今年不知道庆元会不会回来？
她正想着，丈夫金岩山进来道：“小源，你醒了啊，我正准备喊你呢，早饭已经做好了，快起来吃吧！”
“好！”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人就走了进来，伸手摸了摸卢源的额头，随即道：“吓我一跳，以为你发烧了呢！”
卢源有气无力地道：“没事，就是头有点疼，你先去忙吧，我马上就出来了！”
“哎，好！”
他一走，卢源觉得周边的葱油味立即淡了些，刚刚那味道熏得她都有些呼吸不过来。继女爱吃葱油饼，丈夫就隔三差五地给女儿做，想到这里，卢源心里又有些烦躁起来。
没有再婚之前，她觉得金岩山是个不错的对象，他的女儿看起来也乖巧得很，但是婚后，她很快就发现，他对女儿的关注和无条件的奉献，让人看着有些刺眼，仿佛他们父女俩才是一家人，而她是多余的那一个。
心里默默算着，似乎许久没收到庆元的信了，这个孩子是怪她的。
卢源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丈夫的催促声，“小源，快点出来吃早饭，吃完我好洗碗，一会我还得送小琪去学校呢！”
卢源皱着眉，应了一声：“来了！”
早上八点半，卢源到了单位，门卫师傅喊住了她道：“卢同志，这儿有你的一封信，你等下，我来找给你。”
不一会儿，一封从京市来的信，就放在了她手上，卢源看着上面寄信人的名字，心里酸酸涨涨的，是庆元的来信。
捏在手里很薄，她想，可能和先前一样，是一封例行问候的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确实只有两三行字：“妈妈，见信如晤，我近日就要调至东北，参加分厂建设，新地址将于安顿下来后寄出，庆元。”
卢源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一颗滚烫的热泪从眼角滑落，看到“调至东北”几个字，她才忽然意识到，佑川的事，不仅影响了她，也给她的儿子带来了摧毁性的影响。
他一个京大的学生，竟然都无法留在京市。儿子明明都自身难保，她先前还一再写信，指责他不管父亲，不体谅她这个母亲。
“荒唐”这个词，忽然就闯进了卢源的脑海里，她知道，她的后悔来得太迟了，儿子早已与她离心，以后能不能接到他的来信，都是未知数了。

第121章
许小华出火车站的时候, 天已经微微亮，日光正在缓慢地透过云层，麻雀在枝头上“喳喳”地叫着, 风吹在人的脸上，不复以往的湿冷，似乎是个晴朗的日子。
因着时间还早, 许小华回了一趟家里。
沈凤仪正拎着暖水瓶出来, 看见孙女回来, 笑道：“庆元上火车了吧？东西没有落下的吧？”
“没有，奶奶, ”叹了一声, 接着道：“庆元哥真是不容易。小时候坎坷，长大后，明明那么努力想着一展抱负，但却连安安稳稳地做一名普通的工人都不行。”
沈凤仪摇头道：“至少家里双亲都在, 已经比很多人有福气了, 而且还有我们小花花惦记着。”
许小华低了头，脸上微微有些发红。
沈凤仪心里好笑，面上倒是不敢再打趣她，叮嘱道：“今天要做糯米圆子了，晚上早些回来吃。”
“好的，奶奶！”
许九思在院子里修理着家里的小收音机, 这两天有点“滋滋”声, 许小华走过去问道：“爸, 这个好弄吗？不行的话, 就送到钟表店里？”
秦羽正在晾晒着被褥，笑着看向女儿道：“这点小问题, 对你爸来说，有什么难的？你爸可是……拆拆小机器，对他来说不要太容易。”
许小华察觉到妈妈话语里的骄傲，笑道：“是我小瞧爸爸了。”
许九思望着女儿笑笑，低头接着修收音机。
许小华问道：“爸，你这次在家里能待到哪天啊？”她印象里，爸爸总是很忙，即便是放假在家，有时候单位一个电话过来，也立即就要走，看他这样悠闲地修小家电，她总觉得有点违和感。
秦羽笑道：“票已经买好了，初二。”见女儿神色有些失落，轻声安慰道：“这回已经多待几天了，你爸的工作更重要些。”
许小华点点头，她爸是参与国防建设的，确实非常重要，舍小家顾大家，在这个年代是真实存在的。
秦羽见女儿理解，拍了拍她胳膊道：“快去吃早饭吧！今天把工作好好理一理，明天就除夕了。”
“好！”
等小华去上班了，许九思才把昨晚上看到的场景和母亲、妻子说了。
沈凤仪听到，就叹道：“现在风气不是很好，小华一个人去春市，我还不是很放心，她年纪小，历事不多，这孩子又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我想着，等她过了头一年，安稳下来了，我就跟着过去。”
怕儿子和儿媳不同意，又道：“我这一把年纪了，也不求别的，就希望这最后几年，跟着我孙女过。”
秦羽忙劝道：“妈，你又瞎说，你肯定长命百岁。”
沈凤仪摆摆手道：“老到那程度，也未必就是福气，我多看看我孙女，就安心了。”
秦羽想了想道：“妈，不瞒你说，这事我和九思也商量过了，如果小华真能留在春市，和庆元一块儿，我也跟着小华过去。”她的工作是教书育人，到哪里都是教孩子，没什么区别。
许九思笑道：“先别和小花花说，免得她心里压力大。”
许小华到单位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任何的血迹了，门口的积雪也被清扫干净，好像昨晚上的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正准备一会去问问万姐，就听到心怡在前头喊她，忙问道：“心怡，你这月是夜班吗？”
“是，”顿了下又道：“小华，昨晚上你看到没？”她的声音很低。
许小华摇头，“没有，人太多了，我没往里头挤，怎么回事啊？”
谢心怡望着她道：“你猜是谁？”
“李春桃？”
谢心怡点头，“被捅伤的是于访，昨天我刚好过来，还没进大门，看见李春桃从里面出来，还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我们上一周还一张桌子上吃了饭，我还没吱声呢，于访就骑着自行车，溜溜达达地停在了她身边。”
谢心怡想到当时的场景，有些心有余悸地道：“于访就问了一句，‘春桃，要不要我顺路捎带你一程？’李春桃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出来，想往他心口扎的，于访胳膊挡了一下，拉扯之中，李春桃把刀扎到了他大腿上。”
“就一刀吗？”如果就一刀，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可能只是轻伤，她印象里，轻伤一般是三年以下徒刑。
“嗯，估计看到有血，她自己就先吓坏了，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后来保卫科的一位同志看见，立即就把她控制住了。后面我就没看到了，程斌下班，看我站在那里，把我拉了出来，说我太虎了。”
许小华点头，“是有点虎，下回可不能这样。”
“我知道，程斌把我好一顿说”，又叹道：“小华，你肯定都想不到，李春桃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许小华轻声道：“我可能知道，李春桃朝于访借了一笔钱，先前还不上，于访以此要挟她，她又要面子，不愿意和别人说。我先前提醒过李春桃，可以找工会和妇联帮忙，显然她不愿意。”
谢心怡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么会知道？李春桃朝你借钱了？”
许小华点头，“借了一点。”
“小华，你可真是好性子，竟然还借给她，换我，我可不借。”
小华就把自己看见李春桃被于访堵在巷子里的事说了。
谢心怡道：“这也不能怪她不愿意说，换我，我可能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事只要漏了点口风，没几个人会说于访卑鄙，可能更多的是说她不要脸，为了钱，故意勾搭于访。现在搭上了新对象，又不要于访了。”她打小爱听热闹，发现大家讲这种故事的逻辑，通常就是这样。
又和小华道：“她借这钱，肯定是为着缓解家里的经济负担，她家人口多，她爸妈又不把她当回事，不然这回，她和家里说说，由她爸出面来对付于访，事情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许小华点头，“是，”想了想，又道：“昨晚上，我就担心是李春桃，心怡，你记得吧，她那天是要来找我帮忙的，我没理她。”
心怡皱眉道：“你这还有心理负担上了？你当时不就说，该说的已经和她说了吗？这后头又借了钱，还要怎么帮？以这两人的性格，要是谁好心掺和进去了，最后遭殃的还不知道是谁。”
又问道：“你借给她多少啊？”
小华回道：“她向我借了18块钱，她欠于访一百块钱，我想，这钱应该是凑齐了的，怎么两人还闹崩了呢？”
谢心怡点头道：“我听大姐们说，大概是于访临时加码，和她要利息，她好不容易凑齐了钱，以为能解脱了，就像溺水的人以为即将可以获救的时候，于访又将她的头按了下去，她一时激愤，就拿了刀出来。”
小华想了想，觉得大概也就这么回事儿，“我听庆元哥说，谭建华很喜欢她，如果不出意外，年底是要订婚的。”
谢心怡道：“于访就是看准了，李春桃不敢将事情说出去，才这么肆无忌惮地一再威胁她。”又望着小华道：“你借她的钱，估计是打水漂了。”
许小华摇头道：“算了。”
两人聊了几句，眼看着上班时间快到了，就没再聊。
等到了办公室，就见大家都在说这事儿，万有芹见她来，忙招手道：“小华，你昨晚看见没？真是吓人，那李春桃平时不声不响的，冲动起来，真是不得了，前头平白无故地撞你，这回又拿着刀伤人。”
小华问道：“于访伤得重不重啊？”
万有芹摇头道：“还不知道呢，不管重不重，李春桃一个故意伤人是跑不了的，定然是回不了罐头厂了。明天就是除夕了，竟然还闹这么一出，这下两家人都过不好年了。”
万有芹又道：“你知道吧，为的钱闹的。”缓了会，又道：“我前些时候还和你说，郑楠现在就是脑子不清醒，没吃过没钱的苦，你看看这一百块钱，就能闹出人命来。”
正说着，保卫科的小张过来送信，大家立即围上去打听李春桃和于访的事。
说是李春桃父母昨晚去医院看了于访，说于访对他们女儿耍流氓，他们女儿才自卫的，等于访出院，就要去举报他。
万有芹问道：“那于访家里怎么说？”
小张挠挠头道：“还能怎么说啊？于访硬呛了两句，说是李春桃不要脸欠钱不还，李春桃爸妈就跳了起来，说这钱明明是于访讹诈他们女儿的，一口咬定了，要去举报于访耍流氓。我昨晚一夜没睡，我可不能和你们聊了，这信送完，我就回去睡觉了。”
万有芹笑道：“行行，回头有消息了，再和我们说哈！”
许小华也有一封信，是春市的艾大姐寄过来的，忙拆开看，略过前头几句问候，就见艾大姐写道：
“小华，轻工业部那边已经正式下了批文，预备五月在春市组织制糖工业学习班，如果你确定来的话，我就给你们单位领导写信，预留一个名额给你。这个机会属实难得，你再问问郑楠，请半月以内回信……”
许小华看完，就去找郑楠，劝道：“楠姐，你再考虑考虑，也就一年的时间。”
郑楠喊了她去外面聊，“我不去了，小华，这一年，对你来说，可以是工作，可以是学习，在京市或是春市，都是无所谓的，对我就不一样了，”缓了一下，望着小华道：“你知道的，这一年对我很关键。你这么聪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
许小华点头，“是，我知道。”
郑楠笑了笑，“谢谢你，小华！”她早就知道，小华猜出了她的心思，却还愿意陪她去章厉生家。
“楠姐，是我该谢谢你，帮助我很多，你和……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郑楠道：“我看说是五月就开班了，到时候，我们的柑罐头、柑酱、柑油差不多都能弄好了，你也算有了自主研制罐头的经验，在罐头厂这边，能学的就不是很多，刚好去春市，跟着艾大姐再学点制糖工艺，小华，你以后肯定比我走得远。”
她这样一说，许小华的眼眶都有些湿意，“楠姐，你正经是大学毕业的，你可以比我走得更远，会不会不值得？”
郑楠听出了她的意思，为着章厉生而放弃，会不会不值得？
握着小华的手道：“小华，谢谢你的好意，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我想做的事，我想得到的东西，我已经看不见其他的路，只想朝这条路上走。艾大姐这边，我也会回一封信。”
许小华见她执意如此，也没有再劝，从工艺科回技术科的时候，还有些伤感。
万有芹一看她这样，就猜测郑楠没同意，拍了拍她肩膀道：“人各有志。”又问道：“你大概几月去啊？”
“说是五月，还得领导同意。”
万有芹笑道：“你不知道吧？艾雁华和曲厂长师出同门，你说同不同意？”
许小华摇头，她确实不知道，怪不得艾大姐笃定给她们领导写信，就能把她弄过去，她先前还为艾大姐的话奇怪来着，毕竟从学习班出来，可能面临再分配的问题，她们单位未必会同意才是。
万有芹笑道：“你这一去一年，趁着这次过年，好好陪陪家里人。”
许小华点了点头，很快就想到，明晚上还要和大伯他们一起吃饭，奶奶昨儿还说，童辛楠也会过来。
许小华下班的时候，想着直接去菜市找荞荞，让她这两天来家里住，不想，在门口又看到了李春桃父母和保卫科的人扯着皮，隐隐约约听到，说是他们单位没保障李春桃的人身安全，让她被流氓骚`扰，他家女儿万不得已才会拿刀保护自己。
这时候，保卫科的李科长带着邢学卫过来，让李全友去他办公室聊，李全友“呸”了一声，“我才不上你们的当，你们就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我姑娘吃这个亏。”
又大声嚷嚷道：“今儿，你们要是维护于访这流氓，不管我姑娘死活，我就天天来这门口闹，我看哪家的姑娘敢来你们单位上班！”
李科长有些头疼，一旁的邢学卫道：“你家李春桃恶意伤人，人家受害人还没说什么，你们这害人的还闹将起来了？”
李全友冷哼道：“什么这害人那害人的，到底是谁先害人，你们放心，你们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回头就去公安局举报去……”
许小华听了一会，就走了。她想，如果于访家里真给李春桃爸爸唬住的话，这姑娘也许不会被判刑，但是厂里是肯定不会要她了。

第122章
小华到菜市的时候, 荞荞还在忙着，见小华来，笑道：“这两天大家都准备年夜饭, 买东西的人多，你等我会，我收拾一下, 就能走了。”
小华帮她一块儿收拾了, “这些瓶瓶罐罐还挺重的, 也就幸亏我们在大岭山学校里锻炼过，不然你这活也不好做。”
荞荞笑道：“是, 现在回头看看, 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熬下来的。”又道：“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前些时候郭明超给我写信，说方小萍离开学校, 回去嫁人了, 她婆家给她在杭城安排了个工作。”
许小华有些讶异地道：“那她婆家还挺厉害的。”
李荞荞点头，“应该是，她当时污蔑你偷她香皂的时候，也就想着在曲水县买个临时工的工作，谁承想，最后能去杭城呢！”
提起这事, 许小华还有些唏嘘, 1963年的冬月, 她还在为四五毛钱的香皂而苦恼。
问荞荞道：“崔敏还在那边吧？”
“在, 孟芫也在，她们应该是熬完四年等毕业分配的。”
许小华点点头, 和荞荞道：“你今天晚上去我家住吧？我年后估计得和我妈妈去一趟杭城，看看舅舅和舅妈，本来他们准备过来的，但是我舅妈的母亲又卧病在床，他们来不了。”
荞荞笑道：“好啊，我最近腌了一些咸鸭蛋，一会带点过去给奶奶和秦姨尝尝。”又问小华道：“你这次回不回家？”
“不回，我哥年后会过来住半个月。”
李荞荞把档口收拾好，就准备和小华回家，两人出菜市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郑楠，自行车龙头上挂着好些蔬菜和肉，李荞荞笑问道：“郑同志这是给年夜饭准备的吗？”
看到李荞荞和许小华，郑楠还有些意外，微微笑道：“是！”
小华问道：“楠姐，买齐了没有，这个点，许多菜都没有了，你要是不方便买，早上来和荞荞说声，让她给你买好放着，你下班来拿，”又补充道：“荞荞在这边上班，负责酱菜那个窗口。”
郑楠温声道：“都齐了，谢谢你们，我还赶时间，先走了哈！”
等她走了，荞荞随口道：“郑同志家是不是都很忙啊？这个点，都没有什么新鲜菜了。”
小华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应该是给章家买的。”
荞荞愣了一下，“章厉生吗？”
小华点头，郑楠家不在这个方向，平时下班都不会朝这边来，再者，她听庆元哥说过，郑楠家条件比较好，该是有保姆的，年夜饭的菜该是早早就挑新鲜的准备了。
好半晌，荞荞才道了一句：“章同志家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这一句话，让小华心里微微一动，郑楠是真心喜欢章厉生的，像只扑火的飞蛾一样，那章厉生呢？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郑楠和她的东西的？
年三十这天，小华和荞荞一早起来帮忙洗菜、剁肉馅、做丸子，叶奶奶和吴奶奶过来唠嗑的时候，见两小姑娘忙得热火朝天的，都羡慕不已。
沈凤仪笑道：“赶明儿你们家娶了孙媳妇，也一样热闹。”
叶黄氏摇头道：“那真未必，不是每个小姑娘都这么能干的，像我家叶容和叶安就不怎么会，现在课业紧，放学回来都做作业去了，偶尔有点闲暇的时候，也舍不得把她们拘在厨房里，让她们玩儿去了。”
沈凤仪点点头道：“可不是，自家孩子自家心疼，小华和荞荞以前也是没办法，上初中那会儿，两个人就自己做吃的，”望了眼厨房里的小姑娘，轻声道：“我听荞荞和我说，那时候俩人吃了不少苦，一学期都是腌菜红薯，偶尔吃点杂粮米。”
吴奶奶道：“你家小华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倒也磨砺了品性。”
沈凤仪摆摆手道：“但凡能选，我可不稀罕她吃苦来磨砺品性。”
叶黄氏问道：“今儿个老大回来吃饭吧？和曹云霞那边彻底没来往了吧？”
沈凤仪点头，“马上我们家老大要请大家吃喜糖了。”怀安和辛楠预备年后就去领证，她对辛楠倒满意得很，想着早晚也要介绍给邻居们认识的。
大家听了都惊讶不已，“这就定了？哪家的姑娘啊？”
沈凤仪道：“是他们单位的，也算我们南省的老乡，父母都不在了，有个兄弟，早些年闹的也不怎么来往，他俩商量了下，这次也就不办酒了，就一家人一块吃个饭。”
实在是辛楠母亲以前也戴过帽子，大操大办的话，怕惹了别人的眼。
两位老太太都忙说起恭喜的话。
叶黄氏还想问问许呦呦，但是想到老姐姐不喜欢这孩子，这大过年的，她也不想触老姐姐的眉头，就掩下没提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许怀安带着童辛楠过来，两个人拎了好多东西，童辛楠明显还略微修饰了下面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沈凤仪拉了童辛楠的手去客厅里，没理会长子。
许怀安知道自己不受母亲和弟媳的待见，自去书房里找书看了。不进去还好，这一进去，许怀安就发现不对劲来，忙出来问母亲道：“妈，书房里的那些小摆件呢？怎么一件也没有了？”
翡翠虾、羊脂玉白菜、青铜龟、玉制小茶壶、古铜镜等等，全都不见了，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
沈凤仪觑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现在才知道？不是你搬家的时候，趁着大伙儿不注意，一并带走的吗？”
许怀安急道：“妈，我没有，不是我。家里是不是进贼了啊？”
沈凤仪冷眼看着他，本来今儿个不想生气的，但是被长子这一问，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摆了摆手道：“你别问我，你去问许呦呦，你不知道，她总该知道的。”
许怀安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是给曹云霞收拾走的，忍不住道了一句：“别的都好说，那一个小乌龟青铜器、羊脂玉的白菜摆件都是父亲钟爱的，我怎么也不会拿走的。”
沈凤仪有些不耐烦地道：“行了，别说了，你这时候知道心疼了？”她当时还是大意了，没想到曹云霞能这么不要脸，后来又想着，就是拿走了，东西也在老大家里，他是断不会卖出去的。
没想到这俩人会离婚，等她想起来追究的时候，曹云霞又被贼偷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旁的童辛楠见气氛僵了起来，缓声道：“婶子，怀安，你们先别急，如果是贼偷的，只要他出手了，东西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沈凤仪望着长子，到底没忍住，淡淡地道：“这是他的教训。”
许小华和荞荞在院子里洗菜，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忍不住抬头朝里头看了一眼，就见大伯垂着头，有些丧气的样子。
她有些理解奶奶的气愤，对大伯同情不起来，她想，她把奶奶带到春市去，大概对奶奶和大伯都好。
晚上五点前后，白云胡同里的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来，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硝味和饭菜的香味，童辛楠要进厨房帮忙，秦羽拦住她道：“你头一回来，可不准动手，明年这时候，我不拦你。”
童辛楠的脸瞬时就红了，温声笑道：“好！”
许家的年夜饭准备得很丰盛，冷盘、热盘加上汤羹、甜品，凑了十个菜，沈凤仪笑道：“今年是人最齐的一次，就是庆元不在，希望明年咱们能更齐一点，新的一年里，希望小花花和荞荞工作顺利、节节攀升，希望九思和小羽事事如意、平安健康，希望怀安和辛楠组建美满幸福的家庭。”
小华笑道：“希望奶奶身体康乐，能够多去一些地方转转，多尝点好吃的。”
荞荞跟着道：“奶奶，小花花这是拐着弯地说，想早些把你带到春市去呢！”
沈凤仪望着孙女道：“奶奶愿意，小花花什么时候接奶奶，奶奶就什么时候过去。”
一旁的许怀安愣了一下，“妈，你和小华要去春市吗？待多久啊？”
沈凤仪回道：“至少一年，也可能以后就在那边定居了，庆元已经被调到春市建设新厂了，小花花马上也要去那边参加轻工业部组织的进修班。”
许怀安皱眉道：“庆元怎么会去春市？”虽然他和家里关系不睦，也知道全家人都希望庆元留在京市的，母亲年纪大了，自是希望小俩口以后能在跟前的。
许九思道：“大概受他父亲的影响，在单位里遭受了一些排挤，昨天的火车。”
许怀安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九思，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许九思望向了他，没有说话。
许怀安顿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好半晌才问道：“妈，你真要去春市吗？”
沈凤仪点头，到底没忍心，缓了声道：“怀安，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到了我这个年龄，还有孙女抢着要，而不是被当皮球踢，已然是福气了。”
许怀安喊了声：“妈，按理都是长子奉孝的。”
沈凤仪道：“你每个月不是都给我生活费吗？这就够了，我想和小花花住，她也愿意我跟着。”
许怀安说不出话来。
沈凤仪没有安慰他什么，而是和大家道：“快动筷子吧，一会儿菜都冷了，”舀了一勺子豆腐瘦肉汤给荞荞，又舀了一勺子给小花花，笑呵呵地道：“趁着热乎，快吃吧！”
这一顿饭，除了许怀安心里有些沉重，大家都吃得很高兴，童辛楠要走的时候，沈凤仪塞了一个红包到她手里，“过年了，讨个吉利！”
童辛楠客气了两句，也就收下了。
夜里，大家都睡下了，秦羽才和许九思道：“大哥今天心里估计有些不好收，他一直坚信不疑，要给母亲养老的。”
许九思点头，“是，现在听说妈要去春市，大概心里有些受不了。今天大哥说的那些小摆件，确实是父亲钟爱的，小羽，你以后也帮忙留意下，看有没有流通到市面上来。”
秦羽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是不是被贼偷了，还说不准，就是被贼偷了，那贼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即刻就拿出来套现，怎么也得藏个几年，或者是拿到外地去。”
许九思点头，“你说的是。”
秦羽叹道：“睡吧，事情发生都发生了，再焦心也没有意义，回头我多留心一些。”所谓的留心，也不过是多去黑市转转，看看有没有人拿出来卖。
秦羽对找回是不抱多大希望的，眼下这般说，不过是为了宽慰丈夫而已。很快抛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她要带女儿去杭城的事来。
窗外乌黑一片，夫妻俩絮絮地聊着，让夜也显得静谧了些。
空军大院里，许呦呦和吴庆军从大礼堂看完汇演出来，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和丈夫道：“沁雪的功力比先前还好了，今天晚上她演的白毛女，都把我看哭了。”
吴庆军点头，“她旁边那个姑娘跳得也不错。”
许呦呦笑道：“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把人家名字记住？那是罗青青，前头沁雪找咱们给一个后勤兵帮忙，你还记得吧？那个后勤兵就是罗青青的弟弟。”
吴庆军接话道：“那她和卫沁雪关系不错，这种事，卫沁雪都愿意帮忙。”
“是，沁雪人好，怕我坐月子闷，有时候还来陪我聊天。”顿了一下，又道：“沁雪人单纯，有什么说什么，罗青青就不行，有时候和她聊天，我还得注意措辞，怕她多想，处起来还挺累的。人是长得不俗的，身材纤浓有度，舞台上的风采并不逊于沁雪。”
吴庆军不以为意地道：“处得好就多来往，处不好就算了，等你上班去了，和这大院里的人自然就来往的少些。”
今晚的夜空，云层很厚，几乎看不见月亮，许呦呦猛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胸腔肺都像舒畅了一些，和丈夫道：“我闷在家里许久，都快闷出病来了。”
吴庆军安慰了两句，笑道：“我看朱姐不错，年后你就安心去上班吧！”
许呦呦点头，生一个孩子，让她的事业都按了暂停键，是得早些回去上班。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小娃娃已经在朱姐的怀里睡着了。
许呦呦问了几句小娃娃喝奶的情况，就让朱姐先回去了。然后和吴庆军道：“庆军，爸爸还没见过小石头呢，明天我们带小石头去见见外公吧？”
吴庆军怔了下，笑道：“改天吧，明天大家都来串门儿，咱们不好叫人扑了空。”岳父上次说的，以后不必来往的话，他还没有告诉妻子，怕呦呦受不了，月子里更容易瞎想。
现在面对妻子的提议，只能找话来搪塞过去。
许呦呦瞥了一眼丈夫，有些不高兴地道：“我生小石头的时候，爸爸还给了我一百来块钱，我们小石头，除了爸爸妈妈，就和外公最亲了，应该给外公拜个年的。”
这是隐晦地说，他的父母一点表示都没有。对这一点，吴庆军也很头疼，没想到小石头都生下来了，爸妈和姐姐还是不松口。
见妻子脸上有些不高兴，知道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忙道：“爸爸明天应该在奶奶那边，也不一定在家，这个天还冷得很，我不想你和小石头冻到了。”
许呦呦听他这样说，才作罢了，她现在已经完全放弃和许家那边来往了。
“那我们十五去？”
吴庆军点头，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能推一天是一天，至少先把这个年过掉，至于年后怎么样，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第123章
年初一, 许小华早上跟着爸妈给胡同里的邻居家拜了年，就准备和荞荞一起去京大找刘鸿宇，不成想, 两个人还没出门，卫明礼带着卫沁雪来了。
秦羽正在收拾着糕点、糖果，预备让女儿带去, 听到卫明礼的声音, 微微愣了下, 和丈夫道：“这种日子，去他家拜访的不应该很多？怎么会有空过来？”
许九思推了下眼镜, 心里清楚, 大概是为先前那封信来的，这事他没有告诉妻子，怕她担心，笑道：“前些时候我们在路上遇见, 约着有空叙叙旧。”
许小华开了门, 卫沁雪一看到她就道：“我还担心你们不在家呢，催我爸快点。”一早上，她家里就来了好几波人，她都担心再磨蹭下去，今天都出不了门。
父女俩手上拎着几样奶粉、水果和糕饼，一并放到了许家客厅里, 卫明礼和老太太打了招呼后, 推说棋瘾犯了, 和许九思进了书房里。
沈凤仪怕他俩坐着冷, 还拎了一个小炉子过来，上面烧着水, 笑道：“上一次你两个一块坐着，还是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转眼二十年也过去了。”
卫明礼笑道：“是的，婶子，还要多亏小华和沁雪，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呢！”
沈凤仪说了两句，就让他俩聊，自己去厨房给儿媳帮忙去了。
这边两个人一坐下，卫明礼就拿出来一封信，递给了许九思，“沁雪从她妈那找到的，我没有拆开，现在交给你了。”
他和沁雪说了这封信，又说许家担心以后会落到有心人手里，闹成祸事，沁雪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至于谁是有心人，他顾及沁雪的感受，没有明说，其实他和九思担心的，都不过是柳思昭而已。
许九思接过信，诚恳地道了谢，也没有拆开，当着卫明礼的面，在小炉子上点着了。
有些泛黄的纸张，一碰到火，就燎烧了起来，灰烬落在燃烧着的蜂窝煤上。卫明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封信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现在这封信在他跟前毁灭掉了。
眼睛有些微微的湿意，有些宽慰地想，至少他对得起他的朋友，也对得起当年写这封信给他，愿意与他做朋友的秦羽。
卫明礼缓了下情绪，问许九思道：“九思，哪天回西北？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你是为华国的国防奉献了小我的，如果有什么难处，组织上肯定愿意给你解决，有解决不了的，我们这帮老朋友，也可以给你想想办法。”
许九思表达了感谢，继而摇头道：“没有什么难处，我和秦羽就小华一个孩子，这孩子自己努力上进，马上还要去东北那边学习，愿意扎根在东北，确实没有什么难处。”但凡卫明礼早几天问他这个问题，他可能都会提帮帮庆元来！
他知道，庆元这孩子是不想让他为难。
两个人正聊着，外头沈凤仪敲门道：“明礼，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今儿中午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哈！”
卫明礼开门，忙要拒绝老太太，就听她道：“多待一会吧，孩子们玩得好呢！”
卫明礼看了一眼，和小华有说有笑的女儿，笑道：“婶子，真是不行，家里还有客人在呢，我是怕九思明后天就走了，抽空来这一趟的。”
沈凤仪也知道他忙，退了一步道：“那你先回去，让沁雪在这儿多待会。”
卫明礼问了女儿意见，见她愿意待，就先走了。
他刚走没一会儿，卫沁雪听小华和荞荞想要去京大找朋友玩，也想一块儿去，和老太太、秦羽打了招呼，三个人就走了。
几个人坐公交车去京大，经过空军大院的时候，许小华忽然想起许呦呦来，问道：“沁雪，你最近看到许呦呦没？出月子了吧？”
卫沁雪点头，“出月子了，我前几天还和罗青青去看了她一次，恢复得挺好的，小石头也长胖了不少，吴同志已经回来了。”
荞荞问道：“罗青青的钱还完了没？”
卫沁雪摇头，“没有呢，为着那块手表的事，罗青青和她对象还闹掰了，她对象觉得，是我们室友冤枉他妹妹，他妹妹压根没偷手表，青青还这钱就等于变相承认他妹做贼了，两个人为着这事闹了好几次，后来他见青青坚持还钱，就和她说分开了。”
荞荞皱眉道：“那他也没给罗青青钱？”
卫沁雪摇头，“后来青青私下也和我说，那块表就是他妹妹偷的，她在对象家里看过。”
许小华好奇道：“那怎么不把话说清楚？”
卫沁雪道：“人家兄妹俩感情好，青青一提，她对象就说，青青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瞧扁了。”
许小华有些无语地道：“那这分开也好，以后要是真结婚了，姑嫂矛盾都能闹得不可开交。”
沁雪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们都劝青青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到这里，又问道：“小华，你哥最近怎么样？是不是要休假了？”
“是，过几天来京市，说是可以在这边待半个月。”
沁雪笑道：“那到时候和我说声，我来你家玩儿，上次我们去内蒙汇演，许卫华同志还帮了我们好些忙。”
小华笑道：“好，到时候我去空军大院那边去喊你。”
几人说说笑笑，就到了京大，到门口的时候，卫沁雪笑道：“我好些年没来过这边了，还是小时候跟着爸妈来玩儿，我爸鼓励我考京大，我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哎，你们不知道，我没去文工团之前，我爸可愁我了，说我念书不行，以后能干啥？”
小华笑道：“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你舞就跳得很好啊！”
沁雪点头，“是，我还挺喜欢跳舞，觉得在舞台上跳跃、旋转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开心的。”她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知道她喜欢跳舞。
和小华、荞荞道：“读书的时候，觉得真苦啊，现在练舞，其实比那时候苦多了，我心里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小华想了一下，道：“被迫和热爱，自然是不一样的。”
荞荞笑道：“那我大概爱做酱菜，我每次做酱菜的时候，心里都充满期待，想着一个月以后，它们会是什么颜色，什么样的色泽和口味。”
沁雪转头问道：“小华，那你喜欢什么？钻研技术吗？”
小华摇头，“目前好像不是，学习技术的目的还是为了生存，更有一种生存的紧迫感，而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沁雪道：“咱们还年轻，还可以慢慢探索，”顿了一下，又道：“小华，以你的家庭环境，我很难想象你那样努力，是迫于生存的压力。”
小华回道：“父母有的，和自己努力挣的，还是不一样的，我希望自己有能够反哺他们的能力，不然我就会焦虑。”
卫沁雪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我妈妈以前是压根不用我操心的，现在我也会担心她大手大脚花钱，以后怎么办？”
又对小华道：“小华，我现在都有点羡慕你，至少你的父母是可以好好沟通的。我妈妈自从离婚后，提起我爸爸，就阴阳怪气的，我现在都怕和她见面。”
回头要是再知道，自己从她那儿拿了一封信给爸爸，怕是更得发疯。
小华宽慰她道：“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慢慢来吧！”
卫沁雪点头，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街景，木木地想着，谁都可以嫌弃她妈妈，只有她不行，她的妈妈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
十来分钟后，三个人找到了刘鸿宇的宿舍，刘鸿宇正坐在桌前写小说，听见门外小华的声音，立即站了起来，开门见外头，果真是小华和荞荞，有些惊喜地道：“小华，你到底舍得来看我了！”
小华笑道：“我不仅自己来，还带了两个朋友来，刘哥，你最近的创作有进展吗？”
刘鸿宇和荞荞、卫沁雪打了招呼，就进去穿了外套，带着三人往校园里的茶舍去，路上和小华道：“进展可以略乎不计，我刚还在想，我可能缺少对苦难的感知，所以写的东西很难打动人心，我自己都觉得不行。”
小华听他这样说，头皮有些发麻，“刘哥，生活里最不缺的就是苦难了，你竟然担心自己吃苦不够。”缓了一下，随即又道：“我怎么感觉，你可能抓住了成为作家的真谛？”
刘鸿宇望着她笑道：“你说的是打动人心？”
许小华摇头，“不，是苦难。”
刘鸿宇笑道：“那我现阶段，还不具备成为一个作家的条件。”
小华没有接话，她想，未来的日子里，缺什么也不会缺“苦难”。
卫沁雪见他俩旁若无人地聊着，问荞荞道：“他俩见面就这样吗？”
荞荞温声道：“是，一聊起创作来，没人能插得了口，就是徐哥在，也只能默默听着。”
卫沁雪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怎么听着神叨叨的？”
见沁雪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李荞荞笑道：“这个话题聊完就好了，我都觉得，这是他俩在对暗号，对完暗号就正常了。”
她话音刚落，刘鸿宇就和她们道：“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去国营饭店吃。”
许小华忙摆手道：“刘哥，大可不必，我来就是喊你去我家吃饭的，你知道吧，庆元哥前两天去东北了。”她是知道刘鸿宇手头有些拮据的，他父亲去世后，家产哥姐分了大头，他那一份他还没要，让他妈妈拿着了。
他和学生们又走得近，有时候看学生日子过得难，还会帮助、补贴学生。
听到徐庆元走了，刘鸿宇有些意外，“这么快吗？我让他临走前，来找我喝顿酒的。”
许小华笑道：“你可不能怪庆元哥，他本来是想多拖几天的，但是单位不同意，1月31号走的，让我来和你说声。”
“怪倒不至于，就是元哥这一去，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大学宿舍里，他和元哥关系最好，元哥人平时不声不响的，看着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但是你但凡有什么事找他，他就没有拒绝的。
他爱看小说，不务正业，在他们班上都被视为另类，但是元哥从来没有歧视他，和他说：“找到合适自己的路很重要。”
刘鸿宇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
荞荞劝道：“刘哥，不是还有我们吗？你要是闷的话，周末来找我和小华玩，我最近又弄了好些新口味的酱菜，你下回去选些？”她说完这一段，静静地看着他，心里还有些紧张。
等刘鸿宇笑着点头应了，李荞荞心里才松了口气。
卫沁雪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徐同志走了？是短调还是长调啊？”徐庆元和小华是正经订了婚的，俩人也算有感情，他要是一去不返，那这门婚事怎么办？
荞荞回道：“长调，小华五月也要过去，大概也会在那边待好些年呢！”
“小华，你爸妈也愿意吗？你爸爸不帮你们吗？”卫沁雪私下也问过她爸，小华的爸爸是做什么的，她爸爸说，是很重要的科研人员。
她想，既然“重要”，国家方面该是重视的，对许家家属应该有一部分照顾才对，怎么这唯一的女儿还要背井离乡去那么远的地方？
小华回道：“我爸妈问过我的想法，我想去那边多学点东西，至于庆元哥，我们都觉得靠人不如靠己，他家里成分有些特殊，如果执意不去，怕是会被说觉悟不够。”
听她这样说，卫沁雪就没有多问，心里还是有些震撼，她自问，这事如果换做是她，她怎么都要回去哭闹一番，求爸妈帮忙的。
小华笑道：“沁雪，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我要去看与京市不一样的风景了。”
卫沁雪皱眉道：“你别说的这么洒脱，外头的风景再好，也比不过家里，”又委婉地道：“你这一去，要想回来，可能也没有那么容易。”
从外地调回京市，一直都不是容易的事儿，况且几年以后，许叔叔他们是否还有能力帮忙，也是个未知数。
“小华，你和徐同志这个决定，太冲动，太冒险了，万一回不来呢？你们真要在东北扎根吗？”
小华笑笑，“没事，沁雪。”
从许家吃完午饭后，卫沁雪直接去了妈妈的住处，柳思昭看到女儿来，就道：“晚上我俩去国营饭店吃，我可不想做饭。”
沁雪回道：“妈，我不吃，我晚上回家。”
柳思昭见女儿表情淡淡的，猜她有点心事，皱眉道：“你今天去哪了？”
卫沁雪就把和爸爸去了许家的事说了，又说了许小华和徐庆元去东北的事，末了道：“妈，我真是惊讶，许家竟然会任由他俩去东北。”
柳思昭也有点惊讶，好半晌才道：“那是他们家里人不长脑子，也不知道几辈子才走到京市来的，就这么又去旮旯地里当工人了。”
话说完，柳思昭盯着女儿的脸，问道：“沁雪，你前几天过来，是不是翻了我的柜子，我怎么觉得柜子里有点乱？”

第124章
柳思昭的话虽是问句, 但心里笃定是女儿做的，她想不明白，女儿好好地动她的柜子做什么？
卫沁雪低了一下头, 有些不自在地道：“嗯，妈妈，是我翻的。”
柳思昭皱眉道：“你要找什么东西, 怎么不和我说？”柜子里的东西, 一样都没有少, 她不明白女儿此举是为的什么？
卫沁雪鼓足了勇气，抬头望着母亲, 轻声道：“妈, 我要找的，不是这个柜子里的东西。”
“那是哪里的？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在你梳妆台底下放旧物的那个铁匣子里, 有厚厚的一摞信件和照片。”
柳思昭眼里闪过讶异, 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你翻我的信和照片干嘛？”见女儿神色不对，后知后觉地问道：“是你自己要看，还是你爸让你翻的？”
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地去梳妆台下，把那个铁匣子找了出来，打开上面的小锁, 发现那封信确实不见了, 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沁雪, 你听你爸的话，来偷妈妈的东西？”
“妈, 那封信本来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爸的。”拿着那封信出门的时候，她就预估到母亲的气愤和质问，可是那封信，确实不是给妈妈的。
妈妈不仅截了人家的信，还要存着留作把柄。
柳思昭挑了挑眉，“沁雪，你这是不要妈妈了，完全听你爸爸的了？也对，一个没用的母亲和一个正得势的父亲，我的女儿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不过，沁雪，妈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妈可从来没有哪里对不住你的，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我会伤心？”
“妈，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扣着人家的信，这个做法不合适。”
柳思昭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意外，冷声问道：“那你觉得怎么做合适？物归原主？你把信还给秦羽了？”说到这里，柳思昭的眼神也冷了些。
卫沁雪也不准备瞒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道：“妈，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做的不对，现在信已经还给小华爸妈了，咱们翻篇不好吗？”
“哼，我能不翻篇吗？偷信的是我女儿，你爸真是好算计，偏偏我这个傻女儿还就听她爸的，沁雪，妈妈算是白疼你了。”
卫沁雪不准备让她妈，回道：“妈，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柳思昭立时就被噎住了，母女俩对望着，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隔了一会，柳思昭摆摆手道：“你走吧！”
卫沁雪也没有说软话，站起来就走了，柳思昭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初二早上，沈凤仪一边给孙女戴着围巾，一边道：“南方现在也冷着，你到了杭城那边，围巾还得戴着，别大意了。”
“好的，奶奶，我和妈妈去两天就回来了。”
沈凤仪笑道：“奶奶知道，这么两天，奶奶还能舍得，坐车注意安全。”
一旁的许九思叮嘱母亲道：“妈妈，现在路面滑，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多注意点，有什么事就托人去和大哥说。”
沈凤仪拍拍儿子的胳膊，“我知道的，你在外面也要多保重，家里的事，不用你惦记，我和小羽会照顾好小花花的。”
“那儿子年底再回来看你！”
“哎，好，去吧！”怕儿子不放心，又说了一遍：“家里都好着，你在外头不要操心。”说是这样说，她已经70多了，不知道还能有几年好活，送儿子出去，心里难免有些不好受。
许九思心里也不是滋味，一直到出了胡同口，许九思眼眶还红红的。
小华看出父亲的自责和不舍，安慰他道：“爸，等我在春市定了下来，就把奶奶接过去，你放心。”
许九思轻声道：“这本来是我的责任。”
“爸，这怎么能说是责任呢，我也喜欢和奶奶一块儿生活。”许小华说的是心里话，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放在她家是非常合适的。
秦羽也道：“九思，妈这边，我和小华肯定会照顾好，你安心工作，早点把东西研究出来，也好早回来团圆。”
“好！”
饶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许九思上火车的时候，心头还是微微有些哽咽，不敢回头看站在站台上的妻子和女儿。
许小华看到爸爸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忍不住出声喊道：“爸爸，好好工作，我们在家等你！”
许九思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却是没法开口应声，怕一张口，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会掉下来，只是使劲地朝她挥了挥手。
秦羽抬手抹了下眼睛，和女儿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负担却重的很，觉得对不住我们。”
“妈，我没怪过爸，他已经在他能力范围内做得很好了，作为他的女儿，我也希望看到我爸爸在国防建设这一块发光发热。”
秦羽拍了拍女儿胳膊，“好了，走吧，我们的车也快到了。”
大年初三中午，许小华和秦羽在杭城火车站下了车，到出口的地方，秦羽就拉着女儿胳膊道：“小华，你看，你舅舅和表哥已经到了，看到了没，你哥旁边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就是你舅舅了。”秦羽说着，又朝前头的人挥了挥手。
许小华看过舅舅一家的照片，妈妈稍微指一下，她就认出来了，和母亲道：“妈，舅舅和你不怎么像。”
秦羽笑道：“是，我们一个像爸，一个像妈，看着就不怎么像。”
等到了跟前，许小华笑着喊了一声“舅舅！”
“哎！”秦诚重重地应了一声，紧紧地握住了外甥女的手，“小花花，舅舅终于又看到你了。”说着，摘下了眼镜，抬起袖子擦了下眼睛。
秦晓东笑道：“姑姑，小华，我爸还没看到你俩，就擦了好几次眼睛了。”
秦羽笑道：“哥，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可不准哭，我嫂子呢？”
“在家做饭呢，知道你们要来，她前几天就开始琢磨菜单了，说要给小花花做点好吃的，”又对小华道：“要不是怕耽误你的工作，舅舅真想留你多住些日子，这回来了，就当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就和舅舅、舅妈说，可不能生分，不然我们心里可不好受。”
小华笑着应了下来。
秦晓东接过了两人手里的行李，问秦羽道：“姑姑，我姑父走了吗？”
“嗯，走了，我们一起去的车站，他去西北，我和小华到杭城来。”秦羽朝周围看了几眼，笑道：“和前两年倒没什么变化。”
秦诚有些慨叹地道：“也就是我们当时在蓉城，不然早就见到小华了。我已经和万姜早说了，让他今儿来吃饭，这回能找到小华，还多亏了他。”也就是他们当时还没从蓉城过来，不然哪用得着让曹云钊去辨认。
许小华笑道：“是那个在镇上，和我搭话的大叔吗？”
秦诚点头，“是，是你爸爸和大伯的朋友，和我们也算认识，你妈妈这次既然过来了，肯定要当面感谢人家的。”
许小华点头，笑道：“舅舅，我当时还怀疑他是不是什么人贩子，问的那么仔细。”
秦诚笑道：“他也是怕闹了乌龙，让你妈妈白跑一趟。”
一行人正聊着，小华忽然凭着本能朝左前方看了一眼，就见前方三四米处，一位女同志正在朝她打量着。
对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对襟棉袄，黑色的裤子，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鹅蛋脸、柳叶眉，身形瘦削，个子不是很高，许小华觉得有些面熟，但是又想不起来是谁？
等走近了些，对方神情有些复杂地喊了她一声，“许小华！”
小华忽然想起来，这不是方小萍吗！怪不得她没认出来，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方小萍的模样变化了很多，皮肤没有那么黑了，但是没有她们在大岭山时候的勃勃生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方小萍见小华认出了她，脸上神色微微松了些，出声问道：“小华，你怎么会在杭城？你……你爸妈是杭城的吗？”边说，边打量了眼秦羽和秦诚他们。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我是跟我妈妈来舅舅家，我听郭明超说你在杭城工作了？祝贺你！”
她话音刚落，方小萍的脸上就肉眼可见地窘迫了起来，低声应道：“是，在鞋厂工作。”
“挺好的，我舅舅他们还等着我，我先走了哈！”
方小萍喊住了她，“小华！”
许小华回头，“嗯？”
“你现在工作了没？还是要考大学了啊？”
许小华回道：“离开学校后，我就工作了。”
“那荞荞也和你在一块儿吧？”见她不回答，微微苦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我们都猜是你救走了她，她不是逃走的，她妈妈来的时候说，她的户籍也被迁走了。”
许小华走后，她们都很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张老师不告诉她们，后来和许小华交好的李荞荞也走了。
她一直以为李荞荞是撑不住不来念书了，直到李荞荞的妈妈找来，她们才知道，李荞荞因为被逼婚，逃走了。
她们宿舍讨论了很久，都觉得应该是许小华救了她，给了她一份工作，还转走了她的户籍。
那时候她心里的懊悔成倍地增长，如果早些时候不因为贪心而听了崔敏的话，去污蔑许小华，是不是她也可以朝小华借钱，然后在曲水县买一份工作。
如果1963年前后，她成功地在曲水县工作了，后头也不会因为一份工作而遭骗。
许小华没有回答她，先前和她们无冤无仇的包兰蓉，知道荞荞的事后，还特地写了一份信到许家村，很难说，方小萍知道后，会不会也写这么一封信？
一封信，牛大花和李永福没有动心思来京市，难保再去一封，这俩人还能按捺得住。
秦羽见女儿似乎不愿意和这人多聊，笑道：“小华，你舅妈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小华点点头，和方小萍道：“我们先走了。”
方小萍望着她，“嗯”了一声。
一行人还没走两三米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呵斥声，“你这死蹄子，我道你怎么买个包子这么久不回来，原来在大街上犯癔症，你这么神勾勾地盯着哪个汉子瞧呢？你怎么就不能要点脸，都嫁到我家了，还想勾搭谁？”
许小华回头，就看见方小萍被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推搡着，她旁边还牵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的，一来就要牵方小萍的手，“嘿嘿，小萍，我妈说你不回来，是偷吃了我的包子，你没偷吃吧？包子呢？”
把方小萍衣服口袋里摸了一下，见都没有，立即“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方小萍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哪里，无论那母子俩怎么骂，怎么推搡，她都没有反应，不反驳一句，像是个木头人一样。
许小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妈妈皱眉道：“小华，你这同学的丈夫……”
许小华摇了摇头，“不清楚。”
后头的方小萍望着哇哇哭的丈夫和一脸震惊的许小华，只觉得无地自容，当年亲戚说给她介绍一门好亲事，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大岭山无休无止的重体力劳动了，没有想到却是这么大一个坑。
她的人生好像深陷在了泥潭里。
许小华心里也有些复杂，见方小萍整个人木木的，轻声和妈妈道：“走吧！”心里明白，方小萍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的难堪。
秦羽看着那姑娘，也觉得有些可怜，和女儿道：“这种事，如果娘家人不帮助，还是要自己自救，这姑娘看着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概还没有勇气挣脱。”她以前在基层工作的时候，偶尔也见到这种情况，每每都唏嘘不已。
不曾一次想过，她的女儿会不会也遭受这种厄运？
想到这里，问女儿道：“她是你同学吗？她家里人也不管吗？”
“她家人应该还好，以前还凑钱给她买工作来着，至于怎么嫁给了这个人，我也不清楚。”郭明超也只是说，她嫁了一户好人家，给她在杭城安排了工作。
秦晓东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这个姑娘污蔑你偷香皂的吧？”
许小华一愣，“哥，你怎么知道？”
秦晓东淡淡地道：“曹云钊不是污蔑你偷东西吗？我不信，给你们当时的班主任写了一封信，他信里说的。”
秦羽也不知道这事，笑问道：“那你怎么没和我们说？”
秦晓东耸耸肩，“我没想到小华奶奶和大伯他们没人相信，我就没把那封信拿出来了。”
秦诚咬着后槽牙道：“那曹云钊也真是有脸，枉他还自称什么知识分子，这么欺负一个孩子。”顿了下，又道：“我看他什么时候遭报应，也让他尝尝被污蔑的滋味！”

第125章
秦羽见哥哥义愤填膺的样子, 安慰他道：“大哥，你也别气了，咱们兄妹好不容易见回面, 先回去吧，我和小华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行，行, 咱们先回去。”
路上, 秦羽问起嫂子母亲的病情, 秦诚道：“拖了两年了，刚病的时候, 她弟媳那边就不愿意伺候, 老人家又不适宜长途跋涉去蓉城，我们才想着法子调回来的。”
“那阿姨现在怎么样了啊？”
秦诚叹道：“油尽灯枯，怕是没有多少时候了，本来该是我们去看小华的, 你又说小华要去春市, 我们想着这回不见一面，下次还不定到哪一年才得见。”
秦羽点点头，“是。”
秦家住在杭城图书馆旁边的朱公祠内，秦诚和妹妹、外甥女介绍道：“这边以前是纪念大儒朱熹的地方，后来成了美院教师们的宿舍。”
小华跟着舅舅进去，舅舅家分到的是偏院一个小楼的楼下, 有三间房子, 舅妈陈咏微听到动静, 忙迎了出来, “老秦，接到人了？”
是个微胖的妇人, 肤色白皙，眼睛温和沉静，秦晓东长得和她有些像，许小华喊了声：“舅妈！”
陈咏微眼睛一亮，“哎，是小花花！快过来，让舅妈好好看看，长得和小时候还是很像，就是太瘦了些。”
秦晓东笑道：“妈，妹妹已经胖乎不少了，我和姑姑第一回 见她的时候，才瘦得吓人。”
陈咏微拉住小华的手，“我看着，还是瘦，舅妈给你做了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给你买了杏仁酥，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两样了，每次来舅妈家，小嘴都要包不下，那馋的小样子，不可能多可爱……”
这么一会儿，许小华就被舅妈的热情所感染，再喊“舅妈”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干瘪，这真的是她的亲人，连贪吃，在她们眼里都是“可爱”的表征。
寒暄了一会，秦诚要去接万姜早，秦羽陪着陈咏微去厨房忙活，秦晓东喊小华道：“小华，你还没见过西湖吧？这边窗户可以看到，我带你去看看。”
临湖的那扇窗户有点高，秦晓东端来一张椅子，小华站在上面，果然看见了西湖，冬日里，翠绿的水波荡漾，一圈圈推散开来。
小华忍不住道：“哥，你家这房子真好，每天看一看，心情都轻松很多，那水波像是把什么烦恼都推远了一样。”她本来看到方小萍，心情还有些不好，这么会儿，全然忘记了。
秦晓东笑道：“是吧，为着这一扇窗户，我这两年休假都想回来看一看。”
陈咏微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小华，你和你哥多聊聊，这都大学毕业两年了，也不找个对象，我常说他，妹妹都找到对象了，他到现在还落着单。”
秦晓东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母亲。
陈咏微见儿子不乐意听，转头和小华道：“我也知道，孩子大了，做父母的不能还老插手他的事儿，实在是你哥哥在这上头一点也不上心，我现在不催一催，耽搁个几年，他眼界更高了，更难找了。”
小华有些好笑地道：“舅妈，你的意思，就是趁着现在还有点糊涂，早早地把这事囫囵过去？”
陈咏微也忍不住笑道：“你小时候，我就说你脑子聪明。”
一旁的秦晓东忽然道了句：“这事怎么能糊里糊涂地来？像小舅舅一样，随手抓一个回来，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陈咏微瞪了一眼儿子，“你这孩子，还编排起你舅舅来了。”又朝小华道：“你劝劝你哥，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的话，他是听不进去的。”
“舅妈，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从第一回 打交道，她就觉得这个表哥稳重、理性，做事有条理，不是那种对父母不耐心的人，舅妈这样说，属实有点冤枉他。
等陈咏微走了，秦晓东才道：“也怪不得我妈，她是希望我能在我姥姥走之前，让老人家看见外孙媳妇，你知道的，老一辈总是盼着儿孙成家立业。‘立业’一时半会儿，不好立，就盼着我们成家了，他们也不想想，这两个词是并列关系，难度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许小华安慰了他两句，又问道：“哥，我怎么没看到你姥姥呢？不住这边吗？”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了，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不然我爸妈年前就去京市看你了。”
“咱们一家人谁去谁来都一样的，”又问道：“姥姥是什么问题啊？”
“器官衰竭，平时都是我爸妈在跟前照应，今天你们过来，我妈托我小舅舅去看一会儿。”随即又道：“你别操心这个，我姥姥的事，我们心里早有准备了，你和姑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在这边好好玩两天。”
见小华点头，秦晓东转而问起庆元去东北的事来，末了道：“小华，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个合适的机会，你俩当初是因为长辈的原因定下的婚约，现在隔离的这么远，未尝不是老天让你重新选择一次。”
许小华压根没想到，话题会转到她的身上来，张口就要解释，“哥，我……”
秦晓东打断她道：“你们订婚的时候，你还太小，即便现在，年龄也不是很大，就像我妈说的，都是稀里糊涂定下来的。”
“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和庆元哥之间，可能确实有缘分。”她从没有想过，要解除这门婚约，从定下来那天开始，她就是自愿的。
秦晓东接着分析道：“如果你真留在了春市，以后未必能回到京市来，小华，很多抉择，做的时候看不出来什么，但是日后后悔的时候，难免觉得当初自己的选择做的太轻松了些。”
虽然他也承认徐庆元人不错，但是放弃京市优渥的环境，跟着他去东北那边重新开始，秦晓东还是觉得妹妹太感性了些。
徐庆元这次说好听一点，是调至东北参加新厂建设，说中肯一点，就是被单位孤立和打磨的，以后的路定然是更难走一些。
“小华，人有时候自私一点，不算什么污点。”妹妹以前的日子已经够苦，不论是许家，还是徐庆元，都没有资格要求她再走一条艰难的路。
许小华这时候逐渐听出味来了，笑道：“哥，你不会以为我要去春市学习，是为着庆元哥吧？不是，是我自己想去，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是碰巧和庆元哥在一个地方。”
又补充道：“谁都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的主意。”
都是成年人，秦晓东见她打定了主意，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转而聊起西湖的风景来。
万姜早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见到小华，还打趣了一句：“小同志你好，咱们又见面了，这回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许小华笑道：“万伯伯好，我是小华。”
秦羽也立即上前感谢，“万大哥，如果不是你，我家小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真是太感谢了，九思也一再和我说，这次到杭城来，要去你家拜访一下，没想到在我哥这儿见到了。”
万姜早摆摆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给你家打了一个电话而已，能找到小华，是你们一家人多年坚持的结果。”
两边客套了几句，陈咏微就喊大家上桌吃饭，许小华还站起来朝万姜早敬了一杯酒，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万姜早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前些时候遇到了曹云钊，说他妹妹和怀安离婚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听到曹云霞，秦羽都觉得有点头疼，朝哥哥看了一眼。
秦诚道：“你是小华的恩人，这事我们也不瞒你，小华的走失和曹云霞有关，时过境迁，多的我也不说了，为了这事，许家两房分了家，后来大房离婚，却是和小华的事关系不大，是他们夫妻俩感情出了问题。”
万姜早道：“怪不得，我想多问一句，曹云钊都讳莫如深的样子，我心里还奇怪着。那曹云钊的妹妹现在还在京市吗？”
秦羽淡淡地道：“不，在杭城郊区的农场改造。”
万姜早忽而睁大了眼，“闹得这么严重？”
秦诚知道妹妹不想多谈这个人，很快就转了话题去，但是万姜早却时不时还问两句，等把人送走了，陈咏微皱眉道：“这万姜早今天是怎么回事？老是追着问曹云霞，也不嫌晦气。”明明小羽很不愿意提及，万姜早像不知道一样。
秦诚摇头道：“不清楚这老兄是怎么想的。”心里却是隐隐有些想法，姜早的妻子故去好几年了，姜早大概是动了点心思。
就是不知道，这心思是今儿才动的，还是早些时候就有的了。
他没说破，不代表陈咏微猜不到，“呸”了一声道：“以后别把这人请回家了，要是什么时候真和曹云霞沾上了关系，没得晦气。”
秦诚道：“你别和小羽她们说这事，心里膈应。”
陈咏微点头，“谁说不是呢！我不说，小羽心里大概也明白。”
下午，陈咏微让儿子带姑姑和外甥女去游西湖，秦羽拒绝道：“让他俩去，我就不去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自当该去瞧瞧婶子的。”
陈咏微微微红了眼眶道：“你去一趟，我妈妈心里准高兴，知道我和你处得好呢，你是晓东姑姑，我也不怕你看笑话。”
“嫂子，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嫂子。”
陈咏微点头，“哎，好！”
等回了客房里，小华私下问妈妈，就听妈妈道：“你哥的舅妈有点难缠，你舅妈是觉得家丑不好外扬，不想让外人看见。”拍拍女儿的手道：“这是长辈的事，你们小辈别管，下午和你哥好好玩去。除了杭城火车站，你还哪都没去过吧？”
小华摇头，“确实没有。”她以前生活在曲水县许家村，后来在上岭山读书，别的地方，一概没去过。
秦羽又道：“我刚问你舅妈，老人家情况不是很好，要是这两天没了，我大概得在这边帮忙几天，你到时候先回去上班，回头再说，你先和你哥去玩。”
晚上许小华回家的时候，就见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问道：“妈，舅妈没回来吗？”
秦羽摇头道：“没有，医院里有点事儿，你舅妈在那边帮忙，你下午和哥哥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哥哥还请我喝了一碗桂花藕粉。”
秦晓东皱着眉问道：“姑姑，我爸妈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秦羽望着侄子，叹了一声道：“你姥姥大概就今天了，一会我做好了饭，你给你爸妈送去。”
秦晓东应了声，等送饭的时候，看到姑姑准备了许多，明显不是两个人的饭菜，不由看向了姑姑。
秦羽道：“别让老人闭眼都不安心，去吧！”又喊女儿道：“小华，你也去看看，要是有什么帮忙的，你就回来喊我。”
老人临故，还要准备一些东西，陈咏微现在是完全没心思，把这事托给了秦羽，故而秦羽是没法跟着去的。
小华跟着表哥到医院的时候，老人身上插了好些管子，病房里围着三四个人，都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她猜测是表哥的舅妈一家，那个阿姨看到她，轻轻抬了下眼皮，一副瞧不上的样子，闹得小华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舅妈倒不在病房里，正奇怪着，就听舅舅道：“晓东，你妈在楼梯过道里，你去劝劝。”
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就见陈咏微坐在台阶上，不停地抹眼泪。
看到儿子来，陈咏微努力遏制住了眼泪，哑声道：“晓东，你姥姥不行了，这回是真不行了。”
秦晓东劝道：“妈，姥姥现在这情况，早点走，也是解脱了。”
陈咏微点头，“是，是，我就是想到你姥姥这一生，心里有些不好过。她才五六岁，就没了妈妈，叔伯婶子都不愿意要，白天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讨饭吃，夜里住在村里的祠堂里，那个祠堂四面漏风，山里还有豺狼，她怕狼把她吃了，就把门板压在身上，后来去你姥爷家做了童养媳……”
陈咏微说着，又忍不住抽泣起来，“等大了，和你姥爷结了婚，你姥爷那时候好歹没闹什么自由恋爱，安安分分地和你姥姥过日子，头胎就生了我，你姥爷怕家里有意见，把我们娘俩接走了。”
许小华递了一张帕子给她，陈咏微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接着道：“好日子没过几年，你舅舅还在肚子里呢，姥爷就没了，她只得带着我们回老家过日子，上头是威重的婆婆，旁边是难缠的妯娌，底下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都不知道，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姥姥的手，到四十的时候，就变形的不成样子，那都是常年给她婆婆捏肩捶背的结果，你说她这一生，苦成什么样子，我要接她过去住，她还非说离不得故土离不得故土，其实就是怕给女儿添负担，你舅妈又是那个样子。”
秦晓东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他知道，母亲这时候不需要劝慰，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她是懊悔早些年没有坚持把姥姥接走。
夜里十一点的时候，医生说，老人呼吸弱了下来，至多半个时辰就走了。
秦羽已经带着老人衣服过来，忙着给她换新的。
许小华和秦晓东坐在过道里的长凳子上，安慰了哥哥几句，秦晓东摇头道：“你安慰的太早了，后面还有得闹呢！”
许小华有些不明所以地朝他看了眼，就听哥哥道：“我姥姥有些积蓄，她疼我妈，早就留话说，舅舅养了老占七分，我妈妈病床前伺候了，占三分，但是我舅妈一分也不想给我妈，我妈又咽不下心里这口气。”
“你等着看吧，且有的闹呢！”
果然，秦晓东话刚说完，病房里就传来了声音，“现在都说要火化，陈咏微你想麻烦，是你的事，你自己接回家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要是问我们，我就一句，我只捧骨灰盒回家。”
这是表哥的舅妈，连春霞。
陈咏微道：“妈妈的东西，你要一分不要，我就听你的，你但凡要一分，你就得听我的，不然我俩就打官司。”
许小华看了一眼表哥，就见他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这不算什么，我妈这是掐中了她的软肋，她肯定让步，就是后面每走一步，都得吵这么一顿。”
许小华忽然就理解，表哥为什么不愿意找对象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大家一起帮着把老人送回了家，预备三天后下葬。

第126章
许小华跟着秦晓东回到秦家, 已经是凌晨一点的事了，陈咏微夫妇俩留在了陈家守夜。
刚到家，秦晓东就和小华道：“小华, 本来是想喊你来玩两天的，没想到我姥姥走得这么快，等回京市了, 我再带你到处去逛逛。”
小华忙道：“哥, 我又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 这时候还惦记着玩？姥姥的身后事更重要，我看舅妈状态不是很好, 要不我留下来帮忙几天？”
秦晓东拒绝道：“不用, 你回京市去，这边的事，我们几个就够了，你和姑姑一起回去。”
秦羽不同意, “小华留在这边, 确实帮不上忙，我却是不能走的，给你们一家三口做做饭、洗洗衣也好，再不济，还可以陪你妈妈聊聊天。”
怕侄子不同意，又道：“你和你姑姑见外什么？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秦晓东到底没再拒绝。
等回了房间, 秦羽和女儿道：“我是怕你舅妈这时候精疲力竭的, 对上连春霞的时候, 落了下乘。”老人生前, 连春霞推诿着不愿意伺候，老人身后, 她却是一丁点钱利都不愿意让出去的。
小华道：“妈，那我也留下来帮忙吧！”
秦羽摸着女儿头道：“你还得回去上班，没必要为着这些小事，耽搁自己。”
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道：“妈，我看舅妈和她弟弟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怎么就和她弟媳闹成这样呢？她弟弟也不管管吗？”
秦羽回道：“你表哥的舅舅是在奶奶跟前长大的，和母亲感情不是很深厚，娶的妻子呢，又是奶奶娘家那边的侄孙女儿，对老婆婆倒是孝敬得很，对自个婆婆就一般了，以前大面上也是过得去的，就这几年，她婆婆身体越来越不好，才露出嫌弃来。”
许小华道：“怪不得舅妈说她妈妈一辈子不容易，真是不容易，一辈子也就女儿和她亲。”
母女俩聊了几句，小华就渐渐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去火车站，临走之前，和妈妈道：“妈，两边要是起了争执，你劝归劝，也要注意自个儿。”那个连春霞看起来蛮得很，她都怕后面会打起来。
秦羽笑道：“好，我知道了，你一个人也要注意安全。”
“妈，你放心，我一个人还去过春市呢！没问题的。”
“好！”
小华坐的是上午十点的车，一坐下来，就从包里拿了本书看，是上次让刘鸿宇给她从图书馆借的制糖工艺相关的，准备提前了解一些。
还没看一会儿，对面坐着的大姐问道：“小姑娘，你这看的是什么书啊？我看这上头画着好些圆圆圈圈的，像鬼画符一样。”
小华笑道：“是制糖工艺。”
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没读过书，我女儿念书成绩好，像你是工作了吧？你这么努力，工资一个月应该不老少？”
“不多，光够吃饭，我还要多努力。”
大姐还要再说，她旁边的老人家就道：“我就说嘛，女孩子读书没用，你还非要给小妮念书，费那老些子钱，她一个农村娃，还能比人家城里娃厉害不成？”
大姐立即不敢说话了，有些讪讪地看了眼小华。
小华估摸着，这老太太是她婆婆，朝大姐笑笑，接着看书了。
过了一会儿，那老太太打起了鼾，大姐又小声问小华道：“姑娘，你看着还小，没到二十吧？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哎，你以前成绩肯定很好吧？你能和我说说，怎么学数学吗？我家那闺女，别的都好，就是数学老学不进去。”
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妮子长得可好看了，我就觉得，她不该留在地里刨食吃，我就想她好好念书，以后考个大学，走出我们村去。”
许小华心里有些讶异，“大姐，可是她不是不同意吗？”说着，朝老太太看了一眼。
大姐低声道：“她是我婆婆，她是不同意，可我是做母亲的人，别的给不了女儿，读书只要她想读，我就是不要命，我也要让她读。”
大姐说着，眼里还带了点泪。
显然为着女儿读书的事，她没少受委屈。
许小华心里有点震撼，对这个大姐也同情了起来，仔细地问了她女儿读书的情况，知道才初二，和她说了自己的学习方法。
说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不知道这大姐听不听得懂，但是见大姐听得认真，也就接着说了。
很快，老太太醒来，两人就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小华有些犯困，就闭眼眯了会儿。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大姐拍她肩膀，“姑娘，京市到了，下车了。”
小华马上站了起来，还没站稳，人就险些摔倒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头有些晕，心里疑惑着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大姐又在催她，“姑娘，快点，火车门要关了，你还没睡醒吗？我来扶你一把！”说着，就来搀扶她。
许小华觉得有些不对，忙说：“不用，我自己来。”
“哎呀，妹子，你都站不起来了，我扶你，没事儿，就几步路。”
大姐的力气很大，她的婆婆也过来搀扶着，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住了，小华明显觉得不对来，喊了一声：“救命！救命！”
她刚喊出声，那大姐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小华猛然惊醒了，知道自己是遇到人贩子了。
侧头，一口咬在了那大姐的脖子上，她下了死力气，那大姐疼得松了手，反手一个巴掌拍在了小华脸上，呵斥道：“死妮子，你发什么疯，再耽搁下去，今天你不想回家了？你看下回我还带你出门不？”
小华被打得昏昏沉沉的，大喊了一声：“救命！”她好像使出了全身力气，可她不知道的是，实际上，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也就旁边的人听到了。
有个大爷皱眉道：“你们是谁？干嘛拉扯这姑娘，她喊救命了，你们等下，我去找乘务员来。”
那老婆婆道：“你干饭吃多了吧，管人家闲事儿，这是我孙女，我们还不能打一下了，这车都到站了，这死妮子非不下去。”
混乱中，许小华又喊了一声：“救命！”脑子却是越来越混沌，心里担忧自己这次能不能脱险？眼睛却是不可控地越来越睁不开，心里怀疑自己是被下药了，狠狠咬了下舌头，直到嘴巴里有铁锈味，喊了一声：“我不认识她们，她们是人贩子。”
罗铁军刚出来接热水，看到前面闹腾腾的，好奇地看了一眼，就看到有个姑娘倒在地上，正被两个母女一样的妇女拉扯着，还喊着“你个死妮子，你还不起来，一会车开了，我看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听是一家人，他就没当回事儿，正准备走，眼角瞥到姑娘的脸，忽觉不对来，“许同志！”
许小华恍惚中听到有人喊她，立即喊了声：“救命！”
罗铁军忙跑了过去，把两个妇女一推，“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等发现真是许小华，嘴角还流着血，心里惊诧不已，立即意识到这俩人是人贩子。
立即就把那大姐的胳膊扭住了，还喊旁边的人拉扯住老婆婆，他身上穿着军装，大家立即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许小华松了口气，到底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院里，旁边坐着的人，她看着有些眼熟，正是火车上跑过来救她的那位同志，轻声问道：“同志，是你救的我吗？”
罗铁军点了点头，“许同志，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罗铁军，我姐姐是罗青青啊！”
许小华立即想起来，先前罗青青的弟弟面临转业，罗青青找了沁雪帮忙来着，忙道：“你是罗同志的弟弟！”
罗铁军点头笑道：“是，咱们见过的，去年我们部队里五一汇演，我送李荞荞同志回去的时候，咱们见过一面。”
许小华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见她醒过来，罗铁军就把火车上的事，大概和她说了一遍。
许小华原先以为，这婆媳俩见她孤身一人，才临时起意想拐卖她的。压根没想到，从她出现在火车站，这俩人就盯上她了。
起因还是去年她去春市进修的时候，在平市车段救了一个叫二毛的小孩。
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道：“她们怎么认出我来的呢？当时那个拐卖二毛的大婶是被逮住了，现在应该还在坐牢才是。”
罗铁军道：“这两个人当时也在车上，原本是要接头的，被你识破了，眼看着你带着列车员把二毛找到了。”
“就记恨上我了？”
罗铁军点头，“你在车站买票的时候，她们就认出你了，特地跟在你后面买了你对面位置的车票。”
许小华有些不寒而栗，诚恳地和罗铁军道：“谢谢你，罗同志，如果不是你，我这次大概凶多吉少。”
罗铁军挠挠头，笑道：“我也没想到，刚好遇见了，还好遇见了，不然后头你要真出了事，我姐和沁雪姐听说我当时在同一趟车上，还不骂死我。”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卫沁雪和罗青青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许呦呦。
小华有些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罗铁军道：“我本来今天应该会部队报道的，但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就给部队和我姐打了电话。”
沁雪道：“我和青青听你出事，立即就过来了，出门的时候碰到了呦呦。”虽然小华和许同志关系不是很好，但是到底是亲戚，许同志提出要一起过来的时候，她就没好拒绝。
许呦呦往前站了两步，出声问道：“小华，你没事吧？”
小华回道：“嗯，没事。”
沁雪又问了罗铁军具体过程，几个人都觉得凶险得很，末了沁雪道：“小华，你这回真是运气好，幸好铁军也在那辆火车上，不然你就得二次进人贩子窝了。”
这次还不同小时候，那时候是被拐走给人家当女儿，这次，明显是拐到山窝窝里给人当媳妇的。
不光是许小华后怕不已，就是卫沁雪几个听了，都忍不住打冷颤。
卫沁雪咒骂道：“该死的人贩子，她们还好意思报复人来了？”又问罗铁军道：“公安那边怎么说？这回能一网打尽吗？”
罗铁军道：“他们还在调查，说应该能牵出一个团伙来。”
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些，一直没出声的许呦呦望着许小华问道：“给家里打电话了吗？婶子她们知道了没？”
许小华摇头，“我妈在杭城，我就是从杭城回来，暂时不要和我奶奶说。”
许呦呦点点头，她是不敢再上许家的门，搞不好奶奶还以为小华这回出事，是她捣的鬼呢！
心里又奇怪，她们怎么跑到杭城去了，面上倒是没问，转而问了几句她身体情况，得知是被喂了迷药，药效差不多过了，问题不大，就开口道：“那我先走了，回头……回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和我……我们说。”
许小华没有应，只是道了一句：“谢谢！”
许呦呦也不以为意，以她们俩的关系，她知道许小华大概率不会和她开口。
罗铁军要回部队报道，罗青青说是还需要训练，也跟着走了。
病房里一下子，就剩下卫沁雪和小华两个人，卫沁雪问道：“你和许同志，还是不怎么来往吗？”
小华点头，“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来往，她今天来，我还挺意外。”
沁雪忙问道：“小华，是不是我多嘴了？”
小华笑道：“没事，这事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沁雪，你别多心。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邀请我们去看五一汇演，罗铁军压根不会认识我，我这会就真凶多吉少了。”
沁雪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道：“你要真是这样推，那还得感谢你自己，不是你在公交车上救了我，我俩能认识吗？”
小华笑道：“这样说，那真是运气。”
沁雪道：“这是好人有好报。”
许呦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吴庆军从食堂里打了饭回来，见她也从外面回来，问道：“呦呦，你刚去哪了？朱姐说你跟沁雪她们走了。”
许呦呦点头，“去医院看小华了，在火车上遇到了人贩子。”
吴庆军吓一跳，“人没事吧？”
“没事，你都想不到被谁救了。”许呦呦觉得小华的运气也太好些了，小时候第一回 进人贩窝，是徐庆元救的，第二回撞到人贩子，是被庆军的战友救的。
吴庆军问道：“谁？”
“罗青青的弟弟，罗铁军，说一开始以为是姑娘和妈妈、奶奶闹矛盾，没当一回事儿，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小华的脸，才发现不对劲来。”
吴庆军皱眉道：“那还真是凶险，就那么转身的一刹那，要是没看见小华的脸，小华这回就凶险了。”
许呦呦坐了下来，点点头道：“可不是嘛，而且还好是罗铁军，知道我们家和小华的关系，要是换个人……”
吴庆军见她说着说着，就发起了呆，喊了她一声：“呦呦，怎么了？”
许呦呦醒过神来，“嗯”了一声，“没什么，趁着小石头还睡着，我俩快吃饭吧！”
拿起筷子的时候，许呦呦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回，碰到这事的是她，她会管吗？

第127章
许小华这边, 和卫沁雪聊了一会，就沉沉地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公安同志来了一趟, 和她了解当时的情况。
许小华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下，至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那一会儿她像个木偶人一样, 脑袋晕沉沉的, 只能让人摆布。
有些后怕地问道：“同志，那两个人背后是不是还有团伙啊？”在平市车段救二毛那次, 这两个人也在火车上, 拐二毛的那个大婶被逮到了，这两个人却一点没有暴露，还能二次作案。
一个高个的公安同志道：“具体的，我们还在调查, 暂时不方便透露, 许同志，如果后续有情况，还请你继续配合调查。”许是见她有些惶恐，又补充了句：“现在人口流动管得严，很难有大的团伙流窜作案。”
许小华道了谢，等他们走了, 沁雪也安慰了两句, “经一事长一智, 下回谁也别想再蒙骗咱们。”
小华被她逗笑了, 缓了一会道：“沁雪，你们部队纪律严, 你不好老在这陪我，而且我这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住院观察一天。”
沁雪想想也是，她们最近正在排练新的舞台剧，假请多了，要是影响了排练的进度，队友怕是会有意见，和小华道：“你一个人在这，我也不是很放心，这样吧，我五点再走，刚好荞荞也下班了，让她来陪你一晚上。”
“好！”
五点半，李荞荞正准备下班，看到卫沁雪过来，还有些意外，等听她说小华出了事，表情立即就不对了，拿着围裙的手忍不住发抖。
卫沁雪心里讶异了下，知道荞荞和小华关系好，没想到这么好！安慰她道：“人没事，就是住院观察一天，我那边不好再请假，你这有没有空？”
“有，有，”说着，就跑去和主任请假。
等李荞荞赶到火车站旁边的医院时，已经是六点半了，问了病房号，就直接往楼上跑，待看到小华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心里一阵阵发紧，轻轻喊了声：“小华！”
小华看到她来，眼睛亮了下，“荞荞，有没有耽误你工作啊？”见她头发都汗湿了，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心里也有些触动。
荞荞上前摸了下她的头，“没事，小华，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华眼眶微微泛红，笑着摇摇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谨慎点，让我再观察一晚上看看。”
荞荞又问道：“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遇到人贩子了？”
小华道：“可能是我上回坏了她们的事，这回故意来报仇。”说着，就忍不住降了声调，“荞荞，她们拉扯着我走的时候，我浑身上下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真怕到了那个山窝窝里，一辈子出不来了。”
荞荞一把将她抱住了，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小华，没事了，没事了。”
小华点头，“嗯，没事了。”
荞荞道：“以后咱们再坐火车，就小心点，谁也不搭理，谁也不救了。”
小华苦笑道：“我今天还和沁雪说，多亏了她，不然我俩怎么会认识罗铁军？沁雪还说，往前推的话，还是我帮了她。”
荞荞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但还是有些后怕地道：“你要是真不见了，不说秦姨和奶奶她们，就是我，也得急疯了。”
许小华一直强忍着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了下来，就听荞荞道：“小华，你要是真不见了，也不要怕，我肯定会去找你的。”
时间似乎又回到三四年前，许家村的爸妈先后离世，她有时候夜里会突然惊醒，也是荞荞轻声地安慰她，她想，在她心底里，荞荞是像姐姐一样的存在。
“谢谢你，荞荞。”
李荞荞擦了眼泪，朝她笑了下，轻声道：“你和我说什么谢，你要是出了事，我可就一个亲人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李荞荞陪着小华办理出院，等回到白云胡同的时候，沈凤仪正在拿着一封信看，听到敲门声，立即就把信收了起来。
看到是荞荞和孙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觉出不对劲来，“小华，你妈妈呢？怎么是荞荞送你回来的？”
小华说了舅舅家的事，又笑道：“赶巧了，今天荞荞休息，本来准备去找沁雪玩，在公交车上看到我，就一块儿过来了。”
沈凤仪仔细问了两句她舅舅家的事儿，末了才和小华道：“你大伯他们裁了结婚证了，说要一起吃个饭，我说你和你妈妈去了杭城，后头再说。”
沈凤仪说话的时候，见孙女有点不在状态，心里奇怪，嘴上倒没问。
等孙女回房补觉，才拉了荞荞，问道：“小华怎么了，你们别骗我，你俩早上一起回来就不对劲。”荞荞对这份工作特别珍惜，今天不是她休息的日子，怎么可能会请假？
荞荞见瞒不住，就把事情和奶奶说了一遍，“这回也是运气好，就是人也吓了一场，不敢告诉您，怕您担心。”
沈凤仪道：“你们不说，我才担心。她性格还算谨慎的了，被盯上也是没法子。”又道：“回头喊沁雪和罗同志他们姐弟俩一起来吃个饭，好好感谢下人家。”按道理该是登门去感谢的，但是部队里纪律严，老太太想着，还是请人回来吃顿饭合适。
荞荞点头应了下来。
老太太这时候才道：“我今天早上去买菜，没看到你，就问了菜市的人，说是请假了，我就提着心了，准备一会做了午饭去你住处看看，没想到是为着小花花。”
荞荞苦笑道：“奶奶，你也太敏锐了些，那我和小华一回来，你心里就有数了？刚才是故意套我们话呢！”
沈凤仪点头道：“你们心里有数就好，以后有什么事，可不准瞒着我老婆子，不然我心里七想八想的。”
荞荞点头应了。
沈凤仪进厨房给俩人准备午饭，荞荞闲不下来，也过来帮忙。
沈凤仪看她忙前忙后的，忍不住道：“荞荞，你们年轻女孩子，不论是一个人出门，还是过日子，总不是很安全，现在我们一家还在这，还能互相照应，后头我们和小华去东北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荞荞笑道：“奶奶，我有单位，你不用担心我。”
沈凤仪摇了摇头，半晌才道：“荞荞，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对象？”
荞荞听了这话，心里一慌，正在切黄瓜的刀，差点切到了手，“奶奶，我还没这想法，我这工作刚稳定，身上都没什么积蓄，哪能找对象成家啊？不行，不行的。”
沈凤仪叹道：“你考虑的也对，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要是找到那不好的，还得女孩子自己能顶起来才行。”
到底没再多说。
吃完午饭，荞荞就回去上班了，沈凤仪和孙女道：“这次你出事，我想起荞荞来，咱们要是都走了，她一个人留在京市，出了点事怎么办？”
小华也愣住了，先前她压根没往这上面想，在她心里，她和荞荞是早就独立生活的，但是仔细想来，这里的“独立”，也是她俩相依为命，不论在上中学的时候，还是在大岭山的时候，好歹她俩是互帮互助的。
沈凤仪又道：“我上午问了她口风，要不要给她介绍一个对象，荞荞不愿意，其实我心里也不愿意，结婚嫁人了，多少都要看几分丈夫和婆婆的脸色过日子，她消停日子才过几天啊，我也舍不得让她受这个罪。”
有娘家人帮衬还好些，受了委屈还能说，还有人出头，荞荞是孤零零一个人的。
小华一时也沉默了下来，她只想到小华是贫下中农出身，在这个社会是最安全的身份，没有想到，除了时代风暴外，还有一些意外情况。
沈凤仪也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难有头绪，转头和孙女说起另一件事来，“我这还有一件烦心事。”
“怎么了，奶奶，是大伯那边吗？”
沈凤仪摇头，“不是，你大伯最近消停得很，你小奶奶给我寄了一封信，你看看。”
许小华接过来，看了几行就忍不住皱了眉头，信虽然是小奶奶的口吻，但是说的事儿，却和小奶奶没关系，而是和包兰蓉有关。
她的女儿陈小琦，年前就和同学以探亲的名义到了京市来，包兰蓉去了几封电报，催她回家，这姑娘一直没回，她们担心出了什么事儿，想请许家人帮忙去看看。
“奶奶，这事咱们可不好管，接过来要是赖着不走怎么办？”她对包兰蓉可没什么好印象。
沈凤仪道：“这事依我自己，是一点不想插手的，但是你小奶奶写信来了，我也不好当没看见。”
小华知道奶奶的顾虑，想了想道：“奶奶，我下午陪你去吧，她一个女孩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也不好。”
沈凤仪道：“我们就走一趟，该说的说了就行，至于她愿不愿意回去，我们就不费这个心了。”毕竟是远亲，而且前头包兰蓉还害了荞荞一回，她走这一趟，完全是看在妯娌的面上。
祖孙俩把信上的地址抄了下来，就坐公交去西城那边找人。
等找到紫藤胡同123号的时候，小华上前敲了敲门，很快出来一个婶子，神色有些不高兴，瞅了眼小华和老太太，问道：“你们找谁？”
沈凤仪笑道：“同志，和你打听个人，陈小琦在不在？”
听是找陈小琦的，大婶把祖孙俩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脸上就露了笑来，“小琦是说她家有一门亲戚在京市，就是婶子你家吧？小琦这会儿不在，和我家闺女出门玩了，过会就该回来了，你们先进来坐。”
两个人只好跟着进去等着，这婶子姓刘，一进去这婶子就开始抱怨起来，“你们可算来了，我都愁死了，我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平时顾两个孩子的嘴都顾不过来，这一下又多了个人，住还可以挤挤，这进肚子里的量可不好挤啊！”
沈凤仪听了没吱声，刘婶子又道：“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我们也不好把她往大街上一推，那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虽然怪不到我们头上来，也到底让人不忍心，现在你们来，我这可松了口气。”
小华看了一眼奶奶，回道：“婶子，我们也就是远亲，过来替她妈妈看看人是不是安全，别的我们也不好管。”
刘婶子见她们不准备管这事，脸色就不好起来，“小姑娘，我这回收留小琦，真是勒着自己的裤腰带做好事，我这还是和小琦无亲无故的，你们怎么说是亲戚，就算是远亲，也沾着个‘亲’字呢！”
沈凤仪皱眉道：“同志，等陈小琦回来，我问问再说。”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不会把这尊神请回家。
半小时后，陈小琦终于回来了，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和包兰蓉有五六分像，穿着一身七八成新的蓝布棉袄、黑色的棉裤，脚上是一双半新不旧的黑色棉鞋，听刘婶子说，有亲戚来找她，眼睛一亮。
笑着向沈凤仪道：“沈奶奶好，我一直想去您家来着，就是把地址给忘记了，我以前老听我姑奶奶说起您，说您和她是大半辈子的情谊了……”
沈凤仪打断她道：“你妈妈给你拍的电报，你收到了没？”
陈小琦眼睛闪了下，点了点头，“收到了。”
沈凤仪点头道：“那你准备回家吗？要是回去，我可以给你买一张车票。”
陈小琦忙道：“沈奶奶，我这次来京市，是准备来找份工作的，我马上就高中毕业了，我成绩很好的……”
沈凤仪摆摆手道：“你不是京市户籍，你怎么留下来？”她心里隐隐觉得，这姑娘就是奔着她家来的，更甚者，妯娌给她寄的那封信，都是包兰蓉母女俩计划好的。
一个半大的姑娘滞留在京市，请她帮忙，她好意思袖手旁观？沈凤仪心里忍不住冷笑，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陈小琦一噎，避重就轻地道：“沈奶奶，我在同学家住了好些时候了，她家住房不是很宽裕，我可以到你家借住一段时间吗？”
沈凤仪摇摇头，“我家住房也不宽裕，怕是招待不了，我今天来就是替你姑奶奶问你一声，你要是不准备回去，那我就先走了。”
陈小琦立即急道：“沈奶奶，我出门的时候，没带多少钱，我……我也不好一直在刘婶子家白吃白住的。”
沈凤仪看了她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沈奶奶，我听我妈妈说，您家里还雇保姆的，我去当保姆成不成？我手脚很勤快的。”
许小华道：“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来替你姑奶奶问问你的情况，你要是想回去，我们可以帮你买一张车票，其他的，恕我们爱莫能助。”转头和奶奶道：“奶奶，家里还有事呢，我们得回去了。”
听到她俩真不管，陈小琦急了起来，“沈奶奶，我姑奶奶说你一向最好心肠了，你俩关系又好，我要是在京市出了什么事儿，你肯定也不忍心。”
许小华有些奇怪地道：“我奶奶心肠好，还要管给你找工作不成？我们说是亲戚，其实八杆子都打不着，姑娘，我们走这一趟，完全都是看在你姑奶奶的面上，和你家可没丁点情分，你难道不知道，你妈妈对我们做了什么？”
陈小琦眼睛闪了下，正是因为知道，她一开始才没好意思去许家，现在看到她们来，知道她们还顾念着小奶奶的情分。
许小华不准备和她费口舌，拉着奶奶准备走。
这时候，刘家一直在屋里玩的小男孩，拿着一个小乌龟玩具出来，许小华一下子就看懵，拉了拉奶奶的袖子，“奶奶，你看那只乌龟，是不是有点眼熟？”

第128章
沈凤仪本来没注意, 听到孙女说，立即就反应了过来。
何止是像，这个东西在她家许多年了,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沈凤仪轻轻吁了口气，捏了捏孙女的手心，笑道：“是挺像的, 走吧, 小华, 我们先回家。”
刘婶子见她们要走，松了口气, 这时候也不敢拦着人, 要什么住宿费伙食费的，陈小琦还有些不甘心，看了眼刘婶子，刘婶子像没看见一样。
等沈凤仪她们走了, 刘婶子把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拽过来, 按在板凳上就是一顿打，“让你不要乱翻家里东西，你总是记不住。”
陈小琦见刘婶子靠不住，急得跺了跺脚，“哎呀，婶子, 你要是不帮忙, 你家这伙食费我可不付了。”
刘婶子瞪了她一眼, “不付你就滚蛋！难不成我还欠你的？”
陈小琦急道：“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说好的, 你怎么能关键时候掉链子呢！”
“是说好的，可是人家压根不接招，我能有什么办法，把人堵在我家，再添两张嘴吃饭，我可没那么阔气，这事我按你说的办了，办不成我也没办法。我家，你要是还想待，就老实付钱，不想待，你随时可以走。”
……
等走出了紫藤胡同，许小华问奶奶道：“奶奶，那就是我们家的东西吧？以前摆在书房里的，我见过。”
沈凤仪握着孙女的手，不由紧了些，吁了口气道：“是我家的东西，不好打草惊蛇，我一会去问问你大伯，和这一家认不认识。”
东西是从曹云霞手上丢的，就算交给公安来查，也未必能回到她们手里，沈凤仪想着，等打探清楚了，再想想法子。
许小华问奶奶道：“奶奶，陈小琦这边，我们给小奶奶去一封电报吧，别的我们就不插手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封电报还不能直接发到你小奶奶那里，得发给你小堂叔。”以前她和妯娌的信，都是由东来代寄收的，这回信封上是妯娌的名字，她心里就有些奇怪，现在想来，那个包兰蓉怕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东来，就绕过了他。
沈凤仪琢磨着，这事还得闹到侄子那里去。
小华道：“奶奶，你这两天多往叶奶奶、吴奶奶家去串串门，那陈小琦未必会就这么死心了，可能还会找到我们家去。”陈小琦要是打着一个亲戚投靠的名义，她们就这么不管，外人多少会有点闲话，中间还有一个小奶奶一家在，也不好闹得太难看了。
沈凤仪点头道：“你放心，奶奶都知道，家里的事，你别管，你马上就要去东北了，厂里的工作还是要处理妥当了，别留什么尾子，以后让人家背后议论。”
“好的，奶奶，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也别瞒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得把你照顾好了。”
沈凤仪笑着应了一个“好！”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就去单位了，年前她和郑楠正在商讨柑油用冷制法还是热制法合适，一到办公室，放下挎包，就准备去车间接着试制。
不想，万有芹见到她来，立即喊住了她，“小华，我就算着，你今天该来上班了，这次去杭城有去哪里玩吗？”
小华就把舅家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万有芹点头道：“人家出了白事，那你是不好多待，没事，以后有空再去。”顿了一下，又道：“你还不知道吧，于访和李春桃的事儿有结果了。”
“怎么样？”休假几天，她差点把这事儿都忘记了。
万有芹道：“李春桃爸妈太能闹了，一个耍流氓，就把于访一家掐的死死的，于访现在一口咬定说是误会，李春桃现在连案底都不用留，但是厂里已经把两个人都开除了。”边说边摇头道：“你说李春桃这个姑娘，咋这么傻呢，她爸妈这么厉害，她要是早和家里说，这事未必会闹成这样。”
又问许小华道：“我前头还听你说，你对象和他对象是同事，现在李春桃出了这事，她对象那边怎么个说法啊？”
这事情是闹到公安局去的，公安同志肯定会调查，她对象那边，怕是瞒不过去。
许小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对象调到春市建设新厂去了。”
万有芹点点头，“那你是不知道，要我说，李春桃这姻缘也未必能成了。”
许小华心里惦记着柑油的事，没聊两句，就先去车间了。
万有芹和同事蒋惠珍叹道：“小蒋，你说这小华，看热闹都不积极，整天就待在车间里，要么就是埋头写写划划的，都不像个女同志。”
蒋惠珍年纪更大些，有四十出头了，听万有芹这样说，笑道：“小华那是有追求，和咱们不一样。”
万有芹点点头，“实话说，我也希望我女儿以后长大了，像小华一样，有自己想追求的事业，不会被家庭所羁绊。”
蒋惠珍想了一下道：“其实还挺难，女性一旦当妻子和母亲了，特别容易被家庭和孩子所束缚，就算有人能分担家务，可是没有人能分担母职。”
万有芹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问道：“蒋姐，那你认为突破点在哪里呢？”
蒋惠珍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想，大概得做个‘狠心’的母亲，不要想着事事亲为。”
万有芹道：“那确实是很难，我就没法放手，会担心别人照顾不好孩子，怕孩子受了委屈。”
“可不是嘛，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我女儿大了，我想着她将来要是结婚生娃，我是舍不得她天天围着孩子转的，我希望她仍旧能有自己的爱好和追求，你看小华，是不是也不忍心她以后被家庭绊住脚？”
万有芹笑道：“小华应该还好，家里的独女，家人把她照顾得很好，对象也还可以，我听心怡她们说，还挺支持小华学习和工作的。”
蒋惠珍道：“这是个幸运的姑娘！”
万有芹摇摇头道：“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有主心骨，运气至多是一点点加成而已。”真说起运气，郑楠比小华更好些，可是现在为了章厉生，连去春市学习制糖工艺这么好的事，都不愿意。
许小华在车间用热制法试制柑油，计少川经过，就在一旁观察了下，见她将柑皮磨碎后，加入水混匀，然后再蒸馏塔内蒸馏，十斤柑皮也就制出3两的柑油，忍不住道了一声：“这也太费事了，水电都不止这个价，还有人力成本呢！”
许小华点头道：“是这么回事，但是冷制柑皮油，我们单位没有设备，只能用压榨法试产小量。”
计少川看了她一眼，见她真是在和他讨论，心里有些讶异，他还以为许小华听了他的话，会跳起来，说他故意唱反调呢！
毕竟，他对她的不友善，连郑楠都发现了，许小华心里不会一点数没有。
计少川微咳了一声，提醒她道：“你要是真有把握，用冷制法可以把柑油制好，还能卖出去，你可以找曲厂长说一说，给你们购几台机器进来。”
缓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可提醒你啊，柑油没什么市场，味道要是差些，那就更不好出手了。”
许小华点头，“谢谢！”
计少川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一开始他是想着来找茬的，怎么最后还给许小华出主意了？
许小华在车间里忙活了一天，觉得计少川说的确实有可行度，想着再找郑楠商量一下，等去工艺科的时候，发现郑楠请假了。
回办公室，和万姐说了一嘴，万有芹道：“哦，我上午忘记和你说了，她这两天都不在。”
“是回老家了吗？还是家里有事啊？”
万有芹道：“她一家人都在京市，哪用回老家，”说到这里，微微低了声道：“去章厉生家帮忙了，也是她托我帮忙请假，我才知道的。”
许小华一愣，“章厉生家怎么了？”
“老婆婆病的很重，去住院了，家里家外忙不过来。要我说啊，是她关心则乱，怎么就顾不过来了，章厉生的弟弟十六七了吧？妹妹也有十二三岁，做个饭，送个东西，总是可以的吧？”
许小华想的却是，郑楠这般行事，是不是已经和章厉生在处对象了？不然，外人的闲言碎语可不会少。
万有芹问道：“你找她什么事啊？”
许小华把计少川今天的提议，说了两句。
万有芹道：“这事啊，我看还是你自己多试制看看，她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就是人在车间里，心也未必在上头。”又提醒小华道：“你要是五月去春市学习，这事还得早些解决，不能耽搁，真做出来了，也算你的一个成绩。”
许小华想想也是，不说什么成绩，她也想把这事善始善终，以后如果重新分配工作，她未必还能去罐头厂，那么这个试验，可能也就没有机会再进行了。
想到这里，问万姐道：“楠姐明天应该过来了吧？”
万有芹摇头，“大概还得两天呢！你要是真急着，就去章厉生家问问。”
小华道：“那我现在过去，刚好也去看看章同志。”
小华盘算着先去副食品店买些糕点、糖果带着，不想，刚出单位门，就被人喊住了，是谭建华。
许小华有些意外，“谭同志，你怎么过来了，是找李同志吗？她今天好像不在单位里。”
谭建华苦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是来找许同志的，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许小华望着他道：“是关于李同志？如果是这事，我恐怕不好多说，我想谭同志可能还不知道，先前我和李春桃闹过一些不愉快，所以这回，我也不好多说。”
谭建华忙道：“我不问别的，我就想问你一句，桃子是不是真被于访骚扰了？还是……还是两人本来就两厢情愿？”谭建华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些悲愤。
和许小华道：“许同志，你可能听徐哥说过，我是真心喜欢桃子的，这回她出事，我家里都不是很同意我们俩的事，但是我想着，桃子对于访下狠手，也是为了自保，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抛弃她……我私下里去找了于访，他说桃子答应和他处对象，他才借钱的。”
他对桃子的满腔担忧、心疼，瞬时就成了个笑话一样，可是他心底里还有最后一点期待，也许于访是骗他的，犹豫了一天，才跑到罐头厂来找许小华，想问个清楚。
许小华道：“别的我不清楚，我遇见过一回，他确实有骚扰李春桃的嫌疑，”又道：“我想，这事你与其问别人，不如和李春桃好好聊聊。”
谭建华向许小华道了谢，就走了。
许小华松了口气，李春桃性格偏激，她是真不敢掺和，但是她撞见过两回于访骚扰李春桃，于访明显是故意挑拨李春桃和谭建华的关系。
背后的用意，可能还是想李春桃就范。如果李春桃和谭建华的婚事闹崩了，李春桃的姻缘会更难，最后或许只能嫁给于访。
许小华想想这种可能，就头皮发麻，那对李春桃来说，无疑会是一个无法攀爬上来的深渊。
她虽然和李春桃不合，但是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谭建华错误的暗示。
不论是谭建华，还是许小华，全程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站着的一个女同志，她裹了厚厚的围巾，连头发丝儿都在围巾里。
等谭建华走了，才回头看了一眼许小华，抹了下眼睛，步子沉重地走了。
许小华本来还想着去章厉生家的，被谭建华这么一打乱，也没了心情，转身回家去了。
到家的时候，发现大门落着锁，正奇怪着，奶奶怎么不在家，就听到隔壁的叶奶奶喊她道：“小华，今天来我家吃，你奶奶去找你大伯了，说晚点回来！”
小华笑道：“谢谢叶奶奶，那我去找荞荞玩，顺便接我奶奶回来。”
叶黄氏忙道：“吃了晚饭再去吧？你奶奶都和我打过招呼了。”
许小华猜测奶奶是为着小乌龟的事，找大伯问情况去的，到底没应叶奶奶的邀请，转身去菜市找荞荞了。
叶黄氏叹了一声，回身和在厨房里的儿媳道：“不用准备小华那份了，小华去荞荞那了。”
徐彦华笑道：“她和荞荞关系是好，那改天再喊她来家里坐坐。”
叶黄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望了眼在客厅里辅导妹妹们功课的孙子，见他也竖着耳朵听，心里叹了口气。

第129章
许小华到菜市的时候, 荞荞还在忙着，见她过来，笑问道：“你刚回来, 奶奶不应该要给你补补吗？怎么还过来了？”
小华就把陈小琦的事说了，又道：“我们走的时候，那家小孩子拿了一个小乌龟出来, 我看着眼熟, 奶奶一下子就认出来是我家书房里原先摆着的, 去找大伯问情况了。”
“那你等我下，你晚上去我那吃。”
小华道：“买两个馒头, 然后炒一个菜就行, 你最近有什么新酱菜吗，给我点尝尝。”
荞荞笑道：“腌冬瓜皮，吃不吃？”
“吃！”
荞荞笑道：“给你准备了，一会回去的时候, 你带一小罐。这东西奶奶未必吃, 我就没给你多准备。”
小华看她手边有两小坛子酱菜，用布包装得好好的，问道：“这是给沁雪留的吗？”她知道沁雪喜欢吃这些。
荞荞收拾东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轻声道：“不是，是给刘哥留的，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 不是说了给他留酱菜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我就放在这备着了。”
小华道：“最近寒假, 他应该不忙才对, 你哪天休息，我俩一块给他送去。”
荞荞想了下, 道：“下周末吧，小华你下周末没事吧？”
“没事。”
小姐妹俩出了菜市，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直接回了福来胡同，荞荞生炉子炒了一个白菜肉片，等吃完了饭，小华看已经七点了。
和荞荞道：“我估摸着，我奶奶和大伯应该聊的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荞荞问道：“你知道是哪一户吗？”
许小华点头，“我知道的，我听我奶奶说过。”
荞荞拿了一个手电筒给她，“明天让奶奶上菜市的时候，带给我就成。”
许小华找到134号16室的时候，见里头正亮着灯，就上前敲了敲门，许怀安看到侄女过来，温声问道：“来找你奶奶的吧？在呢！”
许小华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问道：“奶奶，我来接你回去的，天黑了，怕你不好走路。”
沈凤仪起身道：“我刚好准备走呢，”又朝儿子道：“就按你说的来，别打草惊蛇就成，东西这次拿回来后，就我收着了，你提前和辛楠说好，别回头又闹什么矛盾。”
“妈，你放心，辛楠不会有意见的。”
沈凤仪点点头。
等出了福来胡同，老太太才和孙女道：“你大伯说，当时曹云霞坐小月子的时候，请了一个保姆，就姓刘，也是家住在西郊那边，应该就是我们见的这个小刘。曹云霞那一间半的屋子，东西本来就没地方放，她自个又躺在床上昏沉沉的，可能就给人家翻检出来看到了，后来许是手头缺钱，就动了贼心。”
叹了一声又道：“曹云霞以前就招摇，我们胡同里都是老邻居了，还好说，她出去租房子，也不收敛一点，丢了东西也是该的。”
老太太甚至想，还好是被偷了，要是没被偷，可能也被曹云霞或许呦呦转手卖了，那她们想要买回来，怕是得花大价钱了。
小华问道：“奶奶，那大伯现在怎么说啊？”
“说是请辛楠的表兄帮忙，辛楠的表兄以前爱练拳，交了许多朋友，路子广些，找个人装收古董玉器的，看能不能买回来。若是我们出面，一是怕对方坐地起价，二是怕财露了白，以后有什么牵扯。”
小华点点头，“奶奶，你考虑的很周到。”这些古董玉器丢了，也不好报公安，先前破四旧的时候，都是要交上去的。
沈凤仪又道：“这都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东西，前头我没收好，才有了这么一出，这回要是能收回来，我谁都不给，自己藏着了。”
她这么一说，小华忽然反应过来，她们这次去东北，家里的东西还得妥善收好，不然等回来，怕是连张桌子都不剩了，还有家里的房子，如果空着，后来还不知道给谁住了。
这些事，现在还不便说，就算奶奶跟她走了，妈妈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第二天一早，小华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去工艺科找郑楠，计少川见她来，挑了挑眉，“怎么，连你也没找到人？”
小华道：“她没来吗？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楠姐和章厉生的事，她不知道计少川知不知道，不想这事从她这里漏了口风。
计少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以为你知道呢，这些日子你俩走得最近。”
他这话有些一语双关，许小华就当没听懂，笑着道：“我也休假才回来，还没和她打照面呢，那等楠姐来了，麻烦计同志和她说声，我来找过。”
计少川爽快地点头，“行！”
等许小华走了，计少川和旁边的同事高循道：“这个小许，我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年纪小小的，人情世故倒懂得很。”关于郑楠的事，她是一句口风不都不露。
高循道：“也未必是人情世故懂得多，我看啊，可能人家小姑娘压根就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计少川道：“那倒不至于。”随即又道：“等回头，她和郑楠那个柑酱的试制成功了，我也喊她给我帮帮忙。”
高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得拿出点诚意来，先前这姑娘每次来，你都要嘲讽两句，人家未必不会记在心里。”
计少川有些讪讪地道：“我那不是逗她玩吗？行，等回头我和她道个歉。”
高循摇摇头道：“可没人喜欢这种玩笑。”
许小华压根不知道计少川想和她合作的想法，从工艺科出来，她一路上就在琢磨着，如果今天郑楠不来，她要不要去章家找人？
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封信，万有芹和她道：“刚刚小张送来的，哎，小华，你发现没，小邢好些时候没往我们这边来过了。”
许小华道：“许是最近分给他别的活了吧！”心里清楚，大概是为着心怡的缘故，故意避着她们。
万有芹道：“大概是的，小邢嘴巴甜，人也能干，哦，我刚瞥了一眼，你那信是东北那边寄来的，你看看是不是艾雁华给你的。”
许小华拿起来一看，确实是东北来的，但是寄信人一栏写着“徐庆元”，她算了下时间，这是一到春市，就立即给她写信了。
忙把信拆开，看了几行，就忍不住皱了眉头。
万有芹见她表情不对，忙问道：“怎么了？是进修的事儿出什么状况了吗？”
许小华摇头，“不是，是我对象寄来的，他说那边条件比较艰苦，希望我能留在京市。”
万有芹想了一下道：“他去之前，还期待着你去，现在说这话，说明那边条件确实不好，可能不想你跟着他受苦。”她到底年长几岁，觉得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徐庆元那边状况不好，认为自己不能给小华一个好的生活条件。
万有芹没有明说，不代表小华自己想不到。
在她印象里，许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庆元哥很少说气馁的话，对俩人的未来，他一直是持乐观态度的，包括这次去春市，在得知她也有机会过去的时候，他是欣然、期待的，可是现在……
万有芹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道：“小华，你是什么想法？”
小华低眉道：“我去春市，也不是跟着他去的，就是他不被调去春市，这一趟我也会去。至于以后，等我到了那边再说吧！”
万有芹点头，旁敲侧击地道：“是，你还小，要尽量从自身的发展考虑。”她这是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透。
即便小华没有明说徐庆元那边有什么困难，但是万有芹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和成分有关。这种风险，莫说普通伴侣，就是许多经过风雨的革命伴侣也承受不了。
小华明白万姐的关心，微微笑道：“万姐，我都明白，谢谢！”
万有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嗐，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多两句嘴而已。”
等万姐回了工位，许小华望着信，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担忧徐庆元在那边的处境，同时也明白郑楠的选择来。
简单整理了下昨天的试制材料，又去车间用冷制法试制了一些柑油，等快下班的时候，发现郑楠还没来，就用玻璃瓶装了一点，准备带去给她看看。
她到章厉生家的时候，才刚刚六点，夜幕正缓缓降临，郑楠坐在门口，和章晓彤一起择菜。
小华过去的时候，郑楠正和晓彤道：“我晚上把菜炒好，你明天和小严把菜热下就行，等到了晚上，我下班了再过来。”
晓彤道：“楠姐，你放心，我可以的，我去医院送饭的时候，我妈妈也说这几天辛苦你了，还耽误了你的工作。”
郑楠轻轻摇头道：“没事，耽误不了什么……”
小华出声喊了声：“楠姐，你也在这啊！”
郑楠见是小华，面上微微红了一点，像是有些难为情，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笑着问道：“小华，你怎么过来了？来看厉生吗？”
她称呼“厉生”，小华瞬间就明白，她和章厉生正式处对象了。“是的，楠姐，我前两天刚从杭城回来，听说章奶奶住院了，就来看看。”
晓彤看到许小华，高兴地喊了声：“小华姐！”
许小华把来的时候买的包子递给了她，“你二哥在家吗？给你俩带的。”
晓彤看了眼郑楠，才接过了包子，笑道：“我二哥去医院给妈妈和奶奶送饭了，他要是知道你来，肯定很高兴。”她和哥哥都对这个带他们去买包子吃的姐姐，很有好感。
许小华进屋去看了下章厉生，发现他气色好不少，炉子上咕噜咕噜地炖着红烧肉，屋子里都萦绕着红烧肉的香味。
章厉生见她来，问道：“小华，是不是单位里有什么事？”
小华摇头道：“没有，就是听说你奶奶生病了，就来看看，那你多休息，我去给楠姐帮帮忙。”
章厉生点头，过了一会，隐约听见门外的俩人聊着“柑皮”“柑油”之类的，心里立时明白，是为着工作的事来找郑楠的。
许小华这边，等聊完了柑油的事，望着郑楠冻得通红的手，轻声问道：“楠姐，你和章同志处对象了吗？”
郑楠手上的动作不停，点点头：“是！”
小华道了句：“恭喜！”
郑楠抬头朝她笑笑，留她晚上在这边吃饭。
小华忙道：“我今天答应奶奶要回家吃的，临时起意来看看章同志，对了，我也不能多待了，不然我奶奶得去单位找我了。”
郑楠也就没有多留，“明天我上班后，就去车间找你，我俩把冷制法再试试，然后去问问曲厂长的意见。”
“哎，好！”
郑楠又让晓彤送她。
等许小华走了，章厉生轻声问郑楠道：“这几天是不是耽误了你的工作？我看小华都急得找到这边来了。”
郑楠一边洗菜，一边道：“也不算耽误，小华能干得很，就是今天来看你，顺便和我讨论两句，她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有时候钻研一个问题，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在想。”
随即又道：“我明天先去单位上班，晚上下班再过来，厉生，家里要是有什么急事，你让小严去单位找我。”
章厉生道：“你安心上班，这边的事不用担心，小严和晓彤都可以帮忙。”
郑楠笑笑，“我先去把莴笋炒了，咱们就吃饭吧！”
章厉生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他自己也理不清思绪。
小华这边，等出了院子，就问晓彤道：“你哥和楠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处对象的啊？”
晓彤挠挠头道：“我也闹不清，年二十九那天，楠姐送了好些菜蔬和肉过来，我大哥不要，两个人争执了几句，楠姐让我和二哥去买包子吃，等我们回来，他们就吵完了，大哥还让我们送送楠姐，是不是那天啊？”
小华又问道：“晓彤，你觉得，你大哥喜欢楠姐吗？”
晓彤想了一会道：“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哥和你关系好，他刚摔了腿的时候，楠姐让我们有什么事去找她，我哥说，要是真有什么事，就去请你帮忙。”
许小华：……
晓彤见她不吱声，仰头问道：“小华姐，怎么了？”
许小华摇头，“没事，你哥说的没错，要是真有什么难处，你们来找我。”
章晓彤笑道：“小华姐，谢谢你，你人真好！以前我们家可难了，在这边一个亲友都没有，要是米缸见底了，要么就找我妈妈单位帮忙，要么就是和邻居借，借的多了，有时候人家也不愿意，我妈妈就去黑市变卖东西，还好我哥很快就上班了。”
许小华忽然想起来，问道：“晓彤，你认识许呦呦吗？”先前她和奶奶都猜测，许呦呦的生父应该就是借章家钱的那个堂叔。
晓彤摇摇头，“不认识，”话刚出口，很快又道：“我想起来了，是‘呦呦鹿鸣’那个呦呦吗？我在一封信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确切地说，是堂叔回老家后寄过来的那封信里，写了让她们去找许呦呦要这一笔借款，说这是他的女儿。
许小华道：“你妈妈没去？”
章晓彤点头，“嗯，我听她和我哥哥说，这是堂叔外头的孩子，堂叔都没养过人家，我们去，许呦呦肯定也不会理睬的，这笔账只能算烂账了。”
许小华皱眉道：“那你妈妈前头为什么要借呢？”她是真不明白，章家都这个处境了，还把糊口的钱借出去。如果陈宜兰是这种老好人的性格，楠姐以后可有的气受。
章晓彤红着眼眶道：“我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借，她管了堂叔死活，可就没法管我们。”她现在还记得和哥哥们天天喝了半月稀粥的日子。
许小华拍拍她肩膀道：“别难过，等你哥哥身体恢复就好了，你哥哥能干，以后肯定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
章晓彤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华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好好工作，也要请你吃肉包子。”
小华笑道：“好，那我们说话得算话，你得好好读书，以后挣钱了请我吃包子。”
等小华走远了，章晓彤才转身回家，郑楠在忙着炒菜，章晓彤走到哥哥床边，轻声问道：“哥哥，你认识许呦呦吗？刚才小华姐问我这个人，就是堂叔让我们找的那个吧？”
章厉生愣了下，“许小华提的？”
晓彤点头，“嗯，我们可不可以去把钱要回来，这样就可以把楠姐的钱还了。”说着，看了眼正在用油炝锅的楠姐，她想，楠姐应该听不清吧！
她和二哥悄悄讨论过，大哥毕竟是男同志，还没开始处对象，就收楠姐的东西，不是很好看。以后要是真结婚了，楠姐家里人会瞧不上哥哥，说他是软骨头。
章厉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摸了摸她的头道：“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操心，你好好学习就行。”
这时候郑楠喊他们吃饭了，章晓彤也不敢再说。
饭桌上，章厉生问起郑楠来，认不认识许呦呦？
郑楠摇了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我知道她是位记者，你记得吧？以前有关小华的一篇报道，其中一个记者的署名就是‘许呦呦’。”
她这么一提，章厉生也有印象起来，“那我知道了，是党报的记者。”
郑楠问道：“怎么会提这个人，是你家亲戚吗？”
章厉生点头，“是，按亲缘关系来说，是我堂叔的女儿，我堂叔借了我家一笔钱，让我们朝他女儿要，”顿了下道：“我们想着，人家可能也为难，就没提。”
郑楠听是这么回事，不以为意地道：“如果人家确实也有难处，就算了。”
章厉生没应声，章晓彤在旁边扒着饭，表情木木的。

第130章
许小华和郑楠在车间里忙碌了两天, 两个人一致认为柑油采取冷制法比较合适，周三下午就拿着试制数据去找了曲厂长。
曲彰书认真看了看，点头道：“确实还可以, 我让设备采购那边看看，能不能买两台机器过来。”
俩人听曲厂长应了，脸上都带出了笑来, 准备告辞的时候, 曲彰书和许小华道：“小许同志, 你稍等一下。”
郑楠就先出去了，等关上办公室的门, 就听里面曲厂长道：“小许同志, 你来我们单位还没到三年吧，进步很大啊！”
“曲厂长您过奖了。”
“我这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昨天接到了一封艾雁华同志的信，想推荐你去春市参加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进修班……”
郑楠站在门外恍惚了一下, 略停留了几秒钟, 才走了。
办公室里头，曲彰书把那封信递给许小华看，“想必她也给你写信，问了你的意见吧？”
“是，艾大姐和我提过一嘴，当时也就说轻工业部有这个计划,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班了。”
曲彰书笑道：“那你自己是什么想法？这事嘛, 我们肯定得听听你的意见。”
许小华做状想了一下道：“曲厂长, 我对工艺这块挺感兴趣的, 一直苦于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从我自身来说, 我是非常愿意参加这次进修班的，但是不知道单位里是否赞成？”
她这一去，大概率是不会再回单位，曲厂长也该是知道的。
曲彰书笑道：“这次机会确实难得，本来我们厂是分不到名额的，你这个名额，是艾师妹特地为你争取到的，厂里自然是没有异议。”
许小华心里一喜，“谢谢曲厂长！”
曲彰书点点头，随即又道：“在去春市之前，你自己的工作还是马虎不得，这个柑酱项目好好做做，要是柑油的试制能达到预期效果，厂里可以给你批一笔进修费。”
“好的，厂长，我一定会好好完成工作。”
曲彰书又道：“去春市的事，你也要和家里人好好商量，我看这上头说，为期一年呢！”
等从曲厂长办公室出来，许小华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脑子才逐渐从亢奋的状态中缓了下来，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艾大姐的动作这般快。
她第一时间就想给徐庆元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是想到这人上次寄来的信，许小华还是准备缓缓。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万有芹见她面上有喜色，笑问道：“曲厂长同意给你们买机器了吗？”
小华点头，“是，也同意我去春市学习，艾大姐的信已经寄到了。”
万有芹颇有几分惊讶，“这位艾同志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那郑楠怎么说啊？”
许小华摇摇头，“她放弃了。”
万有芹也猜到了这个结果，转了话题道：“那你快给你对象写信，让他也高兴高兴。”
许小华摇头道：“我暂时不写，让他自己想一想。”
万有芹愣了一下，过后才反应过来，笑道：“你这想法好，自己不急，让他急去。”又道：“等你以后在春市安定下来，记得也给我们写写信，在一块相处两年多，你要是真走了，我肯定还会想你的。”
许小华忙道：“万姐，我肯定也会想你的，我来这边好多都不懂，都托赖你指点。”
万有芹笑道：“都是小事，不算什么，以后去了新单位也要像现在这样，嘴巴甜点，多和人交流，你年纪还小，路长着呢！”
许小华虚心应了。
晚上下班后，小华一心惦记着和奶奶说这个消息，没想到刚到家门口，就听到了妈妈的声音，立即喊了声：“妈，你回来了！”
秦羽笑道：“下午到的，你舅妈给你做了点糕点，让我带回来了，说你这次去，她也没能好好给你做吃的。”
小华道：“舅妈还和我客气什么，她家里正忙的时候，妈，表哥舅舅家那边，后头有没有闹啊？”
秦羽道：“闹了两次，你舅妈退让了，就拿了姥姥的一个玉镯子和一个金戒指当纪念，剩下的都给他们了。”
沈凤仪道：“那头这么不要脸面，以后和这个亲姐姐一家，怕是也没法来往了。人活着一辈子，总有靠人帮忙的时候，以后他们未必不会后悔。”
秦羽道：“暂时想不到那个时候，小华舅妈这回是气狠了，说是以后清明祭拜，也各家拜各家的。”
一家三口唏嘘了两声，秦羽问起女儿的状况来，许小华就把单位同意她去学习的事，和妈妈、奶奶说了一下，俩人都替她高兴，沈凤仪又道：“小华，你那边有没有熟络的人，请他帮忙先租个房子，你过去也好有落脚的地儿。”
又怕孙女钱不够，回房拿了一叠钱过来，粗略看了下，都有小两百。
许小华忙推了回去，“奶奶，用不上，我上班两年多了，我自己攒钱了。”
沈凤仪道：“你的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不一样。”
小华看了眼妈妈，秦羽笑道：“奶奶给你，你就收着，这是奶奶的心意。你手头宽裕些，回头到了春市那边，租一个稍微好些的房子，你和奶奶住着也舒服点。”
沈凤仪握着孙女的手道：“你妈妈说的对，这是租房用的，又要付押金，又要置办家具，你一个小人儿，哪有这许多钱？”
许小华也就没再推脱。
等回了房里，就给春市食品厂上次负责接待她们的张松山写信，请他帮忙留意糖厂附近的房子。
没隔两天，单位设备采购的程主任就拿了几种型号的机器资料给她们比较，问采购哪一种合适。
两人比对了一天，郑楠道：“这一块，我们可能还得问下计少川，他有经验些。小华，你看呢？”
“楠姐，我觉得行，先听听计同志怎么说。”
郑楠抬了下眉毛，“你对他没有意见？”
许小华笑道：“工作归工作，在单位里，我对他没什么意见。”先前不过是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她压根没过心。从许家村的爸爸被戴了帽子，她们家在村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后，她听过许多难听话，计少川的嘲讽在这些话跟前，压根不算什么。
郑楠见她确实没什么芥蒂，就道：“那我们明天问问他的意见，也不能听他一家之言，回来再请你们科室的姚主任和任主任看看。”
“好！”
俩人议定后，小华就收了东西准备下班了，郑楠倒是没动，见她收拾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小华，我托你帮忙个事行不行？”
小华愣了下，“楠姐，你说，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郑楠道：“最近单位比较忙，厉生那边，我也不是天天都能过去，但是他身体不好，还需要补充点营养，我想着，能不能托你在菜市的那位朋友，每天帮我买点菜，我让晓彤去拿。”
她说自己忙不过来，不能经常去，小华并没有多想，就是觉得这事有些多此一举，问道：“反正晓彤都要跑一趟，你为什么不让晓彤直接去买呢？”
郑楠轻声道：“厉生他不愿意要我的钱，晓彤听她哥的话，我就私下和晓彤说了，我托朋友给买菜，钱都付了，不去拿就浪费了。”
许小华道：“我也不清楚荞荞有没有空？我可以帮你去问一下。”她没有直接应下来，她想，如果是帮郑楠买菜，荞荞应该是愿意的，但是章家……她不知道荞荞愿不愿意和章家打交道。
郑楠听她这样说，忙道：“小华，你现在有没有空，可以带我去问问荞荞吗？”
“行！”
两个人到菜市的时候，荞荞还没走，郑楠说明了来意，怕她不同意，又道：“我知道这事是给李同志添麻烦了，我可以支付一点报酬。”
荞荞笑道：“这事不难，你和小华是朋友，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高兴，可不兴说什么报酬的话来。就是每天买什么菜，郑同志你得提前给我列个单子，菜价我都会写在单子后面，这样我们彼此都放心。”
郑楠见她应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道：“好，那我先列个一周的菜单。”
不一会儿，郑楠就开好了单子，递了十块钱和两斤肉票给荞荞，临走的时候，还买了点酱菜。
郑楠一走，小华就问道：“荞荞，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啊？”
荞荞笑道：“这算什么事儿，哪就添麻烦了？你不是说，郑楠对你还挺照顾的吗？这个忙，我愿意帮，你放心，真是顺手的事儿。就是郑同志这是和章厉生正式处对象了吧？”
小华点头，“是，好像是年前那几天的事。”
荞荞道：“那她家里也同意吗？”以章厉生家的情况，她觉得一般父母是很难同意的，而且从郑楠的穿着看，她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的。
小华道：“不清楚，楠姐是一头扎进去了。”
；荞荞沉默了一下，问道：“对了，刚才忘记问郑同志了，那个叫晓彤的姑娘长什么样儿啊？”
“十二三岁，扎两根麻花辫，瓜子脸，人比较瘦，头发也有些黄，和章厉生有几分像，你一看到应该就能认出来。”
荞荞点头。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李荞荞刚把酱菜递给一位大爷，就见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巴巴地看着她，她起初还懵了下，忽然反应过来，喊了声：“你就是晓彤吧？”
章晓彤点头，“是……是郑楠姐姐让我过来的。”
李荞荞忙把买好的菜，递给了章晓彤，又道：“你回去也记个菜单，等回头和我这的一起给郑同志看看，不然回头要是钱对不上，就不好说了。”
章晓彤红着脸，点点头，“那姐姐我先走了！”
“去吧！”
章晓彤拎着菜篮，一溜烟就跑走了。李荞荞怔怔地看了会儿，就收回了视线，接着忙活自己的。
2月23日，徐庆元下班后，走到一排小平房跟前，这是他们的职工宿舍，简单的十来平米的小房子，摆放着两张上下床，中间是一张长条桌子。
他一进来，就听到室友们的抱怨声：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二十来天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要啥啥没有，买个发烧药，还得等采购去县里的时候，才能带回来。这要是急病，人都等没了，还吃什么药？”
“是啊，早知道这么偏僻，当初说什么，我也要留在京市。”
另一个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好歹一月还多十块钱补助……”正说着，见徐庆元回来，忙问道：“徐哥，我明天要去县里给大家寄信，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一并给捎带回来。”
徐庆元把手里的材料放在了长条桌上，摇头道：“没有。”
刚才问话的陶宏建又问道：“那信呢？”
徐庆元从材料里抬起了头，想了一下道：“也没有。”
“行，那我再去问问他们。”
等陶宏建走了，徐庆元算了下时间，想着那封信应该已经寄到小华手里了，她那么聪明，该是明白他的意思。
一连十来天，徐庆元都没有收到京市那边的信，等陶宏建再要去县里给大家寄信的时候，徐庆元和他道：“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我有点事，想去邮局问问。”
陶宏建笑道：“行啊，徐哥，你来了这以后，还没去县城里看过吧！”
徐庆元摇头，“是还没有。”
“那这次去刚好看看，也可以挑点特产，给家里寄过去，对了，徐哥，你家是京市的吗？”
徐庆元道：“不是，我对象一家是京市的，这边有什么特产？”
陶宏建说了几样，又道：“你要是想买，也不用去商场，我知道有老乡家里可以淘换，你要是放心，我给你办？”
……
一周以后，小张给许小华送来一张邮局的单子，许小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徐庆元寄来的，心里有些好笑，这是不敢明着问，旁敲侧击地送东西过来看她的反应了？
东西拿回家以后，沈凤仪就和孙女道：“哦，我还给庆元做了两双布鞋，马上天气暖和了，他那边应该也能穿，这两天我去商场里买点吃的，回头也给他寄一包过去。”
又道：“给你哥也寄点过去。”
小华道：“我哥那边不用，他上次和我说了，等这一段忙好了，就来京市看我。”本来她哥说春节来的，但是忽然被派去出任务了，估摸得到四月才会来了。
沈凤仪笑道：“那刚好，在你去春市之前，咱们还能聚聚。”又和孙女商量了下，给徐庆元买些什么吃食合适？
徐庆元把包裹寄出以后，就一直在等着小华的回信，迟迟没有消息，跟着陶宏建跑了两次邮局，没想到没等到信，倒是收到了一个来自京市的包裹。
拿到包裹的时候，陶宏建还笑道：“徐哥，你这对象不错啊，你寄一包裹过去，她也给你寄一个过来，怎么你俩信都没有一封呢？”
徐庆元看着手里的包裹，彻底没了脾气。

第131章
3月18日, 柑油制造机到了厂里，技术科和工艺科的人都来围观，杨柳新听到大家议论, 忍不住问道：“是许小华让厂长买的，厂长能听她的？”
汪美林道：“可不是嘛，这姑娘两三年前在我们空罐车间轮岗的时候, 我就觉得她厉害, 以后当个技术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现在还和郑楠一起研究起罐头品种来。”
黎琼也道：“是啊，真是眼看着她越走越远, 我现在都不好意思, 说我是她师傅了，这说出去，也没人信吧？”
汪美林道：“别人信不信没关系，只要她认就行。”
黎琼笑道：“那倒也是, 不说以前, 就是现在小华看到我，都还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黎姐’。”
几个人说笑着，杨柳新不觉想到李春桃来，如果李春桃当初能按捺住那一点妒忌，现在大概也能够平和地看待许小华了吧！
人总是嫉妒比她强一点的人，可是如果意识到其实她够都够不上, 这妒心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许小华倒没顾虑到这些, 机器一到车间, 她就扎在车间里了, 经过头三天的试产，计算出每吨柑皮出油在2.5公斤左右, 供销科和曲厂长商量后，将价格定在1公斤25元。
计少川听了这个定价，忍不住咂舌道：“东西是好东西，能卖的出去吗？”
许小华正计算着用柑油机处理后，可利用的柑皮内层果胶的转化率，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曲厂长说已经联系好了，这块不用我们管。”
郑楠道：“我听说春市糖厂那边定了一批。我们厂一年的用柑量在3500吨左右，可得柑皮980吨，以25元一公斤柑油计算，一年能收回6万余元。”
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郑楠不由看向了小华，开口道：“小华，做好了这个项目，你就是不去春市，也可以调到我们科室来了。”
计少川这回也没有冷嘲热讽，道：“你又会修理机器，又会罐头工艺，再往上走走，许能当上高工。”
听到“高工”这个词，许小华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高级工程师，轻轻道了声：“谢谢！”
计少川抬了抬下巴，“目标在那里，还得继续努力才行。”心里盘算着下回也可以和许小华合作合作。
许小华笑笑，接着计算果胶的转化率了。
下午计少川在科室里，把想和许小华合作的想法提了一下，高循还没说什么，郑楠先道：“怕是不行，曲厂长已经答应让小华去春市进修一年了。”
计少川不以为意地道：“那就等她回来再说，”
郑楠没有吱声，这次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进修班，有重新分配单位的机会，于她来说，尚且有几分惋惜，要是和计少川他们说了，怕是心里也会不平衡。
计少川望着郑楠，又道：“我以前以为她这个帮手，也就给你递递东西、整理材料，没想到她硬是靠着一股韧劲，把这事做成了。”
他后来和许小华搭上话后，经常去车间看她们的进度，发现郑楠去的少，项目到后期，都是许小华提出这个想法、那个想法的。
郑楠没说话，计少川的言外之意她也听出来一些，只是当下，她确实没法静下心来做研究。
她正月的时候，连续请了几天假去照顾厉生，给爸妈发现了，妈妈倒没说什么，爸爸却是大发雷霆，勒令她不准再和章家有联系。
她没办法，才请李荞荞帮忙买菜。
听着计少川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忍不住有些不耐烦起来，她好像有一周没去厉生家了，罐头厂离厉生家并不远，她这么久不去，厉生不知道会不会瞎想？
可是爸爸勒令她每天准时回家吃晚饭，她也不敢多耽搁，怕被爸爸发现了端倪，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她心里烦躁，就去技术科找小华，发现她恰好在，喊了一声道：“小华，你有没有空，我想和你聊个事。”
许小华放下了手里的材料，出来道：“楠姐，怎么了，是有什么新的想法吗？我中午在资料室看了一些果汁的材料，觉得我们的柑汁还可以再改善一下……”
郑楠低了头，心里有些惭愧，还是道：“不是工作上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许小华愣了下，回头看了下办公室里的人，轻声道：“那我们去外头聊。”
等到了办公楼外头，两个人去了旁边的休息长廊上，小华才问道：“楠姐，是和章同志有关吗？”
郑楠点头，“是，我爸妈知道了我俩的事，不怎么同意，所以我近期也没敢去看他。”
许小华倒不意外，无论是万姐，还是荞荞，都和她说过，郑楠的父母怕是不会同意，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的女孩子，家世清白，有着很好的前途。
一个专科毕业，母亲戴过帽子不说，上头还有头脑不甚清楚的奶奶，下头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妹，肉眼可见这几个人都是压在他的肩膀上的。
“楠姐，那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呢？”小华摸不清郑楠今天找她谈话的用意。
郑楠道：“我的心肯定不会变，这事一开始……一开始就是我挑的头，和厉生没有关系。”
她说完，许小华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想起来以前看书，发现很多夫妻熬过苦难的日子以后，就走向了分崩离析。
忍不住和郑楠道：“楠姐，别的我不说，我就提醒你一句，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再难还有熬出头的时候，你确定以后你俩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目前来看，楠姐是铁了心陪章厉生熬的，如果熬了过去，这人却变心了，那楠姐怎么办呢？她是知道章厉生以前是看上荞荞的，他对楠姐或许只是一种被动性的选择。
当苦难结束，这种“被动”不存在以后，他还会选择楠姐吗？
郑楠怔了一下，她明显没想那么远，有些不明白地问小华道：“你怀疑厉生的人品？”
许小华忙道：“没有，楠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你别误会。”
郑楠笑道：“吓了我一跳，小华，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相信厉生的人品。”
许小华点点头，就听郑楠又道：“我今天就是心里烦闷，想和你聊聊天，现在和你这么一聊，心里忽而开朗了起来，我相信厉生的人品，我愿意陪他过苦日子，你看，我心里早就做了选择。”
小华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望着郑楠脸上明媚的笑容，心里有点点哀伤，不知道是为了郑楠，还是因为知道时代的走向。
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万有芹和她道：“小华，刚才保卫科的小张给你送了封信来，放在你桌上了，你去看看。”
小华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还以为徐庆元能坚持多久呢，这就写信过来了。
拆开看了下，就见上面写道：“小华，包裹已收到，但是未见只言片语，想是前次来信，言语多有不当之处，此次来信，是特意致歉。另外再问询一句，不知来春市的日期是否已定？”
小华微微哼了声，心道：算他有自知之明。接着往下看，就见他说了一些工作的情况，条件确实不是很好，就一个孤零零的厂，市集、医院都在距离十五公里外的县里才有，采购员和通讯员一周去县城一趟。
最后一段写道：“等你来后一看便知，现在就不赘言了。请你向奶奶和秦姨转告我的谢意，另外大华哥不知道已来京市？还请收信后，复信一封。”
转眼就到了4月17日，许小华从车间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路上碰到了计少川，问她道：“小许，今天有进展没？”
许小华笑道：“还好，可以明确柑汁的色泽与风味和它在制作过程中，暴露在空气的时长和温度相关。”她现在已经在给柑罐头的项目收尾，改善柑汁的口味。
经过上次柑油的事以后，计少川不知怎么地，态度和善了不少，还主动给她帮忙。
就听计少川道：“没有精滤吧？今天是低温消毒？”
得到小华的肯定答案后，计少川又道：“那我下午再帮你看看。”
许小华忙道谢。
计少川摆摆手道：“不算什么，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春市，日期确定了吗？”
许小华点头，“大概4月30日走。”艾大姐已经来信，让她于五月之前启程去春市，进修班于5月4日正式开始。
计少川道：“不错，等你学好了回头，也跟我合作，我还想着做点桃子酱，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许小华笑道：“挺好的，希望以后有空和计同志合作。”虽然计少川最近对她释放了善意，许小华还是有些警惕心，并没说自己不会回来了。
计少川又道：“哎，郑楠这几天怎么了，我看她又有两天没来了吧？”
许小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家里有事吧？”
计少川不过随口一问，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再多问。
傍晚下班后，小华准备去荞荞那儿，不想，刚出单位门口，就听到有人喊他，转头一看，就看到了哥哥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许小华又惊又喜，忙跑了过去，“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许卫华笑道：“下午到的，已经和奶奶打过招呼了，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就过来了。”
“哥，我可太惊喜了，你看着怎么黑了不少啊？”望了望又道：“好像还壮了点。”
许卫华道：“我这次来京市，可以多待一段时间，部队里派我过来进修半年。”
小华苦笑道：“那可不巧，我得去春市了，还有十来天就走了，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来，就得去春市看我了。”
许卫华笑道：“我知道，你信里说五月走，我就计划着四月过来了，等我正式上课以后，我也不好多出来，你不用担心我。”
“哥，我刚好去找荞荞，那你和我一块儿去吧！”
“行！”许卫华问了几句李荞荞的情况，得知都好以后，点头道：“荞荞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就是你去春市以后，这边就她一个了。”
小华道：“也不算，荞荞这两年也交了一些朋友，像卫沁雪，你知道的吧？你们见过的，她和荞荞关系就很好。”
许卫华点头，“是，她去年去内蒙汇演，我也见过一回，人是挺好的，业务能力也好。”
兄妹俩聊着聊着，就到了菜市，荞荞正在搬着酱菜坛子，听到小华喊她，头也不回地道：“小华，你等我下，我把这罐酱菜放好。”
那个坛子很大，荞荞抱的有些吃力，许卫华撸了衣袖，上前道：“荞荞，你让下，我来吧！”
李荞荞愣了下，抬头见是许卫华，眼泪差点都掉了出来，“大华哥，你怎么来了。”
许卫华笑道：“让一让，我来搬。”
李荞荞倒没推辞，让了位置给他，“大华哥，搬到那一排去就行，这两天说是有雨，晒了好些天了，可不能淋雨了。”
许卫华一口气把四五个坛子都搬了过去，又问李荞荞道：“还有什么事？我给你一块做了。”
李荞荞红着眼眶道：“大华哥，没了。”
小华道：“那你收拾收拾，去我家吃饭吧，我们特地来接你的。”
等去许家的路上，李荞荞道：“我和小华都等了你好些日子了，都怕你今年不过来了，还好来了，我新做了好几种酱菜，明天给你送去。”
许卫华笑道：“我自己去拿，你做的酱菜，我们战友可都惦记着，也就是我这次不回去，不然可得多带一些。”
得知他留在京市进修半年，李荞荞笑道：“那我以后有费力气的重活，都留给大华哥做了。”她从小往小华家跑，在她心里，大华哥也像她哥哥一样，说起这话来，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许卫华笑道：“行啊！”
荞荞又道：“上次沁雪还和我说呢，等大华哥来了，得去通知她一声，哎，小华，明天就是周末，你不上班的吧？不然我们一起去空军大院看沁雪？”
小华笑道：“行，我们请她去外头吃饭。”

第132章
许卫华这次来, 还带来一个好消息，他这次来京市进修后，回去许是能由副连升到正连。
沈凤仪和秦羽都替他高兴, 小华默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哥，你上次出任务是不是比较凶险？”部队里晋升很难的, 哥哥一个农村娃, 文化又不高, 能升到副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许卫华笑道：“还好！你看我也没啥事。”
他越说的轻描淡写，许小华越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可是她也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哥哥选择了这条路，她做妹妹的，也只能支持他。
沈凤仪道：“这次来京市, 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以后小华就是去春市了，你每周休息的时候，也过来住一天，陪我老太太聊个天，家里的事，也帮我搭个手, 帮帮忙。”
许卫华知道小华奶奶是一片好意, 故意说着请他帮忙什么的, 当即也没有推辞, 笑呵呵应了。
接着问起妹妹的近况来，“奶奶, 秦姨，我妹最近怎么样？她和荞荞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我都不信她俩这一年，什么事儿都没有。”
沈凤仪笑道：“别的都还好，就是今年为着做好事，又给自己惹了桩事儿。”把前些时候火车上遇险的事，简单地说了两句。
许卫华听着都有些后怕，得知罗铁军和卫沁雪都在空军大院，道：“那我明年也去感谢一下罗同志。”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起来的时候，发现哥哥不在家，忙问奶奶，就听奶奶道：“说去副食品店看看，今天你们不是要去看沁雪吗？他说不好空着手，给人带点吃的。”
荞荞道：“这哪要大华哥准备啊，我和小华昨晚都商量好了，准备一会去买呢！”
沈凤仪笑道：“大华心细，”又问小华道：“你哥今年快25了吧？怎么，还不准备成家吗？”
小华挠挠头道：“我最近忙得忘了问他这事了。”
沈凤仪道：“你这两天问问看，要是没有对象，咱们帮着给他看看，他们部队里任务忙，自个的事是顾不上的，得家里帮着些，不然年龄一拖就大了。”
小华点头应了下来。
不过半小时，许卫华就回来了，手上拎着好些东西，肉干、罐头、奶粉、糕点之类的，沈凤仪笑道：“怎么买这许多？”在她印象里，大华和沁雪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许卫华笑道：“不光是给沁雪的，昨儿个你们不是说，罗铁军同志救了小华吗，我想着也该去感谢下人家。”
秦羽笑道：“我们已经替小华谢过了，而且……”秦羽望着许卫华放下来的东西道：“罗同志怕是不会收。”
先前她们就让沁雪把人带过来吃了一顿饭，本来准备喊他们姐弟俩都来的，但是他姐姐说是有事，沁雪就带着罗铁军过来了，她们当时也准备了一些礼品，但是罗铁军一样都没收。
许卫华笑道：“我知道，秦姨，你放心，我有法子。”
秦羽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多劝，笑道：“要是真收下了，这份礼算我的，你还没成家，得攒些钱。”
许卫华笑道：“秦姨，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和奶奶是小华的家人，我和荞荞也是啊！”
两边拉扯了一会儿，秦羽见拗不过他，就没再说了。
几人到空军大院的时候，不过九点半，在门口登记了下，说找卫沁雪，不一会儿就见到沁雪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
老远就和小华她们打招呼，等近前了，就问道：“你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要告诉我？”
小华笑道：“也算是好事儿吧，你看，这位同志你认识不？”说着，指了一下旁边的哥哥。
卫沁雪原先看到一个穿着空军服的人，以为是她们部队里的，压根没多看，这会儿听小华这么说，立即看了过去。
眼里立即现出一点惊喜来，“许卫华同志，你休探亲假了？什么时候到的啊？”
许卫华笑道：“卫同志好久不见，昨天到的，今天有没有打扰到你？”
卫沁雪笑道：“没有，我们今天下午排练，上午可以休息半天，还好你们是上午来的。对了，我这回还是主角，你们五一有没有空过来看汇演？”
小华笑道：“我月底就得走，没有这眼福了。”
沁雪道：“那大华哥和荞荞来。”
简单寒暄两句，许卫华又提出想见见罗铁军同志，问沁雪方不方便喊他一下。
沁雪笑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带你们去找铁军。”
路上，许小华提出中午请她和罗家姐弟一块儿吃饭，沁雪脸上的笑意滞了下，很快又笑道：“我是可以的，一会我去宿舍看看青青在不在，我早上起床就没看到她。”
等找到了罗铁军，许卫华提出想去他宿舍坐坐，罗铁军倒没拒绝，沁雪就带着小华她们去找罗青青了。
沁雪一个人去了宿舍，小华和荞荞在下头等着，不一会儿，沁雪就下来道：“青青不在。”
荞荞问道：“沁雪，青青欠的钱还完没？”
卫沁雪摇头，“没有，我的一百块她倒是还了，我室友的还没还完。”
许小华这时候终于觉出不对来，“沁雪，你俩闹矛盾了吗？”从今天她提罗青青的名字，沁雪的表情就有点不对，刚才她还以为自己想多了，但是现在听沁雪说，罗青青优先还了她的钱，而不是室友的。
许小华就确定，这俩人闹矛盾了。
卫沁雪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下才道：“也不算闹矛盾吧，不过，不瞒你俩，我这心里确实对她有点小疙瘩。”
小华问道：“怎么了？是排练的时候闹口角了？”
卫沁雪摇头道：“不是，是……”说着，环顾了下四周，才低声道：“我和你俩说，你们也帮我判断判断，是不是我多心了？”
“你说！”
卫沁雪这才道：“你们知道，我在部队里和青青关系最好，先前我回家拿东西，还带青青去过几回……”
荞荞问道：“你家也少了东西？”
卫沁雪苦笑道：“不是，我倒宁愿是少了一两样东西，她的心思可不在东西上，在人上。”
许小华一惊，“不会是看上你爸了吧？”
卫沁雪好奇地看了小华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爸？”
“难不成是你家帮忙的阿姨？你家不就这么几个人？”
卫沁雪道：“我家还有表哥、表弟之类的，你们说，怎么就看上我爸了呢？”接着，把最近的事和俩人大概说了一下。
两个月前，她要回家拿夏季的衣服，罗青青就提议陪她一块儿去，她觉得没必要，青青又道：“我还想去你家蹭个饭，部队里的伙食吃的都有点腻了。”她是知道青青手表的钱还没还完，没钱去饭店吃，就带着她回去了。
就这么吃了几次饭，她都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前，在饭桌上，青青和她爸从《思想报》《党报》《解放日报》这类话题聊到自己的身世和前对象时，哭哭噎噎的时候，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还没有多想。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当青青再次提出想去她家吃饭时，她又同意了。
这一回，青青主动问起她爸爸的恋爱经历来，爸爸当时都愣了一下，青青忙道：“叔叔，我这个话题是不是有些冒昧不合适？真是对不住，我就想着，想从您这边多听听，我以后也好涨涨经验……”
沁雪说完，有些茫然地看向两人道：“是不是我多想了啊？其实没有什么对不对？”
许小华皱眉道：“你会好端端地朝一个男人示弱吗？你会好端端地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一个男人吗？”
沁雪沉默半晌，才道：“我妈提醒过我的，让我不要把人往家里带。”
荞荞轻声问道：“那你爸是什么想法啊？这事主要还是看你爸。”
沁雪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敢问他，我就是想不通，青青是怎么想的呢？我们俩关系这么好，那是我爸啊？”
小华道：“他除了是你爸爸外，他还是一个外貌、品德很好的男人，他还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出行有司机，住家有保姆，单位里还有独立的办公室。”顿了一下，又道：“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她是单纯看上你爸这个人了。”
又和沁雪道：“你也先不要多想，回头和卫叔叔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事儿主动权在他。他要是想不见罗青青，有的是法子能避开。”
沁雪点头，“好，我今天晚上就回家问问。”
正聊着，罗铁军带着许卫华找了过来，三人也就止了话头，一起去饭店吃饭了。
饭桌上，卫沁雪又提出让他们五一来看汇演的事儿，罗铁军笑道：“卫同志的舞越跳越好，我老听我姐说，她们团长经常夸她，说她们文工团谁也没法夺了卫同志的风采，我姐都羡慕坏了。”
许卫华笑道：“罗同志跳得也很好，上次去我们那汇演，我见过一回。”
罗铁军笑笑，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和沁雪吃过饭后，许小华就又忙着在车间里试制新的柑汁配方，4月28日的傍晚，她和郑楠拿着刚试制好的柑汁给工艺科的人尝，大家普遍觉得比前些时候的都好些。
计少川问道：“这回的加热时间控制在多少？”
许小华道：“全部不超过四十分钟。”
计少川点头道：“我觉得这个时间就可以了，具体的还要问问曲厂长的意见。”
许小华笑道：“那是自然。”心里也觉得，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等回到技术科，万有芹问道：“小华，你不是30号就要走了吗？明天还来不来单位？”
“来呢，还要去人事那边办下进修手续。”
万有芹笑道：“你可真是把时间卡的死死的，一点空闲都不给自己留。对了，你对象知道你要过去没？”
“知道，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了过去的事。”她没提的是，她也就提了一嘴过去的时间，别的没多说。
她明白徐庆元的顾虑，觉得在信里说再多也没有用，还是要当面聊，这些天就让他自己多琢磨琢磨。
4月29日，许小华一早就去了单位，梁安文看到她来，笑道：“是来办进修手续的吧？”
小华点头，“麻烦梁姐姐了。”
梁安文笑道：“不麻烦，”又道：“小华，真是想不到，你这又转到工艺上来了。”当初她拿到许小华的简历表的时候，想的也不过是，这姑娘以后或许能在技术科当个工程师。
她以为车间是许小华的一个跳板，没想到，他们京市罐头厂也只是许小华的一个跳板。
等给许小华办好了手续，笑道：“小华，祝贺你，希望以后还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谢谢梁姐姐，感谢你这两三年来的帮助。”
梁安文摇摇头，“不必客气，我的本职工作而已。”
从人事处出来，许小华就准备找郑楠交接一下剩余的工作，不想，到了工艺科发现郑楠竟然不在。
许小华有些发懵，问计少川道：“一上午没来吗？我先前就和她说了，今天交接的啊！”昨天楠姐也没说今天不来啊！
计少川道：“可能是家里出了点事儿，你要是急，就去她家看看？”顿了一下，又道：“要是不紧要的话，你和我说说，我回头转告她。”
许小华想了一下，还是和计少川交接了。
她想，郑楠该是在章家那边，即便她过去了，楠姐怕是也没心思听她说什么。
等回了技术科，万有芹问道：“和郑楠告别没？”
许小华摇摇头，“没看到人，我和计少川交接了下。”
万有芹眼里闪过一点惊讶，“她是知道你明天走的，今天最后一天来单位了，这都没过来？这个柑酱项目，其实是厂里交给她的，她才是主要负责人，这怎么做着做着，和她没有关系了？”
小华道：“也不能这样说，楠姐工作的时候还挺负责的。”
万有芹轻声道：“负不负责，不是我说的算，也不是你说的算，要看单位怎么认为，她今年光假都请了有一周了吧？这才不到五月份呢，你看看他们领导怎么想？”万有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是有家庭的人，一年也不敢这么请假。
小华没再说。
晚上她到家的时候，发现沁雪也在，有些诧异地道：“沁雪，你怎么来了，最近排练不是很紧张吗？”
卫沁雪笑道：“趁着晚饭时间，特地跑来看看你，你明天不是就走了吗？什么时候回头还不知道呢，我可得来送送。”
秦羽端了切好的苹果过来，和女儿道：“沁雪都急死了，怕你今天在单位耽搁了，她这边也就两个小时的空闲。”
沁雪摆摆手道：“没事，就是怕白跑了一趟，没看到你人。”
等秦羽去厨房忙活了，沁雪才小声和小华道：“我那天就回去问了我爸，我爸说他没有再婚的想法，起初也是看青青是我同事的份上，想着多了解了解我的情况。”
“那罗青青那边呢？”
沁雪道：“昨天又说汇演完，去我家吃饭，我直接说了，我爸觉得和年轻人沟通有代沟，说最近都不回家吃饭了，我想着，还是不带人回去比较合适。”说着，又忍不住道：“青青听完，脸都黑了，这两天也不和我搭话了。”
小华道：“你心里有数就成。”
卫沁雪点头，“吃一堑长一智。”想了一下，又低头道：“其实我也怀疑，这过程当中，我爸到底有没有动心，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是当我问出口的时候，他是否认的，也许……也许有顾虑我的成分在。”
小华道：“叔叔经的事多，考虑事情也比我们充分些，他既然这样和你说了，肯定不会作假。”顿了一会，又道：“沁雪，我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如果叔叔有意向，这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也不好多说，就怕叔叔没有意向，青青借着认识你的便利，做出什么来，那就麻烦了。”
沁雪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实话说，我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抬头看向小华道：“谢谢你，小华，只有你和荞荞真心实意地帮我。”她意识到青青对爸爸有想法后，连妈妈都不敢说，怕妈妈气得发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现在这件事雁过无痕地过去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和小华道：“等你去了春市，我肯定会想你的。”
小华笑道：“那你多给我写写信，有什么好消息，或者不好的，也要写信告诉我。”
沁雪点头，“好！”

第133章
卫沁雪后天就要汇演, 急着回去排练，临走的时候，秦羽塞了一个饭盒给她, 笑道：“回去让食堂里给热热再吃。”
卫沁雪望着面前的铝制饭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秦姨。”她每次去妈妈那, 妈妈也想不到她是不是正饿着肚子。
秦羽笑道：“以后有空, 还和荞荞一起来吃饭。”
卫沁雪点头应了，刚从许家出来, 没走几步, 就在胡同里遇到了从菜市回来的许卫华和李荞荞。
许卫华道：“卫同志，天都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卫沁雪笑着摇头道：“不用，天黑之前我就到了, 小华明天就走了, 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又朝两人道：“后天记得去看我演出，可不准忘记了。”
“好！”
等她走了，两个人才往家去，许卫华道：“卫同志性格真好，爱说爱笑的。”
荞荞笑道：“是，还是热心肠, 我这工作还托她帮忙, 才找到的。”
许卫华点头, “这事我记得。”
回了家里, 荞荞私下问小华道：“小华，罗青青的事, 沁雪今天和你说没？”
小华点头，“说了，她爸爸说没有再婚的想法，沁雪也拒绝罗青青再去她家吃饭，就是她俩现在几乎不搭话，关系大概是走到头了。”
荞荞不以为意地道：“关系走到头就走到头呗，谁能接受好姐妹想做自己的妈啊？而且沁雪对她多好啊，前头罗铁军险些被转业，是沁雪拉着她去找吴庆军帮忙，她对象的妹妹偷了室友的手表，沁雪二话没说，就给她垫了一半的钱，她俩闹掰，是罗青青的损失。”
又有些不明白地道：“罗青青这是为的什么啊？说是为了钱，先前她那对象家底可不怎么样，她应该不是这种人。”
许小华轻声道：“人是会变的，沁雪又是一点心机都没的，可能偶尔在她跟前露了家底。”如果说是为了卫叔叔这个人，她是不信的。
卫叔叔再好，也四十多岁了，和她们爸爸一样大。
李荞荞道：“沁雪这么好的朋友，罗青青都不要，我不信她还能找到比沁雪更好的朋友。”
俩人聊了几句，听到外头奶奶喊她们吃饭，也就停止了话头。
晚饭，沈凤仪和秦羽准备的很丰盛，婆媳俩轮着给小华夹菜，不一会儿，小华的碗就堆得像个小山丘一样，忍不住和她俩道：“奶奶、妈妈，我这次就是出去时间长点儿，又不是吃不到你们做的饭了。”
秦羽红着眼睛道：“那也是隔着好几个月呢！”
小华无奈道：“妈妈，我可真吃不下这么多。”
沈凤仪道：“好，好，这个鸡翅不吃，鸡腿是要吃的。”
许卫华笑道：“小华，你就多吃两口，也是长辈们的心意。”
许小华只得道：“那行，谁都不准给我夹菜了，”见妈妈红着眼眶，安慰道：“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妈妈放暑假就可以带奶奶过来了，没两个月呢！”
秦羽想想也是，笑道：“那好，等到了东北，妈妈再给你做。”
晚饭后不久，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门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小华过去开门，发现是大伯，轻轻喊了声：“大伯，是找奶奶吗？”说着，往旁边侧了些，让他进来。
许怀安没动，摇头道：“不是，是来找你的，我听你奶奶说，你明天就要去春市了，这回可能好几年不回来，伯伯想着……想着后面几年没法把压岁钱给你了，就先给你一点。”说着，拿了一卷钱递给小华。
许小华忙摆手道：“我不能要！”
许怀安哑声道：“小华，收着吧，这是伯伯的一点心意。”对这个侄女儿，他是想弥补的。
许小华是真不愿意要，摇了摇头，“伯伯，我真不缺钱，奶奶和妈妈给我了。”
许怀安还是伸着手，眼眶里像是有眼泪在打转，“小华，你这一走，我们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收着吧！”
一瞬间，许小华也湿了眼眶，还是拒绝道：“伯伯，这钱你自己留着，你刚和童姨结婚，家具总要置办几样，正是花钱的时候。”
许怀安嗫嚅道：“伯伯够用，伯伯怎么会缺钱呢？”自从和辛楠结婚后，女儿那边他就没再问了，加上辛楠持家比较节俭，他手里倒是也攒了一些钱。
许小华见他执意，想了想道：“伯伯，我真不缺钱，等家里丢失的小摆件都找齐了，你给我写封信好不好？”听奶奶说，任海平那边已经陆续购了几个回来，还在试探着刘家那边有没有别的。
许怀安得了这句话，伸出去的手才收了回来，“好，等你到了春市就写信回来，告诉我们地址，伯伯把东西找齐了，就给你写信。”
小华点点头，又客气地问道：“伯伯，你要不进来坐会儿？”
许怀安摇头，“不进去了，你明天的火车，晚上早点休息。”
“好！”
小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当初自己回家的时候，伯伯是否有期待，但是时隔两三年，她和大伯之间也只剩了一句问候。
她想，幸好自己不记得五岁之前的记忆了，不然今昔对比过于强烈，怕是也会伤心。
院门口的动静，客厅里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等小华关了院门回来，秦羽什么都没说，只是摸着女儿头道：“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在火车上可不好睡。”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家人把小华送到了车站，沈凤仪还忍不住叮嘱孙女道：“这回出门，可不准和人多搭话，遇到事情也请列车员帮忙，你自己不要上前去，”怕孙女不听，又补了一句道：“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女，要是出了什么事，奶奶这么大年纪，可受不了。”
小华抱了下奶奶，道：“奶奶，你放心，我这回肯定小心加小心，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写信回家。”
沈凤仪点头，“好，奶奶等着呢！”
秦羽叮嘱女儿道：“吃住不要太省，手头要是不够花，尽管写信回来。学习也不要太拼了，身体最重要。”
见女儿应下，又道：“去了那边，也要抽空和庆元联络上，怕是一直等着你消息呢！”
“好，妈妈，我都知道了。”
小华又和哥哥、荞荞聊了两句，眼看着火车就要开了，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郑楠，正朝着这边跑来。
许小华有些意外，“楠姐，你怎么来了？”
郑楠是临时赶过来的，跑得气喘吁吁的，“幸好赶上了，我都担心火车开了。”又有些歉意地道：“昨天厉生妈妈出了点意外，晓彤一早就在单位门口等我，所以没能和你交接。”
许小华心里也猜测是章家的事儿，笑道：“没事，陈阿姨没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最近太劳累，身体吃不消，晕倒了。”
小华倒不觉得意外，章家那条件，陈宜兰这么些年能熬过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就是这回主力倒了，郑楠怕是又得常去照顾。
“楠姐，我把工作都和计少川交接了。”
郑楠点头道：“我知道，我从单位过来的，就是想送送你。”说着，上前抱了她一下，“一路珍重！”
“你也是，楠姐，多多保重，”顿了一下，又道：“也要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别的都好说，前途不能耽搁了。”
郑楠笑笑，“好！希望下回再见的时候，我们都所得皆所求。”
这时候，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许小华也就没多聊，提着行李踏上了火车。
一直到火车跑远了，荞荞还忍不住挥着手，她知道，这次才是她和小华真正的离别，以后她就要一个人在京市生活了。
郑楠也怔怔地望着那渐渐消散在寒风里的烟雾，这时候，她是有些羡慕许小华的，火车载着这个姑娘奔赴远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反观她，好像渐渐陷在某一个沼泽地里，迫不得已舍却了一些东西——她从没有想过丢弃的。
五月一日下午，许卫华和荞荞一起去空军大院观看汇演。
沁雪的节目在第三个，是舞蹈《怒火在燃烧》，这次主要是讲述米国种族压迫，非裔奋起反抗的故事，演员们都把脸涂得黑乎乎的，衣服也比较朴素，因为突出故事性，所以对演员们的舞蹈功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但是沁雪的表演，还是把许卫华和荞荞感动到了，等演出结束，许卫华忍不住道：“回头给小华写信的时候，我要和她好好说一说，她错过了这次精彩的演出。”
荞荞笑道：“是，让她不多待两天！”其实不止沁雪，罗青青的表现也很吸睛。
俩人说了两句，下一个节目就开始了，也就没再聊。丝毫没有发现，坐在后排的一位女同志，听了俩人的对话以后，朝他俩看了许久。
许呦呦是见过李荞荞的，但是不知道李荞荞旁边的这位男同志是谁，看他提起小华来，语气很熟稔的样子。
演出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卫沁雪换了衣服，在礼堂门口等着许卫华和李荞荞，远远地看到两人出来，就朝他们挥手。
后面的许呦呦也看到了，望着和刘营长夫妇俩聊天的丈夫，刻意快两步，越过李荞荞他们，径直走到了卫沁雪跟前，“沁雪，你今天跳的真好！”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沁雪，那位男同志是谁啊？看着有些眼生，是你朋友？”
沁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许姐姐，你不认识吗？那是小华的哥哥，许卫华啊！”她知道小华和许呦呦关系不好，但没想到许呦呦连小华哥哥都不认识！
许卫华每次休探亲假来京市，都是住在许家的。
听是许小华的哥哥，许呦呦愣了一下，如实道：“没有见过。”她以为小华和这边相认后，那边就没再来往了。
正说着，许卫华和李荞荞走了过来，许卫华立即向卫沁雪道贺，“卫同志，这次表演很成功，祝贺你！”
卫沁雪两颊红红的，“谢谢你，许同志。”
见许呦呦还站在旁边，给他介绍道：“这是小华的……”想到姐妹俩关系不好，忙改了口道：“这是许呦呦同志。”
她一提许呦呦的名字，许卫华就知道是谁了，略点点头，并没有打招呼，而是问沁雪道：“卫同志，你这边是不是还要和朋友聊一会儿，那我和荞荞在前头等你。”
许呦呦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是知道许卫华是对她有意见的，大抵是为着他妹妹抱不平。
心里不禁有些羡慕小华，觉得小华运气真好，不论是京市这边的许家人，还是养父母那边，都把她放在手心，小华唯一的不顺，大概就是从东门大街走丢后到被养父母收养的那几天。
她只受了几天的苦，却得到了两个许家的爱护。
许呦呦甚至觉得，当初走失的还不如是自己。
问卫沁雪道：“我刚坐在他们后面，听他们说，小华走了？是去外地出差了吗？”
卫沁雪摇头，“不是，是去春市进修了，参加轻工业部组织的一个培训班，结束以后，可能就留在那边工作了。”
许呦呦懵了一下，“她要留在春市，那徐庆元呢？”这门亲事是许小华亲自点了头的，据她观察，许家上下都挺满意这门亲事，许小华这是要一走了之？是许小华的意思，还是秦羽的意思？
沁雪回道：“徐哥春节之前就过去了，他们单位派他过去建设新厂。”
卫沁雪见许呦呦不吱声，心里还记挂着荞荞她们，出声道：“许姐姐，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哈！”
许呦呦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嗯，好，耽搁你时间了，你先去吧！”
许呦呦在礼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厘清小华和徐庆元离开京市去了东北这件事，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挤来京市，他们就这么走了。
当初小华回家来，她心里知道这是许小华的家，是小华该来的地方，但难免还是会揣测，如果许家不是住在京市的白云胡同，而是住在哪个偏僻的山旮旯里，这个走失多年的妹妹还会回来吗？
她心里是倾向于不会的，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许小华要走？
吴庆军和刘营长聊完，一起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妻子站在门口，像是在发呆，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呦呦，怎么了？”
见是丈夫，许呦呦微微回神道：“庆军小华和徐庆元去东北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回来了。”她们一家分崩离析，起因都是因为许小华回来了，现在这个人又走了？
吴庆军皱眉道：“好端端地干嘛离开京市，你叔叔和婶婶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许呦呦有些自嘲地道：“是啊，许家就这一个孩子呢，他们竟然也舍得让她走。”
吴庆军见她表情不对，知道她又为岳父的事伤怀，轻声安慰道：“小华这一走，对你和爸爸的关系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听到“爸爸”这个词，许呦呦的眼泪就有些忍不住，摇头道：“不会的，爸爸这次是下定了决心，”顿了一下又道：“就算他动摇了，童辛楠也会让他重新坚定起来。”
俗话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更何况爸爸和童辛楠年龄都不算很大，以后或许还有自己的小孩。她这个前妻带来的女儿，怕是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了。
正月十五的时候，她就和庆军一起去看望过爸爸，爸爸不在家，屋子里倒有一位女同志，那人自我介绍说她是爸爸的爱人，叫童辛楠。
她当时脑子就一懵，童辛楠倒是对她不陌生，和她道：“你是呦呦吧？我在单位门口见过你，我和老许在一个单位，你们是来看老许的吧？快进来坐会儿。”
她尚委屈着，爸爸再婚也没知会她一声，不成想，等爸爸回来，就把他们赶了出去，说：“呦呦，你已经成家了，不需要爸爸管了，可你奶奶年事已高，却是不能再动气的。”
她忍着眼泪问道：“爸爸，我成家了，就不需要娘家了吗？”
“呦呦，你知道，爸爸一直是你的爸爸，但是爸爸也得顾及奶奶。”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童辛楠就在絮絮叨叨地让她体谅爸爸，体谅奶奶，说要是有什么难处，她爸爸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没有难处的话，大家就各自安生过日子。
这叫什么话？难道她来找爸爸，就是来找他帮忙的吗？她不知道童辛楠这话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但她知道，爸爸自此以后有新的家里，把她剔除在外的家。
从福来胡同回来后，她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了两天。
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许小华，可是现在，许小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市。
许呦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荒诞、可笑。她求也求不来，想抓也抓不到的东西，许小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许小华离开了京市，就等于放弃了父辈在这边积累的资源、人脉，包括白云胡同那个大院子。
许呦呦想，小华怕是还不知道，在城里租房子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更别说像白云胡同许家那么大的房子了。
已经到了春市的许小华，压根不知道许呦呦的想法，她现在正忙碌着开启自己的新生活，首先就是要找一个合适的住处。

第134章
5月1日, 许小华在春市火车站下车，就看到艾大姐在出口处等着她。
忙拎着行李快步走了过去，“艾大姐, 好久不见，你风采依旧！”
艾雁华笑笑，“承蒙小华同志夸奖, ”顿了一下, 握着小华的手道：“小华, 你能来春市，我是真心高兴。”
“谢谢, 大姐, 我也要好好谢谢你，为我争取了这次进修的机会。”
艾雁华笑道：“喊你来，也是我的一点私心，这回来住我家吧？”
许小华忙道：“那可不行, 大姐, 你平时工作忙，可得休息好，”又把准备接奶奶过来的事说了。
艾雁华笑道：“你奶奶真疼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愿意跟着你到东北来。”倒也没再说让小华过去住的话来。
“那我回头帮你看看房子，有没有什么要求？”
许小华忙道：“不用, 大姐, 我托一位朋友帮忙留意了。”
“也行, 在这边要是有什么事, 随时和我说，不要怕麻烦我, 朋友都是有来有往的，以后说不定也有我请你帮忙的时候。”
“好，大姐，我记住了！”
午饭是在艾雁华家吃的，饭后，两人聊了一会，艾雁华就把小华送到了宿舍去。
宿舍两人一间，小华的室友还没到，小华准备先把床铺整理好，刚打开行李箱，就见艾雁华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来一套新的床单床套递了过来，“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是粗棉布格子式样的，很符合艾大姐的风格。
“大姐，这我可不好要，太贵重了。”现在一般人家，也就儿女结婚的时候，才舍得凑布票和钱买新床单或床套，而艾大姐一出手就是一套。
艾雁华故作生气地瞪着她道：“你刚拒绝住我家，现在还要再拒绝我不成？”又缓了声调道：“收着吧，我孤零零一个人，以后东西还不知道便宜谁去了，给你你就收着。”
小华只好把床单床套接了过来，隐约觉得艾大姐刚劝她的时候，看着有些疲惫，问道：“大姐，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比较忙啊？”
艾雁华望了她一眼，笑道：“还好，大概是想小许同志做的红烧排骨了。”
“好，等大姐哪天有空，我就借你家厨房用用。”
艾雁华笑着点点头，“改明儿，我买好了排骨，就来宿舍喊你，改善改善伙食。”
不一会儿，宿管阿姨过来敲门，“许同志在吧？大门口有人找，说是食品厂的。”
许小华猜测是张松山，艾雁华见她有客来访，就先回去了。
许小华没想到张松山动作这般快，来春市之前，她给张松山写过信，请他帮忙留意租房的事。
张松山见她来，笑道：“欢迎你小华同志，咱们又见面了，我还怕今天白跑一趟，”接着和她说，已经看好了三处房子。
许小华跟着他去看了一下，一处是糖厂附近，一个小院子里的两间房；一处是食品厂和糖厂中间，大杂院里一间半的房子；最后一处是食品厂对面，独门独户的，三间房子和一个小院子。
都看完后，张松山道：“我看第一个比较好，不大不小，租金也合适，四块五一个月。”
许小华道：“张哥，你帮我问下第三个呗，我奶奶年纪大了，我想着多陪陪她，等房子找好了，就把她接过来住，老人家喜欢安静一点。”
张松山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那个房子租金可不便宜，要九块钱呢！”据他所知，许小华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三十上下，怎么舍得花三分之一在房租上？
许小华点头道：“是挺贵的，没事，我在别的地方节省一点，苦谁也不能苦了我奶奶。”她确实不舍得，但是大杂院或者和人合住，难免有争执和闹气的时候，她不忍心让奶奶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她受这份憋屈。
“好，我再帮你去问问，问题不大，你给我来信的时候，我就开始看了，那个小院子快三个月了都没租出去。”可不是谁都舍得花九块钱来租房子的。
许小华知道他是热心肠的人，不然也不会请他帮忙，笑道：“麻烦张哥了，等找到了房子，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张松山笑道：“不必客气，我对这块熟，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事儿。那行，我先走了，回头有消息了，我去糖厂那边找你！”
周二晚上，张松山就过来和她道：“我帮你压了价，八块五一个月，押金二十块钱，房租一个月一付，就是这家还没收拾好，说等一个月后再出租，你看可以吗？”
许小华点头，“可以，张哥，他家不是三个月前就想着租出去了吗？这么这会儿还没收拾好。”
张松山道：“不是主人家，是她娘家侄儿，在灯厂上班的，本来是住在宿舍里，听说她家房子没租出去，就想着先住些天，等租出去了，就立即搬走。”
许小华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回事？”她立即就想到了，这个亲戚是不是不好打发走？
“说是单位宿舍住满了，下个月才能空出一个来，他和我说好了，下个月一号就搬，”见小华有些担忧的样子，笑道：“我和那边说好了，等他搬走了，我再交押金，那边要是难缠，咱们不租就是。”
“好，这事就麻烦张哥费心了。”
张松山摆手道：“不用客气，你以后就在这边工作了，咱们打交道的次数还多着呢！”又道：“租房子这事啊，你还就得找我这样的本地人帮忙，不然，大坑小坑可不少。”
许小华也是顾虑到了这一层，才请他帮的忙。
两人说好了月底再去看看，不想，还没有两天，门卫又通知许小华，有人来找。
许小华看到张松山的第一眼，就觉出不对来，忙问道：“张哥，是出了什么事儿吗？那家反悔了？”
张松山点头，皱着眉道：“是，被截胡了，今天中午房东侄子过来和我说，有人出了更高价格，十块钱一个月。”他本来还以为房东是想坐地起价，没想到那边租房子的人连押金都交了。
“没事，张哥，我这边也不急，回头再找就是，就是还要麻烦你，”说着，要请张松山去吃饭，张松山摆手道：“等你在这边安顿好了，再请我去家里吃一顿，我肯定不会拒绝，现在不行，我这活还没办好呢！”
许小华也就没再客气，有些奇怪地道：“那房子不是三个月都没租出去吗？现在怎么还抢手起来？”
她说完，就见张松山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张哥，怎么了？这里头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隐情倒没有，就是截胡的人，你可能意想不到。”张松山也有些气馁，本来这是十拿九稳的事，都怪他先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多嘴，说漏了口风，不敢也不至于让人截了胡去。
许小华微微挑眉，“我认识？”
张松山点头，“是，你认识，你大胆猜一猜。”
许小华笑道：“不会是去年和我一起在食品厂培训的人吧？除了他们，我也不认识旁人。”
“是钟玲，你还有印象吧？也怪我多嘴，在食堂和人聊天的时候，给她听到了。”
许小华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穿着蓝色大衣、灰麻色裤子和方头皮鞋的女同志来。
有些惊讶地道：“怎么会是钟玲，她还没离开春市吗？这都有半年了吧？”许小华对钟玲可谓是印象深刻，这个大姐借着来进修的名头，和食品厂的工程师黎先诚搭在了一块儿，这都半年了，钟玲竟然还没走！
张松山点头，“以后怕是也不会走了，她和前头的爱人离婚了，马上要再婚。”
许小华抬了一下眉，“再婚？和黎先诚？”
见张松山点头，许小华略有些惊讶地道：“邱霞竟然同意和黎先诚离婚？”她记得两边都是有孩子的，黎先诚和邱霞有一个儿子，钟玲有两个孩子呢！
张松山道：“嗯，两边都离了，钟同志那边我不清楚，黎工这边离的挺难的，他爱人来单位闹了好几次，黎工坚持要离，单位里就给批了。”缓了一下，又道：“我私下和你说一句，大概还是黎工和上头领导说好了，他和钟玲的事，厂里就没管。”
许小华心道：现在不管，可不代表以后不管。
这些人怎么样，许小华倒不甚关心，她首先想到的是艾大姐，邱霞没离婚之前，就经常上艾大姐那打秋风，这会儿真离了，怕是三天两头去艾大姐那哭穷。
先前她和艾大姐吃饭的时候，明显觉得艾大姐有些疲惫，还以为是工作太辛苦的缘故，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触动，艾大姐替她安排这安排那的，自己的难处倒是一句都没提。
张松山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忧心房子的事，和她道：“没事，回头我再给你问问，就是你怕得在宿舍多住些时候。”
许小华忙谢了又谢。
和张松山告别后，许小华去食堂简单吃了两口饭，就回了宿舍。室友徐清麦见她回来，笑问道：“小华，你刚在门口和谁聊天，我看你俩聊得还挺热络的，都没好上前去打扰。”
小华笑道：“食品厂的同志，我托他帮我问问这附近的房子，我奶奶想来跟我住。”
徐清麦有些惊讶，“你不回原单位了吗？你可是京市过来的。”她是北省汉城食品厂过来的，她都不想留下来，许小华那个单位可是在京市。
小华笑道：“我对象在这边，我大概率是不回去的。”
徐清麦又问道：“那你奶奶以后跟你过日子，你爸爸是独苗吗？”奶奶跟孙女的还是少见。
“不是，我奶奶和我关系最好，不愿意和我离得太远。”她和徐清麦还不怎么熟悉，家里的事不想说太多。
“那你对象也同意？”
许小华笑道：“我们是一家人。”
徐清麦看了她一会，才道：“小华，你运气真好，找了一个真心喜欢你的，愿意和你一起赡养你奶奶。”
许小华没有解释，她和徐庆元确实是家人，至于爱人，可能还差一点。以前许是顾及她年龄尚小，徐庆元和她接触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点距离，他俩之间最亲昵的动作，也不过是他摸她的头发。
及至现在，徐庆元或许还在权衡利弊，想着不要耽误她。
当初订婚的时候，是说好有一个三年之约的，还有半年的时间。
徐清麦又问道：“哎，小华，你不是说你对象在这边工作没？我怎么没见他来看过你？”
许小华笑道：“他工作比较忙。”其实是她压根就没给他写信，徐庆元根本不知道她哪天过来。
转眼就到了周末，许小华一早就起来，收拾了一点先前在商场买的吃食，准备去一趟利县看徐庆元。
出门的时候，徐清麦还问了一声：“小华，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啊？”
“大概得到晚上了。”她问了张松山，利县离这边有四十多公里，她头次去，路线又不熟悉，来回怕是得花上一天。
徐清麦笑道：“那我晚上给你留门。”
“好，谢谢清麦！”
十点的时候，许小华到了利县车站，和售票员大姐打听怎么去石油厂，售票员瞅了她一眼，皱眉道：“什么石油厂，我在这儿好多年了，也没听说我们这有石油厂啊？老妹儿，你是不是记错了？”
许小华道：“大姐，是半年前才开始建的，就在咱们县城附近。”
售票员大姐立即朝旁边的司机喊了一声：“老季，咱这有个石油厂，你知道不？这小妹要去石油厂，咋去啊？”
司机望了一眼许小华，“你一个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那儿太偏了，他们出来都是自己单位的车，我们这还没有专门的车过去呢！”
“那走路呢？”
司机摇头道：“走路可不实际，你一个小姑娘，又没人给你带路，你一个人还不知道绕到哪去了。”
售票员大姐道：“那你给小妹指个路，去哪儿等他们的车。”
许小华也朝司机望着，就见司机挠挠头道：“我想想啊，我上周遇到一个从那过来，去市里的，他怎么说来着……”
正说着，忽然有人拉了一下小华的胳膊，“小华！”
许小华回头，就看见徐庆元正微微笑着看向她，“庆元哥，你怎么在这？”四五个月不见，他倒瘦了不少，显得脸部棱角都更分明了些。
司机也看到了徐庆元，笑道：“哎呦，小同志，你不会就是找这位同志吧？我刚说的人就是他。”
许小华笑道：“是！”
朝司机和售货员谢了后，许小华才问道：“庆元哥，你今天要去哪？”
徐庆元望着她，有些无奈地道：“小华，为着我那封信，你可好一段时间没给我写信了，我猜你这段时间过来，想着去糖厂问问看。”小华的脾气，他这回算是领教了。
许小华心虚了一瞬，很快又抬了头道：“本来就是你不对，遇到事情不和我商量，就想擅自做主，庆元哥，我马上都二十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望着徐庆元眼睛的，提到“二十岁”的时候，徐庆元隐约觉察出她的情绪来。
她快二十岁了，那个三年之约快到了，是真的处对象，还是分道扬镳？
徐庆元不过沉默了一瞬，许小华就红了眼眶，轻声道：“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不是为着你来的，就算你没来春市，我也是要过来学习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原本想着，自己先过来，然后再鼓动奶奶、妈妈和徐庆元过来的。

第135章
徐庆元望着她问道：“就算我没过来, 你也是要来的？那我怎么办？”
许小华低着头，硬声道：“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徐庆元胸口一窒, 如果不是她说话有鼻音，他估计真的能被她气一回，“小华, 我和你道歉, 我不应该让你不要过来, 是我思虑不周……”
小华转了头，缓缓地道：“你这么聪明, 还有你思虑不周的时候？你的道歉, 不算诚恳，我不想接受。”
徐庆元无奈，只好和盘托出道：“小华，你在京市有大好的前途, 其实没必要来……”
内中原因是什么, 许小华自然知道，现在听他提了话头，就打断道：“徐庆元，你怎么现在才有这觉悟，先前在京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你……你实话说, 是不是见异思迁？还是寻到了什么捷径, 想另起炉灶？”
这个说法是有点侮辱人的, 徐庆元抿着唇, 没有说话。
许小华缓了情绪，望着他道：“是吧？我这么说, 你是不是接受不了？那你给我写那封信的意思，难道不也是用这种想法来揣测我吗？不是侮辱我的人格吗？”
“小华，我没有。”
许小华又道：“徐庆元，我们俩和别人不一样，懵懵懂懂的时候，你就用命救过我的命，恩义在前，这份婚约有长辈安排的意思，但是我俩事先也沟通过彼此的意愿，现在三年之期快到，你如果说另有良缘，当坦坦荡荡地告知我，你扯什么为我好之类的，就是你卑鄙！如果不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你写那封信，就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
“没有良缘，正因为知道你很好，应该向更光明的地方走……”
许小华忍不住嘲了一句，“什么是更光明的地方？判断的标准难道不是在我吗？你如果坚持己见，可以当我没来，当我还在京市。”
“对不起！”徐庆元有些无奈地望着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口拙！
许小华轻轻咬了下唇，觉得自己这次发挥稳定，没有哭，没有磕绊，倒像是把人唬住了，但是现在这个台阶却不怎么好下。
这时候售货员大姐经过，见两个人表情都有些不对，笑问道：“怎么了？你俩这见了面还闹起别扭来了？哎呀，你们年轻人就喜欢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拌嘴。”
有心劝和道：“一个巴巴地从市里坐车来找，没有车，还想着走路去，一个一大早厚着脸皮坐单位的车过来，为的是什么？”
许小华红了脸，微微侧了头。
徐庆元看了她一眼，朝大姐道谢道：“谢谢大姐，你说的对！”
售货员大姐笑笑道：“好不容易见一回，一起吃吃饭，逛逛商场，一天可是很容易过去的。”
徐庆元点头，又问道：“大姐，你们几点回春市？我们还得坐你们的车。”
售货员笑道：“等一会儿就开了，你们要不先上车。”
许小华这时候才看向了他，问道：“你要是跟着我去了，你晚上怎么回单位去？”
徐庆元道：“我这次出来是去市里买材料，今天不用回，你不用担心。”
许小华点点头，就听他又道：“小华，我在春市租了一处房子，一会我带你去看看。”
小华懵了下，“你什么时候租的？你们单位离春市那么远？你干嘛在那租房子。”
徐庆元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五月前后过来吗？我估摸着你刚过来，事情比较多，就提前托人看了几处房子。”
许小华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问道：“徐庆元，你也是希望我过来的吧？”
“是！”
许小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一本正经地道：“好，我心里的疙瘩平了点。”
徐庆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这回是我不对。”他确实意识到了错误，先前完全没有想到，她想的这么多，连他是否有意另觅良缘都能想到，心里一时又是好气又是感动。
“小华，我觉得我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用在小时候救你那次了。”
他不过是在救了她一次，而她却在长大后，反复地将他拉离寒冷的深渊。
小华这时候才认真地道：“庆元哥，从我答应这门婚事的时候，我们就是家人，除了你想重新找别的家人外，我想不到我们需要分开的理由。”
“好！”随即又补充道：“在我这里，任何分开的理由都没有。”
许小华点点头，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路边的草木似乎都更鲜绿了些，许小华觉得，什么东西在心里也渐渐明朗起来。
快一点的时候，两个人在春市车站下车，两个人在附近的饭店简单地吃了饭，就准备坐公交车去看房子。
小华问道：“在哪里啊？”
“离糖厂不远，九街路那边的杏花巷子里，你们应该是在糖厂那边培训吧？”
小华点头，“是，我现在就住在糖厂宿舍里。”
等真到了徐庆元说的杏花巷子，许小华立即就笑道：“前些天，食品厂的张松山也带我来这边看过房子，不过那个房子后来被人截胡了。张哥倒不知道这边还有别的房子要租。”
徐庆元道：“嗯，他应该不知道，这是我一位伯娘娘家的房子，本来是她弟弟在住，后来她弟弟去支援边疆建设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许小虎愣了一下，“你在这边还有亲戚？”
徐庆元皱眉道：“你第一次来春市的时候，我不就和你说过，我舅爷爷的儿子在这边工作，你没有印象了吗？”
许小华想了起来，当时庆元哥确实写了一张小纸条给她，上头有他亲戚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就听徐庆元又道：“这次匆促了些，下回我过来带你去他家拜访下。”
“方便吗？”她是知道，因着徐伯伯的事，徐家很多亲戚都不来往了。
“嗯，方便，我这位伯伯自幼是我奶奶带大的，这么多年一直和我家有来往。”他家远在皖南，他爸爸的事，除了伯伯一家，这边没有人知道，他上门去拜访，倒不会妨碍伯伯什么。
俩人正聊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许小华！”
许小华回头一看，就见一位穿着蓝色碎花衬衫、黑色半身裙的女同志朝她看着，许小华试探着喊了一声：“钟同志？”
钟玲笑道：“小华，你还记得我？”又朝旁边的徐庆元看了眼，“这位是你同事？”
“我对象！”
钟玲看了两眼，微微笑道：“你不是刚来春市，这就处上对象了？我当初我劝你早些在这边找对象，你还不愿意来着。”
这话听在许小华耳朵里，是有点轻蔑意味的，当时钟玲是劝过她踹了庆元哥，重新在这边找个工程师当对象。
许小华觉得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略点点头，就准备走。
钟玲拉了她一下，“小华，我过段时间要和黎工办酒了，就请几个朋友，你要不一起来吃饭？”
许小华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会请我去？”
钟玲笑笑，“要是你对象有空的话，也一块儿来，就半个月后，我们准备在家里做一桌饭，意思意思一下，我家就在前面的巷子。”说着，指给许小华看。
她原先还有些怕许小华，毕竟先前两人一个宿舍，她和黎先诚约会的时候，许小华大概能猜到一点。
现在发现许小华也踹了对象，找了一个新的，面对许小华时，心里那点担忧和自惭立即就没了影踪。
许小华摇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俩没空，祝你和黎工百年好合。”下一句“早生贵子”，许小华没忍心说出口，觉得这俩人要是再生一个小孩，才真是造孽。
钟玲还要再说，忽然后头有个姑娘朝她喊了声，“妈，你怎么还不回去？”
钟玲忙应道：“来了，这就来了。”又朝小华道：“那以后有空再邀请你们来家里吃饭，今天买了点新家具，让师傅帮忙送上门来了，我得回去看看。”
许小华点头，“再见！”
钟玲上前去牵了女儿的手，“不是让你在家看着点吗？你怎么出来了？”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有些委屈地道：“你说去买汽水，大半天不回来，留我在家和那师傅大眼瞪小眼。”
快转弯的时候，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许小华，“妈妈，那个姐姐是谁？”
“妈妈以前的同事。”
“哦！”
这边，许小华和徐庆元道：“我上次来春市的时候，一开始和她住在一间宿舍，后来我自己搬走了。”
徐庆元点头，“我有印象。”
许小华又道：“她现在住的房子，本来说好是租给我的，给她截胡了。”
“嗯，幸好截胡了，不然你还要浪费定金。走吧，我们的房子在前头。”
徐庆元租的房子，在钟玲住的那个巷子的隔壁，也是一个小院子，里头三间正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主人家把房子保护的很好，家具都很结实，没有明显的破损和朽坏，比她先前看上的房子要好很多。
问徐庆元道：“租金不便宜吧？”
“不贵，六块钱一个月，伯娘的意思，是想找个人帮忙看房子，以后她弟弟夫妻俩回来了，我们就得搬走。”
许小华点头，“那是自然。”顿了一下，又道：“我晚上就给奶奶写信，她准高兴。”她原本还以为，房子这事要费点心思，没想到庆元哥竟然提前就租好了。
而这个人一点口风都没和她露。
这时候，徐庆元和她道：“我们去商场买点碗碟吧？暖水瓶也要买一个，我刚好和同事换了暖水瓶票、肥皂票和灯泡票。”
许小华点头，幸好锅具房子里倒留着，不然买一个铁锅，还得凑工业券。
沈凤仪接到孙女的信，已经是一周以后，她刚好在院子里和叶奶奶给红枣去核，预备端午的时候做粽子用。
看了信，就和叶黄氏道：“小华和庆元碰头了，庆元这孩子还提前在那边把房子租好了，有三间呢！”
叶黄氏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过去？”
沈凤仪笑道：“等暑假吧，暑假秦羽有时间，也能过去住两个月。”
叶黄氏叹了一声道：“我们都是老邻居了，你这要是走了，以后我串门又少了一个地儿。”
沈凤仪也有些感伤，“这也就是小华喊我去，要是换个人，我也是舍不得走的。老妹妹，你知道的，我这心里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的。”
叶黄氏点点头道：“老姐姐，我懂你的想法，那你这次去，老大那边同意吗？你家怀安是自来孝顺的，他又是长子，心里怕是一直想着给你养老的。”
“和他说了，不是很愿意，但也拗不过我。他现在成家了，我也少操点心。”顿了一下，又道：“小羽他们一时半会去不了，就小华和庆元在那边，我也不放心，年轻人气性大，要是闹了矛盾，没人从中说和一下，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叶黄氏点点头，“小华快二十了吧？婚事是不是要提上来了？”
沈凤仪笑道：“这事我问过小羽他们的意见，都说看孩子自己的想法，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年了吧！”那边邻居都不熟，庆元进进出出的，怕是难免会有点闲话，早些把婚事办了，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叶黄氏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老姐姐，我问句不该问的，你别生气。”
“你说，我们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叶黄氏叹了一声，“不瞒老姐姐，我是替我家那不争气的孙子问的，小华这就跟庆元真定下来了吗？”许家和徐家定下婚约的主因，叶黄氏是知道的，刚才不过是试探着问下婚事，没想到许家真准备让小华嫁给徐庆元。
沈凤仪微微侧目了一下，“你说叶恒？”
叶黄氏苦笑道：“老姐姐，我不就这一个孙子？除了他，还能是谁？”
沈凤仪不由张大了嘴，半晌才道：“我真不知道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叶黄氏抹了下眼睛，“早些时候我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还念着小时候玩伴的情分，哪知道他真动了心呢？”
叶黄氏提起这事就懊恼，早知道这般，小华刚到家的时候，她就应该和老姐姐把婚事定下来。
晚上秦羽回来的时候，沈凤仪把这事和她说了一下，秦羽叹了一声道：“妈，我没和你说，小华生日那一天晚上，当着叶有谦和九思的面，那孩子送了小华一枚胸针，小华没收。”
缓了一下，又道：“现在小华去春市了，一两年也不回来，时间长些，那孩子的心思许是就淡了下来。”
沈凤仪点点头，“这样最好。就是叶恒这孩子，自小没妈妈，看着也怪可怜的，谁承想，会喜欢上我们家小花花呢！”

第136章
5月22日傍晚, 许小华下课后，拒绝了徐清麦一块儿吃饭的邀请，转身去找艾大姐。
明天就是周末, 庆元哥说好会过来，她想着带他去见见艾大姐，提前问下艾大姐明天有没有空。
刚到家属院的时候, 就隐隐听到争执声, 许小华心里正奇怪着, 等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从艾大姐家里传出来的。
忙问院子里朝艾大姐家指点着的邻居, 发生了什么？
有个婶子看了她一眼, 笑道：“我瞅你面熟的很，是不是先前常来找艾同志的那个小姑娘？你这有快半年没来了吧？”
许小华就说了，先前培训完回京市了。
那婶子点点头道：“这还差不多，我们都当你被邱霞赶跑了呢！哦, 这哭的就是邱霞, 说她家男人不要她，要娶狐狸精什么的？”
许小华心里有点奇怪，她和黎先诚不是早就离婚了吗？这时候还哭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就见艾大姐把哭哭啼啼的邱霞送了出来，看到许小华，皱着的眉, 微微舒展了些, 朝她招手道：“小华, 你来的正好, 我正有事找你呢！”
邱霞也朝许小华看了一眼，心里纳闷这姑娘怎么回来了？回头喊了一声“表姐”, 就见艾雁华拉着许小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邱霞到底没好再转头跟过来。
艾雁华这边，一进屋子就把门关了，重新沏了壶茶，和小华叹道：“把我烦的，头都木了。”
许小华道：“我听食品厂的朋友说，他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怎么这会儿还来你这哭？”
“嗯，她当时是赌气，以为有儿子就有后路，现在看黎先诚真的要再婚，着急了。”艾雁华说完，接连喝了两口茶。
许小华问道：“大姐，这事你也管啊？”
艾雁华笑道：“不管，我才不管，费那功夫在他们身上干嘛？我还不如一个人坐着喝喝茶，享享清闲。”又问小华道：“你这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许小华就把明天带庆元来拜访的事说了，“大姐，你明天有空吗？”
艾雁华笑道：“有，明天我来安排就成，其他的你别管。”捧着茶杯，想了一会，问道：“今年都是65年了，时间真快！”
许小华知道，她许是想到了床底下那个小铁箱子相关的人，试探着问道：“大姐，你不考虑成家了吗？”
艾雁华果断地摇头，“不考虑。”
许小华沉默了下，艾大姐明显是想等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即便有消息，也要十二年后，委婉地道：“大姐，万一，我是说万一再有个十来年，你也等不回来他呢？”
艾雁华顿了下，转头看了眼小华，微微笑道：“我早几年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小华，你可能还不知道，遇到一个太好又灵魂契合的人后，这辈子都没法从那种眩晕中醒过神来，我有时候光是想想年轻时候的光景，都觉得就是等一辈子，都是很值得的。”
“大姐，你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吗？”
艾雁华想了一下，“热情、乐观、爱自由爱美爱梦想，有赤子之心，待人热忱，最重要的是，他让我感受到了纯粹、无瑕疵的爱。”
“听起来像个诗人。”
艾雁华笑道：“不，他学的政治经济学。”轻轻抿了一口茶，又道：“我想，以他的性格，不管他在那边有没有成家娶妻生子，等两边能见面的时候，他肯定会回来看看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艾雁华眼眶有些濡湿。
这时候，门口忽然有人敲门，“师姐，你在不在家啊？”
艾雁华缓了情绪，应了一声，“在，厚元，你自己推门。”
华厚元手上提着半只烤鸭，还有四个馒头，看到小华也在，并不意外，笑道：“师姐一直说你要过来，我就想着，差不多也到了，怎么样，学习班进度还跟得上吗？”
“华工好，目前还算跟得上，现在才讲到机器设备。”
华厚元点点头，“后头我也要给你们上一周课，讲以甜菜为原料的生产工艺。”
许小华笑道：“我以为都是各个糖厂的工程师。”
艾雁华道：“这是他硕士期间研究的内容，这一块他算熟。”
华厚元又问她们，是不是打扰她们谈心了，许小华忙道：“没有，我就是来问大姐明天有没有空。”
艾雁华笑道：“小华要带她对象来看我。”
华厚元叹了一声，“哎，小华都有对象了，我和师姐还都单着呢！”
艾雁华笑道：“你别急，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
华厚元脸上的笑容一窒，“师姐，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师姐单着，我得陪着，不然师姐一个人多无聊。”
艾雁华打断他道：“行了，别贫了，让小华看了都笑话。”
华厚元又招呼她们吃烤鸭，许小华本来想走的，艾雁华留了她。等吃完晚饭，她是和华厚元一起出来的。
一出院门，小华就忍不住道：“华工，我走之前，咱俩不是说好了，早些把这层关系戳破吗？你怎么还没开口？”
华厚元叹道：“我每每想张口，师姐就打断了，小华，你看我这是不是没戏了。”
小华道：“我不用看都知道，你不开口，永远都没戏。”顿了一下，又道：“我今天刚好和艾大姐聊起来，她确实还惦记着那个姓顾的，但是似乎不觉得对方会等她。”
华厚元点头，“那是，顾尚齐一副花花公子样，保不齐都离了又娶了，也就师姐傻呵呵的，非要等他。”
小华奇怪道：“你见过？”按艾大姐说的，顾尚齐是1949年左右出去的，那是16年前，华工今年看起来不过三十二三岁，当时还没念大学吧？应该不认识顾尚齐才是。
就见华厚元摇头道：“没见过，在师姐这里看到过照片，姓顾的比我要大四五岁，今年都有三十六了吧！”
说着，又望着许小华道：“还是你们好，年纪轻轻的，对象就定下来了。你想想，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哎，我明天可得见见你对象。”
许小华笑道：“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小华就在糖厂门口看到了徐庆元，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位他的同事。
小华忙和他招手。
徐庆元旁边的陶宏建问道：“徐哥，这就是你对象？我这远远看着，都觉得她看向你的眼睛有光。”
徐庆元愣了一下，“是吗？”
陶宏建皱眉道：“你不知道吗？你看不出来吗？”
徐庆元摇头，“我印象里，她一直是这样。”
陶宏建笑道：“行，等回单位，我再问问你俩怎么认识的。”这时候已经走到许小华跟前来了，朝她伸手道：“许同志你好，我是徐哥的同事陶宏建！”
小华礼貌地回握了一下，“你好！”
简单聊了两句，陶宏建就说有事，先走了。
他一走，徐庆元才道：“他有亲戚在这边，听说我要过来，就跟着我一起来了。”又问小华道：“艾大姐今天有空吗？”
“有，我昨晚去说了下，估计已经在家等我们了。”
两个人拎着水果、糕点到艾家的时候，就见华厚元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他俩来，立即站起来和徐庆元握手，“不怪小华这么早就处对象了，要不是小华抢先了，我非得把你介绍给我外甥女不可。”
徐庆元道：“华工说笑了，我和小华，还是我家长辈多次出面才定下的婚事。”
华厚元又道：“我听说小华是家中独女，父母肯应下，肯定是对你的品性有信心。”
寒暄了一会后，艾雁华起身道：“走吧，今天厚元和我争着请你们，我说小华是带庆元来看望我的，这一顿得我请才行。”
华厚元笑道：“我从来就没有争过师姐。”
艾雁华一边拿包，一边笑道：“我就一个人，多花点没关系，你就是不成家，上头也还有父母在呢，能省则省。”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到了兴昌商场三楼的饭店。
华厚元笑道：“这儿小华来过吧？贵是贵些，菜式确实好。”
小华笑道：“是，大姐带我来过。”
他们来的这会儿，饭店里已经做了好几桌，嘈嘈杂杂的三三两两说话着，像是还有新人在这办酒，隐约听到什么“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之类的祝福语。
艾雁华点了一份酱猪蹄、一份清蒸鲈鱼，又让小华和庆元各点了两个，等菜的时候，华厚元问起徐庆元的工作来，得知他是京大毕业的，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下，“毕业后，把你分配到了石油厂当原料检验工？”
徐庆元点头，“是。”
华厚元很快猜出问题可能出在出身上了，半晌才道：“你和小华确实合适，都很有勇气。”他忽然就明白，刚刚徐庆元说的，他和小华的婚事是家里长辈多次出面才定下来的，想必是希望女方家庭能稍微看顾些。
难得的是，对上他和师姐，这俩人并没有隐瞒，光是这份坦诚，都让他为师姐感到高兴。
她新交的这个小朋友，确实很好。
话题转而引到皖南的风景来，正聊着，有人喊了一声：“厚元！”
几人回头，就见穿着一时新的黎先诚走了过来，艾雁华微微皱了眉。
黎先诚此时才发现和华厚元一桌的人中有艾雁华，面色略有些尴尬，还是尽量如常地道：“厚元，你说今天有事，没法去我那吃饭，原来是另约了吃好的，怎么样，今天碰到了，过去和大家喝一杯？”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奈何同事们看到了华厚元，让他把人喊来一起喝一杯，他不好不来。
华厚元皱眉道：“对不住，今天真去不得，我这妹妹头回带对象过来，我这边得招呼着呢，先诚，你自个多喝几杯。”
时隔半年，黎先诚已然认不出许小华来，笑道：“你这妹妹，我是不是见过，看着怪眼熟的。”
许小华点点头，“是，黎工，咱们见过，我是京市罐头厂的许小华，半年前在食品厂进修过一个月。”
黎先诚的脸皮“噌”地一下子红了起来，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桌都和邱霞或者钟玲有关，略点点头道：“怪不得，那就不打……”
他刚准备要走，不想，穿着红色碎花衬衫和黑色裤子的钟玲走了过来，她是不认识艾雁华的，上来就道：“华工，大伙儿都等着你呢，都知道你和先诚关系好，你今儿要是不过去，先诚的脸面可挂不住。”说到这里，才发现许小华也在，微微愣了一下，“哎呦，小华也在。”
又望向徐庆元道：“小华，这就是你新找的对象吧？看着真俊，怪不得你来春市不过这么短的几天，就有新对象了。”
她两次在“新”上加了点重音。
许小华听着心里都有些好笑，不知道这人在她跟前发什么疯？
不光小华听出来了，艾雁华也听了出来，明白钟玲这是误会小华了，见她笑呵呵地望着小华，一副“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的样子，立时就忍不住道：“什么新啊，旧啊的？自己当了新人，就以为谁都和她一个样？家里浪荡的不够，还跑到饭店来发癫？”
钟玲脸上立时就有些挂不住，她抛夫弃子，千里迢迢跑到春市来改嫁，心里是有些虚的，知道春市食品厂里的人好些都瞧不上她。
今儿他们办酒，原本定的是两桌，不成想，勉勉强强就凑了一桌人，她知道，那些人都是瞧不上她，才故意不来的。
就是这来的几个，也是看在先诚的面子上，不好不来，心里定然也是瞧不起她的。刚才眼见着先诚邀请华厚元，怎么都请不来，他们那桌人就已经开始在看笑话了，她这才过来看看。
这会儿看到许小华也在，心里像是找到了组织一样，水性杨花、背信弃义的又不止她一人，以前信誓旦旦要守信义的许小华不也和她一般行径？
她说小华的话，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觉得女人嘴巴再硬也没有用，真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果断地踹了那没用的，你们现在笑我，那是你们还没到时候。
此时望着艾雁华，有些不高兴地道：“这位女同志，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和小华是故旧，说两句话，她都不说什么，你怎么就骂起人来？”
艾雁华冷笑了一下，“我骂的不对吗？我是不想管你们的闲事，不然打上你和黎先诚的门，你看他敢不敢吱声？自己要做女表子，还当谁都和她一样？”
钟玲气的浑身发抖，仍旧梗着脖子道：“我和先诚是二婚不假，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许小华不也踹了以前的对象，新找了个吗？怎么，你家妹妹做得，旁人都做不得？”
徐庆元出声道：“这位同志，我想你误会了，小华只有我一个对象。”
钟玲望着他，刚要嘲讽两句，“你怕是不知道……”
华厚元觑了一眼钟玲，“钟玲你搞错了吧？小华和庆元是在京市就定的婚约，人家是正经处对象的，可不是你说的那杂七八的，再者，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师姐和先诚的关系啊？搁他没离婚的时候，他得喊我师姐一声表姐的。”
见钟玲立时哑了声，华厚元又望着黎先诚道：“先诚，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师姐都没替邱霞去找你的晦气，你这大喜的日子，反倒来找她的晦气？你是觉得邱霞好欺负，我师姐也好欺负？黎先诚，我告诉你，这我可不答应的！”
徐庆元补了一句：“再婚没什么，自己觉得对得起良心就行，没必要在旁人这里找存在感。”
黎先诚讪讪地点了点头，他原先是喝了两杯酒的，刚才酒劲上来，正有点晕乎，听钟玲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这酒都醒了大半。
这时候忙道：“不是，表姐，厚元，还有这位同志，这事是误会，对不住，对不住！”说着，就要拉钟玲走。
钟玲不愿意，她要是就这么回去，那桌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她！
黎先诚见她不动，皱眉道：“钟玲，那是糖厂的艾雁华同志，你没听过吗？”拉她胳膊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
钟玲一激灵，她怎么会没听过，邱霞找上门来骂骂咧咧的时候，说了好多次，要找她表姐来给她主持公道，要让老黎在食品厂混不下去。
心里一时又恨上邱霞来，如果不是她昨晚儿跑到他们住处发疯，说会在她们办酒的时候来骂，自己也不会因为忌惮她，而把酒席地点改到了饭店来。
这回邱霞是躲过去了，脸却照样丢了。
嘀咕归嘀咕，却也不敢再犟，跟着黎先诚回了座位。
艾雁华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没忍住“呸”了一口，“真是晦气！”
小华道：“没事，大姐，咱们吃咱们的，该闹心的不是咱们。”
华厚元也道：“是，师姐，小华说的对。你看，咱们的菜上来了。”
不远处的桌子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望着许小华她们，默默垂了眼。

第137章
刚才那桌的对话, 钟杳杳也能听到一点，她默默吃着碗里的红烧肉和白米饭，心里已然有些麻木, 妈妈离婚再婚，很多人在她跟前骂妈妈，什么难听的话, 她都听过。
带她离开南省的时候, 奶奶爷爷和姑姑还说妈妈选她, 是因为没法再生了，把她养几年就能养老。
这些话, 她都无所谓。她只知道, 当她哭着求妈妈带她走的时候，妈妈答应了，这就足够了，她的妈妈至少是爱她的。
艾雁华这边, 也看到了钟杳杳, 问华厚元道：“那是她带过来的孩子吧？”
华厚元点点头，“应该是钟玲的女儿。”
艾雁华叹了一声，“自己不做人，连带着女儿跟着难堪。”
华厚元道：“我听说，这个姑娘比较聪明，有人问她, 为什么跟妈妈过来, 她说因为她的妈妈爱她。”
这话一出来, 谁也不好意思再当着这个孩子的面, 去嘲笑她的妈妈。
许小华也道了一句，“对于这个孩子来说, 她的妈妈确实是个好妈妈。”即便她品行上有污点，可是她带走了女儿，她是预备尽做母亲的责任的。
这时候，华厚元又朝小华致歉道：“这回还是我带累着你受气，我得赔个礼。”
小华忙道：“华工你太客气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艾雁华觑了他一眼道：“就怪他，什么朋友都交，和这样的人都能当朋友，哪天祸事上身，看他怎么办？”
华厚元有些无奈地道：“师姐，是我不对。”又补充道：“师姐，以前我和他来往，是看在他是你妹夫的份上，以后我肯定离着他远点儿。”
艾雁华这时候气消了些，觉得刚才自己的话不对，缓声道：“是我气急了，你和他是同事，多少都有工作上的往来。”
又望着小华道：“小华，你脾气真好，换作是我，刚才肯定大耳刮子甩过去了。”
许小华笑道：“她信口胡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所以我不着急。而且今天咱们高高兴兴来吃饭，不能给她搅和了。”
华厚元笑道：“小华，你这话让人听着真高兴，说明你对我们有充分的信任，为了这份信任，我觉得我们也该喝一杯。”
艾雁华点头，“小华说的对，来，咱们吃饭。”心里想着，这钟玲心思这样狠毒，以后黎先诚可有好日子过了。
华厚元见师姐不生气，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转而问起徐庆元的具体工作来。
下午一点半，艾雁华又要请他们去看电影，许小华婉拒道：“大姐，我们还得去新家打扫卫生，今天怕是不行了。”
艾雁华有些惊讶地道：“小华你都找到房子了？”
把徐庆元提前租好的事，说了两句。
艾雁华道：“那等你们收拾好了，我们再去坐客。”
“好，非常欢迎。”
等分开了，华厚元忍不住和艾雁华道：“师姐，小华家里眼光真好，这小徐不仅温文有礼，专业过硬，且沉得住气，要不是出身影响了些，怕是很快就能在他们行业内崭露头角。”
艾雁华笑道：“你怕是不知道，小华小时候走失过，隔了十一年才找回来，她爸妈这么多年都未再生育，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女婿的人选肯定是千挑万选的。”
低头，又轻轻道了一句：“看到小华他们，我就想到尚齐没出去的时候，他也是跟着我去拜访长辈。”当年他们也是爱意正浓，尚齐跟着家人走的时候，也给了她一张机票。
那张机票得来的难度，尚齐不说，她心里也明白。她还记得她说不走的时候，尚齐望着她就红了眼眶，说要留下来陪她。
她不忍心，他也是家中独子，他们都有各自的责任。
这一晃，十六年了。
华厚元咬了咬牙，“师姐，你还记着这人呢？”
艾雁华抬头看了他一眼，“厚元，我没和你说过没？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话说到这里，索性摊开道：“厚元，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心里越不过去，你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不好这么蹉跎下去，找个合适的人，成家要紧，一辈子滑一下就过去了。”
华厚元忍不住讽刺了声：“师姐，怎么就不一样了？你的感情就比我的深厚、尊贵些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艾雁华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厚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你还年轻，不要和我一样蹉跎时光。”
华厚元望着她，忍不住讥笑道：“为什么你能蹉跎时光，我就不能呢？”
两个人对望着，一个不明白对方的情绪从何而来，一个不理解为什么她的眼里他的感情那种不值一提。
这场争论，最终还是华厚元败下阵来，“师姐，是我不对，你是好意，只是我尊重你，所以不劝你，你也不要劝我。”
艾雁华却不打算囫囵过去，“厚元，如果你等的是我，我可以和你说，没有意义。”
华厚元硬邦邦地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艾雁华一下子哭了，“怎么会没关系，你知道，我一直将你视为很好的弟弟，怎么会没关系，如果是为了我而耽误了你，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华厚元转了头，望向了旁边，“你要是过意不去，你就忘了那个小白脸。”
“厚元！”
华厚元立马投降，“行，师姐，是我不对。我送你回去！”
艾雁华也来了气，“不用，我认识路！”说着，转身就走。
华厚元不近不远地跟着，心里懊恼怎么好好地和师姐吵了起来，这下个把月都不好见面了。
吃完饭后，许小华和徐庆元一起回九街路的杏花巷子打扫卫生，和徐庆元道：“棉被倒不用重新买，我奶奶说把家里的寄过来就行。”
徐庆元问道：“奶奶什么时候过来？”
“得暑假，我妈妈放假了就送她过来。”
“家里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许小华摇摇头，“还没有，我想着让荞荞搬过去陪我妈妈住。以后等妈妈过来了，那个房子就托荞荞看着，再找一两个稳当的人一起住。”以后他们回去了，至少愿意还回来。
想了下，又道：“按理该喊大伯回去住的。”
徐庆元望了下她道：“你别担心，这事奶奶和秦姨会安排好的。”
许小华点点头。
徐庆元又提起今天饭店的事，“小华，我看那个钟同志对你有些敌意，奶奶还没过来之前，你一个人不要在这边住，我不放心。”
“好，庆元哥，我就住宿舍。”
许小华一时没忍住，问了他在单位的情况，“你这边的领导，是不是比京市那边还难缠些？”他先前给她写那封信，大概是在对自己的处境很不满意的情况下。
徐庆元不妨她忽然问这个，对上她有些担忧的眸子，微微笑道：“困难多少有点，但是目前还能克服。”
许小华点头，和他道：“要是有什么事，你也不要闷在心里，虽然我年纪比你小点，考虑事情未必有你周全，但是多个人总是多点办法，你没必要单打独斗。”
徐庆元回道：“好，我为我先前的行为，再次向你道歉，以后都不会了。”
许小华口头上并没饶他，道：“你最好保证不会再犯。”
徐庆元望着她，道了一声：“谢谢！”
小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徐庆元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随即起身道：“得打扫卫生了，不然今天又做不完。”这个房子有两三年没住人，先前徐庆元一个人简单打扫了两次，像窗台、锅灶上，还有些地方要好好清洁下。
傍晚的时候，陶宏建过来找徐庆元，打量了两眼，笑道：“你租的这房子还真不错，没有一点门路，怕是租不到吧？”这房子看着可不小，里头家具还齐全整洁，该是头回出租。
徐庆元回道：“小华单位在这附近，我就四处问问找找，恰巧打听到这边要出租。”
陶宏建又问道：“房租怕是不便宜吧？”
徐庆元点头，“有点贵，还要小华家里贴补一些。”
陶宏建有些惊讶地看了眼他，见他面不改色的，心里暗暗佩服，虽然是新社会了，可是没几个受女方家庭惠资的，能够大大方方地把这事说出来。
再看向小华，见她也不以为意。陶宏建隐约觉得，这俩人可能感情基础比较深，至少是对对方的人品互相信任的，不然提起这事来，做不到这样坦然。
许小华客气了两句，留陶宏建一起吃晚饭，陶宏建忙摆手道：“谢谢许同志，这回可不行，我们和司机说好，五点来路口接我们，下回下回哈！”
许小华笑道：“那行，下回陶同志再来，可得来我们家吃顿便饭，”又道：“庆元哥平时话不多，还请陶同志在单位里多看顾一点。”
陶宏建忙笑道：“许同志可能还不知道，徐哥可能干了，他来这边没几天，稍微露了一手，我们就都喊哥了，只有他照顾我们的时候，我们还不够能耐，能照顾徐哥。”
“陶同志客气了……”
徐庆元见他们聊的热络，转身拿了一个茶杯，给陶宏建倒了一杯白开水，“茶叶还没买，宏建你将就喝点。”
“好得很，徐哥，我正口渴。”
两边寒暄了一会，五点整的时候，石油厂的司机来接他们，一出杏花巷子，陶宏建就拍了一下徐庆元的胳膊，“徐哥，你这对象可以，年龄虽然小些，人倒是稳重的很，还会关心人。”
徐庆元微微弯了下嘴角，“是，挺好的！”
陶宏建往座位上靠了一下，“我就希望找个你对象这样的，知冷知热的。”
徐庆元道：“那你多多努力。”
陶宏建望着他笑道：“徐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小许同志满意的很？”
“是！”他确实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对象，愿意信任他，也愿意陪伴。没处对象的时候，他心里对未来的伴侣尚没有什么想象力，但是小华一点一点地让这个形象清晰了起来。
他上次从春市回到利县的路上，就在想，当他体验过一个人真心倾付的好，情感上已然很难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许小华把人送走，看到快六点了，忽然想起来，她答应清麦，晚上一起吃晚饭的，忙锁了门，往宿舍去。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走起路来匆匆忙忙的，压根没注意到，巷子口旁边站着的小姑娘是钟杳杳。
等到宿舍，徐清麦笑道：“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自己去吃了。”
许小华忙道歉，两个人去食堂吃了饭回来，宿管阿姨探起身喊她道：“小许同志，有你的信！”
许小华过去拿了下，有两封，一封是奶奶寄来的，一封是大伯寄来的。
先看了奶奶的信，说书房里的摆件，都找齐了，又说起陈小琦的事来。许小华才知道，她们当初拍了电报过去后，许东来立即就让包兰蓉自己去把女儿领回来，他因为恰好要下基层学习，这事就搁置着一直没管。
这回学习回来，特地去了一趟京市看望奶奶，也有致歉的意思。
许小华看过就没管，心里觉得以后应该不会再和包兰蓉母女有任何交集。
奶奶在信的最后说，大伯来问她的地址，说要和她说摆件找齐了的事儿，就把地址给他了。
许小华把大伯的信拆开来看，果然为着这事，说最后一个玉白菜的摆件，那家舍不得拿出来，耽搁了好些时候，才被任海平以三十块钱买回来了。
信的最后，许怀安写道:“小华，听闻你奶奶将在七月前往春市，赡养你奶奶本是我的责任，现在你奶奶愿意跟你住，是我先前的行为伤了她老人家的心，赡养这块我是万万不能推责的，我每月仍旧汇35块钱过去……”
小华放下信，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对大伯的情感有些复杂，她想，再过两年，大伯未必拿得出这笔钱。
现在是1965年夏天，按照原书剧情，许呦呦该是在行业内大展手脚的时候了。
许小华不知道的是，此时京市内白云胡同里，叶有谦正和妻子说着许呦呦最近写的一份报道。
徐彦华道：“呦呦这份揭露石县农村支部书记小麦亩产造假的新闻，可不容易。”
叶有谦一边翻报纸，一边道：“这次明显是下了苦功的，她下去采访，人家肯定带她往好的地方看，她要是私下自己不走走，怕是发现不了问题。”
顿了一下，又道：“就算发现了问题，那里的村民肯定都是对好口径的，未必和她说实话，她想把这事调查出来，可不容易。我估摸着，她不在那边住个把月，把那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看看，是找不到答案的。”
徐彦华道：“这篇报道写得倒细致，功夫是下足了的，苦肯定也不少吃。”又叹道：“以前真看不出来，呦呦有这恒心。”
叶有谦点点头道：“确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徐彦华又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当地人造假，培养出这么一个典型村来，上下肯定是互相维护的，呦呦这般直白地报道出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叶有谦沉吟了一下道：“她们报社既然让她报道出来，那肯定是考虑过的。”
徐彦华点点头，赞叹道：“呦呦真是能干，这成了家，业务能力反倒更胜从前了，以后我家叶容和叶安有她一半，我都知足了。”
叶有谦补了一句，“许家这两个姑娘都挺能干，你看小华一个初中毕业生，一步步走的，真让人惊叹。”
徐彦华点点头，“都是厉害姑娘，要是说人品，我还是喜欢小华一点。”
叶有谦知道妻子说的是当初和徐家结亲那回事儿，想到自家儿子那枚没送出去的蝴蝶胸针，叹道：“我倒希望小华那回也自私点，把这事推了。”

第138章
许小华再次遇到钟杳杳的时候, 是七月初在邮局里，她过来拿奶奶寄来的棉被和衣服，看到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问柜员, 能不能汇钱？
许小华觉得眼熟，想起来是钟玲的女儿。
这时候柜员问道：“小同志，你要汇到哪去？”
“南省沙市。”说着, 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手帕, 摊开, 露出理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钱来，“寄给南省沙市第三小学五年级的洪滨。”
柜员愣了下, 抬头问她道：“没有大人吗？”
钟杳杳有些忐忑地问道：“不可以吗？这是我弟弟。”
那一叠钱, 最大面额不过一块，多是一两毛和几分的，怕是攒了许久。许小华望着那一叠钱，心里不禁有些动容, 觉得这姐弟俩感情真好。
钟杳杳压根没看到许小华, 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是给弟弟汇钱。
她和妈妈都不在他身边，爸爸又不靠谱，她担心弟弟会饿肚子。当初妈妈问他们谁跟着走的时候，弟弟也是想走的，但是他把机会让给了她。
他说爷爷奶奶不喜欢她，她留下来肯定受委屈。弟弟不明白, 为什么妈妈出差一趟, 就不回家了, 还不愿意和爸爸一块儿生活了？
她也不是很明白, 但她知道，她得跟着妈妈走。爷爷奶奶本来就不是很待见她, 如果她不跟着妈妈走，可能连书都读不成了，她不想辍学。
来了春市以后，她又有些后悔，她要是不走的话，姐弟俩还有个照应。爷爷奶奶和爸爸那么恨妈妈，会好好地照顾弟弟吗？会不会把怨恨和不满都发泄到弟弟身上去？弟弟会不会挨打，会不会饿肚子？
她开始偷偷地存钱。
妈妈对她挺好的，每天给她一毛钱，让她买早饭吃，她都省了下来。
后爸偶尔也会给她一块、五毛的。这两个月，她已经攒了十三块钱下来，她们那的烧饼五分钱一个，十三块钱够弟弟买两百多个烧饼了。
昨晚上，她数好了钱后，放在了枕头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弟弟不怕饿肚子了，她就觉得自己饿肚子的那些日子，也不是那么痛苦了。
现在只要把这笔钱成功寄给弟弟就行了，对妈妈或者爸爸来说，十三块钱并不算什么，但是对她和弟弟来说，他们不怕挨饿，被打的时候，可以勇敢地逃跑。
这十三块钱，一点儿差错也不能出，必须完完整整地寄到弟弟的手上去。
她正想着，柜员又问她，“带了证件没有？汇钱要有身份证明的，对了，那边取钱也是要有身份证明的。”
钟杳杳懵了下。
许小华拿了包裹，正准备走，不成想，她前脚刚出来，后脚就有人喊她，“姐姐，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许小华愣了一下，回过头来，见是钟杳杳，有些纳罕地问道：“怎么了？”
钟杳杳是认出许小华，才喊住她的，此时鼓起勇气开口道：“姐姐，你可以帮我填下电汇单吗？”
许小华望了一眼柜员，点了点头，“可以。”
等拿到单子，问道：“收款人写谁？”
钟杳杳抬头问她道：“如果写给我弟弟，他会不会拿不出来？”
“可以让老师给他开一份证明。”
钟杳杳又问道：“老师会不会和我爸爸说？如……如果说的话，这笔钱就到不了我弟弟手里。”
许小华问了她具体地址，想了下和她道：“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帮个忙，这笔钱寄到我堂叔那里，由我堂叔拿去给你弟弟。我堂叔是南省朱市水利水电学院的副校长，家在沙市，回去的时候，可以给你带下。”
钟杳杳眼前一亮，“姐姐，我相信你。”
不过两分钟，许小华就填好了，柜员核对了一下，就以电报的方式发了过去，和钟杳杳道：“大概三天以后，对方就可以拿着电汇单去邮局兑付。”
钟杳杳脸上立即露出笑来，“谢谢！”
等出了邮局后，钟杳杳主动帮许小华拿包裹，小华忙道：“不用，我自己拎得动。”
钟杳杳朝她看了一眼，“姐姐，其实你不喜欢我妈妈，也连带着不喜欢我对不对？”
小华道：“算不上，就是话不投机。”顿了一下，又道：“你还是小孩子，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牵连到小孩子身上。”
钟杳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就是有很多人因为她妈妈而不喜欢她啊！低头道：“姐姐，今天的事，你可以不告诉我妈妈吗？”
“你不想她知道？”
钟杳杳点点头，“她也不喜欢我爸爸那边的人，觉得我寄钱回去，最后都是给我爸他们用掉了。”
小华点头，“我不会说，你放心。”大人之间的博弈，最后受伤的往往是小孩子。在21世纪的时候，她爸妈闹离婚，她就没了爸，也没了妈。
小华心里又有些奇怪，“你不相信你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相信我？”
小姑娘咬了下嘴唇道：“我看出来你不喜欢我妈妈，可是你没有骂她，那天在饭店里，她说出那么过分的话，你都没有骂她，我想，你是个有肚量的人，可能愿意帮我。”她就是这么想，才把她喊住的。
许小华摇头道：“我不算有肚量，我愿意帮你，一是这是举手之劳，二是，我刚听见你说这是寄给弟弟的，你偷偷来寄钱给他，肯定是担心他。”
钟杳杳红着脸道：“姐姐，谢谢，不管你因为什么帮我，你都帮了我！”她坚持帮小华拎包裹，两个人到了九街路的时候才分开。许小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有些想念哥哥和荞荞，许家村的爸妈走了以后，他们也是相依为命的。
京市许家。
沈凤仪看了看收拾的差不多的行李，和秦羽道：“建国后，就一直在这边住着了，乍然离开，还有些舍不得。”
秦羽道：“是，胡同里的邻居们还都挺好的，等去了春市，怕是没有这么多人陪你唠嗑。妈，要不你再想想？”
沈凤仪头都不抬地道：“不想，我孙女去哪，我就去哪，她不愿意留我，是一回事，她既然想我去，我肯定跟着她的。”
缓了一下，又道：“就是家里东西，我得再好好查看查看，别我俩不在家，丢了什么，回头又闹不清楚。”书房里的那些小摆件，幸好是都找回来了，不然她这晚上躺在床上，都挠心挠肺地难受，那些有的是老头子手上买的，有些还是祖辈传下来的，心里深怪自己先前大意了。
秦羽道：“我和荞荞、大华都说了，荞荞在这边先住着，大华学习不忙的话，也会来看看。”许卫华到底是穿着军装的，他多来走走，有那坏心思的也得多掂量掂量下。
想了一下，又道：“妈，你确定不喊大哥回来看房子吗？”
沈凤仪摇头道：“不喊，你又不是不回来，等你回来了，他们走还是不走？再说，怀安要是住进来了，许呦呦来看望他，还得进咱家这门，我想想心里都膈应。”
秦羽这时候忽然想起哥嫂从杭城寄来的信，“妈，你记得万姜早吗？”
“记得，小华能回来，还多亏了他，你上回到杭城，去他家拜访没有？”
“拜访了，带了许多东西过去。妈，有件事，我和你说一嘴，你别动气哈！”
沈凤仪凝神望着儿媳道：“你说！”
秦羽缓声道：“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在我哥家吃饭，聊起曹云霞来，万姜早得知曹云霞在杭城郊区农场，似乎就……就起了点心思。”
沈凤仪睁大了眼，“他要娶曹云霞？”她是知道万姜早的妻子故去好些年了，就是不明白怎么把心思动在曹云霞身上了。
秦羽抿了抿唇，道：“似乎是这样，可能怕和我们这边闹僵，去我哥那里试探我们的口风。”秦羽是觉得有些膈应的，万姜早不仅和九思是朋友，和许怀安也是朋友。
沈凤仪倒不气，就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曹云霞怎么去的农场，他该是知道的吧？”她想着，这人是他们家的朋友，又帮他们找回了小华，于他们家是有些恩情的，如果不知道，当告知一二才是，总不好见他被蒙骗。
秦羽道：“知道的，在我哥家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两句，他起初还很惊讶。”
沈凤仪微讽道：“那真是稀罕得紧，”过了一会，又道：“他愿意娶，是他的事。曹云霞再婚嫁和我们家没一丁点关系。你上次去杭城，既已送了重礼感谢万姜早，以后我们与姓万的也不用再来往，回头我和怀安说。”
婆媳俩正聊着，听到有人敲门，沈凤仪猜是长子过来，和秦羽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门口除了许怀安，还有童辛楠，夫妻俩一起喊了声：“妈！”
沈凤仪点点头，“哎，进来吧！”
许怀安见到客厅里堆着三四个行李箱，问道：“妈，确定明天就走了吗？”
沈凤仪点头，又和童辛楠道：“辛楠，你和小羽聊会，我拿点东西给怀安看。”
等带着长子到了自己房间，就开门见山地道：“有件事，我和你吱一声，别回头你还蒙在鼓里。”
“什么事，妈，你说。”
“万姜早要娶曹云霞。”
许怀安一愣，“谁？”
沈凤仪抬了下眼，“万姜早！”
许怀安皱了皱眉，“妈，这消息听谁说的啊？万哥怎么会？”
沈凤仪撇嘴道：“错不了，小华舅舅和小羽说的，姓万的想看看我们的态度，我们有个劳什子的态度，他自己爱捡垃圾，还问别人怎么看？真是滑稽得很！”
沈凤仪气愤地说了两句，又朝儿子道：“你那继女最近倒是出息，我听叶恒奶奶说了，有谦和彦华在家都夸她能干。”
许怀安点头，“是，呦呦最近写了一份很出彩的报道，揭露石县下面一个村小麦亩产造假，数据翔实，该是花了很多苦功才调查出来的。”
沈凤仪没兴趣听这些，和儿子道：“我和你说一句，你只要还是她许呦呦的爸，就不是我沈凤仪的儿子。”
“妈，我知道，你别动气，你这都要走了，儿子心里正不好受，你老人家还说这种剜心的话。”
沈凤仪却不让步，“我有小华一家养着，这个妈，你就是不愿意认，也饿不死我。”
沈凤仪也不想和儿子多唠叨，她现在看到这儿子，脾气就有些控制不住，打发他道：“行了，你带辛楠回去吧，我和小羽不用你们送的。”
“妈，你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难道我送送都不行吗？”
客厅里头，童辛楠也正和秦羽道：“先前怀安做的不对，伤了妈妈的心，这回你们去春市，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长子，本该奉养母亲。”
秦羽摇头道：“你们夫妻俩也别想太多，妈妈愿意跟着小华住。”
童辛楠叹了声，“以后妈妈在那边，还托你和小华多照顾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来，要递给秦羽。
秦羽忙推道：“真用不着，我们一家都有工作，供她老人家吃喝还是够的，再者，大哥每个月都给妈妈生活费，你们自己留着花吧！”童辛楠出这个手，秦羽还是高兴的，觉得这个妯娌比前头那个好太多了，至少不会一个劲儿地想着怎么占便宜。
可惜她也不会在京市多待，两边怕是也不会多处。
童辛楠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再劝。忽而轻声道：“小羽，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怀安是不是很喜欢呦呦啊？”许呦呦不好的时候，他担心这担心那，正月十五那回把她夫妻俩赶出门，他自己倒闷了好些天。
这回许呦呦写了一篇出彩的报道，他高兴的不得了。
她能看出来，怀安即便不见这个女儿，心里也是把这个女儿看得很重的。这个女儿要是怀安亲生的，她也就认了。可是曹云霞做出那样伤人的事来，怀安还这样疼前头的继女，她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她和怀安毕竟是半路夫妻，当着他的面，她也不好提，怕为着许呦呦，两个人之间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心里却不得劲得很。
童辛楠一露口风，秦羽就明白她的意思，想了一下道：“辛楠，我说一句话，合不合适你自己斟酌看看。”
童辛楠忙道：“小羽，你说，我是心里一点主意都没有。”
秦羽望着她的脸，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童辛楠点头，“喜欢的，这有什么关系吗？”她说着说着，抬头看到秦羽的眼睛，忽然就明白过来，她应该生一个小孩，一个她和怀安的小孩。

第139章
许小华和徐庆元在春市火车站接到了妈妈和奶奶, 等到了九街路杏花巷子，沈凤仪看到租好的房子，笑道：“可比我想的要好, 你们俩费了不少功夫吧？”
小华道：“我来之前，庆元哥就租好了，奶奶你再看看, 有没有什么缺的, 我下午就和庆元哥去买回来。”
沈凤仪笑道：“不急, 回头再慢慢添，你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沈凤仪说着, 就问小华要围裙, 准备去厨房做饭，小华忙道：“奶奶，不用，我们去接你之前, 就把红烧肉烧好了, 我再去炒两个菜就行。”
徐庆元道：“小华，你陪奶奶、秦姨聊会，我去做吧！”
沈凤仪喊小华一起去帮忙。
等两个人走了，沈凤仪和秦羽道：“我是看庆元越看越满意，小花花要是为着我们留在京市，和庆元这边断了, 她不后悔, 我都后悔。”
秦羽笑道：“妈, 这不过来了吗, 就怕你老人家在这边待不习惯。”
沈凤仪摆摆手道：“没事，哪里都是过日子, 要不是小华，我这辈子怕是也没机会来东北，挺好的。”
秦羽回道：“妈，和你说一句实话，小华一个人在这边，我真不放心，有你看顾着点，我心里都踏实点。”她自己的工作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好调动。
饭桌上，秦羽问起小华的学习情况，小华道：“还好，前段时间我们学了甜菜的制糖工艺，最近在学甘蔗制糖工艺，艾大姐和华工私下都给我开了好些小灶，妈，你不用担心。”
沈凤仪道：“那回头得喊人来家里吃个饭。”
“嗯，我和艾大姐说了，我明天也去和华工说下。”又和奶奶道：“艾大姐喜欢吃红烧肉。”
沈凤仪笑道：“行，这个容易，你能来春市，还多亏了她。”
晚上秦羽和女儿挤在一张床上，许小华问荞荞和哥哥的情况，秦羽笑道：“都挺好的，我让荞荞看房子了。”
“大伯没意见吧？”
秦羽摇头，“没听说，”想了想，把自己临走前和童辛楠的对话，告诉了女儿。末了道：“你伯母的意思，大概觉得他们是半路夫妻，怕中间隔着一个继女，两个人后头过不到一块去。”
小华道：“大伯母的顾虑也能理解，大伯确实很疼许呦呦。”为着这个女儿，可以连母亲、兄弟都靠一边去，不怪大伯母多想。
“妈，你最近有听到许呦呦的消息吗？”
秦羽淡淡地道：“听到一点，她最近写了一篇很好的报道，叶有谦他们都在夸，说她吃得了苦，有社会担当之类的。”饶是不喜欢许呦呦，秦羽也不能否认这个姑娘的业务能力，原来亩产不到350斤的小麦，被上报成700多斤，中间缺的数目，都是农民勒紧了腰带省出来的。
这里350斤的亩产成倍虚报，那里怕是也不敢少的太多，不敢报700，可能会虚报400，或者500。
许呦呦这回确实做了件好事。
许小华又问了两句，心里才确定，这是又够到原书主线剧情上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许呦呦会在这两年大放异彩。
俗话说爬得高跌得重，后面的影响也不是普通人能兜底的。
大伯定然是会伸手帮忙的，如果这个帮忙有个度还好，不然……现在就看他对伯母的感情了。
秦羽问女儿道：“你还讨厌她吗？”
许小华想了下道：“说不上来，反正不会喜欢。”
许小华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自己也有让人讨厌的地方？站在许呦呦的角度，自己大概就是一个不知足、闹得她们一家分崩离析的人。
她俩这仇，结得还很深。
秦羽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不管怎么样，爸爸和妈妈一直站在你身边。”又问女儿和徐庆元先前是不是闹了别扭？
小华有些讶异地看了眼妈妈，“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秦羽笑道：“以前他还在京市的时候，你俩隔三差五的都有信来，后头一个在京市，一个在春市，隔得那么远，十天半月没见信来，别说我了，你奶奶都猜到了。”
“那你们怎么没问我？”
秦羽望着女儿，有些好笑地道：“没有信来，但你还是要来春市，我们还要问什么？”
许小华心想，她来春市的初衷，还确实不是庆元哥。
秦羽问女儿道：“能不能告诉妈妈，前头你俩怎么了？”
小华就把徐庆元来信，让她不要来春市的事说了，末了道：“他说是为我好，但我不这样认为，为我好，也要我自己觉得好才行吧？”
秦羽“嗯”了一声，“小华，妈妈觉得你做得很对。”缓了一下又道：“庆元的性格，遇到事情可能想着自己一个人承受，但是伴侣要想处得长久，还是有商有量的好。你这次处理得就很好，让他意识到他是不能替你做决定的。”
秦羽说着说着，就笑道：“你这孩子，性格也是真犟，到了春市来，还不和庆元说，把他急坏了吧？”
许小华道：“我俩在利县车站遇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懵了……”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吃了早饭，就准备去单位上班，刚出巷子口，看到背着书包的钟杳杳，正低着头往学校去，想到这小姑娘大概又要饿一上午的肚子，就把她喊住，给她买了一个五分钱的馒头。
钟杳杳不要。
许小华道：“你还小呢，老是饿肚子，胃会饿坏的，那就得不偿失了。”她尝过饿肚子坐在教室里的滋味，耳朵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吃饭，等下了学，没有饭吃，喝水也是好的。
钟杳杳犹豫了会，才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姐姐。”
“不客气，”许小华顿了一下又道：“要是舍不得买着吃，就晚点上学，自己在家做点，好歹垫一下。”
钟杳杳愣了一下，这是让她趁爸妈都去上班后，偷偷做点吃的？
“姐姐，上学迟到怎么办？”
许小华想，明年都66年了，学得好，学不好，三年后都是要下乡或进工厂的，嘱咐小姑娘道：“身体要紧，别的都可以靠后。”
钟杳杳点了点头。
许小华急着去上课，聊了几句就先走了，临走前和她道：“汇单的事，你别担心，等我堂叔回信了，我就和你说。”
钟杳杳忙应了一声：“好！”
等许小华走了，她望着手里散着麦香味的馒头，饿得恨不得一口吞掉半个，但是她舍不得吃，小小地咬了一口，想着今天吃一半，明早吃一半。
许小华这边，刚到糖厂培训班，就见徐清麦和她招手，“小华，我昨天下午去拿信的时候，发现有你的信，就顺带帮你拿来了，免得你再跑一趟，你看看，京市寄过来的。”
许小华接过来一看，是万姐寄来的，心里有些奇怪。
立即拆开来看，略过前头寒暄的几句，才发现是特地写信来和她说郑楠的事。小华起初还以为万姐怎么这么有空，往下看，才知道这回事情闹得不小。
七月初，郑楠又有几天没来上班，这次他们科室领导也有意见，以探病的名义去了郑楠家，想了解下情况。
这一去，就捅了马蜂窝了。
郑楠爸妈压根不知道女儿上半年请了这许多假，以为不过是偶尔下班去章家帮忙而已，家里已经劝阻了，想来女儿已然知道轻重。
现在见女儿这般没分寸，连自己的前途都不当回事儿，当即就和罐头厂的领导说家里没人生病，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请假？
郑楠只得告诉领导，自己是为着给对象家帮忙才请的假。
郑楠和章厉生处对象的事，就在单位里传了开来。
小华越看越皱眉，章厉生原本就在单位受歧视，现在郑楠帮忙的事闹到单位去，闲话还不知道怎么传！
信的最后，万姐道：“这回怕是不好收尾，郑家像是不会纵容女儿继续这般行事，厂里又知道郑楠在撒谎，小华，我隐隐觉得，郑楠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
许小华看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走上工艺这条路，郑楠帮了很多忙，她一直认为以郑楠的业务能力，当高工、主任和厂长，都是极有可能的。
可是这回事情一出，怕是她在单位里都不好自处。
7月18日，因着是周末，来买菜的人比平常还要多些，李荞荞忙到中午，才能略微休息会，看到角落里的菜，发现章晓彤今天没来拿菜，心里有些奇怪。
下午六点，她准备下班的时候，章晓彤才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头发还有些散乱，脸上也灰扑扑的，李荞荞问道：“晓彤，这是怎么了？”
章晓彤听到她问，眼眶立即就红了，“我……我家被砸了，我妈妈气得晕倒了。”
李荞荞一惊，忙从里面走了出来，“怎么回事啊？”
章晓彤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咬了咬唇，才轻声道：“姐姐，你明天不要给我们买菜了，我妈妈说不要了，要不起。”
李荞荞立即反应过来，“是郑楠那边怎么了吗？”买菜的钱，一直是郑楠付的。
章晓彤点了点头，“嗯，楠姐姐妈妈来我家了。”
李荞荞递了帕子给她，小姑娘一时没忍住情绪，抽抽嗒嗒地道：“早上我刚洗好碗，就听到楼下有婶子喊我妈妈的名字，说是有人来找……”
李荞荞听了一会，大致明白了过来，郑楠的妈妈不知怎么的，打听到了章家的地址，上来询问章厉生是否和郑楠在处对象？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郑楠妈妈环顾了下章家的房子，语气有些嘲讽地问：“你准备和郑楠结婚后，让她在你家打地铺吗？还是说把你弟弟妹妹和老娘一起打包，带到我家去？我家倒是有房子，就是郑楠一个人的房间都比你这一家子住的地方大……”
章厉生憋得脸色通红，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陈宜兰先受不了了，说是她拖累了儿子，保证郑楠和她儿子结婚后，让他们小两口单独过日子。
郑楠妈妈又冷嘲热讽地道：“我是嫌弃你们家贫吗？我是老党员了，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我不是嫌弃你们家贫，我是嫌弃你们思想觉悟不够高，老的犯过思想错误不说，小的又好逸恶劳，全家人系在郑楠身上活着，怎么，郑楠没来的时候，你们一家人都不过日子的吗？”
章家人给骂的，没人敢吱声，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最后郑楠妈妈气不过，把他家桌面和锅灶上的东西都噼里啪啦一阵砸，说：“反正你家缺什么，也是我家姑娘买，我前头砸点，后头我姑娘会给你们买上的，花的还是我郑家的钱。”
郑楠妈妈一走，陈宜兰就晕了过去，章晓彤和章小严立即把人送到了医院去，幸好没有大碍，章晓彤这时候才想起来，她还没有过来拿菜。
等把经过说完，章晓彤又重复了一遍道：“荞荞姐姐，明天我就不来拿菜了，谢谢你。”
李荞荞皱眉问道：“那以后怎么办呢？”
“我大哥腿伤快好了，下个月就可以上班了，我二哥也初中毕业了，已经进了罐头厂当临时工了，”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临时工是小华姐姐先前帮的忙。”
李荞荞又问道：“那你奶奶这回没事吧？”
“我奶奶前些天已经走了，那几天我妈妈忙的病倒了，楠姐姐才过来帮忙的。”章晓彤说着，眼里又蓄满了泪水，觉得自己哥哥太委屈了，她这个做妹妹的，一想到哥哥受到的屈辱，心里都一抽一抽地疼。
李荞荞安慰了她两句，又拿了两罐子酱菜给她，“都是我留着自己吃的，你家现在忙，有时候可能没空做饭，你带回去应个急吧！”
章晓彤不好意思收，李荞荞道：“我这个不值钱，算作小华给的，小华和你哥是朋友。”
等章晓彤走了，李荞荞还有些回不过来神，她和小华讨论过，郑楠父母怕是不愿意他们处对象，但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这次以后，就算郑楠还和章厉生在一起，章家人心里怕是都会留下一个疙瘩。
晚上回家，就给小华写了一封信，把这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道：“小华，我现在看郑楠的处境，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如果当初我没有狠心，那么现在被这些事情羁绊的就是我，落在深渊里的也是我。郑楠已然做得很好，但是我总感觉，她如果坚持往前走，怕是落不到什么好……”

第140章
小华收到荞荞的信, 已经是一周以后，心里惊诧不已，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她原本以为, 郑楠和章厉生的裂痕要出现在十年以后，等外部的芒刺没有以后，两个人的问题才会渐渐显现出来。
荞荞最后问她：“小华, 如果是你, 你会不会帮助郑楠或章厉生？”
小华立即就回了信, 让荞荞不要管，“荞荞, 这不是旁的事, 我们和章厉生走得近，知道他的不容易，但是这个不容易不是不能果腹的问题，我们不好掺和。近期我们都不在京市, 你一个人在那边, 处事更要小心些……”
写好了信，许小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给还在京市的哥哥去了一封信，让他最近有空的话，去看看荞荞。
7月30日，荞荞又在菜市上看到了章晓彤, 和她打了招呼, 问道：“晓彤, 家里还好吧？你妈妈身体好些没？”
章晓彤点头, “好多了，谢谢姐姐。”
“那现在是谁在家里做饭啊？我这儿还有两坛子酱菜, 你带回去吃？”
章晓彤忙摆手，“不用，不用，姐姐，我哥让我不要再要你的东西。”上次她带回去两坛子酱菜，哥哥就有些不高兴，让她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赠与。
她想，哥哥大概是因着楠姐姐妈妈的事，有些伤了自尊，不愿意再要别人的东西。她知道荞荞姐姐是好心，可也不敢收了。
李荞荞听是章厉生说的，就没再劝，问晓彤道：“郑同志也还好吧？你最近见到她没？”先前她代买菜的时候，郑楠是放了一笔钱在她这儿的，这钱，她还没还回去。
前些时候，她去罐头厂找了两次，都没找到人，说是去外地出差还没回来。
章晓彤摇头，“没有，从上次她妈妈闹到我家来以后，楠姐姐就没来过了，哦，对了，我哥腿好了，去上班了。”
“那是好事。”
两个人聊了几句，小姑娘就去买菜了。
李荞荞望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虽然不容易，但是比她和小华那时候还是好多了，至少还有妈妈和哥哥。
从菜市下班以后，李荞荞就回了白云胡同，意外地看到郑楠站在胡同口，喊了声：“郑同志，你怎么在这？”
郑楠微微扯了下嘴角：“李同志，我在等你，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我方便去你住的地方坐会儿吗？”
“可以！你跟我来。”
等进了许家，李荞荞给她倒了杯白开水，有些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我没想过会有人来，所以连白糖都没准备。”
郑楠摇摇头，“李同志客气了，我平时在家也喝白开水，我今天过来，是有点事想麻烦你。”
李荞荞愣了一下，“郑同志请说。”
郑楠低了头，轻声道：“还是和厉生他们家有关，你可能不知道，我爸妈不同意我和他的事，我妈妈还到他家里去大闹了一场，把陈姨气晕了。”
李荞荞道：“我听晓彤说了两句，那天后，晓彤就让我不要买菜了，所以7月份的菜，我只买了17天，这是剩下的钱。”她一直等着郑楠来找她，好把这个月多余的菜钱退给她。
郑楠不收，“李同志，麻烦了你好些天，剩下的钱你收着吧！买点汽水润润嗓子。”
李荞荞忙道：“那可不行，你和小华是朋友，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郑楠不妨她会这样说，道了一句：“你和小华感情真好。”
荞荞点头，“是，我这份工作还是小华帮忙找到的，她对我很好。”
“真好，你们互相都记着彼此的情分。”
李荞荞趁机道：“郑同志，如果是关于章厉生同志家的事，我这边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她收到了小华的信，让她不要掺和，郑家和章家闹成这样，后面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郑楠见她听都没听就拒绝了，有些不明白地道：“为什么？”
李荞荞温声道：“郑同志，真是对不住，你家里这样反对，我们要是再帮你，你爸妈怕是会更气，后面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顿了下，又道：“你可能还不知道，章小严也工作了，虽然是临时工，但是一个月也有18块钱的收入，加上章厉生同志和他们妈妈的工资，应该是够过日子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
李荞荞这话说的很委婉，意思却很明显，章家人能活得下来。
郑楠点头道：“我知道，小严的工作先前是托着小华和梁安文打了招呼的，但只是旺季做个把月的临时工，是我托人把他转为长期的临时工。”长期的临时工，后面可以转正，和小华初进罐头厂的身份一样。
李荞荞有些惊讶，“这事，章家人知道吗？”她在京市生活了两三年，知道一个临时工，也不是那么好安排的。
郑楠摇头，苦笑着道：“厉生不要我帮忙，我怕他不高兴，所以没和他们提，他们都以为是小华预先办好的。”
李荞荞想着，这事回头还得和小华说声。
抬头见郑楠还颇自责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她道：“郑同志，你们都是罐头厂的，你应该很早就认识章厉生了，应该知道他家的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儿造成的，有很长的时间了，而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你的帮助，他们一家也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有余力帮助别人，她听小华说，章家还借给许呦呦亲爸一笔钱，让他顺利从收容所出来，回老家去了。
郑楠点头道：“是，这世上有很多种活法。”
李荞荞：……
她瞬时都觉得语言有些匮乏，忍不住问道：“郑同志，那你这次找我是为着什么？”
郑楠望着她道：“我原先想买些营养品给陈姨，但是她肯定不会收我的，所以想以你或者小华的名义送去。”这次是她妈妈不对，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但是她去医院看望陈姨的时候，陈姨就已经明确拒绝她带去的东西了。
连晓彤和小严都不收。
李荞荞摇头道：“这事真不行。”小华现在不在京市，她不能替小华作主，她也不愿以自己的名义送，她和章厉生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好。
郑楠见她不愿意，也没有强求，道了一句：“叨扰了。”转身就走。
“郑同志客气了。”李荞荞也没留她，低头看到桌上的钱，忙拿起来，跑了两步，塞到了她手里，“郑同志，我真不能收。”
郑楠道：“那谢谢李同志前头帮忙了。”
李荞荞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冥冥之中，自己躲过了一劫。
1966年5月3日，许小华在春市火车站接到了妈妈，抱着她好一会儿才松手。
秦羽尚感于女儿的热情，就见女儿眼眶红红的，立即问道：“小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年前他们一家在京市碰面的时候，也没见女儿这样，这才四个月没见。
小华望着妈妈笑道：“妈妈，我就是高兴，你终于调过来了，”顿了一下，又道：“我听说现在学校里闹得很，有点担心你。”
她妈妈原来是京市六中，这次是调到春市的解放路小学。
如果这个月妈妈还不来，事情就麻烦了。
后面很多机关单位都会陷入瘫痪状态，即便妈妈的学校批准了她过来，她怕是也找不到人盖章。
幸好，妈妈在风暴前过来了。
秦羽听女儿说这事，也皱了眉头，忧心忡忡地道：“是，现在学生们都没心思读书，有的闹着要去西南农场，有的整天跑这跑那开座谈会，上级还派工作组进驻了学校，教学秩序是彻底乱了。”她本来是准备把这学期教完的，但是学生们在教室里都坐不下去，老师也没法好好讲课，小华又一封封信地催她过来，她干脆就先过来了。
秦羽又和女儿道：“妈妈做了二十来年的老师了，知道怎么和学生打交道，你别担心我，倒是你自己，这回准备去哪个单位？”
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培训班，马上就要结业了，先前小华在信里和她说过，春市食品厂、糖厂都有意让她过去。
小华道：“妈，我还没想好，艾大姐让我去糖厂，钱工和华工让我去食品厂。”她还想再观望观望，单位规模、福利待遇这些，现在都不是她考虑的范畴，她想考察的是，哪个单位领导班子的作风更温和理性些。
秦羽点头道：“那你再想想，庆元怎么说？”
“他随我。”
秦羽笑道：“是，他肯定是以你的意愿为准。”
小华又问起荞荞的情况，秦羽道：“挺好的，又新做了几种酱菜出来，他们菜市的主任非常看好她，荞荞在那边做的还挺高兴的。”
母女俩到家的时候，沈凤仪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看到儿媳过来，笑道：“你再不来，小华可急坏了，从四月开始，她几乎每天都要念叨你什么时候来的事儿。”
秦羽听了，心里有些诧异，她和小华感情虽然好，但是中间毕竟有十一年不在一块儿，女儿并不怎么依恋她，反倒是她做母亲的，心里放不下孩子。
现在听婆婆这样说，直觉中间有什么事儿。
吃过午饭，许小华就去了糖厂，今天下午要带他们去附近的甜菜基地参观。
许小华到糖厂门口的时候，徐清麦就递了两封信给她，和她道：“马上培训班结束，我就不住在宿舍了，你可得自己抽空来看看。”
小华笑道：“这回写信，我就一并告诉他们新地址。”其实除了原单位的人，其他人都是知道她新地址的。
把信接过来一看，一封是万姐寄来的，上一次收到万姐的信还是去年的时候，说郑楠和章厉生像是没什么联系了，两人在单位里都不搭话。
等把信拆开，粗略看了两眼，发现说的还是郑楠和章厉生的事，郑楠爸妈不愿意她再待在罐头厂，郑楠被逼的没办法，准备去读研究生。
小华想，这怕是不行，今年所有高校的招生工作都会停滞。
再往后看，就见万姐又写道：“小华，这不怪郑楠爸妈，你在外省可能不知道京市这边的情况，章厉生最近屡次挨批评，还是思想觉悟问题，我觉得郑楠爸妈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许小华又拆了第二封信，是计少川的，问她是否考虑回京市罐头厂去。计少川年初的时候升成京市罐头厂工艺科的副主任了，说如果她回去的话，可以直接去他们工艺科。
许小华想，她现在是万万不敢回去的了。

第141章
徐清麦见她看完信后, 表情不是很好，笑问道：“怎么了？”
小华笑笑道：“原先的单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徐清麦问道：“你确定不走了吗？小华你可是京市来的，多少人向往的地方。”
小华道：“你知道的, 我对象在这边，我基本确定不会回去了。”又问徐清麦道：“你要回原单位吗？”
徐清麦点头，“我家人都在那边, 再者, 我也喜欢我们汉城, 热干面很好吃的，为了这口吃的, 我也得回去。”
小华笑笑, “是。”她对京市倒没有这么深的眷恋，奶奶和妈妈怕就不一样了，但是两个人都为了她，来到了东北。小华觉得, 自己更应该好好努力, 做出一点成绩出来，才对得起家人的支持。
两个人聊了一会，带队的老师就来了，艾雁华也在，她今天穿了一身蓝布褂子和黑色裤子，看起来和糖厂的工人区别不大, 看到小华, 就和她招招手, 小华问道：“大姐, 你怎么也去？”
艾雁华道：“我也有段时间没去了，去看看甜菜的长势, ”又和她道：“哦，月底有个农垦大会在这边开，你要不要来看看，会有很多领域专家过来。”
“好，谢谢大姐。”
这么一会儿，前头喊集合，两人也就没再多聊。
许小华晚上到家，已经是七点钟了，沈凤仪和秦羽就等着她回来吃饭，饭桌上，沈凤仪问起京市的人和事，秦羽忽然道：“我走之前，听彦华说，许呦呦最近写了一篇报道，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许小华心里一“咯噔”，总觉得剧情要开始了，轻声问道：“妈，是关于什么的啊？”
“山省去年提出建设两个一千五百万稳产高产田的口号，这个是按山省的人口计算的，人均一亩水地、一亩大寨田，计划是雄心勃勃的，但是在实行过程中，出现了很多问题，许呦呦在报道中指出，许多大寨领导人作风霸道，就连他们记者也不能随便进大寨农民的家，虚假经验普遍存在……”
秦羽语调缓缓的，把那篇报道大致和女儿说了下。
沈凤仪叹道：“这是怕记者从农民口中撬出来点什么，能撬出什么，还不是虚假上报，其实大家都勒着腰带饿肚子。许呦呦这一年来，倒是做了点人事。”
秦羽点点头，见女儿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小华，你对这事感兴趣？”
小华摇头，“是觉得许呦呦很勇敢。”
秦羽点头，“她在本职工作上，确实没话说。”顿了下，又道：“叶有谦前段时间遇到他们单位同志，说许呦呦有可能要被调到内参工作组，内参是给单位内部看的，有时候比公开报道还有用。”
许小华听到这里，人已经木了，知道剧情还是无法扭转。
转而问妈妈道：“大伯他们怎么样了？”
秦羽这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和婆婆道：“妈，我忘记和你说了，辛楠怀上了，我走之前，她上门来，托我带两件衣服给你，我才知道的。”
沈凤仪也有些惊讶，“几个月了？”长子是写了几封信来，她懒得看，免得又被气到了，倒不知道大儿媳怀了身孕。
她对长子有意见，对长媳却是没有意见的，这姑娘孝顺，耽误到现在才结婚，完全是不想老母亲受委屈，真要说起来，她都觉得老大配不上人家。
秦羽道：“三月份怀上的。”
沈凤仪好半晌才道了一句：“希望怀安这回能好好地跟辛楠过日子，辛楠愿意要这个孩子，是下了决心的，怀安要是再不踏踏实实地跟人家过日子，就太对不住人了。”
小华低头吃饭，没有搭腔，她心里觉得，让大伯不管许呦呦，是有些难的。
京市这边，许呦呦刚准备下班，社会新闻部的查主任喊住了她道：“呦呦，你最近在业务上是下了苦功啊，接连出的几篇报道都不错。”
许呦呦笑道：“主任您过奖了。”她最近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觉得自己再不努力，职业生涯怕是掀不起来什么水花了。
特别是看着小华一点点地进步，而她一个京大新闻系的毕业生，却因为家庭和孩子绊住了脚步，越想越不甘心，从去年六月份开始，她就把孩子托给了朱姐和刘营长的爱人照顾，自己一门心思奔在了工作上。
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五月，她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多数时间都是在基层里调研和采访，苦是苦了点，结果却是喜人的，就是有时候觉得对不住孩子。
今天上午刚从外省学习回来，连家还没进，就来单位写稿子，这会儿初稿写了出来，准备早点儿回家看看孩子。
和査主任聊了两句，就准备走了，却听査主任忽然道：“哎，呦呦，你是不是好久没去看看你爸了，我前两天在国营饭店遇到你爸，说起你的事来，你爸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呦呦听他这样说，不由露出点苦笑：“査主任，您可能也知道，我爸再婚了，我也不好老是去打扰他的新家庭。”过年的时候，她是带着丈夫和小石头去拜访的，爸爸再一次将他们拒之门外。
査主任叹了一声道：“你别多想，你爸还是很关心你的，让我多照顾你些，我说他是小瞧了你，你现在进步可快得很……”
许呦呦笑笑，觉得靠自己的感觉真不错，以前她很怕父母离婚的事被人知道，怕别人用有色眼光看她，怕像查主任这样和爸爸有旧的人，不会再照顾她。
可是现在和查主任说起这些，她心里已毫无波澜。
许呦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朱姐已经把小石头哄睡着了，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见到她回来，还有些意外，“呦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今天上午，朱姐，小石头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下午罗同志过来，陪小石头玩了会儿游戏，现在睡得正香呢！”
许呦呦微微抬眉，“罗同志？罗青青？”
“是！”
许呦呦又问道：“就她一个吗？沁雪没来吗？”
“沁雪没来，哎，呦呦，你这么说，我忽然想起来，最近几次罗同志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这两个姑娘是不是闹矛盾了啊？”
许呦呦摇头，“我也不清楚，”问朱姐道：“罗青青经常来？”
朱姐道：“以前来的少，最近倒是常来，小石头现在可喜欢罗同志了。”
“庆军呢？罗同志来的时候，庆军在家招待人没？”许呦呦直觉有点不对劲儿，她是在罗青青弟弟险些被转业的时候，和庆军帮过一点忙，但是先前她休产假在家带孩子的时候，也没见罗青青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啊？
朱姐听她这么问，也觉出一点味儿来，站起了身道：“呦呦，你是担心……？不至于吧，她长得那么好看，现在文工团里，除了沁雪，就数她最出挑了，部队里多少人追啊！庆军毕竟有妻有子了，罗同志不会这么眼瞎吧？”
许呦呦脸色有些僵，还是故作轻松地道：“朱姐，你想哪去了，我就是说罗同志这么热情，庆军要是没好好招待，人家下回可就不来看我们小石头了，我们小石头想罗阿姨怎么办？”
朱姐笑道：“那不能，庆军待客一向周到得很。”
许呦呦点点头，让朱姐回家去了，心里仍旧有些不得劲。
十点的时候，吴庆军回来，许呦呦就直接开门见山地把罗青青来坐客的事儿，问了他。
吴庆军皱眉道：“我是看过两回，朱姐说是来看小石头的，我还以为是和你处得好呢，知道你不在家，多来家里帮帮忙。”
许呦呦点了他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家属院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男女关系上要特别注意下，别回头给人举报了，有嘴都说不清。”
吴庆军点头道：“那你以后再出差去，我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许呦呦又道：“那也不行，小石头还小，还得父母多看着，不然这孩子真是在保姆手上讨日子过了。”边说，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部，她现在最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个孩子。
常常觉得对不住这个孩子。
两个人聊了一会，就依偎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吴庆军望着还熟睡的儿子，笑道：“等会小石头醒来，看到你肯定特别高兴，呦呦，你这回能在京市多待些时候了吧？”
许呦呦有些歉意地道：“庆军，我下周还得去一趟东北，那边有个农垦大会，单位里想让我去看看。”
吴庆军问道：“这次去几天？”
“加上来回路上耽误的功夫，怕是得五天。”
吴庆军点点头，想了一下，和妻子道：“呦呦，不然我把小石头送到我爸妈那边养吧？我俩最近都这么忙，孩子是一点儿都顾不上，送去我爸妈那，我姐也能帮着看点。”
许呦呦却是舍不得，“庆军，你爸妈到现在都没有接受我，怕是也不会喜欢小石头，再者，你要是真送过去了，我以后想小石头，也难见一面。”实在是小石头太小，她舍不得，另外也担心，这个孩子这么小送到北省去，以后怕是和她不亲。
吴庆军听她这样说，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是把孩子完全交给朱姐，夫妻俩也是不放心的。
许呦呦道：“回头我托吴大姐和沁雪多来家里坐坐。”对比罗青青，她还是更相信卫沁雪一点。
许呦呦前脚刚和丈夫聊到卫沁雪，后脚就在大门口碰到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裹，许呦呦笑问道：“沁雪，你这是要回家吗？”
卫沁雪摇头道：“不是，我是给小华寄去，这还是许卫华同志归队之前买的，他没空寄给小华，就让我寄。”
乍然听到许小华的名字，许呦呦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隔了一会儿才问道：“小华现在还好吧？”
“嗯，挺好的，在东北那边租了一个房子，她奶奶和妈妈都过去了，她的培训差不多也快结束了，马上就能分到新单位去了……”
许呦呦打断她道：“奶奶和婶子也去了？是去看她？”
卫沁雪望了她一眼，想着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道：“不是，是在那边长住了，沈奶奶去年就过去了，秦姨是这个月月初去的。”
“那……那白云胡同的房子怎么办？”
卫沁雪道：“荞荞在帮忙看着呢！许姐姐，我这有点儿赶时间，我先走了哈，回头去你家玩！”
“好，你去吧！”
许呦呦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都走了，连奶奶都走了，她心里忽然有些失落落的。
虽然奶奶后来不喜欢她，她心里还是觉得她们是一家人的，奶奶就这样跟小华去东北了，以后她们可能都不会再见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奶奶，和小华，连和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142章
5月28日, 小华正准备下班，忽然听到广播里在播放《五一`六通知》，“要高举无产阶级革命的大旗, 夺取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等文化领域的领导权……”[ 此段来自百度百科词条“五一六通知”。]
驻足倾听的人有很多，议论纷纷，小华心情有些沉重, 快步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 就听收音机里也在说这事儿, 奶奶见她回头，和她道：“去年二月的提纲里还说‘放’, 说运动要在学术讨论的范围内进行, 不要和严肃的政治挂钩，不要无端和以势压人，这怎么几个月，又换了说法呢？”
沈凤仪对政治不算敏感, 但她儿子、儿媳都属于这学术界、教育界的范畴, 难免有些担心。
小华轻声问道：“奶奶，上次找回来的摆件，你带来了没？”
老太太望了眼关着的院门，低声和孙女道：“带来了，我人不在家里，我怎么放心放家里？我正准备和你商量着, 放哪里合适？”
“奶奶, 你用油纸包好, 再找一个小陶瓷坛子装着, 我们埋起来。”
沈凤仪正准备说藏在房梁上，见孙女表情不是很好, 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小华，你是怕什么？”
孙女的表情，一点不像防小偷。
许小华这时候也不准备一味瞒着，不然奶奶对事情的严重性预估不到，轻声道：“奶奶，这次比几年前的三`反、五`反上可能还要严重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批判反`动权威了，他们需要找证据，”顿了下，又道：“我们来春市来的早，你可能不知道，申城和京市那边的学生已经开始闹了起来，后面怕是破门都有可能。”
沈凤仪是经过事儿的，就是不明白孙女小小年纪，怎么比她还怕的样子。
老太太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问起？
许小华望着她道：“奶奶，我是怕了，本来我和我哥、爸妈在许家村好好地过着日子，就因为我爸去县里开会说错了话，被戴了帽子，我们一家就能随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沈凤仪道：“是得谨慎点，回头我也和你妈妈说声，让你妈妈在学校开会的时候，谨慎点。”她还想到了远在京市的儿子和儿媳，怀安有时候是有些糊涂的，事情分不清轻重。现在辛楠怀了身孕，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又和小华道：“你也给你哥写封信去，给他提个醒。”
“我知道，奶奶，你放心。”
祖孙俩又商量着，把陶瓷坛子埋在哪里合适，许小华是知道他们会挖地的，但是除了地底下，又不知道哪里更好些？
想了想，还是埋了下去。
祖孙俩刚弄好，秦羽就回来了，脸上神色很是不对，小华问了声：“妈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羽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紧张地道：“我今天收到了京市同事的电报，说那边学生开始批判老师和学校领导，觉得有点荒谬，这是什么风气？”
沈凤仪忍不住咂舌道：“还有这种事？”
秦羽皱眉道道：“都是半大的孩子，很多事都还懵懵懂懂的。”但是这股风要是不按下去，后面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晚上，小华在灯下给哥哥写信，提醒他谨言慎行，信的最后又写道：“哥，这封信看完后，就不要留了，以前我俩来往的信件，也不要舍不得。”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请哥哥千万保重，我还等着年底你放年假的时候，过来春市探亲。”
她知道哥哥是有些仗义的，怕为了战友抱不平而出头，事情有时候只是小事情，但是一旦被定性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给哥哥写完信后，又给爸爸写了一封信，相对于别人，爸爸所在的单位还安全些，小华只拣了妈妈来春市，自己即将要重新分配工作的事说了，不着痕迹地提了一句妈妈说有学生批判老师的事，让爸爸知道风向。
把信写好后，许小华坐在桌前，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原书剧情里，许家是受许呦呦的影响，艰难了一些时候，这回她们一房离许呦呦远远的，该不会有什么事儿？
很快又想到徐庆元来，不知道会不会在单位里受排挤？现在觉得庆元哥调到利县来，是值得庆幸的，地方偏僻，远离风暴中心。
许小华正想着，发现外头下雨了，哗啦啦的，来势汹汹的样子，忙起身把窗户关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停了，院子里新种的小树歪歪的，她正看着，就听奶奶道：“昨晚雨大，把土浇松了，你今天去甜菜种植基地的时候，也要注意脚滑。”
“奶奶，我知道。”
沈凤仪又问她晚上几点到家？
小华道：“七点准能到家的，奶奶，我想吃凉拌豆腐，你早上买点豆腐好不好？”
沈凤仪笑道：“好！要是艾同志有空，你喊她过来一块儿吃饭。”
“好的，奶奶！”自从奶奶来春市以后，她经常喊艾大姐过来吃饭，两家人早就熟悉了起来。
八点半，小华和艾雁华一起在糖厂门口坐车，上午先往农业局参加农垦大会开幕式，下午需要到甜菜种植基地查看生长情况。
车上，艾雁华和她道：“这次来的专家很多，京市那边也有一些，你一会看看，说不定还能碰到熟人呢！”
小华笑道：“那除非是京市罐头厂的，不然我大概是不认识的。”
艾雁华笑道：“你们曲厂长不知道来不来？我和他还是那年在京市见过一回。”又道：“农业部对这次大会比较重视，听说还派了记者过来。”
许小华这时候也就听听，并没放在心上。等车到了大会地点，许小华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忙和他挥手：“耿记者！”
耿传文正在和人说着话，听到有人喊他，抬头就看到了许小华，颇有些意外，“小华，你怎么在这？”
小华笑道：“我去年过来参加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进修班，你是来采访农垦大会的吗？”
“是！这次很多重要的领导人参加，对了，我们单位还来了一位同志。”
“谁啊？我也认识？”
耿传文朝楼里看了一眼，“许呦呦同志，她在里面采访领导。”
许小华愣了一下，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许呦呦。
耿传文知道这姐妹俩关系不是很好，此时见小华听到许呦呦来了，脸上只有意外，并没有惊喜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数，岔开了话题道：“小华，我们这次还要采访一些工程师，你有认识的吗？”说着，递了一份名单给许小华看。
上面有各个领域的专家，小华一眼就看到了艾雁华和华厚元的名字，笑道：“这两位我认识，我跟艾大姐一块来的，我带你去找她？”
“好，谢谢小华同志。”
艾雁华正和人聊天，看到小华带着一位记者过来，还愣了下，等听到耿传文的来意后，笑道：“我刚才还和小华说，这次可能遇到京市的熟人，我俩都往京市罐头厂猜了。”
耿传文笑道：“我和小华打了好几次交道了，没想到还能在春市遇到。”
艾雁华笑道：“你们都还年轻着，以后说不准还有工作上对接的时候呢！”
耿传文笑了笑，“艾工对小华期望很高？”他是党报记者，如果和小华有工作上的对接，只能是采访食品或农业方面的专家了。
艾雁华毫不避讳地道：“那是自然，从在京市食品工艺技术交流会上，我就注意到了小华。”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耿传文就开始了正式的采访。小华就没在一边陪着，帮耿传文去找华厚元了。
华厚元来的比较早，许小华她们来的时候，他坐在里面，一眼就看到了，但是没敢上前，上次和师姐吵了一架后，师姐一直对他不怎么理睬，他现在都怕对上师姐，担心她又会甩出什么扎人心窝子的话来。
此时见小华像是在找人的模样，才走过去问道：“小华，你找谁？我帮你找找？”
小华见是他，笑道：“华工，就找你呢，那边有个京市的记者想要找几个专家采访，你有空吧？”
华厚元正要摆手，小华笑道：“那是我朋友，你得帮忙。”
华厚元也就没推脱。
九点半，农垦大会开幕式正式开始，好几位领导人讲话，强调国家对农业的重视，对这次大会的重视，末了还传达了五`一六通知的精神。
许小华听得迷糊糊的，忍着没有打哈欠，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许呦呦，似乎比印象里黑瘦了些，想来是最近一年总下基层的原因。
会议结束，大家在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又要到甜菜种植基地参观，这时候属于半自由活动，大家可以相互交流，艾雁华领着许小华认识了好几位外省的制糖工艺领域的专家，小华光顾着认人了，也没再注意耿传文他们。
许呦呦采访完分管甜菜种植这块的农业局书记，正要找下一位采访者，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里觉得有些不可能。
不可能这么巧，她一来春市就碰到了许小华？
等转过身来，发现离她不远处，确实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真的是许小华！
许小华也看到了许呦呦，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眼看着要回去了，许小华和艾大姐道：“大姐，我奶奶喊你晚上去我家吃晚饭呢！”
艾雁华笑道：“好啊，我也好几周没去看望婶子了。”
这时候，忽然有豆大的雨珠砸了下来，大家立即转到了旁边农民的房子里去。
华厚元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过来，和艾雁华道：“师姐，这雨看着得下一会儿，咱们今天不一定能回市里去呢！我刚听说，有一辆车车胎爆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
艾雁华没理他，华厚元也不生气，和小华道：“你看师姐这气性，都快一年了，也不给我个好脸色看。”
他是存下来求和的，拉得下脸面。
小华望了眼艾大姐，笑道：“大姐，你看华工，这是找我来当中间人呢，你说怎么办？”
三个人正聊着，前头有会议组织者来喊领导们先坐车回去，并告诉其他人道：“已经陆续在安排车子送大家回去，大家稍等下。”
不一会儿，又来找记者们，说领导喊他们一块儿走，问大家有没有看到。
很快，就听到了一点嘈杂的人声，许呦呦、耿传文和其他的记者从另一户农户家里走了出来，耿传文临走之前，朝许小华挥了挥手，“小华同志，咱们京市再见！”
小华也朝他挥了挥手，当着许多人的面，没有解释自己不回京市了。
许呦呦上车后，朝在屋檐下躲雨的人群里看了一眼，正好与小华的视线对个正着。
车很快就开走了，小华的身影也越来越远，许呦呦坐在车窗旁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屋檐下的许小华也朝那辆车看了许久，华工以为她担心晚上回不去，安慰她道：“领导既然说很快就有车来，咱们安心等着就好。”
小华点点头。
艾雁华看了她一眼，问道：“刚才那位女记者，你认识？”
小华“嗯”了一声，“认识的，她妈妈以前是我大伯母，我们俩在一个屋檐下住过。”
艾雁华道：“那她这次过来，不去看看你奶奶吗？”她看小华的样子，就猜到这姐妹俩关系不是很好，但是沈婶子在春市啊，这姑娘不去看看吗？
小华摇了摇头，“她妈妈和我大伯离婚了，我奶奶也算不得她奶奶了。”
艾雁华皱眉道：“话不能这么说。”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也没多插嘴。

第143章
雨势越来越大, 风把雨吹得像起了一层水雾一样，一群人站在屋檐下，都在讨论着, 今天是否还能回去。
有人道：“要是回不去，我们怕是得在老乡家里打地铺。”
“哪来的地铺，有块木板给躺着都不错了。”
许小华望着雨势, 心里也有些着急, 她早上答应奶奶, 晚上回去吃饭的，要是到了点不回去, 奶奶和妈妈怕是得担心一夜。
个把小时后, 远远地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许小华朝前看了一眼，发现是车来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艾雁华转头和她笑道：“这个点回去, 还能赶上你家的晚饭。”
身后的华厚元道：“小华, 多我一个没问题吧？”
小华点头道：“没问题，我奶奶和妈妈肯定很欢迎华工过去。”
等着上车的时候，华厚元低声和小华道：“师姐是彻底不理我了，这回怎么办？平时开会遇到，师姐都躲着我，我俩这一年都没见过几回。”
自从上次争辩了几句后, 师姐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他带着烤鸭去找师姐一起吃饭, 师姐都将他拒之门外。
他也不好多去, 免得家属院里的邻居们说师姐的闲话。
可是他那回说的是真心话，师姐可以等姓顾的, 他也可以等师姐。
小华想了想道：“华工，不如咱们脸皮再厚点？”她也没正经谈过恋爱，经验不多。
等上了车，大家衣服都被雨水打的有些潮湿，艾雁华叹道：“潮点都没什么，这个天，能回家都算不错了。”
许是临时不好安排车的缘故，来的是一辆货车，车身上有雨布，但是车尾那一端是敞开的，大家只能尽量往里头坐一坐。
上了车子，小华就有些犯困，艾大姐看了出来，和她道：“小华，你靠我身上睡会儿，等到了我喊你。”
小华客气了两句，到底没抵住困意，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华厚元忍不住问道：“师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小华？”单位里的学徒工、技术员很多，也没见师姐这样耐心过。
就是邱霞家的那个儿子，师姐也不过是给给红包而已，完全是面子情，对小华却不一样，今天一天，他就见师姐走到哪都带着小华，还把小华介绍给同行专家。
他想，经过今天，这个行业内大概都知道，艾雁华有一位看好的后辈，亲自带在身边指导和提携。小华没正经上过大学，没有自己的同学和校友，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等过几年她研究的东西再复杂些，需要找人交流和合作的时候，就显现出劣势了。
师姐这是帮着小华拓展人脉，在华厚元看来，已然是很明显的偏爱了。
艾雁华想了一下，回道：“大概是投缘吧！”一个认真、好学、勤奋、孝顺的小姑娘，为着给奶奶尝一点绵白糖，厚着脸皮和她磨口舌。见到她床底下的那个铁箱子，第一时间想的是，让她藏好，免得惹麻烦。
妈妈和奶奶走后，她很少感受到这种贴着心肺的关切。
她有时候都想，如果当年和顾尚齐结婚了，是不是也能有一个像小华这样贴心、乖巧的女儿？
华厚元提醒她道：“小华毕竟是刚入这个行业，师姐，你要是帮衬的太明显，你们单位里的人怕是会不高兴，还是让她到我们单位来吧？”
艾雁华皱了皱眉道：“再说吧！”
这时候，车身猛然颠了一下，司机说是碰到了一块大石头，雨水太大，没及时看见。
这么一会儿，许小华就醒了，迷糊糊地问道：“大姐，是不是快到了啊？”
“没呢，才开没一会儿呢！你再睡会儿……”
话还没说完，车一阵晃荡起来，许小华以为是又碰到了石头，都没当一回事儿，前头的人还在道：“这块坡地还有些陡，车要是不小心侧翻了，还挺危险的……”
话音刚落，小华就感到整个人像是失重了，耳边充斥着惊叫声，一阵天旋地转后，许小华觉得身上有些发麻，脑子一阵“嗡嗡嗡”的，脸上好像有雨水，滴滴答答。
小华心里有点奇怪，鼻端好像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不由自主地耷拉了起来。
许呦呦跟着领导们并没有直接回去，中间雨势小的时候，他们恰好路过一个模范村，春市农业局的领导邀请京市农业部的领导们去看看，无疑，这是一个展示业绩的好机会。
许呦呦和耿传文也应邀下车采访了几位当地的农民，她对这种早有安排的采访，并不是很有兴趣，勉力配合着耿传文完成了任务。
等再出发的时候，雨停了，天已经微微发暗，从车窗里望去，公路两边的乡村屋顶上，炊烟轻轻缓缓地升起。
清爽的晚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似乎将白日的浮躁，通通吹散了去。
邻座的耿传文和她道：“呦呦，你上午的采访草稿带了没，我俩合一块儿看看，有没有哪里还有疏漏？”这次的会议，上头领导比较重视，不然也不会将他们从京市派过来。
许呦呦从公文包里把草稿拿出来，递给了耿传文。这事如果放在以前，她可能还会猜疑耿传文是不是想拿她的东西邀功，现在却完全没有这一层顾虑了。
近一年，她写了两篇小有轰动的报道，算是在部门站稳了脚跟，现在对这类早就拟好框架的会议报道，已然不看在眼里，这个功劳耿传文要是想抢，她乐得拱手相让。
耿传文看草稿的时候，许呦呦望着窗外走神。雨后的马路，草木葱绿的让人误以为雨水洗涤了眼睛，似乎也将灵魂上的积灰轻轻地掸走了一层。
正看着，忽然发现前方的坡地上有一个灰色的身影在地上趴着，许呦呦觉得有些奇怪，等车驰近了些，许呦呦吓了一跳，猛地拉住了耿传文的胳膊，“传文，那是不是一辆车？”
很快车上的其他人也发现了，有人喊了一声，“这不会是后头来接参会专家的车吧？”
车子在靠近翻车的附近公路上停了下来，大家都下车过去查看。
还没靠近车，一位京市来的女领导，就发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吓了一跳，走近一看是京市过来的农业科学院的专家，他的腿受伤了，疼得在地上哼唧。
女领导忙道：“大家快去看看，真是来参会的专家。”
大家都唬了一跳，这要是出了人命，春市主办方肯定得担干系。
许呦呦在后头，听到真是许小华她们那一车，心跳不由加速，脚上的步伐也快了些。
货车已经一路朝下滚，摔在了山坡脚下，坡上陆陆续续发现了几个人，都昏迷着，大家都忙着救人，许呦呦没看见许小华，一路往下找。
正是春夏交际，雨水冲刷过后，草木好像又拔高了好些，遮挡的人看不清，半小时后，许呦呦仍旧没有看见许小华，翻倒的车已经被人查看了一遍，里头的人伤得重些，大家喊着先把重伤的送到医院去。
耿传文跟着司机并两个年轻些的干部，先把几位重伤的送到医院去，临走之前，嘱咐许呦呦收好材料，又环顾了下四周，有些焦急地问许呦呦道：“呦呦，是不是还没看见小华？”
许呦呦点头，“是还没看见。”
耿传文道：“肯定是被树枝挡住了，”想了一下，又道：“呦呦，那边那块大石头，我瞅着有视野盲点，呦呦，你去看看小华是不是甩到那边去了？”
前头人催耿传文快些，耿传文也不及多说，只叮嘱许呦呦记得过去看，就匆匆跟着车走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躲在厚厚的乌云里，大家凭着淡蒙蒙的一点光亮，在山坡上接着找人。
半小时后，接应的大货车来了，开始清点人数，这时候忽然有人问道：“后头这辆车，一共坐了多少人，有人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司机也重伤，已经被送走了。
没有人知道这辆车一共坐了多少人。
许呦呦的心猛地跳了起来，没有人发现，还有一个叫许小华的同志没被找到，除了已经走掉的耿传文，这里没有人知道。
领导让大家看看周边人都在不在？
有人提出没见到艾雁华，另一个道：“艾同志磕到了头，刚刚被送走了。”
“那她旁边的小姑娘呢？”
“应该也被送走了吧？那姑娘穿的是一身灰衬衫吧？我刚刚见抬走的人里有个灰衬衫的。”
许呦呦抬眼望向了说这话的人，是个男同志，年龄约四十上下，好像是春市糖厂的，她怀疑他是有意识地在说谎。
没有，压根没找到许小华。
许小华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和黑色的裤子，刚才被送走的人里，没有许小华。
许呦呦微微垂了眼，许小华在哪里？她默默地回想了下，天黑之前看到的场景，右边是有一块很大的石头，耿传文说小华有可能在那里。
接应的车已经打了火，大家开始上车，许呦呦跟着其他人，往前走了两步。
如果许小华没有致命伤，明天早上只要有人发现了她不在，肯定还会被找到。
如果许小华有致命伤，或者说身上有大的伤口，她未必能挨到明天早上，这个季节正是蛇虫多的时候。
不过一息功夫，许呦呦脑子里想了好几种可能，她甚至都想了，如果她不说，后面要怎么和别人解释，她不知道小华没找到。
对了，她不用解释，那个糖厂的人信誓旦旦地说，小华被送走了。
许呦呦的脑子有些眩晕，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场梦里一样，她只要再往前走两步，上了车，过往由许小华带来的不如意都会在这夜风里散去。
三年前，许小华到了京市，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三年后，许小华这个人，也可以变得不曾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只要她保持沉默，只要她抬脚上车。
前头司机喊了声：“大家看看，人都齐了吧？齐了我们就走了哈！”
有人道：“等等，许记者还没上来呢，许记者，你快点！”
许呦呦站在车下面，喉咙滚了一下，哑声道：“好像还有一个人没找到，许小华同志。”她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她自己听得清。
车上的人皱着眉问道：“许记者，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见。”
许呦呦望着他，又望了那个糖厂的男同志，见他正和旁人说着什么，心里忽然一激灵，即便她不说，天知地知，耿传文知，这一瞬间，她还想到了爸爸。
这是爸爸看重的许家血脉，爸爸为了她一再伤害奶奶和叔叔，爸爸即便不理她，她也知道爸爸是爱护她的。
许呦呦忽然提高了音量，“许小华还没找到。”许呦呦苦笑了下，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泯灭良心。
有人问许小华是谁，不一会儿，大家都知道，是跟在艾雁华旁边的那个小姑娘，有人说：“哎，刚才不是说这小姑娘先一批被送走了吗？”
许呦呦木木地道：“不是她，被送走的不是她，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黑色的裤子。”
那个糖厂的男同志依旧坚持许小华被送走了，“她今天穿的灰色衬衫不假吧？咱们这一块儿，也没几个年轻女同志，这么晚了，许记者，大伙儿都盼着回酒店休息呢！”
许呦呦淡淡地望着他道：“同志，我认得她，她是我妹妹，我一直没有找到她。我不会认错。”
听说还有人没被找到，司机立即就跳了下来，说人命关天，车上的人也都下来找人。
这时候雨势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许呦呦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她心里的鼓声，借了一把手电筒，径直往远些的那个大石头那里走去，果然在石头后面的杂树和杂草堆里，发现了穿着白衬衫的许小华，她身上满是泥浆，整个人都在发抖。
人显然是迷糊着，不知道是不是摔到了脑子？
许呦呦朝人群喊了声，“找到了，在这里。”随即，低下身来，朝许小华轻轻道了一句：“小华，我这回算有良心了。”
等车开了，大家都说她们姐妹心有灵犀，许呦呦没有应声，只是拿着被雨水浇湿的手帕，给许小华擦了擦脸，她想，她对得起爸爸和奶奶的养育之恩了。
一直到看着许小华被送到医院里，许呦呦才回到酒店去。
她刚到酒店门口，就碰到了耿传文，似乎是专门等她的，“呦呦，小华找到了没？人没事吧？”
许呦呦回道：“找到了，昏迷着，可能还有些发烧。”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呦呦心里是松口气的。

第144章
许小华醒来的时候, 是在医院里，妈妈在旁边陪着，似乎正在发呆, 她喊了一声：“妈！”
秦羽立即反应了过来，“嗯，小华你醒了？”
许小华觉得脸、腿、胳膊都有些疼, “妈, 我们昨天不是去甜菜种植基地了吗？我……”
她想起来, 半路发生了车祸，忙问：“艾大姐和华工呢？”她记得出事的时候, 艾大姐就在她旁边, 还和华工说着什么……
秦羽道：“艾同志磕到了头，说是有些脑震荡，在隔壁呢，糖厂的同志在看着。”
许小华想要起来, 秦羽忙道：“你别动, 你身上也有伤呢，腿摔骨折了，在雨水里躺了个把小时，昨夜里又发起了烧，可把妈妈吓坏了。”昨晚摸着女儿滚烫的身体，她心里怕得都发抖, 差一点点, 她就没了女儿, 此时在小华跟前, 却不愿意露了痕迹。
“华工没事吧？”
秦羽沉默了下，“腿不是很好, 以后怕是得跛了。”叹了一声，又道：“当时，他是第一个醒来的，拖着受伤的腿，就去附近村庄里找人，因为腿不好，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被救走了，他的腿因为没有处理就强撑着走了那么远的路，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二次创伤。”
许小华怔怔的，想到上车之前，他还问她，要怎么和艾大姐缓和关系？华工平时虽然嬉皮笑脸的，人却很是自负，如果得知自己瘸了，怕是不会再往艾大姐跟前凑了。
小华正出神着，就听妈妈喊了她一声，“小华，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嗯，怎么了，妈妈？”
秦羽望了眼女儿，轻声道：“当时你被抛在了一块石头旁边的杂木丛里，找到你的人……是许呦呦。”
许小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妈，你刚才说什么？谁找到的我？”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呦呦不是早一批回的市里吗？怎么会是许呦呦救的她？
秦羽又重复了一遍，“许呦呦。昨儿个晚上，糖厂那边来人通知我和你奶奶，等我到了，就听说是许呦呦找到的你，当时有人说你已经先一批被救走了，救援的车都要开了，是许呦呦坚持说你还在那个坡上。”
许小华微微垂了眉，“等我出院了，我自己去谢她。”没想到自己到了春市，还能和许呦呦扯上关系。
秦羽叹道：“你先别想这事，还是想一想，一会怎么和庆元说吧！”
许小华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庆元哥上午是要来的。
十点左右，许小华正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华！”
睁开眼来，就看见庆元哥站在病床前，眼睛有些泛红地望着她，五月末的天，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却是已经完全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发上还有大滴的汗珠往下掉，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小华忙问道：“庆元哥，你几点来的啊？”
“刚才到的，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边说着，眼睛就看向了她打着石膏的腿。
小华忙道：“没事，不是很严重，医生都说了不用动手术，庆元哥你不用担心。”
徐庆元皱眉道：“怎么会不担心，小华，你是从车上被甩了出来，怎么会不担心。”
小华道：“刚好这两天有雨，地上比较湿软，只是有些擦伤，就是救我的人是许呦呦，这可怎么办呢？”
徐庆元也有些意外，很快就道：“不管是谁救的，你的安全最重要，该感谢的感谢，如果她提出什么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不会欠她这个人情。”
许小华本来还有些烦闷，听他这样说，心里立时轻松了些，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就问起他的情况来，“你们单位最近闹没闹事啊？”
徐庆元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一下子就猜到她问的是“五`一六通知”有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轻声道：“没有，小华，我现在不是专家，也不是权威，只是一名原油化验工。”即便有人闹事，第一批也闹不到他身上来。
小华苦笑道：“当时你被分配到石油厂的时候，我和刘哥他们还觉得是大材小用，替你不值，现在看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徐庆元点头，淡淡地道：“是，至少能安安静静地活着。”能每月给爸爸寄十块钱生活费，能陪在小华身边，稍微看顾一点，徐庆元觉得挺好的。
他的眼神很平静，显然是已经接受这样的生活，不敢再做更多的对于前途和未来的憧憬，许小华心里就有些不忍，“庆元哥，这肯定是暂时的。”
这话，许小华是有些心虚的，一切风平浪静后，要等十年以后，十年，人生最好的十年。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庆元哥一个人的十年，而是整个华国的十年。
大环境下，个人能做的，确实只有偏居一隅，苟安。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徐庆元不想在她休养的时候多聊，温声道：“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眼前当务之急，是你把身体养好，不能落下病根。”
“好的，庆元哥，你放心！”
徐庆元又提出请一周的假，来照顾她。
许小华忙摆手道：“不用，我妈和奶奶巴不得日夜守着我，我这不缺人，你们新厂还没建好，正是忙的时候。”她是怕他假请多了，让领导有意见。
徐庆元明白她的担心，也就没坚持，下午跟着单位补给的车，回了利县去。
徐庆元一走，许小华就在想着，怎么处理许呦呦那边的事。
还没有等许小华出院，许呦呦就来了，她是和耿传文一块儿来的，手里拎着两罐子奶粉，病房里只有许小华一个人，秦羽刚好出去交住院费了。
耿传文一进病房，就道：“小华，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昨晚都没法睡。”把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又要帮忙运送重伤专家的事说了。
末了道：“我走的时候，特地叮嘱呦呦去那块石头附近看看，没想到你还真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许小华微微笑道：“还好，就是一些擦伤，腿骨折了，问题不是很大。”
耿传文道：“没有大碍就好，经过这次，以后你肯定都平平安安的，逢凶化吉。”
小华笑道：“借你吉言。”
耿传文见这姐妹俩气氛不对，很识趣地道：“那你俩先聊，我去隔壁看看艾工和华工他们。”
耿传文一走，许呦呦就道：“小华，道谢的话就不必了，你知道，如果耿传文没先走，救你的人肯定是他，”顿了一下，又低了头道：“我只是恰好还有点良心，不想让我爸爸伤心。”
许小华道：“就事论事，这次该我和你说声谢谢。”
许呦呦摇头，“不用，先前我怀小石头的时候滑倒了，也是你把我送到医院去的，”缓了下，又问道：“奶奶还好吗？我听沁雪说，奶奶跟着你到春市来了。”
“是，挺好的。”
许呦呦点头，“那就好，你……你多多保重！”她知道她们俩之间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两句，就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身道：“小华，我多嘴和你提个醒，枪打出头鸟，当时有人问起你的时候，糖厂的有位男同志说你早一批被送走了，也可能是我多心，你听听就好，再见！”
“等等！”这回出声的是许小华。
许呦呦回头，这么会儿，她才仔细打量了眼许小华，许小华的个头像是长了一些，皮肤白了很多，完完全全像一个城市里的姑娘了，一双眼睛望人的时候，和婶子很像，安静、温和又不乏力量。
许小华望着她道：“许记者，我也多嘴和你提个醒，枪打出头鸟，打的不仅是我这只鸟，可能也包括你，我想你已经听过‘五`一六通知’了，你们新闻界也要反权威，这时候成为‘权威’，可不是什么好事。”
许呦呦心里有些讶异，望着许小华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她承认小华在进步，但是在她心里，这进步也仅限于专业能力方面，完全没有想到，许小华会有政治素养。
许小华回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是出于好意才提醒你……对于你昨天的行为，投桃报李。”
许呦呦微微笑道：“小华，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如果昨天不把你找到，该有心理负担的人是我，我救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想了想，又补充道：“徐庆元也来找过我，问我需要什么，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想回去有脸见爸爸。”
许小华看出她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又补充了一句：“大伯已经重新成家了，希望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他们考虑一下。”
对于小华的提醒，许呦呦确实是不放在心上的，她是党报的记者，文章是经过上面层层审核，才刊发出来的，她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这时候秦羽拿着发票回来，看到许呦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许呦呦喊了声：“婶子，我来看看小华。”
秦羽抿了抿唇，“昨天的事，多……”
她还没说完，许呦呦就打断了她，“婶子，你可能误会了，我什么也没做，是我们报社的另一位记者发现小华还没找到的，也是他告诉我，小华可能在哪里，我只是完成了他的嘱托……”
秦羽还是道了一声：“谢谢！”
许呦呦愣了下，轻轻喊了声：“婶婶。”
秦羽看到床头柜上的两罐子奶粉，知道是许呦呦送的，让她稍等一下，把奶粉拿出来，还给了她，“谢谢你的好意，小华用不上。”
许呦呦的眼睛微微有些濡湿，“婶婶……”
秦羽摇头道：“清清楚楚比较好，不好占便宜，这次小华的事，我和你说一句谢谢……”
许呦呦忙摆手，“婶婶，不用，我不打扰了，我先走了。”说着，拎着两罐子奶粉，逃也似地走了。
秦羽回病房，像完全没有刚才那个小插曲一样，问女儿想不想吃苹果，又说奶奶晚上给她送排骨汤来。
小华问道：“妈，许呦呦像是有些怕你？”
秦羽淡淡地道：“她不是怕我，她是觉得对不住我，你没回来的那些年，我和你爸对她可不差，她要是要脸，也不好意思见我。”
小华试探着问道：“妈，我是说如果，如果许呦呦出了事，比如有牢狱之灾，你会不会管？”
秦羽望了眼女儿，很快摇头道：“不会，她早该有这么一遭，”她一直怀疑，许呦呦对曹云霞的所作所为是知情的，又问女儿道：“你怎么会这么说，她做了什么？”
小华指了指床头的报纸道：“现在没做什么，就是觉得她很快会在新闻界崭露头角，成为权威。”
秦羽立刻就懂了女儿的意思，“要真是这样，那我还佩服她一回。”
三天后，艾雁华好了些，到小华病房里来看她，两个人互相宽慰了几句后，艾雁华轻声道：“小华，厚元可能会瘸。他这次，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以他的性格，是不愿意参加什么会议的。”
艾雁华说着，就落了泪下来。
小华劝道：“大姐，这也不能怪你，这次是意外，谁也想不到的。”
艾雁华摇摇头，“可是厚元后半辈子，都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他这个人看着爱玩笑，心思却是再敏锐不过的。”擦了眼泪又道：“如果不是当时我在车里出不来，又磕到了头，他未必会拖着受伤的腿去找人来……”
“大姐，这怪不到你，华工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自责。”
艾雁华点头，“是，他不会怪我，我心里着一关过不了。”这个师弟和她来往了很多年，从懵懂的学生时代，到意气风发的高级工程师，她是看着他成长的，私心里也是希望他能好好地生活，早些成家。
艾大姐走后，小华和妈妈说这事，秦羽道：“也不怪她心理负担重，她本来是不欠华工什么的，拒绝起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小华还没想到这一层，“妈，你是说……”
秦羽叹道：“我不过是这么一说，我看华工也不是这种挟恩以报的人，艾大姐越是歉疚，他怕越是离她远远的。”顿了一下，又道：“都是痴情人，只不过恰好错了位。”
电光火石之间，许小华心里忽然有一点不好的预感，艾大姐一直放不下顾尚齐，风暴来临的时候，会不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第145章
6月1日, 许呦呦回了京市，她原本是准备临走之前去看望下奶奶的，但是想到小华在医院里, 奶奶怕是也没心思见她，就没去打扰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小石头在家属院里和小孩子们在一块儿玩, 看到她回来, 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她怀里。
那一刻, 许呦呦觉得她的人生是圆满的。她被迫失去了很多, 也拥有了很多，至少现在的她是幸运的。
晚上关灯以后，夫妻俩躺在床上，许呦呦把遇到小华的事, 和丈夫说了几句, 末了道：“庆军，不瞒你，救援车要开走的时候，我是有动摇的，只要……只要我不开口，小华可能在那里趟一夜。”
生死不知。
黑暗里, 吴庆军有些惊讶, 轻轻喊了声：“呦呦。”
许呦呦微微阖了眼, 窗外的月光映了进来, 投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一点印子, 许呦呦近似呢喃地道：“ 只要我不开口，许家就没有这个女儿了，和三年前一样。”
吴庆军望着她，没有吱声。
许呦呦自嘲地笑了下，“我怕我爸伤心，那是他疼爱的侄女儿，他一度希望我们能当姐妹。”
吴庆军想了一会道：“呦呦，你不要过于苛求自己，我们都不是完人，都有爱有恨，守住底线就好。”
许呦呦侧头望着他道：“庆军，你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吗？我动了那种念头。”
吴庆军摇头，“不会，你到底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许呦呦喃喃地道：“是啊，我没做出来。”她是有报复的机会的，她没做出来，又和丈夫道：“庆军，我想去看看爸爸，明天傍晚，你陪我走一趟可以吗？”
“好！”
许怀安还是住在福来胡同，许呦呦到了胡同口，就不愿意往前走了，怕爸爸还是不愿意见她。
夫妻俩站了一会儿，恰好许怀安和童辛楠下班回来，看到俩人也愣了一会。
吴庆军率先开口道：“爸，呦呦刚从春市出差回来，说很久没和您见面了，我陪她过来看看。”又望着妻子道：“怕您还不愿意见她，站在这儿，不敢往前走了。”
这话说的很是可怜。
许怀安抿着唇，紧紧握着车把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童辛楠两边望了望，知道丈夫心里不忍心，笑着道：“都别在这站着了，走吧，去家里坐一会儿。”
“嗯，谢谢爸！”许呦呦的眼泪瞬时就掉了下来。
等到了许家，童辛楠给他们俩倒茶，笑道：“是今年的新茶，我表哥的岳母自己摘，自己炒的，匀了一点给我们，你们尝尝看。”
吴庆军浅浅喝了一口，笑道：“确实是好茶，回味甘甜。”
童辛楠温声道：“那一会儿带点回去喝。”
许呦呦的眼睛，无意瞥了眼童辛楠的肚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忍不住出声问道：“童姨，你这是有了身孕吗？”
童辛楠伸手摸了摸小腹，笑道：“怎么，很明显了吗？我昨天问同事，她们还说看不出来。”
吴庆军立即恭喜，许呦呦却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童辛楠也不以为意，笑道：“我还和怀安说，这个孩子来的正好，你和小华都长大去上班了，家里太冷清了，连妈妈都跟着小华跑东北去了，来个小人儿，回头看看能不能把妈妈哄回来住一段时间。”
许呦呦僵硬地点头，“是！”
吴庆军见气氛有些僵硬，就说起许呦呦这次出差看到小华的事来，许怀安听到他们提小华，也走了过来。
得知呦呦救了小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呦呦夫妻俩坐了半小时，许怀安一句话也没说，但是态度明显和缓了些，等走的时候，童辛楠给他们包了点茶叶带着。
出了福来胡同，许呦呦道：“童姨是个厉害的，知道我爸爸的性格。”她爸今天明显心软了，如果童姨不同意他们去家里坐，爸爸可能还会不忍心，但是童姨反退为进，又是泡茶又是送茶叶的，面子上是很客气，可实际上只会加重爸爸的愧疚心理。
爸爸会认为，童姨是不想他为难，才出面替他招待他们的。
家里人都为他考虑，他也该为家里人考虑，结果就是，她和爸爸之间的坚冰，依旧没有一点儿融化。
甚至童姨还提醒了他，这儿有一块坚冰。
这一次过后，许呦呦对和爸爸缓和关系的事，忽然就淡了很多，一心一意又奔在了工作上面。
一周以后，许小华出院，医生叮嘱最少需要休养三个月。
沈凤仪一边帮孙女收拾出院的东西，，一边道：“你这还是轻度的，要是严重些，怕是得躺半年了。”
秦羽也道：“这回算是幸运了，你爸来信说，工作的事不要着急，把身体养好才最重要。”
“妈，我去和华工打个招呼。”刚才艾大姐才来看了她，倒是华工那边，自车祸以后，她还没去看过。
“你去吧！”
许小华拄着拐杖到隔壁病房，华厚元正靠在床上看书，看小华进来，笑道：“刚才师姐过来说，你今天出院？”
小华点头，“是，华工你怎么样了？”
“还成，等我也出院了，得去你家把那顿没吃上的晚饭吃上。”
许小华忙道：“那是自然！”
华厚元见她一副担忧的样子，嗤笑了一声，“不要这样无精打采的，出院是多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啊，你看我和师姐，想出院都出不去呢！”
许小华想了想，问道：“华工，艾大姐那边，还要我帮你想法子吗？”
华厚元微微挑眉，“你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手里的书立即就合了起来，往前探了点身子，很是期待的样子。
小华一愣，就见华工笑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跛了，就自暴自弃了？我这就外形受损几分，工作和生活还是完全没影响的，还有爱人的能力。”
许小华想不到他这样豁达，笑道：“华工，我有预感，你能成功。”
华厚元瞪了她一眼，“怎么，你以前就那么不看好我？”
小华笑道：“以前不知道华工在逆境中还能这样有韧性，不气馁、不……”
“你接着说。”
“不气馁，不自卑，我觉得这份人格的魅力，很是让人折服。”
华厚元笑道：“借你吉言！”
小华又道：“华工，等你出了院，我就请你和艾大姐一起去我家吃饭，咱们多聚几次。”
华厚元笑着点头，“你自己先好好休养几个月，等身体养好了，就来我们单位上班，别去糖厂了，师姐人单纯，明刀暗箭的，她看不透，你来我们单位，我和钱工看顾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小华知道他说的是这次自己险些出事的事，笑着感谢了几句，又问道：“华工，那个说我早被送走的同志，真的是故意的吗？我不认识他啊！”耿传文回京市之前，又来看过她一回，说那个人叫丁有朋，是春市糖厂的。
许小华印象里，自己和这个人没有交集。
华厚元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望着她道：“小华，这次农垦大会，师姐要提携你的想法，实在太明显了，这个机会可是她们糖厂好多人排队都挤不上的，你一个京市来的新人，凭什么呢？”
停了一下，又接着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你别往心里去，最重要的还是要提升自身的业务能力，其他的都不重要。”
许小华表示了感谢。
接下来的日子，小华一直在家休养，艾大姐那边给她送了好些书来，徐庆元又托人从本地的大学图书馆和省图书馆里，给她借了一些制糖工艺相关的书籍，她在家里倒也不无聊。
六月初八，许小华在报纸上看到说要破除几千年来的旧思想、旧文化、旧习惯和旧风俗，和徐庆元讨论了两句。
徐庆元道：“你最近在家，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好多街道、单位和商铺开始改名，家里藏有字画、文物的，这时候都不敢再留，不然等红小兵冲进来，就不单单是毁坏了，怕是还得受一顿皮肉之苦。”
又问小华道：“京市那边，家里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小华点头，“嗯，妈妈来之前，就都收好了，唯一的就是书房里的书，我回头给荞荞拍个电报，让她搬到地下室去。”
徐庆元提醒她道：“稍微有争议的，都不要留。”
“好！”许小华望着他道：“庆元哥，你自己在单位也小心点。”
徐庆元微微笑着点头，“我们新厂偏僻，学生们也不会过来，目前还算平静。”
隔了两日，沈凤仪买菜回来，和小华母女俩道：“现在街上一堆瓷器碎片，雕花的家具都被孩子们掰了，扔到了大街上，”缓了下，又有些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上次从刘家买回摆件的时候，咱们没出面，不然现在刘家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秦羽叹气道：“最近好多学校改名，旁边的外国语附属中学，改成了春市全球红战校，我们今天开会，讨论我们学校需不需要改名为某某战校？”
沈凤仪皱眉道：“你们小学还好，中学和大学的学生到处跑，好多都往京市去，那么多学生到了京市，也不知道能住哪？”
秦羽担心起了京市的房子，她走之前是托给荞荞看的，现在这情况，荞荞一个人住着怕是不是很安全，和婆婆说了几句。
沈凤仪想了想道：“不然让老大一家回去吧，互相有个照应。小羽，你看呢？”
秦羽也想到了许怀安和童辛楠，她对童辛楠印象还好，再者这房子里还有一些东西，即便不是很值钱，也是家里精心置办的，委托给别人，怕难免有损坏。
“妈，我听你的。”
沈凤仪又问小华的意见，小华也道：“奶奶，我也听你的。”
沈凤仪道：“那我下午去给老大拍个电报。”又忍不住握着孙女的手道：“幸好奶奶先前下决心跟了你过来，不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担心你，这革命说来就来了。”
小华微微垂了眼，革命的风暴才开始呢！
七月初，小华一家在吃晚饭的时候，听收音机里领导讲话，有位领导提到：“怎样进行革命，我也不晓得，这是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
沈凤仪叹道：“连领导们都没办法，教我们怎么办呢？现在外头的红小兵闹得厉害得很，我还听说要废除高考，没了高考，他们不读大学了吗？”
秦羽道：“现在谁能教得了学生？小学还好，中学的孩子们完全在教室里坐不住，”顿了一下，又道：“能来教室坐着都算不错了，上次隔壁的外国语附属中学，有个学生调皮，写了一张大字把老师办公室的门封住了，愣是没有一位老师敢开门，有几位老师都憋得尿了裤子。”
秦羽都庆幸自己来了春市，改教小学了。
沈凤仪忽然道：“要是小华回家那年去上学，今年是不是也该高考了？哎，幸好没读，不然这读了，也没法上大学，这时候再想找个工厂去上班，怕是得挤破头了。”
这么多孩子不去读大学，只能往农村和工厂里去，工厂就这么多，可不得挤破头了。
一家人正聊着，忽然听到敲门声，“有信！”
秦羽去开门，发现是京市那边来的信，“妈，是大哥寄来的。”
沈凤仪让小华拆开来看，小华看了几行，就皱了眉头，越往后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秦羽见她脸色不对，忙问道：“小华，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凤仪试探着问道：“是辛楠怎么了吗？”现在外头乱糟糟的，沈凤仪担心是大儿媳被人冲撞了。
许小华摇头道：“不是，妈，奶奶，你们都想不到大伯说了什么。”
“什么？”
“包兰蓉的女儿陈小琦，你们还有印象吗？这姑娘从南省串`联到了京市，带着一帮同学要去砸我家，说我家有好些书画、文物，过的是资产阶级的日子。”
沈凤仪和秦羽都吓了一跳，“这姑娘特地从南省跑到京市来，要砸我家？”
小华也觉得匪夷所思，“嗯，章厉生的妹妹章晓彤也是红小兵，被喊去砸家，走到半路听说是我们家，立马跑到菜市去通知荞荞了，幸好荞荞在菜市上班，积累了一点人缘，找了几个学生把人拦住了。又说这房子是她租的，问他们是不是要打砸贫苦农民的家？”
沈凤仪松了一口气，“这也就是托荞荞看房子，换一个人，这一茬都躲不了。”
秦羽道：“也就是荞荞性格厉害些，换个人都不行，”说着，也有些后怕地道：“幸好拦住了，不然辛楠怀着身孕呢，被吓倒了可不得了。”

第146章
沈凤仪要给许东来写信, 秦羽提醒道：“妈，现在学生们闹成这样，东来怕是也管不了陈小琦。”
沈凤仪道：“东来毕竟是她表舅, 她们母女俩这些年可没少收东来一家的帮衬。”
秦羽叹道：“妈，她陈小琦要是那种有良心的人，就是看在她姑奶奶的面上, 也不会带人来砸我们家。”她不知道陈小琦是临时起意, 还是专程为此而去的京市, 如果是后者，这个姑娘真的太可怕了。
许小华也想到了这一层, “奶奶, 陈小琦心思这样狠，会不会报复小堂叔啊？”小堂叔是中专学校的副校长，在这次运动中，是最容易被冲击到的人群。
沈凤仪不由皱了眉头, 当即起身, “我去给东来拍个电报，让他小心些。”
许小华提醒道：“奶奶，现在人家都下班了，明天一早去吧！”
沈凤仪扶着桌面，缓缓坐了下来，摇头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转眼到了八月份, 天气依旧炎热。
京市里, 李荞荞刚做好了晚饭, 正拿着蒲扇坐在庭院里凉快会儿, 就见许伯伯和童姨推着自行车回来，忙喊了声：“许伯伯、童姨, 饭好了，你们快来吃饭。”
童辛楠忙上前两步，道：“荞荞，说好了今天我做饭的，你怎么又忙乎起来了？”
荞荞一边洗手，一边笑道：“童姨，我就煮了个粥，炒了个白菜，顺手的事儿。”她单位离家近些，做好晚饭，许伯伯他们刚好回来。
童辛楠道：“那以后早饭我做，晚饭我就不和你争。”
荞荞笑道：“好，谢谢童姨。”秦姨走后，她一个人在这边住了一个月，六月的时候，小华写信过来，说看好些学生串`联到京市，担心她一个人住着不安全，想让许伯伯夫妻俩回来住。
她本来还是有几分担心的，怕童姨不喜欢她在这住着，没想到童姨人很好，看她不吃晚饭，每次都多做些，喊她一起吃。
不过半个月，李荞荞就把自己的粮食和许伯伯他们的搬到了一块儿，两边开始在一个锅里吃饭。
此时，童辛楠望着荞荞笑道：“我们该谢谢你才是，上次不是你机警，家里肯定要被砸了，回头妈妈回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和她老人家说。”又问荞荞道：“上次帮忙给你送信的姑娘，咱们还得好好谢谢人家，荞荞，明儿我买些糖果，你带给那个小姑娘。”
李荞荞忙道：“不用，童姨，我已经谢过了，晓彤的哥哥和小华也是好朋友。”她早先就买了一斤肉，送了过去。
她不想和章厉生打照面，就让大杂院里的人帮忙把晓彤喊了出来。
童辛楠见她早就感谢过了，笑道：“荞荞，你和小华一样，做事稳重得很。”
两边客气了几句，饭桌上，李荞荞见许伯伯脸色不是很好，忙问道：“许伯伯怎么了？”
童辛楠叹道：“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叫《好得很》，说短短几天之内，红小兵们挥舞着手里的铁扫帚，给牛`鬼蛇神们来了个大扫除，”顿了一下，又道：“哪里好了呢？明明我们看到的是混乱和暴`力，你伯伯有些不能理解。”
童辛楠没说的是，发表这篇文章的报纸还是数一数二的大报。
一直沉默不作声的许怀安忽然道了一声：“现在何尝不是新的迷信，个人权……”
他话还没说完，童辛楠就打断了他，“怀安！”
许怀安摇摇头，叹了一声道：“不说了，不说了。”
这一顿晚饭，大家都食之无味，简单地吃了几口。
等回了房间，童辛楠劝丈夫道：“怀安，我母亲是戴过帽子的，我深知被划到人民的对立面，是多么的煎熬，怀安，就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自从进入6月，怀安每每看了报纸，就愁眉苦脸的，有时候还会和同事们聊几句，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面对不合理的情况，总要有人去说，去批判，如果每个人都沉默，社会怎么办？是以，她一直按捺着心里的忧急，不曾劝说丈夫，只是今天下班的路上，她看到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后面还绑着一个人的时候，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冒。
许怀安何尝不知道妻子的担忧，双手掩面，半晌道：“好，我不说了。”
童辛楠握住了他的手，“怀安，你看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大了些，我这些天总觉得腰有些不舒服。”
许怀安吓了一跳，“那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医院看下？”
童辛楠见他听了进去，笑道：“不用，怀孕都是这个样子的。”
许怀安反握着妻子的手道：“辛楠，真是辛苦你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做好没有亲生孩子的准备，没有想过辛楠会怀上孩子。
童辛楠摇头道：“不辛苦，我也想体验一下做母亲的滋味，怀安，大的局势下，个人的能力是渺小的，如果一意孤行，付出的代价也会是惨重的。”
许怀安点点头，“哎，好！”
童辛楠也知道一下子让他转变态度很难，这件事还是要慢慢劝导，准备回头给小华和婆婆她们写封信，让她们也劝劝。
夫妻俩说了会儿话，童辛楠因为孕期激素问题，比较嗜睡，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许怀安辗转反侧许久，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他不敢想局势要是再不加以控制，会发展成什么局面？
第二天一早，许怀安到了办公室，就让助理小徐给他把报纸拿了过来，看到上面有一则通知转发，言明不准干涉学生们的活动，拿着报纸的手，不由轻轻颤抖，他想，事态怕是更难以控制了。
8月28日，小华收到了荞荞的信，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又听到敲门声。
奶奶在厨房里出来道：“我去开门，小华，你别动，虽说你的腿好的差不多了，还是多养养保险些。”
沈凤仪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正疑惑着，就听对方道：“奶奶，这是许小华家吧？我是春市食品厂的张松山，小华认识我的。”
“哎，你好你好，小华在家呢！”
张松山这次来，是和许小华商量入职的事，“小华，我估摸着你的腿好的差不多了，这两天办理入职，下个月正式上班，你看好不好？”
小华笑道：“行，现在食品厂人事这块，是张哥你负责了吗？”六月初的时候，她们制糖工艺进修班有一次分配的机会，她选择了春市食品厂。
张松山点头，“是，你的档案也从京市那边转过来了，等你正式办理了入职，就可以拿着粮油本去国营粮店买零食了。”
“好，那我明天去一趟食品厂。”又问了两句华工的情况。
张松山道：“还好，年底估计也能回来上班，我前些天才和工会的人一起去探望了，就是华工催我快给你办入职手续。”
小华随口问道：“华工怎么还操心我的事来了？”
张松山沉默了一下道：“现在外头闹得严重，你没出门，可能不知道，‘炮`轰’‘火`烧’的标语牌在大街上随处可见，还有人跑到厂里来煽风点`火，厂里的领导班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换一遭，你入职的事早办好，大家心里都安心些。”
小华表示明天一早就去单位办手续。
张松山又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去食品厂办理入职，出门之前，奶奶叮嘱她道：“小华，在外面不要和人置气，现在人戾气都大得很，动辄就想着报复人，你要是遇到不想理会的，少搭理些就是，不要和人置气。”
“好，奶奶，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沈凤仪又道：“外头乱糟糟的，办好了手续，就早些回来。”
“好！”
许小华一出家门，就发现街上的店铺好像都换了名字，一群中学生们斗志昂扬地在大街上唱着“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要为时代当尖兵……”
一个个都是很稚嫩的面孔，看着比她还小不少，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倒像是真在为祖国做什么大功劳一样。
小华忽然想，这其中即便有几个人怀疑他们行为的正确性、合理性，但在这么一大群，甚至整个社会都沉浸在这件事中的时候，他们的怀疑怕是很快也会转为对自我的怀疑。
很快到了京市食品厂，去人事部找张松山办好了入职手续，领了粮油本。
从人事处出来，忽然听到有人喊她，许小华一回头，就看到了钟玲。
钟玲笑道：“小华，你是不是来办理入职手续的？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你被分配到这来了，你看，到最后，咱们俩都留了下来。”
许小华点点头，“是。”
钟玲又试探着问道：“你怎么没去糖厂，我听说艾雁华同志想让你去糖厂的，那边待遇也不错。”
许小华道：“这边熟人更多些，不是吗？”
钟玲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再追问，微微笑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口不一，一个简单的小问题，你怕是都能转几道弯去想。”
这是说她心思多。
许小华淡淡地道：“可不是吗，说话要是不仔细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卖了呢！”
钟玲一哂，“小华，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许小华点点头，“我知道，行，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现在情况特殊，她不想和钟玲闹得难堪，不然才不会搭理她。
“好！”
钟玲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想，她这回确实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到她，觉得见到了一个熟人，没忍住来问两句。
她现在日子过得挺好，就是在单位里，也没个说得上话的人，她私下里，其实觉得许小华人不错的。

第147章
离开食品厂后, 小华买了两瓶罐头和一兜子苹果，去看望艾大姐。
到了艾大姐家，发现邱霞也在, 两个人都有些意外，邱霞先开口道：“这是许同志吧，好些时候不见了, 听说那辆车出事的时候, 你也在？都康复了吗？”
小华点头, “是，都好了。”
“现在是在哪个单位上班, 以后就留在春市了吗？”说这话的时候, 邱霞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华看，显然是很在意她的答案。
许小华立即就猜出来她的想法，微微笑道：“是，还多亏了艾大姐帮忙, 不然怕是没这么容易留下来。”
一旁的艾雁华道：“是你自己表现优秀, 拿到了重新分配的名额。”
邱霞打哈哈道：“我表姐和你处得来，以后我家黎超都未必能让他表姨这么费心。”
艾雁华淡淡地道：“黎超还小，现在好好读书，以后谁都不用靠。”
邱霞忍不住道：“表姐，话是这么说，小孩子家家的, 还是前头有人引着, 路才好走些, 咱们家有这个条件, 何苦委屈孩子呢？”
艾雁华已然有些不耐烦，甩了一句, “那你问问黎超爸爸愿不愿意？我这边是没这能力的。”顿了一下，又道：“邱霞，我今天还要招待小华，不便留你了，你也早些回去陪黎超。”
邱霞讪讪地道：“好，表姐，我下回再来看你。”说着，起身就要走。
艾雁华喊住她道：“桌子上的糖果你也带走，我不吃这些东西，你带给黎超吃。”
许小华看了一眼，似乎还都是春市糖厂出的糖果。
等邱霞走了，艾雁华和小华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今天又得被她缠住。”
“邱同志是找你有什么事吗？”
艾雁华道：“过来走走过场，我出了车祸，她怎么都得来看两次吧，呐，拎的糖果还是我上次给她的。”
艾雁华吐槽了两句，问小华道：“入职手续办了吗？”
“今天去办的，还算顺利，华工担心后面出状况，让我早些把手续办了。”
艾雁华点点头，“他说的有道理，别的厂我不知道，我们糖厂现在都开始闹起来了，他们胆子倒是大，直接从厂长、工段长和车间主任开始，”说到这里，艾雁华微微垂了眼道：“我猜，后头工程师、技术员都是跑不了的。”
许小华看她的表情，心里一激灵，“大姐，你的意思，他们也会找到你身上来？”
艾雁华望着她苦笑道：“是，现在他们往上论三代的家庭出身，我爸是小知识分子，我妈妈是家庭主妇，我爷爷是小地主。”
小华道：“大姐，这个问题都不是很大，他们都不在了，对你的影响有限，而且你妈妈后来是靠着浆洗衣服支持你上学的，真要算起来，也是无产阶级。”
艾雁华听出了她的话音，“难道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更麻烦的社会关系吗？”
“顾尚齐。”
艾雁华愣了一下，“我们十六七年前就分开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来往。”
许小华望着她，提醒道：“大姐，你没有结婚，顾叔叔家是大资本，还逃往了海外，有心人要是追究起来，可能还会说你通`敌。”
艾雁华紧紧咬着唇，“难道我单身都不可以吗？”
小华忙道：“大姐，也可能是我杞人忧天，把事情想复杂了。”
艾雁华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有些颓丧地道：“没有，你考虑的很对，是我不敢面对。”
小华又问道：“大姐，你床底下的那个箱子，处理了吗？”
艾雁华轻轻转头，朝她看了一眼，“非处理不可吗？”
小华看出她的不舍，还是狠心道：“大姐，这个东西不能留，没有这个东西，要是他们扯顾同志，你还可以争辩几句，如果他们找到了这个东西，那就是一点争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艾雁华想问，东西在她的床底下，旁人又怎么会找到呢？但是这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她就想起来，别说东西了，就是你这个人在家里，他们也可以把你推到大街上去。
可是她还是舍不得，“小华，我就这一点念想，东西放在那里，我才可以告诉自己，过往不是一场梦，是真的有一个人这样真诚地爱过我。”
小华想了想道：“大姐，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个箱子给我带走吧！等以后风平浪静了，我再还你。”
艾雁华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能放在哪里？”
“大姐，你不要问我，你知道我有地方藏就行。”
艾雁华想了想，把床底下的铁箱子拿给了小华，轻声道：“一会走的时候带走。”
小华问道：“大姐，你还要不要再看一看？”
艾雁华摇头，“不看了，看了很多遍了，现在闭着眼睛也能一一回想起来，小华……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它们销毁吧，不要给你带来麻烦。”东西虽然重要，但是小华的热心肠是高过这份东西的价值的。
“好，大姐，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动这个脑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小华走的时候，艾雁华一直送到了巷子口，想着再叮嘱两句，又怕给小华增添心里负担。
小华看出了她的不舍，但是这个箱子还是要带走，有太多人知道艾大姐的过往了，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这个箱子留在艾大姐家，等于留了一把插向艾大姐的刀子。
“大姐，我会好好保管的。”
艾大姐笑笑，一直等小华走远了，还不舍得回去。
这个铁箱子，虽然在床底下落灰多年，但是她一直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顾尚齐的爱在那里，乍给小华带走，她心里还有些失落落的。
隐隐约约觉得，像是过往又被翻了一页篇章一样。
小华到家后，第一时间把铁箱子放好，等安置妥当了，才想起来昨天荞荞寄来的信还没看，忙拆开，以为是说陈小琦的事儿，不成想，荞荞提到了章厉生和郑楠。
“小华，先前陈小琦带着小兵们要来砸家的事，许伯伯应该已经和你提了，当时是章晓彤来通知我的，事后为了感谢她，我买了一斤肉送过去。我听晓彤说，她哥已经不和她们一块儿住了，和她嫂子在别处另租了房子……”
小华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这个时间节点，郑楠真是胆大。
又有些奇怪，明明先前万姐还说，郑楠爸妈不同意她和章厉生处对象，要把她调离罐头厂，郑楠自己要去读研究生。
有这么多选择在眼前，郑楠终究还是为章厉生停了脚步？
晚饭的时候，小华把这事和妈妈、奶奶说了一下，沈凤仪道：“这姑娘确实欠考虑，现在外头运动闹得这么厉害，一点火星掉下来，怕是都得去掉半条命。”
秦羽也道：“我有次听庆元提过，郑楠的爸爸是在法院工作的，她这样一意孤行，怕是也对她爸爸的声誉有些影响。”
三人叹了两句，也知道这事主要还是看郑楠，旁人插不上嘴。
沈凤仪问起孙女入职手续的事，小华回道：“挺好的，奶奶，我以前在食品厂培训过一个月，也不算陌生。”
沈凤仪笑道：“那就好，你刚过去，嘴巴甜点，手头也勤快些。”
“好！”
九月初一，许小华正式入职春市食品厂，张松山带着她去工艺科报道，科长刘明晖四十左右，人看着很和气，和小华道：“先前你在我们食品厂培训的时候，我就听钱工和华工提起你，当时说是京市食品厂的，我心里还惋惜着，想着人家怕是不会放弃京市的工作来我们这，没想到最后还真来了。”
许小华笑道：“科长，我当时不知道还可以留下来，不然一早就申请了。”
刘明晖道：“现在也不晚，我们这就地理位置没有京市好，我们春市食品厂本身规模可是比罐头厂大很多的，小许，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同事们好好交流，当然，也可以来问我，不用客气。”
“谢谢科长。”
刘科长又给她介绍了科室的同事，他在的时候，大家都言笑晏晏的，很是客气周到。
刘科长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瞬时就冷了下来，有位年约五十的男同志还阴阳怪气了一句：“现在条件真是松多了，初中毕业生也可以来这当技术员，我们那时候至少也得专科毕业呢！”
说完，朝许小华看了一眼，“小许同志，我就是有感而发，你别往心里去哈，我这人对事不对人，没有对你不满的意思。”
许小华点点头，“您客气了。”
那人又道：“你还年轻，全日制的学校读不了，还可以读夜校嘛，学历还得提升提升，不然这教外人知道，会看低我们工艺科的。”
这话已然说得很难听，小华面上微微发红，仍旧忍了下来，“谢谢您的建议。”
旁边一个女同志看不过眼了，喊了一声：“周工，你再说，人家小姑娘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许能来我们单位，是领导们同意了的，她又在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业班里学习了一年，这可比专科学校还对口，你不要小瞧了人家。”
周增有呵呵笑了两声，“是我脑子僵化了，唯学历论了，我承认错误。”又朝小华道：“小许同志，我向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许小华摇头，语气平静地道：“不会，您不过是就事论事，我想这该是食品厂推崇的做事风格，谢谢周工不吝赐教。”
周增有脸上立时讪讪了起来，含糊道：“好说好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小华向帮她解围的范泽雅道谢，范泽雅笑道：“不客气，他们男同志说话总是不顾别人感受，咱们该说还得说，别平白受他们的气。”又问道：“你怎么没去糖厂？”
见小华有些诧异地看向她，范泽雅微微笑道：“先前农垦大会的时候，我也去了，我看糖厂的艾雁华同志带着你。”
小华笑道：“艾大姐说我在食品厂能多学点东西。”
范泽雅微微挑眉，“这话可不像艾同志说的，她这人最是护短，怕是华厚元他们把你抢过来的吧？”
也不待小华回道，又自顾自地道：“肯定是这么回事，那看来，华工也很看好你啊？”说着，拍拍小华的手道：“你今天这顿气怕是替华工受得了，他休病假后，他的活都划到周工那边去了，周工最近火气大着。”
小华笑笑，没有说话。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华工先前还说，来食品厂比糖厂好些，她现在看，估计是半斤八两。她要想在食品厂站稳脚跟，还得做些成绩出来，堵住旁人的嘴。

第148章
范泽雅又问道：“小华, 刘科长说没？你到哪个车间去？”
“果汁车间。”
范泽雅点点头，朝身后看了一下，随即和小华道：“董大姐现在不在, 估计一早去车间了，她是果汁车间主任，一会她过来了, 你和她说下。”
“好, 谢谢范姐。”
范泽雅笑笑, “不客气，你也不要紧张, 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又问许小华道：“我记得你以前来过我们这边培训对不对？刚才刘科长说你以前是京市罐头厂的？那怎么会来春市啊？”
小华回道：“我对象被派到这边来建设分厂, 我考虑了下，也就留在这边了。”
范泽雅问了徐庆元的工作单位，得知在利县那边，“那还有点距离, 但是比春市和京市之间, 还是要近上好些了。”
许小华正应着，就听她又道：“那你也认识钟玲吧？她也是那年来培训的，当时她和黎工的事就闹得很不好看，你们应该听过？”
“是和我一年来的，但是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她刚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觉得还是少掺和些比较好。
范泽雅点头, “你这种小姑娘, 对这些事肯定是不敏锐。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和你说。”
“好, 谢谢范姐。”
范泽雅忽然站起来朝门口招手，“董姐，你快过来，这是分到你们车间的小许同志。”
董秋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灰色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看起来很是朴素，上前来和小华握手道：“欢迎你，许同志，马上国庆了，我们车间正是忙的时候，你来刚好给我救急了。”
说着，几乎迫不及待地就要带小华去熟悉果汁车间的生产线。
路上问小华道：“果汁的生产工艺流程，许同志你熟悉吗？”
“熟悉的，依次是清洗与分级、破碎、压榨、澄清、过滤、脱气……”
董秋宁又问了脱气的方法和注意事项，见她都一一答了出来，明显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笑道：“流程确然很熟了，以前是有接触过吗？”
许小华回道：“是，先前在京市罐头厂的时候，负责研制过柑罐头，连带着做了柑酱、柑油和柑汁。”
董秋宁笑道：“那你这次负责我们这的橘子汁生产线，没问题吧？”
许小华有些惊讶，“董姐，我一个人负责吗？”她知道这种节庆日前赶工，是最容易出错的。
董秋宁点头，“一会你到了车间就知道了，我们最近真是连轴转，你不用担心，有不懂的来问我就好，咳咳……我一直在车间里。”
许小华听她咳嗽，问了句：“董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就是嗓子有点想咳，问题不大，”又笑道：“我们食品厂工艺科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好好努力，如果不出差错的话，两三年就可以升车间副主任了。”
等到了车间，董秋宁又和小华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去看自己管理的生产线了。
小华只得自己熟悉情况，找了车间日志和轮班班长了解情况，等再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回办公室拿东西，范泽雅见到她，笑问道：“小华，你怎么还没走，我以为你早走了呢！是不是董姐给你太大压力了？董姐就是这样，一心扑在工作上，我们都说我们食品厂也出了一个像糖厂一样的铁娘子。”
小华笑问道：“糖厂的铁娘子是艾大姐？”
范泽雅笑道：“是，你还不知道吗？”
小华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家都很敬重艾大姐，想不到艾大姐在春市食品界有这样高的声誉。
范泽雅又试探着问道：“哎，小华，那你知不知道艾同志为什么不结婚啊？她今年过了35了吧？”
小华笑道：“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吗？”
范泽雅忙道：“不是，你难道没听说过吗？艾同志以前可处了一个很好的对象。”
小华只推说不知道，两个人聊了几句，就各自下班回家了。
晚上，小华把自己管理汽水产线的事儿，简单地和家人说了两句。
沈凤仪皱眉道：“你这上班第一天，就让你一个人负责生产线，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秦羽也道：“都说忙中最容易出错，小华，你要不要去和领导反应一下？”
小华道：“那应该不至于，董姐带我去看了车间，确实忙的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对董秋宁的第一印象很好，觉得该不会给她设套，又和妈妈道：“还好我只负责一条生产线，又是橘子汁，我以前和郑楠研制过柑汁，有一点经验。”
沈凤仪和秦羽见小华这样笃定，也就放下了猜疑。
小华每天早出晚归，一心想要确保自己管理的产线不出纰漏，转眼就到了9月26日，眼看着还有两天就能彻底交货了，不成想，27日上午，小华再去单位里，就听范泽雅说董秋宁生病了，昨晚高烧，今天一早她家人来请了假。
小华有些发懵地问：“病得严重吗？”
范泽雅点点头，叹道：“你可能不知道，董姐自来食品厂上班，就没请过假，这还是第一回 呢，肯定是撑不住了，实在没办法。”
小华心里直跳，“科长有说车间怎么办吗？我们这一批货还没交呢，董主任不在，出了差错怎么办？”
“还没说，”范泽雅顿了一下，有些同情地望着许小华道：“大概你得挑大梁了。”
许小华眼皮一跳，“不至于吧，我才来上班。”
谁想，半个小时后，刘科长就找了她谈话，说最近厂里人手不够，华厚元和董秋宁又都请了病假，果汁车间这边实在抽不开人手过来。
刘科长又劝道：“你不要有思想负担，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来担着。”
许小华心里清楚，别的人未必是抽不开手，只是交货的日期临近，没人想揽这么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刘科长又说了很多，许小华斟酌着道：“刘科长，您知道我是刚来的，我这情况要是独挑大梁，非但没有说服力，还显得我们单位对这次国庆订单不重视，让我这样一个新人来负责，您看看能不能找个工程师在前头顶着，我在后头给他跑跑腿？”
她毕竟是刚来，要是做得好，还好说，要是出了差错，这食品厂可就不那么好待了……
刘明晖想了想道：“行，那我和周增有说声，他们车间的货刚好今天就交了，让他去给你们帮帮忙。”
小华嘴上应了下来，心里只觉得头皮发麻，竟然要和周增有合作！
半小时后，周增有来找她，不是很高兴地道：“小许，术业有专攻，我一直攻饼干这块儿，对果汁、汽水什么的工艺不熟悉，这名声我担了，具体的工作，你自己还要和轮班班长多盯着些，出了差错找不到我的。”
许小华面无表情地道：“周工，你太谦虚了，再这么说，你也是食品厂的老员工，工艺不熟，流程总是熟的，您都不能担责，难道我一个新来不到一个月的就能担责了？”
周增有看了一眼许小华，见她丝毫不怵，心里微微诧异了下，这招他以前也用过，大家都诚惶诚恐地应了下来，不出事还好，出了事，他就可以说，他提前提醒过了。
当即淡淡地道：“我不过提醒你多上心些而已，我既然来了，总不会当甩手掌柜的。”
许小华对此持怀疑态度，当天又扎在车间里熟悉别的产线情况了。她本来还担心会有那么一两个刺儿头不配合她，没想到大家态度都很好。
等忙完，准备出车间的时候，当值的轮班班长崔海萍道：“早上董主任让她家人来和我们招呼了，让我们好好配合你。”
许小华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崔海萍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笑问道：“你是不是和华工的朋友？”
见小华点头，崔海萍又道：“董主任和华工走得近。”这时候，许小华还没有多想，等董秋宁销假回来以后，向她问起华工来，小华才觉察出不对。
现在，许小华全副身心都在这一批要交货的果汁身上，等轮班班长告诉她离心榨汁机坏了的时候，许小华直觉头皮发麻，忙让她找人来修。
崔海萍道：“已经去喊了，要是小问题还好，就怕是大问题！”
许小华没吱声，等技术员来修机器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看着，技术员道：“可能是转筐磨损过多，得换个，这个型号的转筐我们仓库里不一定有了，最近损坏的快……”
后面的话，许小华都听不下去，大意就是得让设备厂家送来。
和技术员道：“同志，我能看看吗？”
技术员愣了一下，“许同志不是工艺科的吗？”
许小华点头，“我以前在罐头厂的时候，在技术科待过两年。”
“行，那你来看看。”
许小华把出液口、转筐、过滤网、螺旋等都仔细查看了下，才问技术员道：“有没有可能是差速器出问题了？”
技术员刚准备出口否认，想了想道：“那我们校准下，再看看。”
等重新校准了差速器，果渣又重新被推出了转筐，崔海萍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许小华道：“崔班长，抓紧把这批果汁再送去精榨一下，赶紧把进度拉上来。”
周增有得了消息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问了崔海萍两句，得知是许小华发现的问题，微微诧异了下，“她还懂设备？”
崔海萍笑道：“是，许同志说她在京市罐头厂的技术科待过两年。”
28日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批国庆加急的果汁也交了货，许小华到家倒床就睡。
第二天早上，沈凤仪都舍不得喊她起床，和秦羽道：“这孩子和她爸一个样，一忙起来，眼里只有工作，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秦羽笑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儿。”
沈凤仪轻声道：“她这样，庆元也这样，你说说，这以后结婚过日子了，两个人怕是还像现在这样，一个月忙得见不了几次。”
秦羽微微笑笑，没有说话。
沈凤仪又问道：“哎，小羽，他俩订婚都快四年了，这婚事要不要往上提一提呢？庆元现在没有长辈操持，咱们这边得上心些。”
秦羽道：“那这周庆元过来，我问问他们俩的想法？”
“好！”老太太又道：“两个孩子既然有心，这事总不好一直拖着，拖来拖去，拖出什么问题来，就烦神了。”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两个人又不在一处儿，还是得提防些。

第149章
许小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七点半了，慌里慌张的，沈凤仪和她道：“不急, 我给你做了个饭团，你一会带着路上吃。”
又问孙女道：“今天可以早点下班回来吧？”
“可以的，奶奶。”
沈凤仪笑道：“那行, 那晚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哎！”
小华一出家门就看到了钟杳杳, 问她道：“去上学吗？”
钟杳杳点头, “是的，小华姐。”
“早饭吃没？”
“吃了一个鸡蛋。”她现在听小华姐的, 偶尔趁着爸妈去上班后, 偷偷煮点东西吃，早上就不会那么饿。
小华把手里的饭团分了一半给她，钟杳杳不接，小华直接塞到了她手里, 又问道：“你们学校最近闹没闹, 还能正常上学吗？”
“闹呢，我现在有时候也不去学校，就在路边逛逛，到点就回家。”顿了下，又道：“小华姐，现在大家都串`联呢, 我想去南省看看我弟弟。”
小华一惊, “杳杳, 你才十三岁呢, 要是路上出了点事怎么办？你弟弟最近有给你写信吗？”
钟杳杳点头，“两三个月总有一封的, 他现在还好，我寄去的钱他都藏起来了，不会饿肚子。”
小华道：“再等几年吧，等你再大一点，现在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而且火车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大家都串`联，车站都人山人海的，我听说都是脸对脸、脚碰脚地贴在一起，”缓了一下，又道：“你这小身板，怕是车门都挤不进去。”
听她这么说，钟杳杳想去串`联的念头消了一些。
许小华赶着去上班，见状也就去单位了。
钟杳杳捧着半个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想着今儿去哪个书店待半天。
小华到单位的时候，办公室里人都差不多齐了，范泽雅笑着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压力骤失，太好睡了？昨天还顺利吧？”
小华摇头道：“有个离心榨汁机坏了，幸好问题不大，不然怕得耽搁下来。”
范泽雅“啧”了一声，“幸好问题不大，你们这眼看着就要交货，要是赶不及，问题又一大堆。”又道：“每年端午、国庆和新年赶工的时候，最愁人了。”
小华喝了一口水，问道：“董姐今天来没？她身体怎么样了啊？”
范泽雅摇头，“没呢，我准备傍晚下班后，去她家里看看，小华，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范姐。”
正聊着，周增有过来了，看到小华在，问了一句：“小许，你还会修设备？”
许小华愣了下，很快笑道：“是，我在京市罐头厂待了两年多，周工是有什么事吗？”
周增有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就是想不到你年龄这么小，工作经历还挺丰富。”
“是，我17岁就上班了。”
周增有又嘀咕了一句：“贪多嚼不烂。”
许小华没有惯着他，“那周工的意思是，人还是不思进取的好？站在原地，千万不要挪动？”
周增有气得脖子发红，哼了一声，气咻咻地走了。
范泽雅低声笑道：“你何苦呢，周工就是这么个性格，谁都要杠上几句，他刚才明明是要夸你的，自己又抹不下面子来。”
许小华不置可否，在她看来，周工就是自恃老员工，不尊重人。她刚来的时候，还想着忍一忍，前两天一起合作负责果汁生产线的时候，见他一点责任都不想承担，心里就不怎么想忍这个人。
范泽雅又道：“你杠两句也没什么，华工就快回来上班了，到时候有人对付他。”
下班后，小华和范泽雅去副食品店买了一点苹果和鸡蛋糕，去看望董秋宁。
路上范泽雅和小华道：“董姐没住在食品厂家属院里，和她父母住一块儿，在市政`府大院那块儿，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去年结婚后搬出去了。”
又道：“咱们带着的东西，走的时候，董姐准让我们带走，她爸妈是公职人员，不允许子女收礼，就是探病带去的也不行。”
小华跟着道了一句：“家风真严格。”
范泽雅道：“老一辈革命家都是这样，你看董姐衣着是不是也挺朴素的？她爸妈更朴素，居家衣服都是打补丁的。”
两个人聊了几句，就到了董家，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多的女同志，小华喊了一声：“伯母好！我们来看董秋宁同志。”
对方笑道：“你们是秋宁的同事吧？快前进，我是这家的保姆。”又朝屋里喊道：“秋宁，你同事来看你了。”
不一会儿，董秋宁从房间出来，气色还不是很好，看到范泽雅和小华，立即有些焦急地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是这批产品出问题了吗？”
小华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董姐，你别着急，产品昨天晚上已经运走了，我们是来看你的。”
董秋宁微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那就好。”又忙着给她们倒茶。
范泽雅道：“董姐，我们就是看你好几天没去上班，过来看看，你可别忙活了。”
董秋宁苦笑道：“本来就两声咳嗽，我没当回事儿，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也就开了一点感冒药和消炎药，没想到一点效果没有，夜里人就烧迷糊了，”又朝小华道：“小华，这次真是为难你了，这个烂摊子最后是你接的吧？”
小华笑道：“也不算，刘科长让周工过来帮忙了。”
董秋宁愣了一下，“周增有？”
范泽雅在一旁道：“周工也就挂了个名，忙前忙后的还是小华，董姐，那你国庆过后，能回去上班了吧？”
董秋宁点头，“我肯定得回去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董父和董母从外头回来，两个人眉头都紧皱着，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等看到家里还有客人，明显愣了一下。
董秋宁介绍道：“爸，妈，这是我的同事，过来看看我。”
老夫妻俩忙表示感谢，董母又和她们道：“哎，我家秋宁，虽说老大不小了，但是还不会照顾自己，这刚入秋，她就发起烧来，小同志们，谢谢你们，劳你们跑一趟了。”
许小华和范泽雅都忙说不客气，老夫妻俩又留她们在家里吃饭，两个人连忙摆手，略微坐了一会儿，就辞了出来。
等人走了，董秋宁问道：“爸妈，怎么了？我看你俩刚进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董母道：“我们教育局的老卞走了。”
“怎么走的？先前不还好好的吗？”
董母叹了一声，“自己走的。他爱人从关`押室出来，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拿着外套出去了，大家都以为去接他爱人了，没想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回来，去跳河了。”
董秋宁怔怔地道：“太意外了……还好这个季节的河水不是很凉。”
董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道：“真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大祸临头了，”又问了两句女儿的身体，最后才斟酌着道：“小宁，人生苦短，明天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有些事，你要早做打算，不要以后想起来后悔。”
董秋宁点点头，“好的，妈妈。”
国庆节这天上午，小华在房间里整理先前上课时候，关于果汁工艺的笔记，忽然听奶奶喊她，“小华，你去巷子口看看，庆元怎么这个点还没到啊？”
许小华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先前庆元哥大概十点左右也到了。
他们单位的车向来很准时。
和奶奶道：“奶奶，可能今天的车出了点问题，我去路口看看。”
一直到十二点半，小华也没看到车子来，就跑去打了个电话，那边说徐庆元今天不在。
许小华想了想，又拔了一次电话，找徐庆元的室友陶宏建，陶宏建倒是很快接了电话，立即和小华道歉，“许同志，我忘记给你打电话了，徐哥像是家里出了点事，昨天下午请假走了，让我打电话和你说声，我把这事忘记了……”
许小华皱眉道：“有说是什么事吗？他回安城去了？”
“是，昨天接到电报，立即就走了，行李都没来得及收两件，好像是她姑姑拍来的，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好，谢谢。”
挂了电话，许小华就径直回家，把这事和奶奶、妈妈说了一下，沈凤仪皱眉道：“别是庆元姑姑出了什么事儿吧？”
秦羽道：“也有可能是他妈妈吧？”
小华轻声道：“现在猜也没有用，等庆元哥回来就知道了。”心里也急得不行，他行事向来稳重，不来赴约，也没有亲自和她们说一声，安城那边的事情，大概确实是很急的。
许小华不敢深想。
沈凤仪忧心忡忡地道：“可别出什么事才好，哎，这孩子，走之前也不说一声，不然我们给凑点钱也是好的。”
小华算了下时间，现在是十月份，许呦呦大概又有新的较为轰动的报道出来。这时候才想起来，有一段时间没接到大伯的信来，问奶奶道：“大伯还好吧？”
沈凤仪点头，“倒是没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我一会也去拍个电报问问。”
小华道：“奶奶，我和你一块儿去。”
等到了邮局，沈凤仪还是不放心，又打了个电话去家里，是荞荞接的，沈凤仪问起儿子来，荞荞道：“奶奶，伯伯今天不在，去童姨表哥家吃饭了。”
沈凤仪又问了白云胡同里的邻居，意外得知被砸了好几家。
“奶奶，叶奶奶家的房子现在分了一半出去，那些人直接逼着人清了一半的房子出来，把叶奶奶在院子里种的花，全砸了。”
沈凤仪听得心惊肉跳，“荞荞，那你们当心些啊！”
电话那头的荞荞道：“奶奶，我是贫农，他们扯不到我身上来。”
小华接过电话道：“荞荞，要是真有什么事儿，自己最重要，别的都不重要，家里的东西多一件少一件，一点都没关系，就是都没了，也没关系，你不能出事。”她家那房子，要是有人惦记着，怕是也得闹起来，就怕荞荞死心眼，一心要替她们护着房子。
荞荞笑道：“好，小华，你放心，我明白着呢！”
许小华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
等挂了电话，沈凤仪和孙女道：“真像做梦一样，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你叶奶奶和有谦他们是多好的人啊！这些人怎么还强占人家房子呢？”
小华嘴里也有些泛苦，又不知道怎么和奶奶说，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好几年。她光想想，都觉得窒息，可是历史的长河里，真的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有今天，没明天地熬过来的。

第150章
徐庆元到安城的时候, 已经是10月1号的傍晚，因着学生到处串`联，火车上非常拥挤, 他的衣服都被挤得皱巴巴的，鞋子上也有明显的脚印。
徐晓岚看到侄子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庆元, 你怎么回来了？”
徐庆元喊了一声, “姑姑，”随后道：“我接到了我妈的电报, 回来看看。”
徐晓岚微微抿唇, 道：“这回的事，真让人不好说，金若琪带人抄了自己家，说你妈妈同情右`派, 说她爸爸被你妈妈迷惑和蒙蔽了, 她要与家庭决裂。”
徐晓岚说起这事来，都有些叹气，“你妈妈前两天也不敢回家，那姑娘扬言要给她剃头，她躲到我这来住了两天，昨天金岩山来把人接走了, 说他女儿出门串`联去了。”
又望着侄子道：“你回来没用, 除非你妈妈离婚, 跟着你走, 不然你还能一直留在这陪着她吗？庆元，你妈妈是个成年人, 不是个小孩子，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徐晓岚说着，起身道：“我给你做点吃的，你吃饱了再去问这事儿。”
得知妈妈暂且没事，徐庆元心里松缓了一点，问起表妹和表弟的情况。
徐晓岚一边揉面团，一边道：“其容工作了，在副食品店里，小凯去学校还没回来呢！现在学生疯得很，课也不上，一天到晚到处串，我让他不要在外头胡作非为，跟着跑跑倒没什么。你和小华还好吧？小华工作定好没？”
“去了春市食品厂，都还好。”
徐晓岚手上的活停了一下，望着侄子问道：“那你和小华的婚事，是不是该提上来了？”
徐庆元如实道：“还没有。姑姑，现在的情况，我怕结婚了，会拖累小华。”
徐晓岚道：“我猜你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庆元，一寸光阴一寸金，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到处都是炮火，到处都在打仗，那才真的是朝不保夕，你看我们还不都成家了。”
“谢谢姑姑，我明白。”
徐晓岚也就没有再说，转而问起他的工作来。
晚上六点半，徐庆元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才按照姑姑给他的地址，去找母亲。
天刚微微黑，路上还有好些行人，自行车“叮铃铃”的声音在安城的街头，时不时地响起，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在一块玩闹，大些的别着袖章的红小军们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也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去。
徐庆元也走在路上，他也要去见母亲。
他到金家门口，窗户里透出橘黄的灯光，敲了两下门，里头很快有个男声问道：“谁啊？”
声音还有些紧张。
“徐庆元，我来看我妈妈。”
“小源，是庆元来了！”金岩山的语调里，似乎有些惊喜。
门很快被打开，卢源看到儿子真的在自己面前，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庆元，你来看妈妈了。”
徐庆元喊了一声，“妈！”
卢源只顾着掉眼泪，金岩山招呼人进去坐。
等人进去了，金岩山说去国庆饭店买两个菜回来，徐庆元让他不要客气，金岩山坚持去，卢源也道：“岩山，你去，庆元还是第一回 来呢！”
等人走了，卢源抽抽啼啼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起初这桩婚事，她是很满意的，唯一有些不满的，就是老金对这个女儿太宝贝了些，她看着有些刺眼，有的时候忍不住，就不声不响地给这小姑娘一个软钉子。
这么过了两年多，小姑娘又大了些，结交了一些小姐妹，开始若有若无地和她对抗起来，等闹起革命来，这姑娘在同学们的怂恿些，带头抄起家来。
徐庆元冷静地听母亲说完，出声问道：“妈妈，你是怎么想的呢？”
卢源愣了一下，喃喃地问道：“什么怎么想？”
徐庆元望着她，“是要离婚，还是继续在这边？”
“离婚？”卢源有些惊讶，显然她没起过这个念头，很快转过来弯，问道：“庆元，如果我离婚了，我可以去哪？”
不待徐庆元回答，卢源又忙开口道：“庆元，你不用回答我，我没想过离婚，庆元，你这次能回来，妈妈已经很高兴了，真的！”
她不知道，儿子愿不愿意接她过去住？她不敢知道答案，儿子这次看到她的电报，愿意回来一趟，她心里已经很惊喜。
“庆元，妈妈先前做的不好，妈妈也没有脸让你为我做什么，你能回来看我，我心里就觉得够了，谢谢！”
卢源说着，又掉了眼泪。
徐庆元递了一张帕子过去，“妈，你有工作有家人，没必要捆绑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
卢源打断了儿子，“岩山对我很好，我前头对不起你爸，这回不能再犯错了。”
徐庆元点头，“好，妈妈，你觉得好就好。”
卢源擦了眼泪，“庆元，你是不是先去了你姑姑家，今天晚上在这边住吧？小琪不在家，家里有房子住。”
“不用了，妈妈，我也有快三年没见过其容和小凯了。”
“庆元，那你多坐会儿？可以吗？小……小华还好吧？”
徐庆元点头，“还好，她跟着我去了东北，前段时间参加农垦大会的时候，发生了车祸，被甩到了坡地上，休养了几个月才好。”
卢源点点头，“那是有些凶险，她辞了罐头厂的工作？”
徐庆元回道：“她去年参加了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学习班，结业后获得了重新分配的机会，就留在春市了。”
卢源微微扯了下嘴角，“是个上进的姑娘，我当时确实小瞧她了。”
母子俩聊了一会儿，金岩山端了两个饭盒回来，还买了几个馒头，要招呼徐庆元吃饭，徐庆元婉拒道：“谢谢金叔，确实不用，我在姑姑家吃了一点。”
说着，就要告辞，金岩山让他把菜带着，徐庆元道：“隔一夜，怕放坏了，金叔和我妈妈吃吧，我妈妈像是瘦了好些，以后还烦请金叔多看顾一点。”
“哎，好，好，这是我该做的。”
等把人送走，金岩山望着桌面上的茶水，忍不住嘀咕了句：“庆元也太见外了，一口水都没喝。”
卢源咬着嘴唇，眼睛又有些发酸，她知道儿子没有原谅她，即便他看到她的电报，立即就从东北回到了安城，可是他还是没有原谅她。
1969年3月底，许小华在家看报纸，发现华国和苏国在珍贝岛附近发生了严重冲突，心口立即就跳了起来，哥哥还在内蒙！
接连几天，许小华到单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资料室看报纸，越看越心惊，苏国在靠近华国边界地区，和蒙国陈兵百万，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各大报纸上也刊登出九大报告上提到的“大打”“早打”“常规打”，甚至提到了“核”，小华知道大的战争可能没有，可是小范围的冲突是在所难免的。
到年底的时候，沈凤仪问小华，“大华今年还能不能休假啊？”
许小华也有些茫然，现在内蒙那边已经开始实行分区全面军`管，和奶奶道：“要是能来，我哥肯定来的。”
沈凤仪叹了口气，“来不来都不要紧，他平安就好。”顿了一下，又道：“要是真的打起来了，你爸可能也不会放假了。”
秦羽轻声道：“九思给我的信里，隐晦提了两句，让我们今年好好过年，该是没法回来了。”
沈凤仪道：“本来还准备正月的时候，给小华和庆元把婚礼办了。”
小华道：“奶奶，再拖一年吧，我爸和我哥肯定是想看着我结婚的，我和庆元哥说一声。”她哥还好，主要是她爸，一直觉得对她有所亏欠，要是她结婚了，爸爸都不能来，他心里还不知道怎么自责呢！
沈凤仪皱眉道：“行，那就再拖一年，明年你爸要是还不能回来，我们也不等他了！”孙女的婚事都拖了几年了，她心里一想到都着急上火的，本来准备67年春节结的，庆元爸爸那边摔了一跤，庆元请假去照顾了。68年的春节，她自个病了一场，当时以为人可能不行了，到底熬了过来，就是又耽搁了孙女的婚期。
一家人正聊着，忽然听到敲门声，许小华忙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和她一样高的小姑娘，钟杳杳。
三年过去，钟杳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小华忙拉着她进来，“杳杳，你怎么来了？”又朝奶奶道：“奶奶，帮忙倒杯热水。”
钟杳杳接过热水，身上才好像有了知觉，微微暖和了一些，笑道：“姐姐，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报名参加了下乡。”
“去哪里？”
“南山沙市下面的一个农村，是我爷爷奶奶的老家。”
许小华皱了皱眉：“你妈妈同意吗？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是可以留在城里的。”
钟杳杳点头道：“嗯，她同意了，”停了一下，又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妈妈怀了身孕，我……我也想我弟弟，我去那边，我家那边叔婶多少也能照顾点，不会被村里人欺负的，姐姐你放心。”
许小华还是提醒她道：“农村的活比较重，像南方是需要下水田，插稻栽秧的，这些都不算累，牵牛犁田、挖沟渠、开荒，你才十六岁，杳杳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钟杳杳笑道：“谢谢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想好了。”
她这样说，小华也就不好再劝，想了想，和她道：“就是去了乡下，课本也不能放下，你读书成绩好，以后要是能读大学，你肯定能考上的。”
钟杳杳点头。
许小华又问了哪天出发，钟杳杳道：“1月8号。”
“好，那天我送你，可以吗？”这三年，她们来往一直是瞒着钟玲的，许小华不确定，这个时候她愿不愿意让钟玲知道她们是朋友？
钟杳杳眼眶有些发热，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姐姐，我等你。”
等钟杳杳走了，秦羽才问道：“钟玲怎么舍得女儿去乡下？她和黎先诚想想法子，也是可以给这小姑娘在城里找一份工作的。”
沈凤仪道：“今时不同往日，以前钟玲就这么一个女儿在身边，现在怀孕了，心里可能又起了变化，小姑娘又坚持要走，钟玲大概就随她去了。”
秦羽忍不住道了一声：“一个孩子是孩子，两个孩子的时候，头个就不是孩子了吗？”又问女儿道：“小华，你是不是想着给小姑娘添些东西？”
小华点头。
1月8日上午十点，钟杳杳等着上车了，还没看到许小华，心想小华姐姐肯定忘记了，正准备上车，身后的同学拉了她一下，“哎，杳杳，那个姐姐是不是在喊你？”
钟杳杳一回头，就看到了拎着一个包裹来的小华姐姐，忙朝她挥手。
许小华跑到近前来才道：“刚才跑错了，好险，差点没赶上，呐，你拿着，我给你选了一点东西带着，都是生活上用得到的。”
钟杳杳忙要拒绝，小华道：“带着吧，在城里还不觉得什么，乡下就是想买个东西，也麻烦得很。你要真是不好意思，等以后读了大学，工作后，再还我一份就行了。”
“好，谢谢姐姐！”
许小华握着她手道：“以后性格要硬些，不要太好说话了，遇到困难要及时找领导，或者写信回来，尽量不要一个人去树林里或者稻草茂盛的地方，不是很安全。”想了想，又补充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那边，自己的东西要放好，不能少了，也不能多了，知道吗？”她还记得自己被冤枉香皂的事儿。
钟杳杳点头，“姐姐，我都知道的。等你结婚的时候，给我寄点糖吃好不好？”
许小华笑着应了下来，“你放心，肯定少不了你那份。”
列车员催着大家上火车，钟杳杳让同学先从窗户里，把自己的行李接了上去，人才挤了上去。火车缓缓地开动，她望着许小华，一个劲地挥手。
她离开了春市，她的妈妈因为孕反，没有来送行，是小华姐姐来的。
她和身旁的同学道：“这是对我很好的一个姐姐。”她想，她来春市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小华姐姐，“姐姐，后会有期！”
许小华也朝她喊了一句：“杳杳，后会有期！照顾好自己！”
最后一句，许小华不知道杳杳有没有听到，火车已然开远了。
许小华回到家里，奶奶递给一封信，“你看看，是叶恒寄来的，这孩子倒是准时，一年一封。”
小华笑道：“是，”等拆了来看，不免吃了一惊。
沈凤仪切了苹果过来，问道：“小华，怎么了？”
“奶奶，叶恒要来春市。”
沈凤仪皱眉道：“他不是在大学里等分配吗？”
“嗯，说是把他分配到这边来了，春市的商业部。”
沈凤仪道：“那还真是巧。”她对叶恒被分配到春市来这事，心里还是有些存疑的，望了眼孙女儿，轻声问道：“小华，你说叶恒是不是为着你过来的？”
小华愣了一下，“奶奶，不会吧？我和他这两三年，几乎没什么联系。”也就66年那会儿，荞荞来信说叶家被分了一半给别人，奶奶担心叶奶奶，就写了一封信回去问问，不久后，她收到了叶恒的信。
信上也没说什么，就是感谢了她们对叶奶奶的关心。后头两年，也有一两封信来，问候奶奶，间带着也问问她的情况，多余的话，却是一句都没有的。
她就一直当处得比较好的邻居来往，这时候听奶奶问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第151章
沈凤仪叹了一声, “这孩子自小就不容易，他奶奶操了多少心啊！这好不容易毕业分配了，可别还转不过脑筋来。”
缓了一下, 又和孙女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他既来了春市, 我们也得看顾一点的, 等回头人到了, 我喊他来家里吃顿饭，到时候, 把庆元也喊来。”
“好, 奶奶，我知道的。”
等秦羽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事，有些感慨地道：“他也是运气好, 现在好些学校都不分配了, 学生们连毕业证都没拿，就还在学校里蹉跎时光。”
秦羽又问道：“他是从京市那边过来，还是从学校那边来啊？”
小华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妈，说是会回一趟家，春节过后再来, 还问我们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秦羽笑道：“还真有, 我在家里放了点东西, 一直想托人带来, 总是找不到合适的。”
“妈，不能让荞荞寄来吗？”
秦羽摇头, “不好寄，是首饰，丢了总不好。”她平时不佩戴这些东西，眼看着女儿要结婚了，她才想起来，她当年结婚的时候，爸妈是送了她两样首饰的。
和女儿道：“小华，你现在有空的话，和我出去一趟，我去给荞荞打个电话，让她把东西先找出来。”
接电话的是林姐，童辛楠生了孩子后，还得上班，就请她来照顾小南瓜，听到小华的声音，立即道：“小华，你等下，我去喊荞荞，刚回来呢！”
不一会儿，荞荞接了电话，秦羽把事情和她说了下，末了又道：“荞荞，那个小盒子里，还有一只玉镯子，一对金耳钉，你拿去玩吧，我都用不上。”
荞荞忙说，“秦姨，不用，我把它们收好，等你回来再给你，保证一个都掉不了。”
秦羽笑道：“你拿着吧，哪天人冲进来，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说是不值钱，其实也是当年精挑细选的东西，白白给人拿走了，她还是会心疼。
秦羽又问了两句小南瓜的情况，得知这孩子越来越调皮，笑道：“那让林姐把家里有尖角的东西都收一收，别把小南瓜磕到了。”
荞荞应了，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秦姨，能让小华接个电话吗？”
秦羽听出来荞荞的声音有些不对，忙把话筒递给了女儿，“荞荞有话和你说。”
等小华接过去，荞荞立即道：“小华，许呦呦好像出事了。”
小华眼皮一跳，“怎么了？”心里想的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荞荞轻声道：“前几天吴庆军慌里慌张地来找许伯伯，我在院子里隐约听到了几句，说是人被关起来了，许伯伯这几天都是天没亮就出去，夜里一两点才回来。”
许小华拿着话筒的手，不由紧了一些，“那伯母呢，伯母在家吗？”她都觉得有些麻木，事情果然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即便有了小石头，这个女儿在大伯心里的分量也不曾削减分毫。
“不在，还没回来，”她话音刚落，院门被打开了，忙朝门口喊了一声，“童姨，小华找你！”
童辛楠气色不是很好，有些没精神，听到是侄女的电话，强打着精神，快步走了过来，“喂，是小华吗？”
小华开门见山地问道：“伯母，许呦呦这回是怎么回事？”
童辛楠正为这事烦神，道：“还不是文章闹的，她写了一篇报道，说现在都在闹革命，许多劳模和干部被批判，工厂停工停产，生产濒临崩溃。最近不是苏国在边界线上闹吗，她又写报道说哪个部队的训练过于形式化，演练的时候还说语录，实际作战会有很大的影响，被单位同事说她思想有问题，拖社会主义的后腿……”
早前许呦呦出风头的时候，她表哥就和她说过，这姑娘大概要栽跟头，她也委婉地和怀安说了。怀安却觉得，这是许呦呦作为记者的本分。
现在果然出事了，忙前忙后的除了吴庆军，就只有他许怀安。
小华越听越心惊，毫无疑问，许呦呦最大的劫难来了，握着话筒的手不由开始出汗，“伯母，那大伯的意思呢？”
童辛楠淡淡地道：“你大伯当她是亲生女儿的，你大伯怕是搭上这条命，也要给她想法子的。”
说到后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华，我连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劝。”
许小华忙安慰道：“伯母，你不要着急，大伯这会儿正急着呢，你要是再着急忙慌起来，一家子都没个主心骨了，越是这时候，你越要稳住。”
停了一会，又缓了语调道：“许呦呦这回谁也没法子救，伯伯心疼她，可以搭上自己，那小南瓜怎么办？伯母，你不能心软。”
许小华是知道，这回谁也救不出许呦呦的，要等几年后，形势平缓了下来，许呦呦才能出来。如果大家都一个劲地往里头扎，最后牵扯的可就不是许呦呦一个了。
书里写过，许呦呦好几年都是一个人待在一间闭室里，与世隔绝，如果不是她心理强大，被关出精神问题也是有可能的。
许呦呦出事，吴庆军是拼尽全力去救的，险些把自己搭了进去，即便后头保全了自己，前途多少也折损了些。
吴庆军还年轻，还可以陪着许呦呦一起熬几年，但是大伯已经年过半百了。
“小华，你伯伯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回不说是他女儿，就是换作朋友，他肯定也会为她忙前忙后……”
两边正聊着，三岁多的小南瓜“哒哒”地跑了过来，“妈妈，是姐姐吗？我要和姐姐说话！”边说，边伸着小手来够话筒。
童辛楠就把话筒给了儿子，“喊姐姐！”
小南瓜咯嘣脆地喊了声：“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好想你！”
小华忍不住笑了一下，“等春节的时候，姐姐再看看好不好？小南瓜，你想吃什么糖，姐姐给你寄。”她想着春节的时候，设法回一趟京市，看看那边的情况。
“姐姐，我要巧克力，你上次寄回来的巧克力。”
等小华答应了下来，小南瓜就乖乖地把话筒给了妈妈，童辛楠接过来道：“小华，你别听他的，小孩子吃起糖果来，总没有个够的时候。”话是这样说，心里也是高兴小华疼小南瓜的。
小华道：“伯母，你不用客气，我这边糖票不缺，回头我寄过去，你控制他一点，一天吃一颗，别坏了牙。”
“好！”
小华又道：“伯母，大伯那边你还得好好和他说一说，小南瓜这么小，正是要爸爸的时候，他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嗯，好，小华，你说的对！”
等挂了电话，童辛楠在客厅里默默坐了好一会儿，望着在院子里玩的儿子，她想，如果丈夫冥顽不化，她宁愿选择离婚。
他可以不把自己当回事，她却不能不把她的儿子当一回事。
晚上，许怀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问妻子道：“小南瓜睡了吗？”
童辛楠放下了手里正在钩着的小手套，轻声道：“睡了，一直嚷着要爸爸，闹了许久，才把他哄睡了。怀安，你今天怎么样，呦呦那边有消息了吗？”
许怀安点头，“嗯，找她们单位的老查帮忙问了，上面下了批示，说先审查审查，人现在是见不到的。”
童辛楠点头，“也算是好消息，庆军爸妈那边，有帮忙想办法吗？”
许怀安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庆军被关了起来，他担心家里的两个孩子，翻墙回家和家里的保姆打了招呼。”许怀安犹豫了下，望向妻子道：“辛楠，如果呦呦和庆军真出了事，这两个孩子，我们可以接过来吗？”
童辛楠头皮有些发麻，但是到底不忍心让两个小孩自生自灭，“小石头和小年糕都还小，一个五岁多，一个才两岁，他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要是都不管，我们也不可能看着两个孩子受苦挨饿。”
许怀安刚要开口道谢，童辛楠就打断了他道：“怀安，我提前和你说好，如果你想照顾这两个孩子，那至少得确保你自己有能力照顾他们，我是没办法供养三个小孩的。”
童辛楠的意思很明显，让他不要再牵扯到许呦呦的事里去。
许怀安扶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来，“辛楠，你说的在理，可是呦呦……”
童辛楠冷静地道：“这是没法两全的事，你不要想着自己搭进去了，我给你善后，怀安，我一个人可以养小南瓜，但是完全没法帮你带呦呦的两个孩子，也请你体谅体谅我。”
童辛楠说完，也没有逼他立即表态，转身去了厨房里，给他煮面条。
许怀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苦笑了下，以前他要在呦呦和小华之间选一个，现在他又要在呦呦和孩子之间选一个。
但他知道，这怪不得辛楠，辛楠愿意松口说帮着照顾两个孩子，已然是做了很大的让步。
许小华再听到许呦呦的消息，是1月30日，沁雪打电话来说，吴庆军和许呦呦离婚了，两个人都没有到民政局，离婚证就这么发到了吴庆军的手上。
小华回家和奶奶说这事，沈凤仪道：“这个年代，真是什么荒诞的事都有，那吴庆军也没上诉吗？”
小华道：“估计也不好上诉，他们还有两个小孩，最小的才两岁。”
沈凤仪道了一声：“作孽，你大伯这回怕是也不消停了，就是苦了小南瓜和他妈妈。”又问孙女道：“沁雪她家还好吧？”
“还好，没听沁雪提什么，”顿了一下，道：“奶奶，我想回一趟京市看看。”
“去几天？”
“来回最多五天。”
沈凤仪点头，“是看你伯伯，还是许呦呦？”
小华摇头道：“还没想好，我也想回去见见小南瓜，从他出生，我还一次都没见过，每次打电话回去，他都问我什么时候去看他。”
提到这个小孙子，沈凤仪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好，那你回去看看，你问问你妈妈要不要跟你一块儿，我就不去了。”春节火车拥挤的很，她上了年纪，不敢去挤。
小华点头，“好！”
沈凤仪又道：“小华，要是你大伯犯糊涂，惹了事，你问问你伯母，愿不愿意把小南瓜送到我这来，我来看着。”
“好的，奶奶！”
沈凤仪拍了拍孙女的手，没再说话，她知道孙女走这一趟，也有为了她的缘故。
要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这年纪，怕是受不住。
2月7日，小华和秦羽坐火车离开了春市，她是去京市，秦羽去杭城看望哥嫂，在火车站分开的时候，秦羽叮嘱女儿道：“路上小心点，不要随意搭腔。”
“好，妈妈，你放心。”
等上了火车，许小华心头就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不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哪个地步了？
2月8日中午，许小华在京市火车站下车，到了出站口，就看到了荞荞。
甫一见面，荞荞一下就把她抱住了，“小华，真是好久不见！”
“是的，荞荞，你都好吗？”
荞荞点头，“还好，”说着，把小华的行李拎了起来，“走吧，小南瓜知道你回来，一早就喊着要来接你，车站人来人往的，我不敢带他来，怕一个没看稳，他就跑了，你不知道，他现在跑的很快，像兔子一样。”
姐妹俩叙了一会儿，许小华才问起许呦呦来，“她现在怎么样？有消息吗？”电话里很多事情不好说，她就没问。

第152章
荞荞道：“还没有消息, 吴庆军回了北省，请他爸妈帮忙去了，两个孩子现在在我们家。”荞荞说到这里, 忍不住看向了小华，“小华，我看着这两孩子, 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小华笑道：“是长得像他们爸妈吗？”
荞荞点头, “是有几分像的。”
许小华到了白云胡同的时候, 就看到林姨牵着一个小孩站在胡同口，小脸裹在围巾里, 露出一对乌溜溜的眼睛, 看到她们，立即就张着胳膊冲了过来，“姐姐！姐姐！”
许小华一把抱起了他，“小南瓜？你是小南瓜对不对？”
小南瓜“咯咯”笑了起来, “姐姐, 你总算回来看我了，我可想你了。”说着，还把头埋在许小华脖颈里蹭蹭。
“姐姐也想你，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哦！”
林姨伸手要把小南瓜抱过去，小南瓜不愿意，许小华笑道：“林姨, 没几步路了, 我抱吧！”
林姐笑道：“小华, 几年没见, 你真是大姑娘了，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比,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许小华笑道：“那可不，那都是七年前的事儿了。”
林姐笑道：“对，对，好几年了。转眼呦呦都有两个孩子了……”说到这里，又轻声道：“这两个孩子是真乖，我说带他们出来接你，小石头说我还要看小南瓜，不来给我添麻烦了，他在家看妹妹。”
许小华听着，也觉得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
等到了家，一开院门，就见两个小孩乖乖巧巧地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玩着小木头，听到开门声，都好奇地朝许小华看了过来。
等许小华到了客厅里，小石头也拉着妹妹站了起来，轻轻喊了一声：“小姨！”
小女孩没开口，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许小华。
看得小华心里都不落忍，从口袋里拿了几颗糖出来，让他们和小南瓜分了，拿了糖，小女孩才怯怯地喊了声：“小姨！”
许小华笑笑，“哎，你是不是叫小年糕啊？”这时候，她才明白荞荞说的，这两个孩子看着面熟的话来，确实面熟，她隐隐约约地想，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她真是见过这两个小孩的。
傍晚的时候，许怀安和童辛楠下班回来，看到小华在院子里带着小孩玩捉迷藏，两人都有些惊喜。
许小华喊了声：“伯伯、伯母新年好！”
许怀安点头，“小华，新年好！”随即问了母亲的情况，得知都好，点点头道：“是她老人家的福气，跟着孙女到东北还能过点安生日子。”要是在京市，大概又会被他气到。
当着小孩子的面，许小华没问许呦呦的事，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个晚饭，饭桌上，小年糕和小南瓜都要挨着许小华坐，许怀安怕小华不喜欢小年糕，哄着她坐他身边，小年糕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有些委屈地道：“我也喜欢小姨。”又抬头巴巴地看着许小华，“小姨，我坐这可不可以？”
许小华笑道：“当然可以。”
小姑娘的眼睛立即亮晶晶的。
许怀安在一旁看得心里微微叹气，如果当初曹云霞没有故意向公安同志隐瞒小华走丢的消息，没有在大街上把小华单独撇下来，那么呦呦和小华，是不是会成为很好的姐妹，相互扶持。
可是世间没有如果，现在小华能这样不计前嫌，耐心地对待小年糕和小石头，他已然觉得幸运了。
晚饭后，许怀安夫妇和小华一起到了书房里，说是请她喝茶，聊的还是许呦呦的事。
小华问道：“这几篇报道，是领导安排她写的，还是自己主动写的？如果是报社安排的，现在出了事，报社应该管的。”
许怀安摇头，“是她自己要写的，都没有刊发出来，递上去，就被压了下来。”
“那怎么还捅到外面去了？”
许怀安道：“是内部同事举报的，这几年，呦呦在报社的风头比较盛，许是惹了旁人的眼。这都怪我，我只教她要好好当一个记者，为民众发声，却忘了告诉她，收敛锋芒，人心险恶。”
童辛楠出声道：“这也怪不得你，真要说起来，呦呦也没有错，她很勇敢，在这个时候，没几个人敢像她一样，如果大家都不发声、不记录，那谁来纠正错误，后人又从哪里了解这段历史？”
小华点头道：“伯伯，伯母说的对，她确实很勇敢。”饶是许小华也不得不承认，许呦呦的专业能力是过硬的，她的职业操守、胆量都无可质疑。
许怀安抬头看向了侄女，眼睛里有些波澜，“小华，你也这样认为吗？”
许小华点头，“伯伯，她做的事，确实让人敬佩。”
许怀安的脸上现出一点激动，“小华，你不怪伯伯又掺和到呦呦的事里吗？”
这话，许小华确实没法回答的，半晌才道：“伯伯，你应该问伯母的意见，而不是我，她和小石头才是你最亲近的人。”缓了一下，又道：“66年春市开农垦大会的时候，我出了一次车祸，是她在雨夜里把我找到的，真要说起来，是她救了我。”
许呦呦和她之间是有矛盾、有芥蒂，甚至说是仇恨的，但是看在大伯的份上，那一个雨夜里，许呦呦还是选择救了她。
这也是她这次想过来看看的原因之一。
许怀安点点头，“你奶奶和我说过，你们是……”他想说是“姐妹”，但是显然这个词不适合用在小华和呦呦身上，转而道：“小华，你这次能回来，伯伯已经很意外，很高兴，你爸妈真是把你教的很好，很好！”
他在最后一个“很好”上加了重音。小华小的时候，他也和九思说过，小华长大了肯定是个善良、正直、勇敢，有侠义心肠的好姑娘，她确实长成这般模样了，可是他这个伯伯是亏欠小华最多的那个人。
许小华开口道：“伯伯，不说这些，许呦呦那边，现在怎么办呢？你们见到人没？”
许怀安摇头道：“现在是看不到人，不知道在哪里，庆军找了很多人，大家都不敢插手，他只好回去找他父母帮忙了。”
顿了一下，又道：“庆军和我说，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怎么样，他都会一直坚持到底。”
许小华点点头，“伯伯，也要想好退路，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如果全部都进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吴庆军父母那边，大概率是不会接手的，如果他们愿意帮忙，压根不用吴庆军跑回去说情。
童辛楠这时候道：“小华，我和你伯伯说好了，如果我们有能力，我是愿意把两个小孩接过来养的，如果他也出了事，我一个人只能带好小南瓜。”
许小华望向大伯道：“大伯，伯母说的对，现在形势不明朗，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不能再不给自己留后路了，救人也要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不然我们对别人负责了，那谁对我们的家人负责呢？谁能代替我们替长辈尽孝，谁能代替我们照顾幼儿？”
这个世界需要一意孤行的勇士，也需要负重前行的勇士。
许怀安犹豫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
小华又补了一句，“我回来之前，奶奶和我说，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小南瓜带走，她帮忙带着。”
只提了小南瓜，并没提许呦呦的两个孩子，显然是不准备接手的。
许怀安张了张嘴，知道母亲是永远不可能原谅许呦呦的。
会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夜里临睡前，童辛楠望着熟睡的儿子，和丈夫道：“怀安，我觉得小华说的对，她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考虑的，我们在，这几个孩子才有家，我们要是出了事，你让这几个孩子怎么办呢？”
又提醒他道：“妈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老人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担心我们。”
许怀安“嗯”了一声，“我知道，辛楠，我就是担心呦呦，呦呦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后头这样拼命，也有想向我证明的意图在里面，她想让我知道，她并没有忘记我的嘱托，小华具有的品质，她也有。我最近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早些和她说明白。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女儿。”
这话，童辛楠没法接，这也就是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如果没有到这个局面，怀安这样说，婆母和妯娌她们又该怎么想？
隔了好一会儿，童辛楠才道：“小华这回回来，多少也是看在你的份上。怀安，人都是自私的，你不要妄想别人能像你这样，心疼我们家的孩子。”
她这话一语双关，许怀安感到一阵语塞。
许小华这边，也和荞荞在聊这件事，荞荞道：“小华，还有一件事，我和你透个底，我私下问了沁雪，说他们那边领导正给吴庆军介绍对象，说了好几个了，吴庆军都没应下，但是压力应该挺大的。”
许小华道：“吴庆军要还想要前程，大概率得妥协。”他这次回北省见父母，父母肯定也会给他压力。她没法说谁对谁错，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
荞荞又道：“这些人里，还有一个你认识的。”
小华愣了一下，“谁？”
“罗青青。”
小华想了一下，才想起来，罗青青是谁，有些诧异地道：“罗青青也愿意吗？她长得那么好看，追求她的人肯定很多，她怎么会看上吴庆军？”
荞荞提醒她道：“当初许呦呦怎么看上的吴庆军？现在吴庆军离婚了，除了多了两个小孩，他还是那个吴庆军啊，而且两个孩子还那么小。”
许小华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荞荞接着道：“吴庆军要是妥协了，怕是逃不过再婚，两个小孩就有些可怜了。”
小华轻声道：“都可怜。”对许呦呦来说，两个年幼的孩子管别人叫妈，大概也是痛彻心扉的。遇到心善些的还好，要是遇到狠心些的，孩子是圆是扁，那真是任人揉搓了。
姐妹俩聊了一会，许小华就渐渐进入了梦乡。
荞荞却是没睡，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她看着小石头和小年糕会觉得那么熟悉？好像他们曾经在她跟前蹦过、跳过，围着她和小华喊过姨姨。
她隐隐约约想到几年前，小华第一次去春市培训的时候，她做的那个梦来。
想到这里，荞荞轻轻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荞荞望着她问道：“小华，你会不会为了救我，委屈自己，比如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小华没有应声，只有匀称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睡熟了。
荞荞侧身抱了她一下，她想，这个问题其实是不需要答案的，小华已经为她做了很多，改变了她的命运。

第153章
第二天一早, 许小华去了趟空军大院找沁雪，沁雪看到她，又惊又喜, 拉着她胳膊问道：“小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都没听荞荞说。”
“临时决定回来的，沁雪, 你这两年还好吗？”
卫沁雪笑道：“挺好的, 每天不是训练, 就是演出，旁的我都不管。你这几年不在, 我想找人说说话, 都只有荞荞一个。”
小华笑道：“那怎么没见你多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是不是新找了个信搭子？”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卫沁雪的脸却是红了, 怕小华追问, 忙岔开了话题道：“你和徐哥怎么还没结婚，这喜糖我都等了几年了。”
小华道：“就是想我爸、我哥都能来，今年不是和苏国备战吗，他们都没法回来。你知道的，我爸一直觉得对我有亏欠，我要是结婚他都没空来, 回头肯定又觉得对不住我, 左右我和庆元哥年龄还不是很大, 可以等一等。”在她是这方面的顾虑, 在庆元哥那里，大概还是不想这么早结婚, 连累她，这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沁雪点点头，“我也听你哥说了，今年怕是去不了你那里。”
许小华心里有点奇怪，“你和我哥常联系吗？”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哥来不了，沁雪是怎么知道的？
卫沁雪随口道了一句，“前些天刚好寄了封信给我。”
小华这次来，心里是存着事的，听她这样说，也就没多问，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就听沁雪问道：“哎，小华，你这次回京市，是为着许呦呦？”
小华低声道：“我大伯说见不到人，沁雪，你在这边，有没有知道一点消息？”
卫沁雪拉着她道：“走，去我家坐坐吧，我今天刚好准备回家一趟的，你还没去过我家呢！”等离开了部队，才和小华道：“去我家说话放心点，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小华皱眉道：“你们这也不平静吗？”
沁雪望着她，有些无奈地道：“现在哪里都不平静，我去我妈那，都不敢大声说话。”她妈妈倒是一点都没收敛，她有时候想想都担心。
两个人坐公交车到了卫家，家里只有保姆在，卫沁雪拉着小华去了书房，张罗着给她倒茶，“我爸最近忙得很，整天不着家的，除夕那天，我去我妈那吃了一顿晚饭。”一顿并不如意的晚饭，两个人几乎闹得不欢而散。
小华随口问了句，“你妈妈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卫沁雪拿了一盒没拆封的茶叶出来，“这茶叶是我表姐寄来的，听说挺好的，我爸没空喝，我俩先尝尝。”
泡好了茶，递了一杯给小华，这才道：“我妈身体挺好的，就是对我爸和她离婚的事，念念不忘的，劝也劝不过来，你说这都多少年了？我妈这几年光长年纪了，越来越固执，我说多了，她还说我不拿她当妈妈，说我瞧不起她！”
说到这里，卫沁雪接连喝了好几口茶，显然是心里有些郁气，又和小华道：“我现在也懒得劝，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小华道：“离婚大概是她人生里最大的一个挫折，所以一直走不出来。你能劝就劝，不能劝的话，也没必要勉强，免得两个人都闹得不开心，她私心里肯定是希望你站在她那一边的。”
小华顿了一下，又道：“沁雪，你知道吴庆军和许呦呦离婚了吗？实不相瞒，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这边能不能打听到一点情况？”
沁雪放下了茶杯，点头道：“知道，在我们那边还引起挺大风波的，他们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吴营长定然是舍不得离婚的，听说离了，大家都很吃惊。”
说完，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小华道：“你还记得罗青青吧？”
小华点头，“我听荞荞说了，罗青青真是变化很大，我还记得她前面那个对象，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她还死心塌地的，当时是不是说她对象的妹妹偷了你们室友的手表来着？”
沁雪捧着茶杯，道：“是，后来两个人就为了还手表的钱，闹崩了，我想可能就是为着这事，罗青青才变了思想，一心想攀高枝了，也不拘男方的年龄、婚姻状况。”
小华皱眉道：“部队里领导不管吗？”
沁雪笑道：“她只是有这个倾向，又没真的做出来什么，谁有证据呢？”
喝了一口茶，又道：“一开始我是不能理解的，后来我们另一个室友和我说，她能理解罗青青，说罗青青起初一腔热情都放在对象身上，什么都不图，就图对象对她好，最后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对感情这事彻底死心了，说是人靠不住，就想扒拉点钱或者权。”
小华点点头，“她这思想，要真是嫁给了吴庆军，那小石头和小年糕未必能过安生日子。”一心向钱、向权看的人，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只会觉得自己拥有的还不够。
沁雪有些唏嘘地道：“不过几年，周围人变化的真大，当初许姐姐和吴营长结婚的时候，大家都夸他们男才女貌，是一对璧人，这才几年啊，他们俩就走到了这一步。”
又叮嘱小华道：“小华，你和徐哥早点结婚，未来的事真是说不准。”
“我妈说，明年我爸他们不回来，我们也结了，到时候我和你说，你要是有空的话，去我们那玩两天。”
沁雪笑道：“这好，说不定明年我有去春市演出的机会呢！”
小华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沁雪，可以请你爸帮忙问问许呦呦的情况吗？不麻烦叔叔别的，就是想知道一点她的情况。”
虽然书里说，许呦呦这次的劫难没有一点回缓的余地，她还是想问问看，如果以卫叔叔的位置都说不可能的话，她还是让大伯趁早做别的打算。
沁雪想了一下道：“小华，这事我没法应你，我得先问问我爸。”
小华忙道：“那是自然。”
两个人正聊着，大门那边传来了响动，卫沁雪立刻站了起来，“肯定是我爸回来了。”
两个人出来，就看见了卫明礼站在大门口，卫明礼也看见了许小华，还微微愣了一下，“是小华同志吗？”
许小华笑着应了一声，“是，卫叔叔新年好，好久不见。”
卫明礼上前来和许小华握了手，又道：“我听沁雪说，你和你妈妈、奶奶去了春市，在那边工作了，这是调回来了吗？”
小华摇头道：“不是，卫叔叔，我回来看看我大伯他们，好久没看到沁雪了，特地来看看她，打扰您了。”
卫明礼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和你爸妈都是多年的好友，乐得看你和沁雪多多来往，以后可不要和叔叔再说这种话。”
又问了小华爸妈的情况，得知身体都好，笑着念了一句：“那就好！”
一旁的沁雪道：“爸，小华这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问问情况。”把许呦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小华忙补充道：“叔叔，我知道这事比较麻烦，不好劳累您太多，就是想请你帮忙问问，有没有出来的可能？我大伯和姐夫一直在想法子，您知道现在的形势，我怕他们不了解情况，最后把自己也折在这上头了。”
卫明礼皱眉道：“小华，你担心的很对，不瞒你说，这件事我也关注过，现在的结果是再审查审查，这已经是很难得的结果了，这个审查可以是一年，可以是两年、三年，只要没有定性，就还有机会，你明白吗？”
小华立即就听懂了，上面已经保护了许呦呦，“卫叔叔，谢谢您，我明白了。”小华急着和大伯他们说情况，也没有多待，临走之前，一再感谢卫明礼。
卫明礼道：“不当谢，代我想你爸妈和奶奶问好，”还想多说两句，但是到底没多说，只再道了一句：“要他们多多保重！”
“好，谢谢卫叔叔！”
等小华走了，卫沁雪问道：“爸，你刚说的审查，是什么意思啊？小华怎么就说她明白了？”
对着女儿，卫明礼说的就直白了很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现在是多方势力在闹事，底下人为了争表现，把许呦呦的事给提了上去，幸好这同志确实是为百姓发声，上面领导看了，极力把人保了下来。”
“那怎么不放回来呢？”
卫明礼摇摇头道：“你想的太容易了，现在保个人，也只能采取委婉一点的手法，要是态度太过于激烈，两边闹崩了，以后互相不卖面子，再办起事来就难了。”需要保护的不是许呦呦一个人，上面领导对于许呦呦，已然是尽力了。
这也就是许呦呦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然造`反派怕是都没这么容易松口。
卫沁雪又问道：“也就是说，许姐姐不会有危险，自由却是被限制了？”
卫明礼点头，又和女儿道：“你回头私下和小华说说，让她家里不要再想着救人，他们能找到的人，绝对不会大过要保许呦呦的人，回头要是为此还惹了造`反派的眼，一家人都得折进去，没必要。”
“好，爸，我一会回单位之前，就去和小华说声。”卫沁雪说着，又望着父亲道：“爸，那你现在的工作是不是也很不好做啊？”她先前没和爸爸聊过这些事，许是怕她担心，他们父女俩每次见面，爸爸都表现得很轻松，她也就没往这上头想。
卫明礼苦笑道：“爸爸现在也是如履薄冰，沁雪，要是爸爸哪一天出事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登报和爸爸断绝关系，爸爸不会难过的，你不登报，爸爸心里才受不了。”
卫沁雪唬了一跳，“爸，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卫明礼点头，“迟早的事了，要么为虎作伥，要么就到农场去。”他没敢告诉女儿，陷入囹圄也是有可能的。
又叮嘱女儿道：“你自小性子就单纯，没有什么政治敏锐度，爸爸只希望你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沁雪，就是你妈妈那边，爸爸也希望你少去，毋庸置疑，她是爱你的，但你妈妈现在性格有些偏执，我怕她受人怂恿，一时糊涂，利用你做了什么。”
卫明礼现在都很庆幸，早几年的时候，许九思来找他拿走了秦羽的信，不然以现在的形势，柳思昭怕是会动一些心思。
沁雪心里惶惶然的，“爸……”
卫明礼摸了摸女儿的头，“要是有喜欢的对象，也早些定下来，爸爸怕以后影响了你，连你的结婚报告都不好批。”他不是经常和女儿聊天，但是女儿的事情他还是关注了一些。
沁雪点了点头，“好的，爸爸！”

第154章
许小华到家的时候, 家里只有三个小孩和林姐在，看到她回来，小孩子们都围了过来, 喊着“姐姐”和“小姨”。
小石头拉着她的手道：“小姨，你带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想出去, 可是林奶奶说外面人太多了, 怕我走丢。还说, 你就是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走丢的，林奶奶骗我的对不对？”
小华笑问道：“你想去哪？”
小石头犹豫了下, 低着头道：“我……我想去找我妈妈, 我都好多天没见到她了。”
小华摸了摸他的头，“你妈妈出差去了，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呢！”
“去哪里出差了？”小家伙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眼睛。显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大概这些天来家里的氛围, 和大人们之间零星的谈话，让他意识到他妈妈出事了。
小华蹲下身来道：“你妈妈是个记者，记者的任务很多的，有些还得保密，你知道的吧？”见他点头，才接着道：“小姨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可不能往外说, 你妈妈啊, 这回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什么时候文章见了报，她才能回来。”
小石头又问道：“她还会回来对不对？”
小华点头, “当然了！”
小石头苦巴巴的小脸上，终于现出了一点笑容，“好，那我照顾好妹妹，等她回来。”
许小华摸了摸他的头，小石头又仰头问道：“小姨，你这回回来可以不走吗？”
小华愣了下，“怎么了？”
小石头憋红了脸道：“我……我……他们都没空理我和小年糕，我问他们我妈妈去哪里了，他们都不和我说。”
小华道：“小姨还能待两天，过了两天，小姨也得回东北去上班了，等小石头长大了，也要离开家去上班的。”
小石头委委屈屈地道：“好吧！”
小华笑道：“等你长大一点，认识字了，可以给小姨写信。”
“好！”
“小姨带你们玩会儿丢沙包好不好？”小华说这话的时候，不过是安慰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六岁小孩，她想，等小石头再大一点，许呦呦大概也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小华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发现是沁雪，有些意外，“沁雪，是来找我的吗？”
卫沁雪点头，“嗯，我爸先前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许呦呦的事，你们不要再费力气，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再为这事奔波的话，可能会对家里有很大的影响。”
“好，沁雪，谢谢你，也谢谢你爸爸。晚上我和我伯伯说一声，他心里大概也能定下来了。”
小华说着，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轻声问道：“沁雪，怎么了？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沁雪点点头，“我今天也顺势问了我爸爸的工作，我爸说不是很乐观，让我做好登报脱离关系的准备。”
停了一下，接着道：“还让我早点结婚，怕后面结婚报告那一关过不了。”
小华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在部队里处对象了？”除了部队和公职，别的地方结婚报告不会那么严格。
沁雪点头，“嗯，大华准备放探亲假的时候，和你说的。”
许小华：“……我哥？”
沁雪微微笑道：“是，你一点都没发现吗？”
“我哥在内蒙，你俩怎么处的对象？”不怪她没想到，实在是这两个人离的太远了些。
沁雪道：“你哥先前不是在这边培训了一年，我们当时就有意向了，但是你哥觉得配不上什么的，还是这次和苏国备战，我担心他，一来二回的，他才被我逼得松了口。”
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道：“以前他觉得配不上我，现在是我怕拖累了他。”边说，边绞着手指，显然心里有些茫然。
小华皱眉道：“你俩顾虑也太多了，时间都在这些没必要的顾虑中溜走了，你现在就和我哥说打结婚报告，越早越好，”想了想，又道：“我和我哥说，让我哥别磨叽，这事还是趁早办比较好，卫叔叔的担忧是有必要的。”
沁雪见她这样着急，心里略微松缓了些，笑问道：“小华，你不担心我拖累你哥吗？”
小华道：“沁雪，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和我哥又是自己谈的对象，早两年你都不嫌弃他农村出来，一穷二白的，我怎么会挑你？你能成为我嫂子，我高兴都来不及。”
又补充道：“是做梦都会高兴醒的程度！”
两个人聊了一会，卫沁雪就回了部队，小华立即回屋写信给哥哥，让哥哥早点把结婚报告打了。
晚上许怀安回来，小华就把卫明礼的话和他说了，末了道：“大伯，卫叔叔说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如果再一味地奔波，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知道女儿不会有人身上的危险，许怀安也松了一口气，又道：“就是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出来？她还有两个孩子呢！”
童辛楠道：“人没什么大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旁的是不好再强求了，退一步说，孩子们还有妈妈。”
许怀安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庆军怕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小华，能让卫明礼帮忙设法，问问看呦呦关在哪里了吗？家里寄点东西给她也好。”
小华摇头，“伯伯，卫叔叔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好再麻烦他。”
外头小孩子们一声高一声地喊着，“小姨，你陪我们玩啊！”小华就顺势出去了。
小华一走，童辛楠就对丈夫道：“怀安，卫明礼都说了，现在是最好的结果，你和庆军就别再折腾了，这个年头，能把人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许怀安点点头，“是，是，最好的结果了。就是人到底还是在牢里，呦呦从十一二岁到我家来，就没过过苦日子，”
童辛楠皱眉道：“没有人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像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去欧洲留学，参选议员，当女学校长，晚年跟着唯一的女儿蜷缩在十平米的小平房里。”
想了想，又道：“不管怎么样，呦呦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当年小华落入人贩窝的时候，才五岁呢，你看不也熬过来了？”
许怀安有些愧色地道：“辛楠，你说的对。当年的事，我和呦呦都是愧对小华的，难为她这回还回来帮忙。”
童辛楠一针见血地道：“她是为了奶奶，为了你，怀安，就是为着妈妈，这件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好！”
院子里头，小年糕拉着小华的衣袖，委屈巴巴地道：“小姨，你带我回家看看好不好？我想家了。”
小华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道：“是想爸爸和妈妈了吗？”
小年糕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嗯，哥哥……让我不要说，爸爸妈妈忙，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我……我想爸爸，想妈妈。”
小华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了眼泪，“妈妈出差还没回来，那小姨明天带你回家待一小会可以吗？”
小年糕重重地点了头，伸手抱住了小华的脖子。
小华心里都有点叹气，这孩子才两岁呢！
夜里睡觉前，小华和荞荞道：“两个孩子是真让人心疼，才这么小，就看不到妈妈，他们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妈妈不回家的。”
荞荞点头，“是啊，要是吴庆军再婚了，他们还要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遇到好的还好，要是和我一样，遇到一个牛大花，那真是羊入虎口。”
小华叹了一声，“该不至于，还有大伯在一旁看着呢！”又说了，明天带小年糕和小石头回一趟家的事。
荞荞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两个孩子呢，你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好！”
荞荞问道：“你今天去找沁雪，沁雪怎么说啊？”
小华就把卫叔叔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这才问道：“荞荞，沁雪和你露过口风没？她和我哥的事？”
荞荞有些发懵，“她和大华哥，什么事？”
小华笑道：“我还以为你看出来一点，沁雪要做我们嫂子了！”
荞荞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惊喜地道：“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啊？他俩也瞒的太好了！”
“说是我哥一开始觉得自己配不上，磨磨叽叽地，拖到了现在，要不是眼看着要和苏国打起来，怕我哥一去不回头，两个人还不知道能拖到什么时候呢！”
荞荞笑道：“我本来还想和你商量，得给大华哥介绍对象了，他都28岁了，在部队里也想不到这些，没想到他自己找了，还是沁雪！”
小华趁势问道：“荞荞，那你呢？你和刘哥最近见过没？”这两年，她也看出来荞荞喜欢刘鸿宇，但是荞荞一直不说。
荞荞点头，“见过了。”
小华皱眉道：“他吃了你那么多酱菜，他心里还没数吗？”
荞荞微微红了脸，“你知道的，他整天都在观察生活，构思他的小说，有时候说起话来，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玩儿的？”
小华一下子就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刘哥说什么了？”
荞荞低头，道：“说是要写信回老家，让他妈妈到京市来看看。”
小华有些郁闷地道：“荞荞，你和我哥才是亲兄妹，你俩这保密工作做的真可以，一说都是要结婚的程度了。”
荞荞苦笑道：“不一定呢，他妈妈未必喜欢我。而且，刘哥也许是说着玩儿的，他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这已然是患得患失的表现了，小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担忧，荞荞你这么能干，又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怎么会担心自己配不上呢？”
荞荞道：“他是正经读了大学的，还是京大这种名校，家里说不上是望族，以前也是颇有家底的。他妈妈选儿媳妇的标准肯定很高，我呢，侥幸从许家村逃出来，能在京市有一份糊口的工作，已然是天大的福分了！”
小华皱眉道：“荞荞，你不要这样想，要说出身，我俩都是从许家村出来的，都是初中学历，可是我们一直在学习、在进步，在好好地生活啊，你觉得是福分的，自然有运气的成分，可也是我们努力的结果。刘哥觉得你好，你就配得上！”
顿了下，又道：“你个傻姑娘，你还担心配不上刘哥，刘哥现在的出身可比不上你，他是资产家庭出身，你是贫农，真要出了事，还是你救他。”
荞荞笑道：“我愿意！”
小华望着她，又气又笑道：“你自己愿意就行，不行，我走之前得去见见刘哥，让他好好对你。”
荞荞抱了她一下，“好，谢谢小华！”
小华道：“快睡吧，明天还得带小年糕他们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小华刚出房门，就见小石头和小年糕已经穿戴整齐，在客厅里玩了，还时不时抬头朝她房间这边张望，看到她出来，两个孩子立即就冲了过来，“小姨，小姨，你起来了，是不是可以带我们回家了？”
厨房里的林姐道：“天还没亮，两个人就醒了，说小姨今天要带他们回家，不能睡懒觉，哎，听着都让人心疼。”
许怀安叹了一声，叮嘱两个孩子道：“跟小姨回去，可得好好听话，不要乱跑，不然小姨追不上你们的。”
小石头道：“外公，你放心，我们会听小姨话的。”
小年糕也软糯糯地道：“我也会听话的。”
许怀安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早点和小姨回来，不然外公和婆婆也会想你们。”
八点多，荞荞和小华带着两个孩子到了空军大院，登记后，是他们隔壁刘营长家的爱人来接的人。
吴雪怡看到许小华和荞荞，笑道：“刚才我听说是你们带着孩子回来，还有些不敢相信，你们俩你可有好几年没来了。”
小华笑道：“是，吴嫂子，我去东北工作了，荞荞一个人过来的也少，给您添麻烦了。”
吴雪怡摇头道：“不麻烦，不麻烦，”又朝两个孩子问道：“小石头，小年糕，想不想吴姨姨啊？”
小石头点了点头，小年糕转头问小华道：“小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小华笑道：“可以。”
等到了吴家，小华才知道，他家的保姆一直都在，看到两个孩子回来，立即就张罗着做饭，两个孩子看着也和保姆亲热的很。
吴雪怡在一旁道：“他俩是朱姐一手带大的，呦呦对朱姐放心的很。”说到这里，轻声问小华道：“呦呦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华摇头，“不清楚，我昨天才回来，刚知道这事。”
吴雪怡叹了一声，“大人都好说，就是可怜了孩子。”
正聊着，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朱姐，我送点菜过来！”
朱姐忙去开门，“哎呀，罗同志，难为你跑一趟，今天小石头和小年糕回来，我正愁着没去买菜呢！多少钱，我一起给你。”
罗青青笑着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就是想着，你带孩子没空出去买菜，给我弟弟买菜的时候，顺带也给你们带了点。”
罗青青说完，朝小华她们看过去，眼神有些警惕，面上笑着问道：“吴姐，这两位同志，是你带来的客人吗？”她和小华她们也就一两面之缘，几年不见，已然不记得了，只当是吴雪怡给吴庆军介绍的相亲对象。
小华笑着喊了声，“青青，你没认出来我们吗？我是许小华，这是荞荞啊！”
罗青青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我就说呢，怎么看着有些面熟，小华，你怎么好久没来这玩了？”
小华笑道：“我这几年不在京市。青青，你是来看小年糕他们的吗？”
罗青青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喊小年糕和小石头，两个小孩都木木地看着她，不笑，也不动，倒是朱姐很热情地张罗着，要小孩喊人。
小华心里立即明白，这是把朱姐笼络住了，这样看的话，要是以后罗青青真成了这屋子的女主人，两个小孩就是看她脸色过活了。
小华看了眼小年糕，见她低着头，默默地玩着布娃娃，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小年糕，玩一会儿跟小姨回家好不好？”
小年糕点点头，轻声道：“嗯，小姨，我不要在家吃饭了。”
小石头站起来道：“妹妹，哥哥保护你！”
朱姐在一旁打趣道：“这两孩子感情好，庆军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小石头哄妹妹睡觉。”
小华没有接话，喊小石头道：“小石头，挑点喜欢的玩具，咱们就走吧，等你爸妈回来了，小姨再送你们回来。”
小石头一溜烟就跑到了卧室，挑了几样玩具，还给妹妹拿了两个布娃娃，然后牵着妹妹的手道：“小姨，我们走吧，等我爸妈回来，我们再回来住。”
吴雪怡道：“到吴姨姨家玩一会儿吧？”
小华见孩子应了，就带着他们去了隔壁，临走之前和罗青青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罗同志，再会！”
吴雪怡却是理都没理她，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自己家不好玩，去吴姨姨家玩咯！”

第155章
等拿了玩具给小孩玩, 吴雪怡才低声和小华、荞荞道：“心思不要太明显，呦呦还没出事的时候，就往这跑了, 中间吴营长躲了她几回，稍微消停点，这离婚的消息一传出来, 又来了。”
吴雪怡颇有些不齿地道：“她弟弟那年险些转业, 求到呦呦跟前来, 呦呦带她去的团长家，这恩情, 她是彻底忘了。”
荞荞轻声问道：“孩子们也知道？”
吴雪怡摇头, “罗青青估计在孩子们面前没有掩饰，给小石头看出来了，他和我说，‘罗阿姨看我的眼神怪怕人的。’哎, 也不知道呦呦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小华道：“等小石头爸爸回来了, 可能就有消息了。”
吴雪怡留他们吃午饭，小华和荞荞拒绝了，小石头和小年糕也乖乖巧巧地跟着小华走。
不成想，许小华带着小兄妹俩刚从家属楼里出来，就遇到了从北省回来的吴庆军。
风尘仆仆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像是几天没睡觉一样, 看到孩子和小华、荞荞在他这, 还有些惊讶, 忙问道：“小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小华回道：“昨天, 小年糕想要回家，我就带她来看看。”
吴庆军有些心疼地抱起了女儿，“小年糕，是不是想爸爸了？”
小年糕低着头，小声道：“还想妈妈，爸爸，你回来了，妈妈是不是也快回来了啊？”
吴庆军哄她道：“快了，你妈妈把工作做完，就会回来了，我们等等妈妈好不好？”
等哄好了孩子，吴庆军邀请小华和荞荞去家里再坐一会，小华摇头道：“不去了，我们准备回家的，小石头和小年糕是跟你，还是先和我们回去？”
吴庆军轻声道：“先和你们回去吧，我晚上也过去，再把孩子们接过来。”他这次回家，一无所获，情绪还没有整理好，不想这样子和孩子们相处，怕一时控制不住脾气，把孩子吓到了，想着先在家里缓一下。
弯腰把女儿放了下来，伸手准备摸儿子的头。
不料，小石头“噌”地一下让开了，瞪着他道：“爸爸，为什么我和妹妹还不能回家，是因为罗阿姨要住进来了吗？她不喜欢我们对不对？”
吴庆军有些发懵，“什么？”
小石头“哼”了一声，“你别骗我们了，现在罗阿姨就在我们家呢，朱姨对她可好了，朱姨以前最喜欢我妈妈了，因为我妈妈给她发工资，现在她对罗阿姨这么好，是不是给她发工资的人，要换成罗阿姨了？”
虽说童言无忌，但是当着许小华、李荞荞的面，被儿子当面质问他是不是要娶罗青青，吴庆军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小石头，没有的事，你别瞎说，让你……你小姨她们看笑话。”
小石头冷哼道：“小姨才不会笑话，她是我妈妈的妹妹，她才不会笑话我！”小人儿气咻咻地说完，又朝小华道：“小姨，你带我们回去吧，我爸不要我和妹妹回家，我们就不回家，我们住你家去！”
小年糕也过来牵着小华的手。
吴庆军有些无奈地道：“小华，麻烦你再照看一会，我晚上就接他们回来。”
许小华点点头，临走之前道了一句，“大人苦点没事，孩子可不行，他们到底还小呢！”
吴庆军点点头，“好！”上头是逼他再婚，可是他不愿意，造`反派就是想利用他来摧毁呦呦的意志，他绝不能成为造`反派手里的一把扎向呦呦的利刃。
等小华她们走远了，吴庆军才抬脚往家去，发现大门是掩着的，朱姐正在厨房里做饭，罗青青在一旁给她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的。
灶台上还摆着一块肥瘦相匀的五花肉、一条鲈鱼、搅拌好的鸡蛋液和蔬菜。
他喊了声，“朱姐。”
朱姐回头，见是他，忙擦了手，给他倒了杯水，笑着问道：“庆军，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啊？你刚刚看到小年糕他们没？今天跟他们小姨回来，没待一会就走了。”
吴庆军点头，“看见了，刚好在楼底下碰到。”
朱姐又道：“让他们在家吃午饭，两孩子偏不干，要跟着小姨回去，你看，罗同志还特地送了这许多菜过来……”
吴庆军打断她道：“朱姐，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话，明天就回家休息休息吧！”
朱姐一窒，讪讪地道：“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同志和我们也是熟人了。”
罗青青站出来道：“吴营长，我就是想着呦呦姐不在家，过来帮忙看看孩子，没有别的意思。”
吴庆军拒绝道：“谢谢罗同志的好意，但是我家小石头和小年糕不喜欢有外人在家里头，你看，有人来看他们，他们连家都不愿意待了。我想，这与罗同志的好意也是背道而驰的。”
这话说的，一点脸面都没留，罗青青立即就待不下去，道了一声：“打扰了！”就要走。
她这几年为了和卫沁雪较劲，在舞蹈上颇下功夫，不仅身段越发瘦削挺拔，就是舞台表演能力也渐长，这么会儿，已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朱姐拉住她道：“青青，庆军不是这个意思，”又朝吴庆军道：“庆军，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吴庆军没有理会，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罗青青待不住，转身就走了。
朱姐追出去哄了几句，这些时候，罗青青可给她塞了不少钱。
等回来，又劝吴庆军道：“庆军，我知道你舍不得呦呦，可是上头勒令你俩离婚，又下了死命令，让你再取个，这忙慌慌的，到哪找合适的人啊？难得青青喜欢你，也不在意你有两个孩子，你说呢？”
吴庆军心里有些烦躁，“朱姐，我不仅有两个孩子，我还有父母，不劳你操心。”
朱姐有些讪讪地道：“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小年糕和小石头……”
吴庆军站起来道：“朱姐，我请你来是帮忙带孩子的，你却忙着招待罗青青，让我女儿和儿子有家都不能回，”又指着厨房道：“这些菜，如果是你用自己的钱买来招待罗青青的，请你带走，如果不是，就当是我这个雇主，请你吃的散伙饭。”
朱姐忙道：“庆军，我要是走了，小石头和小年糕怎么办？他们妈妈又被关了起来，能不能回来还两说。”
这话是一下子就戳到吴庆军的痛处了。
“这些不劳你操心，您贵人事忙，我就不多留你了，烦请你现在收拾一下，离开这里，”说着，进卧室拿了二十块钱出来，“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在我家帮忙了六年，我多付你十块钱，感谢你这几年来对我家的帮助。”
朱姐有些反应不过来，张了张嘴，“庆军，我……我就多说了两句话，你要是觉得不中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你怎么还赶我走了？”
朱姐这时候才觉出怕来，她男人六年前就转业回老家了，一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她家上有老下有小的。
她在吴家待了六年，吴家夫妻俩都是漏财的主，她一个月买菜都能抠出三四块钱来，再加上过年过节的还要多给她一两块钱，七七八八加上去，一个月25块钱是没问题的，有时候还能有三十，比她男人挣得还多。
要是吴家真不要她，她就只能回老家去了。
想到这里，朱姐立即补救道：“庆军，是我耳根子软，被罗青青多说了几句，就偏帮她，我也是想着，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
她话还没说完，吴庆军就摆摆手道：“朱姐，你走吧，孩子我放老家养了，这边不需要人了。”
朱姐没得法子，这才回房去收拾东西出来，看到小石头和小年糕的玩具，也往包里装了一点，一个被单打成的包，收拾得鼓囊囊的。
临走又说了一些好话，“庆军，等小石头他们从老家回来，要是没人带娃，你再给我捎个信，两个孩子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这一走，还真是不放心……”
吴庆军却是铁了心把她解雇的，并没有理会。
等朱姐走了，他一个人看着曾经热热闹闹的家，眼眶微微有些湿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他和呦呦还有两个孩子呢！
傍晚的时候，许小华带着孩子们在家里讲故事，吴庆军来了，手上还拎着许多东西。
许小华朝屋里喊了一声：“大伯，小石头爸爸来了。”
许怀安立即出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庆军，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吴庆军摇了摇头，“爸，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爸，我想让两个孩子在您这儿多住一段日子，我家里的保姆有事回家了。”
许怀安忙道：“那就在我这儿住吧！”又把卫明礼的话，和他说了，末了道：“庆军，你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现在只能等了。”
吴庆军没有表态，只是和小华道谢。
许小华头都没抬一下，“不用。”就接着给孩子们讲故事了。
晚上，吴庆军走的时候，小年糕哭得很伤心，小石头却没什么表情，小华以为他是不想让爸爸担心，闷在心里了。
不料，等他爸爸一走，他就问小华道：“小姨，我妈妈回不来了对不对？我爸要娶新的阿姨对不对？”
小华轻声道：“你妈妈写了几篇很勇敢的报道，得罪了一些人，但是领导已经把她保护起来了，现在需要走程序，走完程序，你妈妈就能回来了。”
他又问道：“那我爸爸为什么要和她离婚？”
“你爸爸也不想，是被迫的，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小石头却不信，“他离婚是为了保护我们，他结婚难道也为了保护我们吗？他想着要保护我们，那个阿姨也会想着要保护我们吗？我不信！”
小华耐心地道：“小石头，你还太小了，大人的事情，你还理解不了，你记住，你爸爸是爱你的，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和他说，不要和你爸爸置气。”
“小姨，你不能不走吗？”
许小华摸摸他的头，“小姨的妈妈、奶奶和对象都在东北呢！”
小石头又有些不懂，“那这里是你的家吗？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等你见到妈妈的时候，小姨也回来了。”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京市的最后一天，许小华去见了刘鸿宇，没有和荞荞一起，是她一个人去的。
刘鸿宇看到她，非常意外，忙问他元哥有没有回来？
得知没有，还有些伤怀，“你们一个两个的，越跑越远。”
小华笑问道：“刘哥，我今天来，可不是和你贫嘴的，我可是为着荞荞来的，你知道荞荞和我的关系，我作为家人，就问你一句，你和荞荞有结婚的打算吗？”
刘鸿宇笑道：“我就猜到，你是为这事来的，你等等我。”说着，又跑回了宿舍，不一会儿拿了一份电报纸下来，递给她道：“你看看，我妈妈寄来的。”
小华有些疑惑地打开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已择佳期，十五将至。”
小华挑眉，“这是给你俩选了良辰吉日？”
刘鸿宇笑道：“你回去告诉元哥，结婚这事上，我可早他一步了。”
小华道：“庆元哥肯定替你高兴，刘哥，以后好好待我们家荞荞，你知道的，荞荞一步步走来，可不容易了，也就是你，换个人，我都不放心。”
刘鸿宇一再保证会好好待荞荞，又问道：“你和元哥，什么时候结婚？怎么拖了这么久？”
小华笑道：“今年不结，明年也结了。”
刘鸿宇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不会就在东北扎根了吧？”
小华想了想道：“不会，什么时候形势好点，我们就回来，刘哥好好加油，到时候可能还要请你们帮忙呢！”
刘鸿宇道：“我也希望到了那一天，我能有这个能力。”
这话说的很诚恳，小华伸出手道：“刘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正月初六，许小华就坐上了回春市的火车，出门的时候，小石头、小年糕和小南瓜都要送她，拗不过他们，最后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火车站，小娃娃们挨个要她抱一抱。
弄得小华心里也有些不舍，轮到小石头的时候，他红着眼问：“小姨，你会不会给我们写信啊？”
小华点头，“会的，好好照顾自己和妹妹，不要和爸爸置气。”
小石头点头，“小姨，我会想你的。”
小华笑道：“想吃糖了，也告诉小姨，让荞荞给我写信，我给你们寄。”
小石头应了一声“好！”伸手把小华抱得紧紧的，闹得小南瓜都有些吃味，“这是我姐姐，是我姐姐！”
小华揉了揉小南瓜的头，“在家不要和小石头、小年糕打架，你可是小舅舅，要照顾好他们！”
小南瓜挺了挺胸脯，“好！我听姐姐的。”
等火车走了很远，三个小家伙都舍不得走，童辛楠道：“别伤心了，小姨还会回来的。”
小年糕问道：“什么时候呢？”
童辛楠道：“等她也有了自己的小宝宝后，她肯定要带回来给你们看看的啊！”
“那我到时候请小宝宝吃糖果。”
童辛楠笑道：“那你自己可得少吃点了。”
小年糕呆了一下，好半晌才道：“好，那我少吃点，让给小宝宝。”
荞荞笑问道：“小年糕，你和姨说一说，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们小姨啊？”
小年糕不假思索地道：“因为她喜欢我们。”
童辛楠叹了一声，和丈夫道：“孩子们心里头都明白着呢，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依我看，那个罗青青和庆军的事，你还是出面说一说，可不能成。”

第156章
初七中午, 许小华到了春市，一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着被子, 看到孙女，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给我拍个电报, 让我去接你呢？”
“奶奶, 现在天冷地滑, 我可不敢让你去接我，摔倒了不是开玩笑的。”
沈凤仪又问道：“想吃什么, 奶奶现在给你做。”
“下碗面条就好了, 奶奶，你没回去，吴奶奶和叶奶奶她们可失落了，让我下次一定得把你带回去。”
沈凤仪叹道：“我也挺想他们的, 都还好吧？”
小华有些唏嘘地道：“人都还好, 就是叶奶奶家，现在一家人挤在两间房子里，住着挺逼仄的。吴奶奶家好些，分了两间房子给杨思筝家的儿子，你记得吧，叫刘柏松的, 现在结婚了。”
她去看叶奶奶的时候, 叶奶奶还拉着她手, 说幸好叶恒去外地工作了, 不然留在家里，娶了媳妇都没地方落脚。
沈凤仪道：“我记得这孩子和叶恒是同学吧？叶恒呢, 你见着没？什么时候来这边？”
小华回道：“没有，说是回学校有什么事去了。对了，奶奶，伯母给你织了一件毛衣、一条围巾，让我带来了。”
沈凤仪这才问道：“你大伯他们怎么样啊？要不要把小南瓜接过来啊？”
小华笑道：“不用，奶奶，都好得很。”
得了这句准话，沈凤仪微微松了口气，“那许呦呦呢？现在什么情况？”
小华就把卫明礼的话转述了一遍，又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失去了自由，伯伯和吴庆军本来还要再想想办法的，卫叔叔建议不要再折腾，怕适得其反，两个人这才停了心思。”
沈凤仪淡淡地道：“你大伯能停了心思，可不容易，就没提什么别的想法，比如去看看他女儿，送送东西？”
小华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奶奶，你怎么知道？”
沈凤仪叹道：“他那是实在没办法，才消停了下来，幸好我不在京市，不然真能把我气得闭气。”她现在对这个儿子，已经彻底死心，就是觉得大儿媳不容易。
又问道：“那许呦呦的两个孩子呢？是你大伯在带着吧？”
小华点头，“听说上头勒令吴庆军再婚，吴庆军还在抗争，我估摸着……”
沈凤仪摆手道：“他坚持不住的，这也是个优柔寡断的，要是拿两个孩子来说事儿，你看他结不结？就是可怜了孩子，到底还是太小了些。”
小华怔怔地望着奶奶，忽然发觉奶奶很会看人，她想，要是奶奶知道原书里孙女的经历，大概小石头和小年糕别想踏进白云胡同许家一步。
许小华轻轻吁了口气，不想再纠结这件事，转移了话题道：“奶奶，我听沁雪说，卫叔叔现在也不容易，让沁雪做好和他断绝关系的准备，还催沁雪早些打结婚报告。”
沈凤仪皱眉道：“沁雪这丫头处对象了？这个关头要是对象不靠谱，以后可得受罪。”
“奶奶，是我哥！”
沈凤仪愣了一下，“什么？大华怎么了？”
“奶奶，沁雪的对象是我哥，她要成我嫂子了！”
沈凤仪还有些疑惑，“这两个人离得这么远，怎么处起对象来了？”
小华笑道：“那年我哥不是去京市培训吗？就是那时候的事。”
沈凤仪笑道：“是好事，你和沁雪关系也好，以后大华结婚了，你们还能多走动走动。”缓了一下，望着孙女道：“小华，你帮奶奶写封信给你大伯。”
“奶奶，写什么？”
沈凤仪道：“告诉他，要是许呦呦的孩子没有人养，他收留在家里，我没意见，就当他是收养了两个孤儿，但凡这两个孩子有人养，他都不准动接手的心思，他住的还是我的房子呢！”这两个孩子再怎么说，也是曹云霞的后代，她想想都膈应。
许小华愣了一下，想不到奶奶心里还在盘算着这事，喊了一声：“奶奶……”
沈凤仪摆手道：“你听奶奶的，就这么写，”想了想，又道：“你别写，你大伯要是看见你的字，还以为是你的主意呢，我拍个电报去。”
说着，就要出门去，小华劝不住，只好陪她一起去。
等拍好了电报，回来的路上，沈凤仪才轻声道：“那个许呦呦要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我老太太这回都不会做这个恶人，当年的事情，是她妈妈做的不假，可是她呢？这些年来，有觉得一点儿歉疚吗？对我老太太还能恶言相向。”
老太太吁了口气，又接着道：“我现在允许你大伯暂时收留孩子在家里，是看在你那次出车祸，她没有袖手旁观的份上，你在生死关头，她伸了手，她家孩子要是面临无人抚养，我许家养着也就养了。但凡这两孩子有人管，你大伯还要往上凑，那就连他一起滚出我的房子去！”
小华道了一句，“奶奶，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老太太却不认，“吴庆军的妈妈倒是厉害，比我老太太还狠心，自家亲生的孙子孙女，都能撇到一边去。”
小华道：“可能也是怕被连累了，许呦呦这次的事情动静不小，吴庆军的父母都是部队里的，警惕心该比我们高。”
老太太淡淡地道：“只要吴庆军再婚，和许呦呦那边就谈不上什么牵扯。”又道：“人家当父母的，对亲生的儿子尚且都能舍得下，你大伯对一个前妻带来的女儿，倒是巴不得把这条命贴给她。”
正月初十，秦羽也从杭城回来，带来了好些面粉果儿，和小华道：“是你舅舅和舅妈给你准备的。为了弄油炸这些东西，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现在不比以往的条件，弄点油和糖都不容易。”
沈凤仪问道：“小华舅舅家里都好吧？”
秦羽叹了一声道：“去年也凶险了一回，一群红小兵们砸去了家里，到处翻检，所有的书都撕的稀烂，撕碎的书纸就铺在地上，足有半尺厚。”
沈凤仪咂舌道：“我的老天呐，那还不得心疼死？”她家里都是读书人，最知道读书人对书本的爱惜了，更别说小华舅舅是艺术家，家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珍藏的书画雕刻。
秦羽道：“这个时代，能活命就已然是幸运了，这些东西也顾及不得了，我哥还说，他和嫂子一个多月都没扫地，有时候随手捡几片书页看，心里倒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富裕。”
又道：“幸好当年晓东姥姥过世的时候，遗产方面他们没争过连春霞，这次红小兵也去了陈家，搜罗出不少旧物来，连春霞被扇了几个耳光，戴着木牌子，拉到街上走了几圈。听说工作也没了，现在只能靠给人家洗衣服、缝皮袄挣点钱。”
沈凤仪道：“前头的积蓄，全抄没了？”
秦羽点头，“那边闹得凶，说是人家埋在地底下的都给红小兵们找了出来，能烧着的，就当着人家面烧，烧不着的，要么一车拉走，要么就砸掉。”
沈凤仪道：“真是作孽。”
秦羽摸着女儿的胳膊道：“我现在都庆幸小华当年回家的时候，没去读书，而是进了工厂，带着我们到春市来，不然我在京市六中，怕是都难逃一劫。”
秦羽也问了女儿京市那边的情况，得知许呦呦的两个孩子现在是许怀安看着，道了一句：“她家老大比小华走丢的那一年，还要大上一岁呢！妈妈不在，还要外公在，只怕给的关心和爱护不够多，离开家的孩子，却又是一番光景了。”
小华知道，妈妈这是为她鸣不平，轻声道：“妈妈，到底是孩子，算了。”
秦羽笑笑，“我知道，我也不会狠心到去为难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就是嘴上说两句罢了。”她们可怜这两个孩子，当年曹云霞却没有可怜她的小孩。
如果这世上真有因果，她想知道，曹云霞和许呦呦的因果到底在哪里？
想到这里，和婆婆、女儿道：“曹云霞后嫁的万姜早，前段时间中风了，现在瘫痪在床上，听说是曹云霞在跟前伺候着。”
沈凤仪哼了一声，“她有这心肠？”
秦羽道：“我听我哥说，是万姜早的儿女要她照顾着，万姜早这回中风是被红小兵们刺激的，祸根是曹云霞，她从农场出来，嫁给万姜早后，行事一点没有收敛，三天两头去国营饭店，惹了邻居的眼。”
小华这才明白，为什么许呦呦出事，曹云霞一直没有冒头，原来是那边把人留住了。
沈凤仪道：“瘫痪的病人，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曹云霞未必能坚持的下来。”
秦羽道：“坚持不下来也得坚持，万姜早的儿女现在是革委会的，她怕是不敢动什么小心思。”
沈凤仪道：“这算什么，不过是些体力活而已，就她做的那些事儿，这都算不得报应。”
正月十五的时候，许小华接到沁雪的电报，吴庆军真的要再婚了，对象还是罗青青，说是上头要求的，说罗青青思想觉悟高，吴庆军不喜欢她，就是觉悟不高，要接受改造。
吴庆军怕孩子们没了妈后，又没了爸，到底同意了。
许小华拿着电报回家，给奶奶和妈妈看，沈凤仪道：“我早就猜到了，吴庆军要是有魄力，当年就不会被许呦呦哄得晕了头，前程都不要，也要和她结婚。当年还不如不结呢，现在让小孩子遭罪。”
秦羽也道：“他这人耳根子软，现在说是为了孩子，以后怕孩子们还会因着他受委屈。”
小华从拿到电报，心里就一直不平静，没有想到事情还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此时问道：“妈妈，你的意思，以后即便许呦呦出狱了，和吴庆军也不可能了吗？”
秦羽淡淡地道：“许呦呦能哄住他，罗青青自然也可以。你想，她都有能力让吴庆军低头娶她，论脑子，未必比许呦呦差。”
又反问女儿道：“难道你以为，罗青青愿意和吴庆军结婚，是帮着许呦呦占位子吗？哪个女人愿意拿自己的大好年华，来做这种善事？”
小华想，还是有的，比如原书里的许小华，这件事，她不敢在奶奶和妈妈跟前提一个字，怕她们受不了。
就是这一世，她没替许呦呦补这个窟窿，那么许呦呦人生的走向，还能和原书里的一样吗？
原书里，这场囹圄之灾，对许呦呦生活上的影响微乎其微，却帮助许呦呦在业界站稳了脚跟，获得了更高的声誉，出狱后的许呦呦，说是如凤凰一样浴火重生，都是不为过的。

第157章
此时, 京市空军大院里，吴庆军正在和罗青青摊牌，“罗同志, 你和我家来往比较多，该是知道，我对呦呦的感情, 我们离婚实属迫不得已。”
罗青青道：“吴大哥, 这话也就只能对我说说, 在外头你可不好多说。”
吴庆军一噎，“罗同志, 既然你都明白, 为什么要来蹚浑水，你还年轻，是文工团里数一数二的台柱子，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罗青青望着他, 温声道：“吴大哥, 不管你信不信，早在两三年前，我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你有家室，我只好按捺住自己，可是现在你离婚了, 不管这婚是自愿离的, 还是被迫离的, 你都离了, 而且你现在还需要一个新的结婚对象，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吴庆军有些发懵。
罗青青又道：“吴大哥, 与其和那些不认识的人结婚，你不如和我结婚，至少我们算有一点程度的了解。”
吴庆军皱眉道：“我离婚和结婚，都是为了呦呦和孩子。”
罗青青点头，“我明白，我实话和你说，我或许做不到待两个孩子像亲生的一样，但是我向你保证，我肯定不会伤害他们。”
吴庆军没有当即应下，但是他没再拒绝，罗青青松了一口气，和他道：“吴大哥，我还要排练，先走一步。”
说着，就迈着步子走出了接待室，重新回到了排练室，看了一眼正在和团长商讨着演出服装的卫沁雪一眼，她想，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在团里压过卫沁雪的风头了。
团长也看到了她，喊了一声，“青青，你过来一下，”等她过去了，就听团长道：“青青，刚才沁雪和我说，有几个动作需要改下，你一会配合她一下，重新排练看看。”
罗青青笑着应了。
等团长一走，罗青青脸上的笑意立即就淡了下去。
卫沁雪皱眉道：“你没必要装得这么累，你如果不想配合，可以和团长说，她定然不会把我俩再安排到一块儿。”似乎自从她拒绝罗青青去她家蹭饭后，俩人的关系就急剧下降，现在是一句话也搭不上。
罗青青望着她，笑了一下，“沁雪，我真的要和吴庆军结婚了。”
卫沁雪挑眉，“祝贺你！心想事成。”
“谢谢！”
卫沁雪没再理她，心里却是十分不能理解的。休假的时候，回去和他爸说这事，就听她爸道：“人家求的东西，和你求的不一样。”
卫沁雪道：“爸，我知道，她是看上吴庆军的家境了，可是吴家连许呦呦这个儿媳都不接纳，会接收她吗？”不管怎么说，许呦呦在工作上是做出成绩来的，而罗青青一开始接触吴庆军的动机就不纯。
卫明礼道：“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缓了一下，问女儿道：“你和卫华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爸，大华那边也已经递交了结婚报告，结果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爸，你最近还好吧？”
卫明礼笑笑，“能拖到你们结婚。等报告下来，你就打申请，调到大华那边去。”
卫沁雪喊了一声：“爸！”
卫明礼摆摆手，“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用担心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怕女儿担心，又缓声道：“我们这一代人是从战火里成长起来的，革命是艰苦卓绝、异常复杂的，也是残酷的，沁雪，这是爸爸选的路。”
沁雪眼眶微微发热，“爸，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卫明礼望着女儿，“你是说危险？还是困局？”
“困局。”
卫明礼想了一下道：“可能是50年代末的时候，我那时候在经济委员会任职，看到一封文件，上面内容大概是‘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还在兴高采烈。我们还需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达到顶点……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卫沁雪听得浑身发冷，“爸……”
卫明礼道：“后来就有了你知道的大规模的鸣`放，这次的文化`革命一开始，我心里就有了数，可能到了我们这一批了，只是早晚的问题。”
“爸，那你为什么不退下来？”在卫沁雪想来，是爸爸贪恋权势吗？
卫明礼笑望着女儿道：“这是我们的国家，是无数先烈浴血奋战而建立起来的国家，有这么多人民相信党，依赖党，我相信道路虽然曲折，前途却是光明的。”
卫沁雪的眼泪滚了下来，她头一次这样真切地触摸到老一辈党员的信仰，她想，在这个时期还默默坚守在岗位上的人，定然有很多和她爸爸持一样的想法。
卫明礼摸着女儿的头发道：“沁雪，不要为爸爸担心，爸爸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卫沁雪点了点头，“爸，我为是你的女儿而感到幸运。”
正月底，小华接到哥哥的电报，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通过了。”
她一下子就知道，哥哥说的是结婚申请的事儿，高兴的不得了。同办公室的范泽雅笑问道：“小华，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范姐，我哥要结婚了。”从京市回去后，她就在等着哥哥那边的消息，就怕哥哥动作慢了一步，卫叔叔那边出了状况，结婚申请不给通过。
范泽雅笑道：“那确实是个好消息。”想了想，又道：“哎，你这两天看到董姐没？”
许小华摇头，“没有。不是说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吗？还没回来销假吧？”小华正说着，发现范姐的表情不是很好，心里“咯噔”了一下，轻声问道：“范姐，怎么了？”
一年前，董姐爸妈出了事，纷纷被下放了，听说一个去的大兴安岭伐木，一个去的啤酒厂，工厂还好些，伐木的活可不轻，工作环境也比较恶劣。
她正想着，就听到范姐叹了一声，“董姐爸爸出了事儿，说是砍树的时候，有一棵大树倒了，压到了他……”
小华唬了一跳，她以前在劳动大学也砍过毛竹，知道这种情况很是凶险，忙问道：“没什么大事吧？”
“这回没那么幸运，人没了，董姐去那边接她爸爸了。”
小华好半晌才道：“对董姐的打击肯定不小，前两年我俩一起去探望董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她和父母感情很好。”她对两位老人家的印象很好，董姐爸妈一看就是很有工作经验的老革命家，生活上还一直保持着朴素的作风。
想了想，又问道：“范姐，董姐现在需不需要帮忙啊？”
范姐问道：“你是指葬礼？现在都是一切从简，这一块倒是不需要帮忙，就是董姐她现在的状况，她已经一个礼拜没有来上班了，再这么下去，怕厂里也会有意见。”
小华点点头，“范姐，那我们下班后去看看她？”
范泽雅见小华好不避险地提了出来，脸上不由带了点笑意，“我就是有这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那一会下班了，我俩买点东西区看望下？”
又道：“小华，你说，我们要不要喊华工一块儿？”
许小华愣了下，“华工吗？”这两年，她也算知道董姐喜欢华工，但是华工一直还在等艾大姐，她私心里也是希望华工和艾大姐能成的。
范泽雅道：“对，董姐看到他去肯定高兴。”
小华对上范泽雅期待的眼神，才明白，这是希望她去邀请华工，立即拒绝道：“范姐，这事我不好去问。你可能不知道，华工有看上的女同志，一直希望我能从中说和，我可不好再撮合他和别人。”
范泽雅试探着问道：“小华，你说的那个人，是艾雁华吧？都这么多年了，华工还没有放弃吗？”
对这事，许小华也有些发愁，但是事情确实一点进展都没有，艾大姐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定。
范泽雅又道：“小华，我和你说句剖心的话，华工还是和董姐合适一点，他和艾雁华这么多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已经没有坚持的意义了，倒是董姐这边，也一直在等着华工呢！”
小华摇头道：“范姐，这是华工自己的事儿，我充其量只是他的朋友，不好过问。”
范泽雅劝道：“你们走得近，多劝劝，说不定他就转了心思呢！”
小华还是没应承。
不成想，她和范泽雅看望过董秋宁，刚到自家巷子口，就看到了艾大姐的一位邻居边姐，心里正奇怪着，边姐就已经跑过来，就拉着她手道：“哎呀，小华，我可算找到你了，雁华出事了，我们怕她想不开，你快去劝劝。”
小华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边姐道：“哎，不知道谁举报的，院子里忽然哗啦啦来了一群人，一进雁华家，就开始翻箱倒柜的，说她串敌，把雁华家翻得不像个样子，什么都没翻出来，就拉了一些外文书籍走了，还把雁华打了几巴掌，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许小华到的时候，就发现艾大姐一个人坐在地上，看到她来，也就抬了一下眼皮。
小华忙上去把她拉了起来，“大姐，地上凉。”
艾雁华摇了摇头，“不凉，地下垫着书呢！”又有些哽咽地道：“小华，这些书是我搜罗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他们来这么一次，就给毁的七七八八的。”
“大姐，不怕，以后咱们再买，再凑，人没事就好。”
边姐也劝道：“雁华，小华说的对，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年头，人没事就好。”又朝小华道：“小华，你劝劝，我家小孩快放学了，我去看看。”
“哎，您先去忙！”
等边姐走了，艾雁华闭着眼睛，叹了一声道：“小华，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刚说给邻居听的，我不是心疼书，我就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顾尚齐这个名字会带给我屈辱和苦难？”
小华趁势劝道：“大姐，这么多年了，这个人你还不愿意放下吗？”如果大姐重新处对象，这个名字压根不会再对大姐构成潜在的危险。
艾雁华摇头，“小华，我实话和你说，再来个二十年，我也不会放弃。”她的语调很轻，眼神却是异常坚定。
小华不解地问道：“可是你也说，顾尚齐在那边肯定早就娶妻生子了，大姐，你这么等下去，有意义吗？”
艾雁华沉默了一下，望着小华，有些艰涩地开口道：“小华，万一他没有呢，万一他也在等我呢？”
小华心里一震，忽然明白，这才是艾大姐真正的心里话，她相信顾尚齐在等她！
“大姐！”
艾雁华苦笑了一下道：“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等我，但是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时代不给我们机会，可我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这么一瞬间，小华脑子有些发木，忍不住上前抱住了艾大姐。她不敢想，怀着这种隐秘的期待的艾大姐，这些年是怎样熬过来的？
小华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艾雁华的眼泪，也在这一瞬间掉了下来。
“谢谢，小华，谢谢你！”
从艾大姐家回去以后，小华开始频繁为华厚元和董秋宁牵线，几次下来，华厚元就察觉了出来，找到她，笑问道：“小华小友，你和我好好说说，怎么转变了阵营？”
小华知道他是在故作轻松，心里也有些不落忍，但是这事，还是早些戳破为好，望着他道：“华工，没有可能。”
华厚元一愣，半晌才问道：“师姐和你露了底了？”
小华点头，“我说的是真的，不是故意让你打退堂鼓。”
华厚元点点头，淡淡地道：“我早就猜到了，那个老小子可千万别回来，不然我可得去揍他个几顿！”
顿了下，又朝小华道：“小华，谢谢你告诉我。我……放弃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
小华喊了一声：“华工……”
华厚元摆摆手，径直走了。
小华回家，和奶奶、妈妈说这事，奶奶也叹道：“放弃也好，蹉跎了这么多年，人生还要多少时光够他们蹉跎的？”
秦羽却持不同的看法，“妈，那个人就是艾同志的信仰，要放弃，可没那么容易。至于华厚元这边，未尝不是想成全了艾大姐的一片痴心。”
晚上临睡前，小华才问妈妈道：“妈，如果我爸爸也是这么多年没消息，你会等他吗？”
秦羽想了一下，道：“我和你爸是各方面高度契合，才走到一块的，我很难说，如果我们处在艾同志的境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小华，有花堪折直须折。”
“好的，妈，我明白你的意思。”

第158章
没有多久, 小华就接到了华工和董秋宁的喜帖，是华工写的，“华厚元”和“董秋宁”的名字并排在上面。
范泽雅笑道：“可算是成了。”
小华有些好奇地问道：“范姐, 华工和艾大姐的事，董姐也知道，她不会介意吗？”
范泽雅道：“他们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了, 这么多年, 这个等那个, 那个等另一个的，不就是用时间在比运气吗？在董姐看来, 她等到了, 功德圆满。”
见小华似乎不理解，望着她，笑道：“其实结婚过日子，都是大差不差的, 像华工这样, 一旦他选择结婚，必然会爱护妻子和儿女，至于婚前的事，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两个看上眼的人？”
小华道：“不会有什么梗在心口吗？”
范泽雅摇头，笑着道：“小华，你还是太年轻了。庸常的生活, 会给人带来惰性, 不是生活上的懒惰, 而是思想上的懒惰, 柴米油盐的日子一旦过起来，没有闲暇再想别的。”
范泽雅又问道：“华工那边, 你预备出多少礼金？”
小华道：“我还没想好，范姐，你们出多少？”
范泽雅想了一下，道：“我和董姐关系好，预备出五块钱。”
“那我也出五块吧！”
下班后，小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糖厂看艾大姐。
自从上次被破门砸家后，艾大姐的情绪一直不是很好，看到小华来，微微笑道：“我刚听到脚步声，猜到是你来了，晚上吃没，和我一起去食堂吃点？”
“好的，大姐。”
去食堂的路上，小华和她说了华工要结婚的消息，随即问道：“大姐，你去不去吃席面？”
艾雁华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免得给大家增添困扰，小华，你要去的话，到时候帮我带下礼金。”
小华应了下来，缓了一会道：“大姐，以前我是希望你能和华工凑成一对的，他人好，又乐观幽默。”
艾雁华点头，“是，厚元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处对象，定然也是个很好的对象。小华，我十八岁认识尚齐，他是一个非常浪漫、天真和乐观的人，学问也好，给予了我所有关于爱情和未来的想象，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
艾雁华微微笑道：“忘记他太难了，你也不用为我担心，不管我等不等得到，这个过程，我都甘之如饴，我是怀着希望在生活着。”
小华道：“大姐，我真心希望，这个人能回来。”无论他成家与否，都应该回来给艾大姐一个交代。
艾雁华笑笑，“希望能有这么一天。”
5月4日，华厚元和董秋宁在国营饭店办了六桌酒席，小华是和徐庆元一起去的，华厚元看到他俩，立即上前来招待。
和徐庆元握手道：“徐同志，许久不见，感谢你来捧场。”
徐庆元道：“祝贺华工。”
华厚元笑笑，什么都没说。
酒席很热闹，技术科、工艺科来了好些人，华厚元的父母特别高兴，华父和亲朋好友念叨着：“再不结婚都四十了，总算盼到他成家了。”
有人祝贺小两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么常见的一句话，却把华母的眼泪都勾了下来，和宾客道：“先前我都愁死了，他不谈对象不结婚的，我们百年以后，他怎么办？有时候想想，我都睡不着觉。”
宾客都跟着劝和。
小华望向了华工的方向，见他脸上一直保持得体的微笑，面对董姐时，也很细心有耐心。
小华和徐庆元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酒席，预备走的时候，小华去找了董姐，徐庆元去和华工打招呼。
华工把他拉到了一边，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真好，庆元，你和小华一点都没蹉跎，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感情，早点结婚，祝福你们！”
“谢谢华工！”
华厚元和他握了握手，徐庆元准备松手时，华厚元反而握紧了一些，“庆元，让小华有空多去看看我师姐，我以后是不好再多去了。”
徐庆元应了下来，这时候董秋宁也带着小华过来，和华厚元道：“厚元，你看小华，还带了礼物过来。”
华厚元笑问道：“是什么？”
小华道：“一套茶具。”
华厚元感谢道：“深得我心，谢谢小华和庆元。”
等俩人走了，华厚元仍朝他们的方向看着，董秋宁轻声问道：“厚元，你和小华关系很好？”
华厚元愣了下，点头道：“是，她是我师姐带到制糖工艺这条路上来的，算是我小师侄。”
董秋宁笑道：“唔，早知道了。”脸上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大大方方的，让华厚元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拉着她手道：“走吧，大家还等着我们呢！”
回去的路上，小华问徐庆元道：“庆元，如果你是华工，你会不会也选择结婚？”
徐庆元摇头道：“不会，华工可能是比较期待家庭生活，”顿了一下，又道：“也或许，他的家人给了他比较大的压力。”
小华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不期待家庭生活吗？”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一样。
徐庆元望着她道：“首先是这个人，其次才是与这个人组建的家庭，如果不是这个人，我想科研该是比家庭生活有趣的。”
小华心里微微一动，“庆元哥，你说，如果我俩不是小时候在人贩窝里遇到，你这辈子会结婚吗？”
徐庆元认真想了一下，道：“以后不知道，目前是肯定没有成家的想法。”以他现在的处境，他本意是不愿意拖累旁人的，这个“本意”有自尊心的成分，但是相比较自尊心，他更不愿意因为这些杂七八的事，错过了小华。
世界是灰色又荒谬的，他唯一能分得清、想抓住的是小华。在这件事上，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失误的可能。
想到这里，徐庆元握了一下小华的手，“小华，等叔叔年底过来，我们也结吧！”
五月的风轻轻缓缓，把小华两鬓的碎发吹了起来，小华仰着头，应了一个“好！”
小华参加华工的婚礼没几天，就收到了沁雪的信，说她爸爸正在被内部调查，暂停一切事务了，她已经申请调到许卫华那边去。
这一天还是来到了，小华立即写信告诉沁雪，让卫叔叔这时候千万不要硬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又写信给哥哥，让他催下那边的领导，尽量让沁雪早些过去。
把信寄出去后，小华就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就怕哥嫂这事上，有一点点的阻塞，如果阻了一点点，他们夫妻怕是就得分居很多年。
一周后，沁雪收到了小华的信，她的申调也刚好通过，正准备回宿舍收拾行李。
刚到宿舍，就看到罗青青也在，桌上还摆放着一些喜糖和喜饼，看到她回来，室友金林道：“沁雪，青青过来送喜糖。”
卫沁雪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一句：“青青，祝贺你！”
罗青青笑问道：“沁雪，你和许卫华的结婚报告不是也下来了吗？是不是也该发喜糖了？”
“怕是发不了，我……我最近手头紧张，等过两个月再说。”卫沁雪看出了罗青青言语里的炫耀，本来想说自己今天就要走，来不及买糖了，话到嘴边，又立即改了口。
罗青青已经搬离了宿舍，并不知道她申请调到许卫华那边的事，她马上就要走了，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节外生枝。
罗青青确然没有多想，只是问道：“你爸爸总不会缺你这点钱？”
卫沁雪回道：“我爸说我早就该自力更生了，马上就要组建小家庭，更不会管我。你知道的，这结婚要花钱的地方多，好在我们战友关系好，这喜糖早点还是晚点，大家也不会在意。”
罗青青又问道：“沁雪，那要不要我借你一点，回头你手头宽裕了些，再还我？就是拖些时候也没有关系，我最近不着急用钱。”
卫沁雪一噎，“暂时还不用，等我有需要了，再和你开口。”
罗青青一走，金林就道：“青青现在真是换了个人，如果她不是我们战友，我都想说一句‘得志便猖狂，’沁雪，你回来的晚，你是不知道，她一来，就给我看她的欧米伽手表，说什么花了三百多块钱，那语气，那神态，像谁没见过欧米伽手表一样。”
沁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这是还记得，当年还你手表钱那件事呢！”
金林皱眉道：“当年确实是她对象妹妹偷了我的手表，我也没有诬赖她，这件事情，我是看在她的份上，才没有往团长那里报，不然她那对象妹妹，能有个好？偷东西都偷到部队里来了！”
沁雪道：“她不会这样想。”
金林又道：“说起来，当时你还给她垫了一百块钱给我呢！你还不是好心帮她？难道是故意拿出一百块钱来侮辱她的吗？她今天趾高气扬的，问你要不要借钱……”
沁雪笑道：“没事，我以后也不会再和她打交道。”
金林这才想起，她申请调走的事儿来，皱眉问道：“怎么了，你的调令下来了？”
沁雪点头，“下周一就要去那边报道，我和团长说了，今天就离开这了。”
金林惊呼了一声，“这么快！”
沁雪上前抱了她一下，金林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开口道：“姐妹，我真是舍不得你，你这一走，团里就没人能压得住罗青青的风头了，她怕是更猖狂一些。”
沁雪提醒她道：“金林，不要和罗青青起冲突，她要起高调，就让她起。”
金林撇了一下嘴，还是应了下来，“好，沁雪，你要多保重！”
“后会有期了！”
一周以后，团里又要开始排练新节目，罗青青分到了领舞的角色，忍不住问团长，怎么没考虑卫沁雪，这几年，只要有卫沁雪在，份量重的角色，就都是卫沁雪的。
她的本意是想让团长夸夸她，说她有进步，在某些方面比卫沁雪表现好。
不成想，却从团长那里得到了卫沁雪离开京市空军文工团，前往内蒙的事，一时脑子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团长一听这话就皱了眉，“怎么，你不知道吗？你俩关系不是最好？她走之前，没有和你说？”
罗青青脸皮红了一点，“没有。”
从排练室出来，罗青青整个人都有些烦躁，她想方设法嫁给了吴庆军，以为终于在家庭背景这块，可以和卫沁雪不分高低，以后团长也不会再一味地偏帮卫沁雪，还冠冕堂皇地说，是因为卫沁雪天赋高。
没成想，她刚住进吴庆军的房子里，卫沁雪就调走了。她总觉得，这份胜利的果实，少了几分甜滋味。
特别是她刚到家门口，就被两个小崽子堵在了外面，情绪就更差了些。她耐着性子，劝道：“小石头、小年糕，可得让阿姨进去，阿姨还得给你们做饭吃呢！”
小石头恶狠狠地道：“我们才不吃你做的饭，你这个坏人，你离我家远点，我们才不喜欢你。”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此刻也懒得应付这两个小孩，“你们不喜欢我，可是你们爸爸喜欢我，你们要是再不给我进去，回头我让你们爸爸，把你们送走哦！”
小年糕“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引来了隔壁的邻居，罗青青只道：“逗小孩玩，没想到小孩吓哭了，哎呀，这回庆军回来可得说我说话没分寸。”
小石头没哭，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最后，罗青青进了家门，小石头拉着小年糕去了屈团长家，说妈妈欺负他们。
屈团长安慰了小孩子两句，就让人把妻子喊了回来，问道：“这可怎么办？庆军才和罗青青结婚呢，小孩子就连家都不能回了，你去做做罗青青的思想工作，可不兴欺负小孩儿！”
顾向慧道：“这话怎么好说，我去问她，她能承认自己欺负小孩儿？搞不好还要倒打一耙！”
屈团长皱眉道：“那你说怎么办？”
顾向慧道：“这个婚是你逼着庆军结的，现在你还问起我来？”
屈团长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道：“我也是给逼的没办法，庆军要是不离这婚，部队里是待不下去了。”
顾向慧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给建英打个电话吧，这到底是她亲孙子，总不能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在后妈跟前受委屈！”
小石头带着妹妹在客厅玩，一直竖着耳朵听，等顾奶奶喊他，说他奶奶让他接电话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他和妹妹要离开京市了。
他不想走，这是他们兄妹和爸爸妈妈的家，但是妹妹才两岁，他还要去上学，没有办法天天跟在妹妹身边保护她。
他想给妈妈写信，问妈妈他该怎么办？
可是他找不到妈妈，他又想到了小姨，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的小姨，她是妈妈的妹妹，肯定会帮他出主意。

第159章
吴庆军回家, 第一反应就是找罗青青问情况。
罗青青身上系着围裙，脸上还有些锅灰，闻言有些委屈地道：“我不知道啊, 我从外头回来，他们不让我进家，我哄了他们半天, 他们才让我进去, 小石头又说要带妹妹出去玩, 我做好了饭，下去找人, 一个都没看见, 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去团长家了。”
小年糕已然忘记白天的事了，爸爸问她，她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爸爸。
吴庆军心里叹了一声, 又问儿子, 谁料，儿子冷哼一声，只一句：“我不知道。”隔了一会又道：“我要去外公家玩一天。”
罗青青笑问道：“小石头想外公了吗？庆军你要是没空送他们过去，就我去送，是在白云胡同那边吧？铁军以前去过一趟。”她和吴庆军刚结婚，要是频繁和继子女闹矛盾, 邻里邻居的都会说闲话, 闹狠了, 部队里也会过问, 她现在巴不得两个孩子去外公家待着。
吴庆军连忙拒绝道：“不用，我明天去送。”要是让青青去, 怕是岳父连门都不会给她开。
罗青青也就是这么一提，并没准备真的去送。
那是许呦呦的娘家，她去算什么回事？
第二天傍晚，吴庆军就把小石头和小年糕送了过去，一到许家，两个孩子就和小南瓜玩了起来。
客厅里，吴庆军和许怀安道：“爸，小石头想来住两天，麻烦您和童姨了。”
许怀安抿了抿唇，望着吴庆军道：“你家里容不下两个孩子？”
吴庆军硬着头皮笑道：“没有，爸，就是小石头想您了。”
许怀安也没有戳破他，“行，你先回去吧，孩子在我这，你放心。”
“哎，麻烦爸爸和童姨了。”
吴庆军前脚出门，后脚许怀安就问小石头道：“家里有人欺负你吗？”
小石头点头，有些委屈地道：“外公，罗阿姨说要把我和小年糕送走，顾奶奶给我奶奶打电话了，我奶奶可能要接我走，我不想走，我要是走了，那里就不是我和年糕，还有妈妈的家了。”
说到这里，又有些抽噎地道：“要是……要是罗阿姨再生个弟弟妹妹，爸爸也不是我和年糕的爸爸了。”
许怀安叹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道：“小石头，你还小呢，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要是不喜欢罗阿姨，就住外公这，或者是去爷爷奶奶那，都可以的。”
小石头望着他道：“外公，我想给小姨写信，我想问问小姨，我应该去哪儿？”
许怀安愣了一下，“小姨？”
刚回来的荞荞，也听到了这一段，“小华吗？”
小石头点头，“荞荞阿姨，你和外公知道小姨的地址吗？我想给她写信。”
孩子的眼眸黑白分明，满脸的稚气，可是荞荞却觉得有些头皮发麻，私心里，她是不愿意许呦呦的孩子和小华多接触的。
小华心软，不会给小孩脸色看，也不会把大人的矛盾转移到小孩子身上来，但是曾经的那个梦，让她对吴庆军和许呦呦一家都心生警惕。
荞荞温声问道：“小石头，告诉阿姨，你找小姨有什么事啊？”
小石头就把罗青青要赶他们走，奶奶想接他们的事说了，“荞荞阿姨，我想问问小姨的意见。”
荞荞道：“小石头，这件事小华也没法替你做主，你问问外公和爸爸的意见好不好？他们才是你的亲人。”
小石头抬眼望着她，并不吱声。
荞荞也没法再说，怕她的拒绝太明显，让许伯伯看出来，这毕竟是许呦呦的孩子。
荞荞也就没再管，带小南瓜玩去了。
晚上，临睡之前，童辛楠和许怀安道：“难道你还真要把小华的地址给小石头吗？你信不信，这封信要是寄到春市去，秦羽不生气，妈妈也会生气。”
许怀安道：“不至于，他们是小孩子……”
童辛楠见他这样固执，有些生气地道：“怎么就不至于了，他们是呦呦的孩子，是你的外孙，你心疼，小华丢的时候比小石头还小呢，谁心疼？”
吁了一口气，又轻声道：“怀安，这不公平，不能因为小华善良，你就欺负人。小华回家来，看到小石头他们，没有不理睬，没有冷着脸，已然是很好了，我们但凡自觉一点，都不该再为着呦呦一家的事，打扰小华的生活。”
许怀安沉默了一会儿，“小石头那边怎么办呢？”
童辛楠言辞有些激烈地道：“这是小华该考虑的问题吗？这不是呦呦和曹云霞该操心的事吗？曹云霞作孽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小华怎么办呢？”
缓了一下，才道：“直接说小华出差去了，暂时不在春市。”
许怀安又问道：“辛楠，那让小石头他们回北省爷爷奶奶那边去吗？”这话就是试探妻子的态度了。
童辛楠转身望着他，直接点破道：“怀安，你想把他们接过来养着？如果你执意，我也不会过于反对，但是怀安，我提醒你，小石头他们有血亲，你许怀安也有血亲。”
又提醒他道：“这事你还得问妈妈，这是妈妈的房子。”
童辛楠想想都觉得不是很合适，怀安认许呦呦是女儿，可是在婆婆和秦羽眼里，这就是敌人。
前头小华为着许呦呦的事，特地回了一趟京市想办法，已经是很有情分了，无论许呦呦、怀安曾经对小华有什么样的恩情，小华这一趟，都足够抵消了。
要是再在这套房子里，养大许呦呦的孩子，那真是欺负人了，童辛楠自觉自己做不出来这么恶心人的事儿。
想到这里，童辛楠诚恳地规劝丈夫道：“怀安，你但凡有心，都不要再为着呦呦的孩子麻烦小华她们，太不公平了。”
又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小石头他们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呢？他们既然愿意接孩子过去，肯定是心疼孩子的。”她感觉丈夫每次遇到许呦呦的事，行事就有些偏执。
至此，许怀安才道出了他的担忧，“辛楠，你知道的，庆军爸妈一向不认可呦呦这个儿媳妇，小石头都这么大了，爷爷奶奶一次都没来看过，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如果两个孩子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以后……怕是不会再和妈妈亲。”
童辛楠：……
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六月七日，刚好是周末，小华一早接到了荞荞的信，提起小石头的爷爷奶奶想接他们到北省去，后面又道：“伯伯像是不愿意，童姨为这事气了好几天都没搭理伯伯，说北省的爷爷奶奶才是小石头和小年糕的血亲。小华，有一件事我想问下你，假若小石头想和你通信，你愿意吗……”
小华看到这里，头皮一麻，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荞荞心血来潮，定然是小石头真的提了出来。
上次回京市，只是临时相处两天，她释放下善意，没什么。
一旦通信，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意味着她和小石头兄妹俩将真的以姨侄的身份相处。
她是小石头的小姨吗？答案是否定的。
小华立即给荞荞回复了一封信，“荞荞，我看到你问的，心里都‘咯噔’一下，虽然说小石头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小孩，但他是许呦呦的孩子，他有父有母，还有爷爷奶奶姑姑，再不济还有我伯伯呢！
我要是和他通信，以后许呦呦出来了，她会怎么想？她怕是会以为我蛊惑她的孩子和她离心。不说我妈妈和奶奶，就是我自己也不行，我妈妈为了找我，浪费了十一年的光阴，痛苦、焦虑、害怕了十一年，我做不到。
66年的车祸，许呦呦救了我一回，上次我回京市，我自认已经抵消了这份欠债，伯伯怎么做，我管不到，我确认是做不到和小石头当亲戚的。”
小华写好了信，就要寄出去，出门的时候，给妈妈看到了，笑问道：“要去寄信吗？给荞荞的吧？她说了什么，让你这么着急？”
小华想了一下，到底没告诉妈妈，怕把妈妈气到了，笑道：“说和刘哥最近吵架了，我心里着急，想着赶紧寄封信过去劝劝。”
秦羽笑道：“去吧！早点回来，一会庆元大概过来了。”
“好的，妈妈！”
把信寄出去后，回家的路上，小华想了下，如果小石头执意，大伯会不会遂他的意？
后面的一个月，小华每次收到京市的信，心里都要微微发紧。
七月中旬的时候，荞荞和她说，小石头和小年糕已经被奶奶接走了。
小华回去和奶奶、妈妈说了下，沈凤仪道：“到底有个靠谱的，不然你那傻子大伯，肯定把这事揽了过来，别人的孩子是那么好养的吗？要是真养出一个许呦呦来，他那条命折了都没什么，还有辛楠和小南瓜呢！”
顿了下，又道：“他那奶奶，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前些年不还跑到我家来耀武扬威，这两孩子要是跟在她身边长大，许呦呦出来以后，才有的头疼。”
秦羽道：“如果曹云霞有心，也可以把两孩子接过去。”
沈凤仪有些鄙夷地道：“这一家子都是糊涂人，曹云霞要是不急慌慌地改嫁，从农场出来后，完全可以过来给女儿带娃，外婆亲自带大的娃，能和妈妈不亲吗？”
末了又道了一句，“偏小华大伯看不清，人家自己血亲都不操心这些，他一个前继父忙前忙后，就差剖心挖肝出来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放了碗筷道：“我出去透透气。”
秦羽劝道：“妈，你走慢点，为这事生气不值当。”
沈凤仪点头，“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出了家门，就直接到了附近的邮局，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荞荞，沈凤仪道：“荞荞，你喊辛楠来。”
过了一会，童辛楠接起了电话，笑问道：“妈，怎么了，您老人家是想小南瓜了吗？”
沈凤仪道：“自然是想的，但今天却不是找他来的，许呦呦那两个孩子的事，我都听说了，辛楠，我和你说，怀安的钱，你要看紧了，一半寄到我这里当赡养费，我花用一点，剩下给小南瓜存着，另一半你要让他切切实实地花到你们一家三口身上去，北省那边，一毛钱都不许寄。”
童辛楠道：“妈，这怕有点难……”
沈凤仪想了一下道：“你们一个月二十够不够花？够的话，就多给我寄些，回头我和老大说，我最近给他气的身体不好。”
打完了电话，老太太的心气儿才顺了一点。到家，却是半句都没和孙女、儿媳提。
童辛楠这边挂了电话，倒是和荞荞说了两句，有些犹疑地道：“我要是和妈一起骗怀安，他后头知道了，怕是得生气。”她一直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和坦诚。
荞荞小声道：“童姨，我说句不该说的，许伯伯每次对上许呦呦的事儿，脑子就像没法自主思考一样，他不为小南瓜着想，你却不能不想，小南瓜才三岁呢，现在这形势，万一，我是说万一，家里要是出了事，你手头一点钱不存，他怎么办呢？”
荞荞见她听了进去，又接着道：“小石头还有爸爸，爷爷奶奶和亲姑姑，小南瓜只有你和奶奶、小华呢！”
童辛楠叹了一声，“是啊，小南瓜的奶奶已经快八十岁了。”可没法照顾她的孩子，如果她和怀安出了事，难道还要隔房的侄女帮养孩子吗？
童辛楠一旦下了决心，行事就颇为果断，直接按照婆婆出的主意，和丈夫道：“怀安，妈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要经常上医院去看看，我想着，小羽她们贴身照顾着，我们离得远，该多出点钱，你说呢？”
许怀安点头，“辛楠，你考虑的很对。”
童辛楠就提出每月给婆婆五十块钱的赡养费，又道：“妈妈年纪大些，总不能克扣她的花用，小南瓜还小，营养也得跟上才行，以后我俩得节省些了。”
许怀安点头，过会，才想起来，他预备每年给小石头他们一笔钱的，和妻子商量了一下，童辛楠皱眉道：“小石头他们有亲人养，压根用不到我们担心，怀安，我们要是有余力贴点也没什么，实在是家里情况也紧张，这事，以后再说，你看呢？”
许怀安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这事过后，不到三个月，许怀安就出了事，被开除了党籍，要下放到印刷厂当印刷工。
消息传到春市去，沈凤仪担忧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和孙女、儿媳道：“这下小华大伯该消停了，我现在倒希望许呦呦早些出来，我想看看，怀安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能为这个爸爸做到什么份上来？”
秦羽道：“妈，大哥现在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工资，要不，就不要他在寄钱过来了？”
沈凤仪摆摆手道：“不，他就是再落魄，我也是他妈妈，他也得供养我，一个月至少也要寄八块钱过来，他这个人不给他上上紧箍咒，总想着外人的事。”
小华问道：“奶奶，你不担心大伯吗？”
沈凤仪叹了一声道：“只是下放到工厂去，比许多人已经好很多了，我估计上头还是看在九思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小华怕奶奶只是宽慰她们才这样说，观察了奶奶几天，见她一切如常，心里才放下心来。
等天气冷了起来，小华才骤然发现，快到年底了，今年爸爸和哥哥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第160章
晚上, 许卫华拿着两个铝制饭盒回家，就见妻子已经在家了，忙招呼她道：“沁雪, 来吃饭吧，今天的排骨香得很。”
沁雪笑道：“不急，大华, 小华来信了, 问我们年底有没有空回去, 你看看。”
许卫华把信接了过来，看完以后, 笑道：“我提前和部队里说声, 今年尽量过去一趟。前些时候，庆元也给我来了信，我今年要是再不过去，他俩怕是不会再等我了。”现在边境那边平静了下来, 今年该是能请探亲假的。
卫沁雪笑道：“你要是不能去, 就我一个人去，庆元和小华的婚事都拖了几年了，可不能再拖下去。”
想了想，又道：“最近咱们凑点布票、棉花票，给小华做一床棉被吧！我抽空去商场里看看花色。”
许卫华问道：“爸爸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卫沁雪摇头, “没有, 你知道我爸爸的, 怕连累我, 一封信都不敢给我回。”八月份的时候，她爸爸被下放到津市那边的拖拉机厂, 两个多月也就托人寄了一张小纸条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和丈夫嘀咕道：“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念？我倒不担心他在那边吃苦，他年轻时候就参加过革命，什么苦都吃过，就怕一有点风吹草动的，那些人就把他拉出去批判，有些造`反派下死手，过后也不会有人追究。”
许卫华道：“沁雪，你要不要准备点吃食，回头我托我津市那边的战友去看看？”
沁雪想了想道：“好！”
吃饭的时候，卫沁雪又提到京市的事来，“刘营长家的吴嫂子给我写信，说吴庆军一直避着罗青青，像是怕青青怀上孩子。”
许卫华随口道：“罗青青难道没想过，以后许呦呦出来，吴庆军要和她复合怎么办？”
卫沁雪看了一眼他道：“大华，你信不信，罗青青只要能生下一个孩子，她就能让吴庆军离不了婚，更别说和许呦呦复合了。”
她离开京市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罗青青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完全不在乎什么脸面、名誉之类的，这样的人，除非她自己想脱身走开，不然吴庆军是一辈子也甩不脱的。
十二月初的时候，沈凤仪和孙女道：“小华，年底了，我想着给辛楠和小南瓜寄点钱过去，不然他们这个年怕是都没法好好过。”
小华道：“奶奶，那我一会陪你去。”又道：“奶奶，我也拿一点吧！”她原本也是准备寄点钱过去的，荞荞在信里和她说，小南瓜的棉衣短了，伯母似乎没钱给他买新的。
沈凤仪摆手道：“不用，我这里钱够了，你大伯这几年给我寄的赡养费，我都没怎么花，就怕哪一天他落了难。前头的不算，从65年开始，这都有五年了，每个月35块钱，我就是每个月拿一半给他，他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小华想不到，奶奶算的这样远，“奶奶，那前头大伯下放，你怎么还要他寄钱来呢？”
沈凤仪望着孙女，淡声道：“让他吃吃没钱的苦，他是好日子过久了，忘记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给许呦呦，也不想想，一旦他出了事，自己妻子和儿子日子怎么过？”
老太太说着，又摇头道：“他被下放、被改造，我一点都不心疼，我巴不得他遭这一遭，经历下人心的险恶，脑子也清醒点，免得这一辈子都给许呦呦拖住了。”
转身进房里，拿了一个存折出来，递给孙女道：“小华，这个存折你拿着，都是你大伯这些年来给我的，以后每个月，你帮我去邮局跑一趟，给你伯母汇二十块钱过去，我一会拍份电报过去，这钱是给辛楠和小南瓜的。”
小华应了下来。
打开存折一看，上头工工整整地写着1780块钱。
这些钱，够大伯他们熬到76年了。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知道大伯收到这笔汇款，心里会作何感想？
十二月十日，童辛楠收到了来自春市的汇单，去邮局把钱取了出来，立即去给孩子买了一块蓝色的厚棉布和棉花，预备给小南瓜做一身棉袄。
快四岁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去年的棉衣，今年已经无法穿上了。
把棉衣和棉花买回来，就喊林姐帮忙裁布做衣裳，林姐笑道：“这料子摸着厚，穿起来肯定暖和，我们小南瓜这个冬天冻不着了。”
童辛楠笑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裁着布料。丈夫被下放到印刷厂以后，工资几乎可以不计，家里除日常开支外，还要支付林姐的工资，中间她实在凑不出钱的时候，荞荞还借了她一些。
林姐是没法辞的，不然小南瓜就没人带了。拮据、艰苦，比她当初奉养右`派的母亲还要盛些。
大人可以吃苦，小孩子却是不懂的，看到烤的香喷喷的板栗，红艳艳的糖葫芦，都会闹着要吃，每每她拒绝了儿子后，夜里都难以入睡。
如果婆婆不寄来这笔钱，她压根不知道这个年要怎么过？
两个人把布料裁好，就听到院门开了，林姐起身去厨房做饭，随口和许怀安道：“怀安，你看辛楠给小南瓜买的料子，摸着真厚实。”
许怀安一进门来，就看到了摆在客厅桌上的新布料和棉花，轻轻道了一声，“挺好的。”
童辛楠轻声道：“妈妈寄了一笔钱过来，让我给小南瓜过个好年。这料子回头要是有剩的，我给你做一副手套。”
许怀安摆手道：“不用，不用，你自己做一双，我用不上。”
童辛楠没有应声。
晚上，临睡前，许怀安和妻子道歉，说是拖累了她。
童辛楠道：“说拖累也说不上，谁也不能预估未来的事，就是孩子，我心里真是心疼，怀安，我现在只恨前头没有多为他考虑，没有多攒下些钱来。”
她这么一说，许怀安心里的愧疚更甚。
童辛楠又道：“凭良心说，你待呦呦一家都算得上掏心掏肺了，呦呦出事了，你心疼两个孩子，隔三差五地接过来，要不是他们爷爷奶奶接走了，现在怕是就在我家定居了，可是你出事了呢？他吴庆军有伸什么援手吗？”
这话，许怀安没法回。
童辛楠又道：“你心疼别人的女儿，最后为难的不还是你的孩子，妈妈眼看就到八十了，还在为我们操心，这钱，怕还是从她老人家嘴里省下来的。”
童辛楠说完，也不指望他说什么，就是心里有些郁气，不说出来憋得慌，不想，却忽然听到丈夫道：“我明天去一趟庆军那，先前呦呦生孩子，我拿了些钱给他们。”
童辛楠张了张嘴，想说现在是罗青青当家，未必会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觉得该让丈夫去碰个壁，长长记性。
许怀安第一趟去没见到吴庆军，隔了几天再去，人是见到了，一分钱都没有拿回来。自那天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一样，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童辛楠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总是不说，童辛楠急得都上火，和荞荞道：“他这是有了心病，要是不及时处理，以后脑子都得出问题。”
荞荞道：“童姨，我去问问看吧，我在那边刚好还有个朋友，许是能问出来一点。”
她说的朋友，是吴庆军家隔壁的吴雪怡。
吴雪怡见到她，还愣了一下，等听完她的来意，叹了一声道：“这事我还真知道一点，头次许伯伯过来的时候，罗青青站在门口说，庆军不在，他就走了。”
“吴嫂子，那第二次你知道吗？”
吴雪怡点头，“第二次庆军在家，他身上没钱，到我家来借，许伯伯坐在他家等着，等他把钱借回去，就刚好碰到许大伯从他家出来，庆军留他，他甩了一句‘我是黑`五类，可不能影响了你们一家。’至于罗青青具体和他说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荞荞回去，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童辛楠。
童辛楠大致猜出，是罗青青刺激了他，回头就和丈夫道：“怀安，前头的事，全抹消掉吧，我们好好把小南瓜拉扯大，他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父亲，你心疼这个那个的，怎么就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黑寂寂的夜里，许怀安应了一个“好”字，又和妻子道了一声谢。
从那以后，再没在家里提过许呦呦。
吴庆军从吴嫂子那里得知许怀安生病，还特地跑了一趟，童辛楠门都没给他开，只和他道：“让我们也过过安生日子吧，烦请你以后不要来了，你家孩子小，我家孩子也才三岁多呢！”
吴庆军回去，和罗青青闹了一场，问她和呦呦爸爸说了什么，他情绪有些激动，罗青青却平静得很，和他道：“庆军，比起这件事，我有件更重要的事告诉你。”
吴庆军皱眉道：“别的先不说，我就问你，你和呦呦爸爸说了什么？”
罗青青回道：“我说你已经开始新的生活，那笔钱，是给许呦呦的，不是给我的，我没有义务替许呦呦还钱。”
罗青青没说完的是，她还告诉许怀安，“许呦呦没出事之前，身上也不缺钱，不也没想着还钱？许伯伯，你现在身份是黑`五类，这么三番两次地上门来，对庆军影响不好，不说庆军，你总得替小石头他们想想吧？有个黑`五类的外公，孩子们也抬不起头来？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就是许呦呦还在这里，定然也是和我一个想法的。”
此时，吴庆军明显不信妻子的话，岳父走的时候，是喊着黑`五类什么的。
罗青青也不准备让他信，不过是随口打发他而已，见他还皱着眉，微微笑道：“庆军，现在我能说另一件事了吧？我和你说，我怀了。”
吴庆军的脑子“轰”地炸了，“什么？”
罗青青的手摸向了小腹，“庆军，这里有个小生命了，你会和我一样爱他的对不对？”
吴庆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头上冷汗直冒，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
罗青青望着他道：“难道你忘了国庆节的时候，你喝了酒，庆军，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吴庆军脸色顿时煞白，“我……我以为是……是呦呦。”
罗青青的脸黑了点，淡淡地道：“这是你的孩子。”
年底，小华在春市的火车站接到哥哥和嫂子，等到了家，就从沁雪那里听到了罗青青怀孕的事，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假的？他对许呦呦可是一往情深，如果罗青青真怀了孩子，他和罗青青可就不好割舍了。”
沁雪点头道：“真的，是我室友金林在信里和我说的，说罗青青的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一些了。”
沁雪说完，又有些奇怪地道：“小华，你为什么会觉得吴庆军会和罗青青离婚？就算吴庆军再喜欢许呦呦，他毕竟已经和罗青青结婚了啊！”
小华张了张嘴，原书里是这么这么个走势啊，她没有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朝不可逆的方向发展了。
沁雪叹了一声道：“吴庆军一开始结婚的时候，说是为着两个孩子着想，你看现在闹的，前头的两个孩子，怕是只能靠边儿站了。”
沈凤仪端了苹果出来，接了一句道：“他还有的作孽，你们等着看，除非许呦呦不出来，等她出来了，且有的闹呢！说不准以后还会上新闻。”许呦呦可不是个愿意吃亏的主。

第161章
一家人聊了几句, 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小华和庆元的婚事来。
许卫华问道：“许叔叔这次能回来吗？”
秦羽笑道：“拍了电报回来，说是后天就能到, 刚好赶得及。”
沁雪问道：“婚宴是定在1月20日吧？没变动吧？”
沈凤仪笑道：“是这天，没再动了，在国营饭店定了四桌。庆元那边有一个表叔在这边, 剩下的就是小华和庆元的同事们。”
沁雪从带的军绿色大包里, 拿出了一床新棉被, “这是我和大华送给小华的，算我们哥嫂的一点心意。”
是茜红色粗棉布被面, 看起来蓬松柔软, 秦羽道：“你们俩怕是攒了好久的布票和棉花票吧？该留着自己用的。”她和婆婆、九思攒了一年，还和同事换了一些，才勉强做出来一床六斤重的棉被。
沁雪带来的这个，看起来有八斤重, 还不知道私下里费了多少心思。
沁雪笑道：“秦姨, 不说这话，大华可就这么一个妹妹。”
沈凤仪又问道：“你们这次能多住些日子吧？”
沁雪道：“我和大华预备正月初四再走，来回刚好半个月。”
沈凤仪点点头，就开始张罗着一家人吃饭。
晚上，沁雪和小华睡一张床，小华问了沁雪爸妈的情况, 意外得知, 她妈妈两个月前改嫁了, 颇有些意外。
沁雪道：“嫁的是革委会里的副主任, 那个人激进得很，以前我爸就看不上他, 说他脑子一根筋，做事全凭冲动，我也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想的。”
小华道：“可能是这个叔叔对你妈妈好？”
沁雪叹了一声道：“大概是吧！”妈妈再婚之前，她一直以为妈妈对爸爸是真爱，毕竟当年妈妈是费尽心思才和爸爸结婚的。
就是两人离婚后，妈妈也像是一直走不出来的样子。但是爸爸一失势，妈妈就再婚了。
忍不住和小华道：“我妈写信来和我炫耀，说这个人现在权利有多大，我总觉得有点不真实感，好像世界都是扭曲的、抽象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够决定一群人的命运呢？”
小华拍了拍她胳膊，“现在是这样的，沁雪，咱们得沉住气。”
沁雪应了一声，“嗯，你哥他们那边比京市要好上一些，就是闹革命，也没有那么严重，还是以边境安全为主，现在最怕的就是打仗，别的都还好。”
缓了一会儿，沁雪笑问道：“怎么样，小华，会不会有点紧张，真的要结婚了！”
小华想了一下道：“有一点点期待，庆元哥的性格，你可能知道一点，顾虑的比较多，没到结婚这一步，他一点逾越的行为都不曾有，我还挺想知道，等结婚后，他是不是还这样。”
这话就有些大胆了，沁雪微微讶异了一下，“小华，真看不出来，你这只知道学习的脑瓜里，还藏着这种心思。”
说着，又附耳到小华耳边，说了一些新婚的技巧，小华的脸，慢腾腾地红了起来。
沁雪笑道：“这是我这趟的主要任务，我一来，奶奶就叮嘱了我，你可得好好学。”聊着聊着，沁雪忽然问道：“小华，你考不考虑生孩子，还是过几年再说？”
小华道：“顺其自然吧！”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先前的人生里，她一直在苦恼自己的生存问题，还没有想过去负责另一个小生命。
1月18日，风尘仆仆的许九思在春市火车站下车，小华看到爸爸的第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爸爸比两年前更瘦了些，头上还有了些许白发。
许九思看到女儿，倒是眼睛一亮，笑道：“小华，怎么看到爸爸还哭了呢？是想爸爸了吗？”
小华点点头，“是！”
许九思喉头也有些哽咽，摸了摸女儿的头，“走，回去吧！”
等到了家，沈凤仪和秦羽看到他，眼眶也有些泛红，沈凤仪道：“回来了就好，快去洗手，我给你下了面条。”
等钻进了厨房里，忍不住和秦羽道：“这还没打仗呢，就把人逼成这个样了，要是真打起来，九思他们有没有命回家来都不知道。”
秦羽道：“妈，真要是打了起来，还不知道牺牲掉多少无辜的人，九思他们自然不敢懈怠一点，这是以个人的命在博无数人的性命！”又轻轻拍了拍婆婆的后背，“妈，他们到底是做科研的，和前线的战士不一样，您别太担心。”
沈凤仪抹了一下眼睛，“哎，这是咱们家的荣耀。”她生两个儿子，一个大半辈子为着曹云霞母女俩掏心掏肺，一个为着国家鞠躬尽瘁，一母同胞的，都不知道怎么区别这么大？
许九思吃了一碗面条，就回房间去休息，秦羽跟了进来，问道：“还顺利吗？”
九思望着她道：“小羽，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说。”
秦羽叹了一声，“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次回去，还要不要接着像前头那样拼命。”东西要是搞出来了，九思他们也能歇歇。
许九思笑道：“小羽，科学是永无止境的。”不想妻子担心，转了话题道：“庆元和小华结婚，庆元爸爸妈妈过来吗？”
秦羽摇头，“早几年，庆元和他爸爸是断了关系的，现在明面上还是这样，我让他给他妈妈去了信，他妈妈回信说，近期事务繁忙，走不开。我想，她组建了新家庭，大概不想再和庆元这边多来往。”
许九思抿了抿唇道：“不来就不来吧，我们在也是一样的，我这次回来，给小华带了好些票，回头你捡拾出来看看，给小华再添点嫁妆。”
秦羽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这事还要你操心？妈妈早些时候就准备好了。”
许九思低了头道：“我常年不在家，对小华的关心也仅限于几封信，她结婚，我这当爸爸的，也想表示一下。”
“你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小华能理解的。”想了想，又问道：“组织上，最近有要你表态什么的吗？”
许九思摇头，“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秦羽把许怀安成了黑`五类的事，简略地说了两句，随即道：“我以为会通知你们。”前头为了不影响丈夫的工作，她并不曾将这件事说给他听，怕他挂怀。
“没有，我们那边现在一切以研究为重。”许九思对“黑`五类”这个词，并没有什么大的触动，显然是对哥哥的遭遇并不意外。
得知哥哥是下放到了印刷厂，也就没再多问，转而和妻子道：“小羽，你明天陪我去商场，再给小华挑几样嫁妆吧？”
秦羽笑道：“好！”
与此同时，利县石油厂里，徐庆元正在收拾着东西，预备明天上午跟着后勤车去春市。
室友陶宏建道：“徐哥，你命真好，从京市调到春市来，还是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对象竟然也没抛弃你，还追到春市来，要跟你结婚。”
徐庆元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是！确实是命好！”他想，自己确实是命好，真的如愿地娶到了小华。命运里的所有不幸、不顺，在这时候，好像都彻底地抵消了。
陶宏建又嚷嚷道：“明天我也请假，跟着过去吃杯喜酒，沾沾喜气。”
1月20日，许小华和徐庆元在春市第三国营饭店办酒席，一早上，沁雪就给小华梳妆打扮，说是打扮，也不过是穿一件好看些的衣服，脸上微微抹一点珍珠粉。
秦羽望着镜子里的女儿，有些不舍地道：“时间真快，我们小花花也要结婚了。”她想，幸好她把孩子找回来了，不然遗憾又要多很多。
上前握着女儿的手道：“小华，不管你结婚与否，爸妈的家，永远是你的家，爸妈永远是你的后盾。妈妈希望，婚姻给你带来的是幸福、安宁，如果不是这些，妈妈希望你也有勇气摆脱掉。”
小华想不到妈妈在这一天，会和她说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濡湿，“好，谢谢妈妈！”
等出了房间，小华才发现，爸爸今天收拾得特别整齐，一身八成新的中山装，脚上是新的棉鞋，就连头发，也好好地梳理了，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的。
笑着喊了一声：“爸！”
许九思朝女儿伸手道：“小华，祝贺你走进新的人生旅程。”
许小华握住了爸爸的手，“谢谢爸爸！”
沈凤仪在一旁笑道：“可得出门了，庆元他们怕是在门口都等急了。”
门口的徐庆元穿着一身粗呢子大衣，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新皮鞋，似乎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华觉得，这一天的庆元哥，和七年前她在白云胡同里看到的一样年轻、俊俏。
等坐上了自行车，小华望着粗呢子大衣都掩盖不了的劲瘦的腰，缓缓地伸出了手，把人环拢住了，她想，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红小兵们再猖狂，该也不会批判他们有作风问题。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往日里凛冽的风，这一天也显得缓和、干燥些，吹在人的脸上，有点点微麻。
让人一时分辨不清，是寒意，还是期待，或是紧张而引起的颤栗。
后座上的许小华，抬眼望着有些刺目的太阳，忽然意识到，她要结婚了。
等到了第三国营饭店，宾客已经来的差不多。
徐庆元的表叔潘凡武带着妻子和孩子过来。
小华这边，钱东耀、华厚元、董秋宁和范泽雅等也都过来了，却迟迟不见艾大姐的影子。
临近开席，范泽雅问小华道：“没邀请艾雁华同志吗？”
小华道：“邀请了，答应我会过来的。”
同桌的钱东耀道了一句：“大概是想着避嫌，免得连累了你们。”
小华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这个时候，饭店经理过来问，是否开席？
钱东耀轻声和小华道：“回头你再去看她就成。”
小华就让经理开席。
觥筹交错间，秦羽代表女方父母向宾客表达谢意，并道：“小华爸爸和庆元爸爸相交多年，如今能结成儿女亲家，我们都很高兴，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小华和庆元能够携手并进，用自己的勤劳、智慧和勇气，创造更美满的生活。”
潘凡武代表男方父母讲话，表示：“我早些时候，就听庆元爸爸说，对这个儿媳非常满意，是他们家死乞白赖地求来的，等他们来了春市，我才惊觉庆元爸爸眼光真好……”
等长辈们发言结束，陶宏建起哄，让徐庆元说说和小华的恋爱经过。
徐庆元望了一眼小华红扑扑的脸，开口道：“我十二岁那年，我们相识在人贩窝里，我被饿了两三天，她藏了半个馒头给我，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仅陶宏建，就是华厚元和董秋宁，都听愣住了，催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走丢，我回了家，再见面的时候，是我跟着姑姑去她家拜访，听到奶奶喊她‘小花花’，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有没有爬过火车站那边的狗洞’……”叙述这段过往的时候，徐庆元默默地想着，原来命运的馈赠早已显现在他的生命中。
陶宏建道：“徐哥，你们还真是传奇，相隔十一年，还能再遇到，遇到不说，你还把人认出来了，我就说你脑子好使，隔了这么多年，还记得小华的名字。”
范泽雅又笑着问了几个问题。
钟玲和黎先诚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靠左边窗户的几桌正说说笑笑，一看就是新人结婚。
钟玲望了两眼，拉着丈夫的胳膊道：“先诚，你看看，那是不是华厚元和钱东耀他们，中间的是许小华？”
黎先诚点头，“是。”
钟玲笑道：“早前就听说她要结婚了，没想到是这一天，她今天打扮的倒好看，米色的呢大衣衬得脸都粉里透红一样，唔，艾雁华倒没来。”
黎先诚看了一眼妻子，“你要过去吗？”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许小华可是闹了他们好大一个没脸，当时碍着艾雁华的面子，他们没好发作。
今非昔比，现在艾雁华都自身难保。
钟玲立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沉默了一下道：“算了，我们关系不好，过去不是给人家添堵吗？”她不是很喜欢许小华，许是这个姑娘和她说话，总是不怎么留情面，但是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儿，未来能像许小华一样。
自立自强，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能为之努力、奋斗的事业，有一个爱她，她也爱着的对象。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姑娘结婚后，是否能够一如既往地做自己？

第162章
宴席结束, 小华一家去照相馆拍照。
夫妻俩和爸妈、奶奶拍了一张，又和哥嫂拍了一张，最后是俩人的合照。
镜头下的小华穿着一身米色呢大衣, 齐耳的短发，眼眸弯弯地看着前方，徐庆元这边上半身微微朝小华这边倾斜了一点, 唇角有明显的笑意。
拍好以后, 秦羽建议一起去看电影, 小华摇头道：“妈妈，我想去看看艾大姐, 你们去看吧！”
秦羽知道女儿和艾雁华关系好, 笑道：“那行，还有一些糖果刚寄放在国营饭店了，你们刚好骑车过去取一点，带给艾同志, 这是喜糖, 她怎么也得吃几颗。”
“好！”
等爸妈、奶奶和哥嫂都走了以后，俩人就去国营饭店，等出饭店大门的时候，许小华意外地看到了钟玲，对方朝她道了一句：“祝贺你，小华。”
许小华点点头, “谢谢！”想起来, 她还得给杳杳寄糖果去, 这姑娘下乡的时候, 千叮咛万嘱托，让她记得寄喜糖。
等走远些了, 车后座的许小华和徐庆元道：“时间过的是真快，我第一次来春市的时候还是1965年，转眼6年都过去了，再有个6年……”
小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徐庆元问道：“小华，怎么了？”
小华默了一会儿，笑道：“没什么，我在想，下一个6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到了糖厂家属院里，认识的婶子看到许小华，笑问道：“是今天结婚吧？穿这么好看？”
小华笑着点头，给大家介绍徐庆元。
婶子们说了好些喜庆话，有一个道：“是不是来看雁华的？在家呢！今天我看她要出门，走了一会儿，又折转了回来，大概是怕连累你。”
另一个道：“哎，雁华也是不容易，不知道怎么就捅了红小兵们的窝了，来闹了几次了，一个家给砸的不成样子，上次那些杯子的碎玻璃，把雁华的手都扎破了，还是去医院把玻璃渣挑了出来，看着都作孽。”
小华敛了笑意道：“我去看看。”
“去吧！”
等到了门口，小华喊了一声：“大姐！”
艾雁华立即就来把门开了，看到两个人，皱眉道：“怎么今天还跑我这来了？”
徐庆元道：“大姐，小华在饭店没看到你，就想着把喜糖给你送来。”
艾雁华把两人让了进去，这一进去，许小华才发现，这个家变化很大，桌布没有了，摆在玻璃柜里的杯子也没有了，柜子上还有些很刻意的划痕，像是用小刀恶意划的。
书架上只摆放着语录和字典类的书，其他的都一扫而空，整个家空荡的让人心里都有些发慌。
艾雁华拿了两只碗来给小华和庆元倒了一点白开水，苦笑道：“水杯是不敢再买了，他们倒是不砸碗。”
小华轻轻喊了声：“大姐。”
艾雁华笑着摇头道：“没事，全国有这些经历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神态里却透着几分疲惫。
缓了一会儿，和小华道：“我现在听到敲门声，都胆颤心惊的，这该死应激反应了。”
小华站起来，抱了她一下。
艾雁华笑道：“你来的正好，我还有几本笔记，先前藏在破纸堆里，都送给你吧！”
小华一听，就知道这几本笔记对她很重要，不然也不会特地藏起来，“大姐，我帮你收着，以后再给你。”
艾雁华摆手道：“给你了，我不要了，我……我能不能……”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也就没再说，转身去房间里把笔记拿了出来。
递给小华道：“是我这二十年来的工作经验记录和总结，我本来想着，等退休后整理成一本书的，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你拿去看看有没有用。”
厚厚的六大本，小华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徐庆元问道：“大姐，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要和我们说，小华能来春市，全托你帮忙，如果不是你，我和小华怕是也没有今天。”
艾雁华闻言，脸上露出来点笑意，“这样说，我在无形中还促成了一对好姻缘，”又道：“庆元，我是很看好小华的，你如果想感谢我，就多多支持她的工作，争取让她在婚后做出更好的成绩出来。”
“好！”
艾雁华握着小华的手道：“可以了，你们能来一趟，我已经很高兴，生活上，你们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吃用总是够的。”
小华忽然想到邱霞来，“大姐，邱霞还来找你吗？”
艾雁华脸上现了一点嘲讽，“不来了，相比较穷，和我这个‘通敌’分子扯上关系，更让人害怕吧？”
没说几句，艾雁华就催他们走，“小华，你今天带着庆元过来，我特别高兴，真的。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就好，以后不要再冒险过来了。”
“大姐，不然你申请去甜菜种植基地吧？先去避避风头，你看呢？”艾大姐在春市制糖领域声誉很高，如果去甜菜种植基地进行指导的话，当地的农民肯定会很欢迎，红小兵们也不会追到那里去。
艾雁华愣了下，“去农村吗？”
许小华点头，“大姐，先去避避风头，春市这边，你最好不要多待了，红小兵们来闹了几次，就怕你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册。”这个年代的事情，真的是很荒诞，你以为红小兵们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才跑来砸家。
而更有可能的是，街道或区里给了他们一个名册，让他们挨家去砸。
十来岁的孩子，本来是能分辨是非的，但是大环境这样，你和大家不一样，就显得你有问题。难得觉醒一两个，也硬着头皮拿起了砖头或铜制的皮带头。
艾雁华犹豫了一瞬，就决定听小华的，和他们道：“那我明天和单位里申请下。”
小华道：“大姐，单位里领导好不好说话，要不然我们先找人通通关系？”
艾雁华笑道：“好说话，你放心，我在春市这许多年，有一些朋友，大忙不敢劳动他们，小忙却是没问题的，你放心。”
想了想，又道：“等定了下来，我通知你。”也算个告别。
在艾大姐的催促下，小华和徐庆元没有多待，回去的路上，徐庆元安慰了她几句，“你要是不放心艾大姐，等后头她定下来了，我们抽空多去看几次。”
小华问道：“庆元哥，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徐庆元摇头，“你没有，艾大姐帮你在先，我们要是束手旁观，就过于冷血了。”
小华想了想，又问道：“庆元哥，你不怕吗？”
徐庆元顿了一下，回道：“也会怕，不是怕被牵连，而是怕，这样的日子会无限期地延长。”
“不会！”小华说的斩钉截铁，让徐庆元都愣了一下，望着她问道：“怎么说？”
他的眼眸望人的时候，带着一点询问和探究，小华心里一窒，总觉得他知道什么一样。
冬日的街头，人影稀疏，前后左右十来米，都只有他们两个。许小华忍着心颤，望着他，轻声问道：“庆元哥，你知道我……我……”
他了解她的过去，又似乎不了解。他知道的是5岁掉入人贩窝里，在许家村长大，读了几个月中专的许小华，是这个许小华结婚了。
而真实的她，却是从60年后来的，有着前一世的记忆，甚而还知道原书的走向，许小华忽而觉得，这份感情像是她作弊得来的一样。
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两颊却是越来越红，眼眶也有些微微的湿意。
徐庆元摸了摸她的头，“回家再说吧！”
午后的阳光比来的时候要耀眼很多，许小华抬起手，搭在额头上，朝天空望了望，万里无云，伸手抱住了徐庆元的腰。
她的手紧的，让徐庆元侧目，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嗯”了一声，鼻腔里带了点重音。她忽然觉得真难，如果不和庆元哥坦白，她这是有欺诈的嫌疑吧？
如果说了，又感觉泄露了什么天机一样，庆元哥会不会以为她脑子有问题？
前头的徐庆元轻声道了一句，“一会就到家了。”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大家还没回来，小华犹豫了下，开口道：“庆元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徐庆元问道：“什么事？”
小华拉了他去房间里，才小声道：“我……我梦到过我五岁的时候，我俩遇到的场景，我……我还知道，如果你没有娶我，你这辈子是要孤独到底的……唔……”
小华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堵住了嘴，徐庆元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知道。”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唔……”
小华要坦白的心，再次遭到了否决。
夜里，半睡半醒间，小华好像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念叨了一句，“我都知道。”
小华迷糊糊地想：怎么连做梦都没法说出来？
身体上的倦意，让她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周以后，小华收到了一个陌生名字寄来的包裹，里头有一枚珍珠胸针，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空白，没有任何署名，信纸上也只有一行字：新婚快乐！
小华把胸针拿在手里，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以为是家里哪位亲戚寄来的，饭桌上就拿出来给家人看。
许九思望了一眼，就认了出来，问女儿道：“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小华摇头。
许九思又看向了女婿。
徐庆元笑道：“爸，我也不知道。”
许九思没有戳破他，当时叶恒在胡同里拿出这枚胸针的时候，庆元可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
和女儿道：“大概是叶恒寄来的。”
沈凤仪叹了一声，“这孩子也就刚来的时候，来我家里坐了一会儿，后头过年过节的，我去喊他，他都推说没空来，这两年，我也没去看了。”
现在想来，人大概是一直关注着小华的，不然他一个商业部的主任，不会知道食品厂的许小华结婚的消息。
秦羽把女儿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看了一眼，“大概不便宜。”
小华道：“那我还回去吧？”
许九思道：“给我吧，回头我去看看叶恒。”
小华就连着盒子，一并递给了爸爸。
下午，许九思就去春市商业部找叶恒，门卫通传后，叶恒倒是很快就出来了，几年不见，这孩子比许九思印象里要沉稳很多。
叶恒把人带到了会客室去，倒了茶后，才问道：“许叔，您怎么有空来看我？”
许九思把女儿给他的东西，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小华不知道是谁寄的，让我收着。”
叶恒垂眼望了下茶几上的盒子，苦笑了一下，道：“许叔，小华不知道，您定然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您记忆一向好，我爸说您能记住繁杂的工程数据。”
许九思不答反问道：“为着小华来的春市？那怎么又没见你往我家去？”
他这般直白，叶恒也就没再遮掩，“许叔，我去过几回，就是没上你家坐，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小华急着赶路，没有认出我来。”
有一回像是认出来的，另一条巷子里有个女孩喊她，她扭过了头，他就走了。
顿了一下，又道：“我刚来的时候，沈奶奶就和我说，小华是为着庆元来的春市，许叔，我就没去打扰了。”
许九思点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叶恒，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没必要纠结在这里，换一个思路吧！”
说着，就起身要告辞，他这次来，只是想着替女儿抹平一些潜在的隐患。这么一个首饰出现在家里，庆元知道还好，庆元要是不知道，难免会多想。
叶恒喊了一声，“许叔！”
许九思回头，就见叶恒把那枚胸针又递了过来。
“许叔，烦请你帮我转交给小华和庆元，是我送他们的新婚礼物。”又有些恳求地道：“许叔，你知道的，早几年我就想送出去，你和她说，是我感谢她的，她或许就收了。”
谢谢她，在他沉湎于仇恨和痛苦的时候，不计前嫌地拉了他一把。
刚到春市的时候，他心里也有一些阴暗的念头，想做一些破坏人感情的事儿，但是后来看到她高高兴兴地上班，高高兴兴地在路口等跟着后勤车来见她的徐庆元，他忽然就有些不忍心了。
他的心里积累了太多的痛苦和阴暗，在那些独自怀着仇恨成长的日子里，这些暗影像藤蔓一样，伸展到他的血液里，他还会爱人吗？
即便是现在，他还在想着报复那个人。
但是当时，仍旧没忍住去那一块看她，直到给徐庆元发现。
徐庆元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大方方地过来和他握手，问他：“要不要去小华家坐坐？小华要是知道朋友过来，肯定很高兴。”
他婉拒了，“徐同志，早些和小华结婚吧！”
徐庆元道了一声：“好！”
他心里立时就泛出来一些苦味，似乎他来春市，不过是为着促使他们早些结婚的。
再后来，他只是远远地通过一些食品厂的朋友，稍微打听一点小华的消息。有时候按捺不住，想去杏花巷子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走一趟，像个真正的过客一样。
此时，对着许九思，叶恒恳求地喊了一声：“许叔！”
许九思想了想，还是没有接，和他道：“小华不会收的，叶恒，你知道小华的性格，男女情感上，她不愿意有一点含糊。”
这话就说的很明白了，叶恒也不好再坚持，道了一句：“许叔，是我顾虑不周。”
许九思点点头，叮嘱他道：“往前看吧，年轻的时候，觉得不甘心的、痛苦的，过几年回望，都不算事儿，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叶恒笑着点了点头，“好！”

第163章
1974年12月30日傍晚, 小华从车间出来，见天已经快黑了，忙快步回办公室, 正准备收拾下，就回去陪女儿。
这个小家伙每天都得在院门口等她下班，现在天冷, 她担心孩子冻到了。
不想, 刚进办公室, 范姐就喊了她一声，“小华, 我刚去取信, 看到有你的，就一块儿带过来了。”
小华伸手接了过来，笑问道：“范姐，你今个怎么还没走？”
范泽雅笑笑, 没说话。
小华看了眼信封, 笑道：“是我嫂子寄来的，谢谢你，范姐。”
范泽雅笑道：“举手之劳，客气什么，哎，小华, 你们的柠檬酸提取进行的怎么样了？”
“还好, 现在看是用甜菜糖蜜发酵好, 还是甘蔗糖蜜？”
范泽雅道：“你肯定没问题, 就是周增有现在都对你心服口服的。你刚来的时候，他可对你有点儿意见。”
这事, 小华也记得，这位老同志瞧不上她的学历。
小华随口应了两句，把东西收拾好，就准备走，却见范姐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的，笑问道：“范姐，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儿？”
范泽雅望着她，斟酌了下，开口道：“小华，我这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一下。”
“范姐，你说，什么事儿？”
范泽雅叹了一声道：“我有个表妹，前两年不是下乡去了吗，现在熬不下去了，要在乡下结婚，家里人急得不行，这要是真结了，以后可就回不来了，我们想着，看能不能给她在这边找个工作？”
“范姐，那我能帮什么忙？是想进我们食品厂吗？现在我们厂进人都得考试。”
范泽雅摇头道：“她成绩不行，肯定考不上，小华，我听说甜菜种植基地那边缺人，艾雁华同志现在不是在那边吗？你看，能不能帮忙推荐下，让她跟在艾同志后面？”
小华有些为难地道：“那个基地是糖厂的，就是艾大姐愿意，也要你表妹先进去啊，范姐，这得找糖厂的人吧？”
范泽雅望着她，微微笑道：“糖厂那边我打好招呼了，就等着艾同志点头。”
小华微微皱了眉，“范姐，你是想让艾大姐收她当徒弟？可是，范姐，你该知道，甜菜基地那边条件不是很好，是不是没必要费这个周折？”
说是甜菜种植基地，其实也就是在农村里，城里的孩子都不愿意过去，这和下乡没区别。
范泽雅见瞒不过她，俯身在小华耳边道：“糖厂新调来的领导，是艾同志的师兄，我估摸着她在基地那边，待不久了。”
这几年，艾雁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在甜菜基地从早忙到晚，什么活都得做，那个曾经在春市食品界享有极高声誉的人，一下子跌落神坛，成了大众口中的笑话。
大家提起来，都不再是“艾雁华”，而是“那个老姑娘”。
但是范泽雅听董秋宁说过，小华是经常去看望艾雁华的，现在眼看着艾雁华就要翻身了，小华的情面，艾雁华定然是会看几分的。
范泽雅见小华不说话，忙又补充道：“小华，我们就想着，让表妹跟在艾同志后面，能学点东西最好，要是学不好，弄一个临时工的名额也好，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在乡下嫁人了。小华，你看这事行不行？”
所以，学习的名头都是假的，主要是想跟在艾大姐后面，让艾大姐给她找关系，安排进糖厂。
小华觉得不行，艾大姐落魄的时候，这些人也没说去看看。至于那个姑娘，嫁不嫁人的，和艾大姐可没什么关系。
“范姐，这话我可不好开口，万一艾大姐没有调回去，难道真要你表妹跟着待在甜菜基地吗？”
范泽雅道：“没事，如果真调不回来，我们再给我表妹想想法子。”
小华心里的芥蒂又深了一点，这利用的意思过于明显了一些，“范姐，我先去给你问问看？”
范泽雅笑道：“是，是，这主要得看艾同志的意思，你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块儿，带点东西过去。”
小华忙道：“不用，不用，等我探了话音，再回来和你说。”却也没说什么时候给她问。
范泽雅看出来她的不情愿，也不好把人逼急，换了话题道：“小华，今天是不是耽误你下班了，你家小星星怕是都等急了。”
“是，每天到点儿，就要出门来接我，范姐，我先走了哈！”
范泽雅笑道：“去吧，去吧，两三岁的小孩子，最黏妈妈了。”
小华点点头，“是！”
等出了办公室的门，小华微微吁了口气，裹好围巾，戴好手套，就骑着自行车往家去，刚到巷子口，就听到女儿大声地喊着：“妈妈！妈妈！”
“哎，小宝儿，妈妈回来了！”看到裹得像个小球一样的女儿，小华心里的郁气才散了点。
沈凤仪笑道：“下午问了我好几遍，妈妈是不是能下班了？”
许小华停好自行车，伸手把女儿抱了起来，问她道：“冷不冷啊？小肚肚饿不饿？”
小星星摇头道：“不饿，等妈妈一起吃。”
屋里头，秦羽喊道：“小星星，快和妈妈一起去洗个手，吃饭了。”
饭桌上，小华把范泽雅的事简略说了几句，末了道：“艾大姐又不欠她的，她是怎么好意思提出来的？艾大姐落难的时候，他们都当看戏一样。”
秦羽道：“你别气，这几年这样的人，见的还少吗？”缓了一会，又问女儿道：“庆元明天回来吧？后天就元旦了。”
许小华缓了语气，回道：“应该回来。”
秦羽笑道：“那就好，小星星念叨好几天了，庆元现在也是真忙，自己的工作要做，还要给单位里的进修班上课。”
沈凤仪接话道：“那也比小华爸爸好些，庆元一个月还能回来几趟，小华爸爸好的时候，也就一年回来住个几天。”
沈凤仪喂重孙女吃了一点小米粥后，问小华道：“小华，曲厂长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半个月前，小华收到了原京市罐头厂曲厂长的信，曲厂长现在是轻工业部副主任，来信问小华，要不要到津市去，那边现在筹备开一个汽水厂。
小华摇头道：“奶奶，我现在还不想动，等过两年再说。”虽然说现在形势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革委会的权利还是很大，法律还处于瘫痪的状态。
样板戏倒是增加了几个剧目，但是能看的，还是只有样板戏。
而且，这边的人，她也割舍不得。
1975年元旦，一大早小华就起来，带着庆元和女儿去郊区看艾大姐。
艾大姐正在大棚里忙活，看到小华一家来，脸上立即就露出了笑意，洗了手后，一把抱起了小星星，问小华道：“怎么今天过来？庆元也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徐庆元笑道：“小星星嚷着要来这边玩，小华也说好久没来看看大姐了，艾大姐，都好吧？”
艾雁华笑道：“挺好的，就是看看甜菜的长势，做些记录。”
这一句“挺好的”，让小华心里都微微发酸，这几年，艾大姐的日子可算不得好，基地这边的农民倒是不排斥艾大姐，但是这些年艾大姐从没被批准离开过这个镇子，无异于画地为牢。
只有她和钱工偶尔来看看，给艾大姐带些生活必需品，其他人躲得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是以，范泽雅提出请艾大姐帮忙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膈应，艾大姐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谁伸出援手来了？
一句宽慰的话都不曾有。
艾雁华见小华低着头，不作声，笑问道：“小华，最近工作上还顺利吗？”
小华点头，“还好，大姐，你送给我的笔记，非常有用，我遇到不懂的，就从上面找找法子。”
艾雁华笑道：“有用就好，留给你才不算浪费东西。”
小华又道：“大姐，我听我们单位同事说，你们糖厂新调来的负责人，是你师兄，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艾雁华摇头，“是我师兄，他才来，工作也不好做，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免得让有心人拿了把柄。”
小华轻声道：“大姐，你就是为别人考虑的多，为自己考虑的少。”
艾雁华见她今天像是有些情绪，问道：“小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
小华道：“你这还没回去呢，就有人惦记上了。”把范泽雅托她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艾雁华道：“我这里还真缺人，那个姑娘要是不嫌弃这儿的条件，想过来的话，倒是可以过来，但是你得和范泽雅说清楚了，我短时间内是没法回糖厂的。”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来，剥开塞到了小星星的嘴里。
小星星甜的，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得人心都要化掉，艾雁华摸着她的小脑瓜道：“现在条件差点，要是早些时候，我还能多做一些新奇的糖果，给小星星尝尝。”
小华笑道：“大姐，不急，迟早有机会的。”
艾雁华又问小华道：“曲彰书那边，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小华摇头道：“我先不走，再怎么样，也得等你离开这儿，不然我不放心。”
艾雁华眼睛微微发热，努力控制着情绪道：“你这姑娘，就是意气用事，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这一去，怎么也是个部门主任。”
小华摇头。
艾雁华望着徐庆元道：“庆元，你怎么也不劝劝？”
徐庆元笑笑，“我可不敢，小华主意向来正，前些年，我刚来的时候，写信让她不要来，她足足有好几个月没理我。”
小华道：“大姐，你今个要是不忙的话，我们就先去你家吧？我带了菜来，中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艾雁华笑道：“好！”
下午三点的时候，艾雁华站在村口，把小华一家送走，等他们走远了，才慢腾腾地往家去。
小华这边，刚到家，奶奶就递了一封信过来，“辛楠寄来的，我没找到老花镜，你们念给我听听。”
徐庆元接了过来，打开看了两行，就递给了一旁的小华，“小华，你看看。”
小华正低着头给女儿整理衣服，觉察到丈夫的语音有些不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她心里想着，是不是小南瓜出什么事了？
徐庆元没说，示意她看信。
小华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丈夫的异常。
许呦呦出来了。
这两年，随着女儿的出生，她的注意力除了工作，就是孩子，已然忘掉许呦呦就是这个时间段出来的。
1975年，局势将明未明之际。

第164章
沈凤仪见他俩表情不对, 有些着急地问道：“怎么了？辛楠说什么了？”
小华望着奶奶，轻声道：“奶奶，许呦呦出来了。”
沈凤仪愣了一下, “出来了？”顿了一下，又道：“有四五年了吧？你念给我听听，你伯母说了什么？”
小华略过前面的两句伟人语录, 就念了起来, “妈妈, 马上就元旦了，您那边是不是更冷了？衣服还暖和吗？我给您织了一条围巾, 不知道您收到没有？小华和小星星还好吗？
这次写信, 还有一件事要知会您一声，许呦呦出来了。
昨天来这边寻我们，我和荞荞都不在家，是荞荞的婆婆见的人, 听说瘦得像皮包骨一样, 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怀安，但怕是瞒不久……”
沈凤仪立即就明白，儿媳这是来问她的意见，立即道：“一会我给你伯母拍个电报，让她和怀安直说，我倒要看看, 我这个儿子还能做出什么来？”
小华道：“奶奶, 你别急, 即便大伯想帮忙, 也是有心无力。”大伯自己还在印刷厂，领着一个月十五块钱的工资, 他身体也没有前几年好了，经常去医院，这几年一直是奶奶在帮衬着。
沈凤仪冷冷地道：“他自觉还能吃上口饭，怎么能让许呦呦受冷挨饿？”
小华宽慰她道：“奶奶，还有伯母在呢，你别担心。”
沈凤仪摆摆手，有些烦躁地道：“不说了，我先去给辛楠拍个电报。”她对这个儿子可没什么信心，她是彻底不想管了，怀安想怎么帮就怎么帮，却休想再从她这拿一分钱。
小华道：“奶奶，你要发什么，告诉我，我去吧！外头冷着呢！”
沈凤仪略微思量了一下，道了一句：“告诉辛楠，不必隐瞒。”
“奶奶，没有了吗？”
沈凤仪果断地道：“没有了，旁的不必说，听不进去的人，你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
说完后，老太太俯身问小星星道：“小宝儿，要不要和你妈妈一块儿出去？”
小星星摇头，抱着太奶奶的脖子道：“我不去，我在家陪太太。”
沈凤仪原本还有些沉郁的眼睛，立时就温和了起来，把脸贴了贴小重孙女的脸，“有小星星，太太什么都不想管了，就陪我家小宝儿玩好不好？”
“好！”两岁多的小娃娃，在老太太脸上吧唧了一口，还带着一点口水，却逗得老太太笑了起来。
小华拉着女儿的小手道：“那小星星陪陪太太，妈妈和爸爸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小星星点了点小脑瓜，“好！妈妈你去吧，我和太太看家。”
等出了院门，小华和徐庆元道：“许呦呦这回出来，不知道单位有没有接收，如果单位不安排的话，生存怕是都会困难。”
这回和原书里的剧情完全不一样，原书里，许呦呦出来，还有父母、爱人和孩子，现在就是孩子都在北省爷爷奶奶那边。
这一次，没有人给她兜底。
徐庆元却不这样认为，轻声道：“她这个时候能出来，定然是上头领导过问了，旁的不好说，生存不会有问题。”
停了一下，问小华道：“上次嫂子的信里，是不是说她爸爸也调了回去？”
“是，但是还没正式开始工作，中间或许还有一点问题。”只要文化`革命委员会还在，卫叔叔就很难返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去。
小华默默算了下时间，不会很久了，现在已经是1975年了。
小华又问徐庆元道：“你说，吴庆军会和她复婚吗？”
徐庆元摇头，“不好复，不是吴庆军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你忘了吗，吴庆军和许呦呦是领了离婚证的，即便是被发的证，可是这个证是切实存在的，并且吴庆军和罗青青结婚，也是他主动打的结婚报告，然后领的结婚证。”
小华道：“是啊，吴庆军的第二段婚姻是有迹可循，合法合规的，变相地将那张‘被发’的离婚证，也变得合规了。”
徐庆元淡淡地道：“吴庆军自己堵死了路。当时说是权宜之计，但是时隔几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两天以后，童辛楠收到了春市的电报，打开电报纸一看，不由吁了口气。
这几年，她和怀安多亏了婆婆帮衬，她自觉许呦呦来访的事，要知会婆婆一声。不然怀安要是擅作主张地把许呦呦接回来住，婆婆知情后，怕是得气坏了。
晚上，丈夫回来以后，童辛楠就把许呦呦来过的事，告诉了丈夫。
许怀安愣了一瞬，等妻子说第二遍的时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拿了帽子，就要往外跑，童辛楠在后头喊了他一声，“怀安，你也不知道去哪找人，吃了晚饭再说吧？”
许怀安对上妻子担忧的目光，到底折了回来，轻轻道了一句：“算了，我现在还靠母亲救济，呦呦那边，我也帮不上忙。她这时候能出来，肯定是单位使了劲的。”
想了想，又道：“她怕是还不知道庆军再婚了，她坐几年牢，出来连家都没了。”
童辛楠道：“庆军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许怀安点头，“是，是，庆军总得给她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童辛楠出门上班，刚到胡同口，就听到有人喊她，往左边一看，发现是许呦呦，喊了一声：“呦呦，你怎么在这？怀安刚刚走了，你没看到吗？”相比较五年前，许呦呦确实瘦得有些骇人。
“看到了，怕他看到我这样，会担心，没喊他。”她的声音有些暗哑，神态也有些恍惚，皮肤苍白的，像是很久都没晒过太阳一样。
童辛楠心里微微软了一点，轻声问道：“吃饭了没？我带你去吃个早饭。”她没把人往家带，而是带去了面馆，给她点了一份肉丝面。
许呦呦这时候才开口道：“童姨，我想问问你，小石头和小年糕怎么样了？你这边知道情况吗？”
童辛楠点头，“小石头每年都有几封信来，一会儿面来了，你先吃，我回去拿给你。”
许呦呦道了谢。
童辛楠又问道：“看到庆军了吗？当年的事，他和你说了没？”
许呦呦木木地点头，“说了，说是迫不得已，现在要和我复婚，罗青青不同意，我现在管不到这些，我想了解孩子的情况。”她一出来，就直奔空军大院家属院去，家里没人，她敲开了隔壁吴嫂子的门。
本想问问孩子和庆军的情况，却意外地得知，她和庆军早离婚了，她的孩子们被送到了北省爷爷奶奶那，现在那个家里，住着的是罗青青和她的孩子。
她当时就觉得晴天霹雳一样，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敢去质问庆军，匆匆忙忙地跑到了白云胡同来，不想，爸爸和童姨都不在，那个开门的婶子，望她的眼神很是警惕，她只好先离开了。
许呦呦抿了抿唇，轻声问道：“童姨，小华和奶奶她们还在东北吗？”
“嗯，还没回来，小华也结婚了，孩子两岁多了。”
许呦呦点点头，“挺好的。”
等热气腾腾的面上来，童辛楠就起身回去取信，十来分钟就带着信回来，和她道：“一会你看看，都还挺好的，小年糕也上小学了。”
童辛楠急着上班，没有多聊，临走的时候，拿了十块钱给她。
许呦呦没要，“童姨，我不需要，单位里给我补了一部分工资。”
童辛楠点点头，“那行，”想了想，又道：“呦呦，事情已经这样了，只能朝前看，身体最重要。”
许呦呦点头。
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孩子的信仔仔细细地看完了，确定两个孩子都挺好的，才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地吃了一顿午饭，就去空军大院找吴雪怡，请她帮忙在附近租个房子。
吴雪怡微微皱眉道：“呦呦，你不是住在单位里吗？费这笔钱干什么？”
许呦呦回道：“我准备把两个孩子接回来。”
吴雪怡有些吃惊地道：“呦呦，孩子接过来了，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了？”一个十一岁，一个七岁，都是需要照顾的时候。
许呦呦轻声道：“怎么是我一个人呢？他们还有爸爸，我已经出来了，当初庆军和我的离婚证，理当就作废了，我都没去现场，怎么离的婚呢？”
吴雪怡提醒她道：“呦呦，庆军和罗青青还有一个孩子，这是事实婚姻，你如果要闹起来，那庆军就属于重婚罪了。”
许呦呦愕然，半晌才问道：“嫂子，那我就只能自己认栽了吗？”
吴雪怡叹了声，抱了抱她，“呦呦，这是时代造成的个人悲剧。”
许呦呦摇头道：“这是不对的，这不是我们选择走的路，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我不可能认命，我绝不认命，我的孩子们应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吴雪怡见她情绪激动，也不敢多说，怕刺激了她，赶紧让人去找了顾大姐来。
顾大姐听了许呦呦的诉求后，温声道：“呦呦，你和庆军的悲剧，不是部队里造成的，离婚证不是在部队里领的，这事儿，部队里也没法管，你要是实在不能接受，可以选择打官司。”
这么会儿，许呦呦来闹的事儿，就在家属院里传开了，有人去文工团告诉了罗青青。
罗青青担心在家里的儿子，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刚好许呦呦从吴雪怡家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地撞上，许呦呦一眼就认出来了，冲过去狠狠地甩了罗青青一巴掌，“罗青青，你恩将仇报，不是我当年带着你和你弟去顾大姐跟前说情，你弟弟早就滚出空军后勤部了！”
这一巴掌不轻，罗青青捂着发烫的脸颊，语气平和地道：“许同志，我并没有做什么不道德的事，我嫁给庆军，是在你和他离婚后，他有意再娶，就算娶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这么欺负人，是没有道理的。”
一句话呛得许呦呦哑口无言。
是啊，离婚是被迫的，结婚也是吗？
就算结婚证是别人强制发的，那罗青青生的那个孩子呢？难道也是别人拿着武器逼着庆军的吗？
罗青青站在那里，捂着脸，不卑不亢，丝毫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倒显得是许呦呦无理取闹了。
吴庆军得到消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副场面，立即心疼得不得了，上前就要拉许呦呦走。
许呦呦甩了他的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吴庆军，说好的不离不弃？”
她说完，就红了眼眶。
吴庆军也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却觉得百口莫辩。

第165章
京市那头的事, 小华陆陆续续听荞荞、沁雪说了一点，许呦呦和吴庆军执意要复婚，又是找部队领导, 又是找民政局，闹得挺大的，但是听说没能如意。
1月16日, 沈凤仪听小华谈起, 只问了一句：“你大伯管没？”
小华摇头道：“伯母说没怎么接触。”
沈凤仪淡淡地道：“现在自然是不敢多接触的, 她出来了，你大伯身上可还背着‘黑`五类’的标签呢, 她还想着和吴庆军复婚。”
顿了一下, 又道：“他这个女儿，可是连荞荞一星半点儿的都比不上，这几年不是荞荞夫妻俩三五不时地帮忙，你大伯他们能熬得下来？就连房子, 也是多亏荞荞和小林帮忙占了, 不然街道早就安排人住进去了，他们还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
沈凤仪说到这里，又望着小华道：“真说起来，荞荞这么帮衬着你大伯，还不是看在你份上？”
当初荞荞刚来住的时候，许呦呦还看不过眼, 过来摞狠话, 说什么有自己求她的时候！
老太太想起来这些往事, 都气不打一处来。
一直逗着外孙女, 没开口的秦羽出声道：“妈，算了, 犯不着为这些事儿生气。”
沈凤仪道：“我现在就盼着我活得久些，一是多陪陪我家小星星，以后回京市了，也能去看看小南瓜，二个就是为着看看许呦呦有什么好下场？”
秦羽又劝了两句，也就撂开了这个话题。
腊八节这天，小华又收到了曲彰书的信，劝她到津市去。
小华一边剥着煮粥的花生，一边和家里人道：“大概是华工写信给曲厂长了，推荐我过去。”华工和曲厂长、艾大姐都是同门师兄弟，这几年，华工在单位里对她帮助很多，每次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她去找华工，他就没有不帮忙的。
私下里，她还和妈妈聊过这个话题，怕董姐有意见，妈妈说：“抛开艾大姐这层关系，你和华工也是同事，来往是正常的，总不能为着艾大姐，还特地避嫌，那就闹笑话了。”
此时，秦羽和女儿道：“工作上的事，你和庆元多商量商量，我和你爸爸、奶奶肯定都是支持你的，就是你真要去津市，家里这边也不用担心，我和奶奶肯定能把小星星带好。”
小华笑道：“妈，是不是有了小星星，我去哪儿，你都无所谓了？”
秦羽不理她这一套，笑道：“你要来春市的时候，我可也没拦你，舍不得去，就舍不得去，可不准拿妈妈做借口。”
秦羽说着，又望向女婿道：“庆元，你说呢？”
徐庆元抬了下眼镜，温声道：“我支持小华去，确实是个好机会。”
小华扒拉着碗里的饭，当没听到。
秦羽看了俩人一眼，想着这事儿，还是得小俩口私下聊，也就没再吱声，拿起一块南瓜饼，哄着小外孙女吃。
饭后，徐庆元喊小华到了房间里，和她旧话重提，让她好好考虑曲厂长的邀请。
小华如实道：“庆元哥，不瞒你说，我还想在基层多积累些经验，去了那边，可能管理和行政的任务多些。”
徐庆元要劝的话，立时就堵在了嘴边，望着她，有些无奈地问道：“小华，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吗？”
小华眼睛微微闪了下，扭过了头，整理书桌上的信件。
她知道自己不能松口，一旦松口承认了，这人怕是心理负担更重。她也不算说谎，至少有一半不是，机会确实是好机会，但是以她目前的学历来说，晋升的空间有限，她要想走的更远些，还是得读大学和研究生。
至于另一半的原因，确实是为着徐庆元和艾大姐。
虽然目前庆元哥在单位里逐渐受到重用，但是一个出身就把他卡得死死的，这几年多少次眼看着庆元哥就能突破这一重限制，却每次都落了空。
他嘴上不说，但她知道，他心里的失望、愤懑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她确实不放心一个人走，将他留在这看不到希望的地界。
现在已经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希望他们一家人能够平稳地度过。
徐庆元又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望着他，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点点，“有的，有这么多，你看！”
徐庆元又气又好笑地道：“那还真不容易，能在许小华同志的心里，占了和指甲盖一样大的位置。”
小华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可不！”
徐庆元气得上手要捏她的脸，“许小华同志！”
小华见形势不对，一溜烟跑了，“我去看看小星星。”
徐庆元望着她的背影，兀自生了一会闷气，他发现自从那年那封让她不要来春市的信后，小华就像无师自通一样，知道怎么能气到他。
就是情浓的时候，嘴巴也不会说一句软话。
这一回，明明是不想让他一个人留在春市里，却一会为着艾大姐，一会为着积累经验，就是没他半个影子。
院子里的许小华见庆元没有出来，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两眼，怕真把他气着了，一会又觉得不能心软，她要是一心软，这人肯定又会劝自己去津市。
小星星看妈妈心不在焉的，问道：“妈妈，你是在担心爸爸吗？”
小华忙把食指放在嘴唇中间，轻轻地和她“嘘”了声，小星星有样学样，也跟着她“嘘”。
夜深人静，小华把小星星哄睡着以后，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庆元在喊她，轻声嘀咕了句：“怎么了？”
晕黄的灯光下，徐庆元望着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小华，坚持道：“小华，这次机会确实难得，如果你不抓住，我怕以后你会后悔。”小华的劣势是没有上过大学，在工作升迁上，多少是有些影响的，如果错过了这次，以后未必能再有这样好的机会。
小华睡的迷迷糊糊的，听到他又在说这事，往人怀里拱了下，“庆元哥，不说了，我好困。”
徐庆元又喊了声：“小华！”他明天一早就要回单位，下周再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小华立即就有些炸毛，坐起来，望着他道：“庆元哥，我和你说，如果这是个上大学的机会，我肯定立即就去了，用不着你来劝，我不去，不是为着你想的那些杂七八的理由，单纯就是不想去，这个话题可不可以到这里结束？”
说完，倒头就睡，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睁眼看了下身边的人，见他也睁着眼，望着她不说话。
小华有些心虚地道：“庆元哥，你怎么还不睡？”
徐庆元淡淡地道：“心里觉得有点发凉，暂时没有睡意。”
小华伸手拉了拉他胳膊，“好了，别气了，我道歉。”
徐庆元微微抬了下眼皮，“倒什么歉，是自觉我的位置比指甲盖还大一点？”
小华见他还真气上了，有些好笑地道：“不是，比指甲盖还大，有……有一颗心那么大，可不可以？”
徐庆元嘴角微微翘了下，很快又收住了，咬牙道：“你刚才的意思，就是我完全不在你考虑的范围内？”
小华笑道：“怎么了？这不是你希望的结果吗？”
“希望和现实一直的时候，也是会有点失望的。”
小华追问道：“那失望有多大？”
徐庆元回道：“比你的指甲盖可大不少。”
小华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了，别气了，我逗你玩的。”
徐庆元也坐了起来，问她道：“小华，这次对你确实是个好机会，你不能因为我，也不能因为家庭耽搁在这里，你已经陪我在这待了十年了。”
缓了一下，望着她道：“小华，我这一辈子许是就这样了，我不忍心看到你也这样，你这么努力、上进，你应该走的更远。”
许小华低头，轻声道：“你不也很努力，京大的高材生，这日子你都能过得，我怎么过不得？”
徐庆元抿了抿唇，“小华，我不忍心。”
一句话，让小华眼睛里微微有湿意，“我不过拒绝一份工作，你就不忍心了，那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还不忍心呢！就许你不忍心，不许我不忍心？”又怕吵醒了孩子，说到后头，小华的声音越发小。
徐庆元却是都听清了，一把抱住小华，缓声道：“小华，真的，我不觉得受了什么委屈，你在这里陪了我十年，我们还有了一个女儿，我没觉得我的人生耽搁了，我有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有一个我爱的爱人，这是很多人奢望的生活。”
相比较他的父亲，和这个时代许许多多背着出身枷锁的人，他的人生确实很幸运了。
小华带了点鼻音道：“我不去，你说什么，我也不去。”
觉得这事不剖开说，今天晚上是没完没了了，想了想道：“庆元哥，我刚和你说的不是玩笑话，我确实准备去上大学。这次机会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难得，但是对以后的我来说，就未必了。”
徐庆元安静地听她说完，有些疑惑地问道：“小华，你想去上工农兵大学？”
小华摇头，“不是，通过正规高考的全日制大学，”说到这里，小华附在他耳边道：“庆元哥，你信我，至多两年就可以了……”
徐庆元忽然打断了她，“好了，小华，不说了，睡觉。”
小华懵了下，“怎么了？”
徐庆元握着她的手，缓声道：“没什么，睡觉吧！”
小华望着他，直觉他的情绪有些不对，这几年，每当她想开口漏一点口风，他都是这个样子，忍不住问道：“庆元哥，其实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不对？”
徐庆元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些，对上妻子灼灼的目光，不由移开了眼，淡声道：“不知道，左右是要戳我肺管子的，我怕听了睡不着觉。”
他的排斥过于明显，小华也就没有再说，躺在他旁边道：“好吧，那睡觉吧！”
等她呼吸渐渐绵长，徐庆元侧头，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她有时候说梦话会说一些稀奇的词汇。
他特别清楚地记得，小星星刚出生的那个月，她做了一个噩梦惊醒了，他问她做了什么梦，她嘀咕了一句，“我梦见带小星星出去旅游，把她一个人落在车站外面了，我想回去找她，发现身份证不见了，刷脸还怎么都刷不过去，手机还坏了……”
她说完就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似乎完全忘记了夜里的事。
那以后，他更加庆幸，娶她的是他，不然就她这么不警惕的性格，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小华还在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亲了她的脸，咕哝了一声，“庆元哥，要去单位了吗？”
“是，小华，你再睡会儿吧！”
“嗯。”
小华再醒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身旁的小星星还睡得香喷喷的，两颊上带着一点晕红，小华忍不住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许是察觉到妈妈在亲她，唇角露了点笑意，眼睛却是没睁开，接着睡了。
小华起床后，就在书桌上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华，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你不要去津市了，我和小星星都舍不得你。”
小华有些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想通的？还完全抛下了心理包袱，拿自己和女儿来劝她不要去。
小华说给奶奶听，沈凤仪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庆元肯定是舍不得你去，先前是怕耽误了你，过后想想，确实没法接受你不在这边，不就和你服了个软。”
秦羽问女儿道：“真不去了吗？”
“不去了，妈妈，不完全是为着庆元哥，我本身也不想去，如果这是个念大学的机会，我肯定会去。”
秦羽笑道：“你不用和我解释，本来成家后，为对方考虑就是正常的，我不会因为你不去，而对庆元有意见。”
许小华被猜中了心思，脸上微微红了下，喊了一声：“妈！”
秦羽道：“快吃饭，一会还得上班呢，今天可能有雪，晚上回来早些。”
小华点头应下，问妈妈道：“妈，爸爸什么能过来啊？”
秦羽叹道：“还不知道呢，希望年底能回来，小星星昨天就问我了，我都没法回答她，我现在都盼着你爸退休。”
又和女儿道：“有时候想想，你和庆元这样伴着过日子未尝不是福分，我和你爸是没有这种福气的。津市那边，不去就不去吧，你回头和庆元说说，让他心里不要负担过重。”
“好的，妈妈！”

第166章
小华刚到单位门口, 就遇到了华厚元骑着自行车过来，看到她，立即从车上下来。
他比前几年要胖了一些, 显然家庭生活很美满。
小华打了声招呼，华厚元问她道：“小华，津市汽水厂的事,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庆元那边当不会有问题？”
小华笑道：“他没有问题, 是我自己不想去, 谢谢华工的好意。”
华厚元劝了两句，见她坚持, 也就没再说, 而是皱眉道：“有时候觉得，不怪乎你和师姐处得好，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犟脾气，明明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却偏要选择另一条路。”
他这话就是意有所指了。
小华笑笑, “华工，你不也不遑多让？”
华厚元苦笑道：“我可比不得你们，你看我不是临时转了方向？”
他指的是放弃艾大姐，转而和董秋宁结婚的事儿。
小华道：“华工，如果大家都这样执着，那不就是一个死环了吗？”
华厚元笑笑, “这话你们也就能劝劝别人, 怎么不劝劝自己？”又问她道：“小华, 你前段时间不是利用糖蜜发酵提取柠檬酸吗？感觉怎么样？想不想进一步接触？”
小华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华工，有新的研制项目吗？不会还是柠檬酸吧？”
“不是, 前两天杨副厂长交给我一个新任务，用糖蜜发酵生产味精，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有的话，就一起过来？”
许小华踌躇了下，她对这个领域接触不多，“华工，我怕自己不懂的太多，回头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先找些资料看看？”
华厚元摆手道：“没必要，你要有兴趣就接，没兴趣咱们就另说。你是师姐手把手教出来的，咱们谁帮谁，现在还说不准。”
缓了一下，又道：“师姐给你的笔记里，应该有记录，直到1957年，华国才采用直接发酵法生产谷氨酸，现在用糖蜜试制，是一个很大的跨越，一旦成功，肯定会全国推广。”
小华听懂了，如果成功的话，这次的试制或许还会写进食品工艺的教材里。
但是这么重要的试制，论资排辈是轮不到她参加的，将她的担忧说了出来。
华厚元道：“你别妄自菲薄，你虽然学历上差点，但是师姐对你是倾囊相授的，这次是我们厂和春市糖厂合作，如果师姐还在糖厂，也定然会指定让你参加。你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去和厂长说。”
小华点点头，表示了感谢。
等到了办公室，刚好听到范泽雅也在说这事，见她来，问道：“小华，你这次参加吗？”
小华道：“不清楚，不是厂里安排的吗？”
一旁的周增有看了一眼许小华，瓮声瓮气地道：“小许能干是能干，到底没受过专业的高等教育，理论知识上有所欠缺，这回的试制是和糖厂合作的，定然要派出单位里的技术骨干。”
范泽雅怕小华难堪，打哈哈道：“周工，你这话就有点偏颇了，说不定小华就选上了呢？”又道：“华工肯定是我们单位负责领头的，糖厂那边不知道派谁？”
周增有道：“如果艾雁华还在，定然是艾雁华的，艾雁华不在，我也猜不准他们派谁？”
等周增有出去了，范泽雅和小华道：“你别气，周工就是这么个人，说话都不过脑子的。”
小华笑笑。
范泽雅又问道：“艾同志真不回单位啊？”
小华摇头，“确实不回，范姐，你表妹的事，艾大姐怕是帮不上忙了。”
范泽雅听她说这事，摇头道：“这回就是艾同志愿意帮忙，也不起作用。我表妹死活不愿意回来，说是真心喜欢那个农民，我姑姑愁死了，她寡居多年带着三个孩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这些年为她回城的事，可操碎了心。”
想了想，望着小华道：“小华，我和你道个歉，先前那样冒昧，让你去麻烦艾同志，我们和艾同志无亲无故的，不该这样冒昧的，当时实在是太着急了，真是对不住。”
小华本来对这事有点介怀的，现在听范姐说了原委，心里也能理解一点，道了一句：“范姐，我们也没帮上忙，你不要放在心里。”
范泽雅还是谢了又谢，随后道：“我真怕我表妹今天结婚，明天下乡政策就改了，大家都能回城，那可有的她后悔的。”
小华心想，事实确实是如此。
不说1976年后，就是年底都会出个“同性照顾”的新政策，母亲可以办回一个女儿回城照顾自己。范姐的这个表妹，是完全符合政策的。
试着劝道：“范姐，不然让你表妹把婚期推一推，让她再想想。结婚是大事，她真的做好了在农村扎根的准备吗？”这个年代，城乡分化非常大，到了八九十年代，不知多少人为了城市户口而跑断了腿。
范泽雅点点头，“你说的对，回头我去一趟乡下问问。”
许小华随口问了句：“在哪里啊？”
“皖南的一个小城市下面的山沟沟里，安城，你听说过吗？”
小华笑道：“还真知道，我爱人的老家在那边。”
范泽雅道：“真的很穷，山沟沟里，要是在那边扎根了，以后小孩还不知道多少代才能出来？”
小华劝了两句，范姐道：“她执意要嫁，家里也没办法，以后后悔的日子不会少，就是苦了我姑姑，不知道为着这个女儿抹了多少眼泪。”
晚上回家，小华和奶奶、妈妈说了范姐表妹的事儿，沈凤仪道：“这也怪不得这个姑娘，农村的日子可没那么好熬，她看不到头，心里难免有些畏难心理，想着找个人嫁了，也好有个依靠，这事儿，这些年可不少。”
小华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当年她在曲水县上岭山劳动大学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熬不下去，宁愿去部队里给人家当保姆。
沈凤仪又道：“婚姻从来不是捷径，没了这个烦恼，还有新的烦恼呢！农村头一样，得要生男丁，还要多生，她受得住吗？”
秦羽问小华道：“先前你不是和钟杳杳那个姑娘处得好吗？她下乡有好几年了吧？”
小华点头，“有五年了，16岁去的，现在得有21了。”
秦羽道：“那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她家里也不想着法子，把她调回来吗？”
小华摇头，“70年的时候，她妈妈在这边又生了一个妹妹，现在怕是顾及不到她。”
沈凤仪叹道：“那孩子可怜得很，早上舍不得吃早饭，省钱给老家的弟弟寄去。要是正在乡下结婚生子了，一辈子怕是都难回来了。”
小华听着，没吱声，心里想着，得给杳杳再寄一封信去，让她千万不要在这两年结婚，不然有了孩子羁绊，以后回城真是很难了。
现在是1975年，离1976年10月，造`反派倒台，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离高考也只有两年多。
第二天一早，小华去给刘鸿宇拍了一封电报，请他帮忙在图书馆里看看，有没有味精工艺相关类的书籍，给她复印一下。
1970年的时候，刘鸿宇和荞荞结婚后不久，被调到了图书馆，后来又被下放到京郊农场养了一段时间鸡鸭，一百多只鸡，死的没几只，只好又把他调回到图书馆当管理员。
每次荞荞给她写信来说这些事，她都觉得又惨又好笑，还好刘哥自身性格乐观，每每境况不如意的时候，都说自己是下沉到基层，体验生活，积累小说素材。
想到这里，小华又汇了十块钱过去，荞荞有两个小孩，这些年，也幸亏荞荞能干，不然一家人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从邮局出来，小华就直接回了单位。
刚在工位上坐了下来，就见华厚元乐呵呵地过来道：“小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厂长那边批准你参加这次的味精试制项目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工艺科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这次的名额很紧张，除了老资格的华工、钱工外，新人可没几个能进得去。
周增有刚好回进来，问道：“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范泽雅望着他，笑道：“华工说，小华参加这次的味精项目试制。”
周增有的脸色立即就不好看，问华厚元道：“项目成员的挑选标准是什么？小许是优秀，但是没正规上过大学，许多理论知识，她是一点不知道，就这么把她加进去，是否过于不慎重了？华工，这是我们和糖厂合作的项目，你可不能徇私……”
华厚元打断他道：“她参加过一年的制糖工艺培训班，别人不知道，周工你该知道的，她是艾雁华同志的徒弟。”
周增有的脸“唰”地就通红，转身走了。
小华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华工，不理解周增有前后态度的转变，华厚元喊她出了办公室，才解释了一句：“早些年，周增有和师姐合作一个项目，出了点差漏，那时候师姐年轻气盛，当着领导的面质问他，你有没有资格参加，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这是故意欺负人。”
小华：……忽然就明白，周工对她的敌意来自哪里！
华厚元鼓励了她一句，好好努力，就去了车间忙活，小华去资料室看了一上午的资料。
等出资料室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晕沉沉的，忽然听有人喊了她一声，是收发室的同志，递给她一封信道：“许同志，刚好碰到你，这是你的信。”
小华接过来一看，是京市寄来的，寄信人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许呦呦”。
小华都觉得自己眼睛是不是花了，揉了下眼，发现还是“许呦呦”。
她想不到，许呦呦会有什么事来找她？
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小华，原谅我的冒昧，这次来信是有一件事请你帮忙，前两天我去北省接孩子们回京市，他们都不愿意回来。
小年糕离开我的时候还小，只有两岁，她不记得我，我能理解。可是小石头当时已经六岁了，他是记得我的，也不愿意跟我回来。”
看到这里，小华都不明白，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接着往下看，就见许呦呦写道：“小华，你可能不知道，这几年小石头写给外公的信，经常提到你，他并不知道我和你之间的矛盾，单纯地以为你是他小姨，外公每次都回说你不在京市，工作比较忙，给搪塞过去了。
我很感激你在我入狱的时候，对我孩子释放的善意，小华，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帮忙给小石头写一封信，让他跟我回京市吗？
我入狱五年，错失了他们的成长，我不想往后人生里，接着错过。我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对我这个母亲避之不及。我承认我有很多的毛病，但是对孩子上，我自认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小华越看越皱眉，小石头和小年糕不愿意和许呦呦走，大概是张建英在里头出了力，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儿媳。
这是他们的家务事，她不想掺和进去，完全不理解许呦呦这封信的动机？
当即就给伯母单位打去了电话，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童辛楠听了她的疑问后，轻声道：“我倒是知道一点，庆军也为这事来过，说他妈妈比较喜欢你和庆元，还说庆元险些是他妈妈的干儿子，就是想你和庆元帮忙劝劝他妈妈，让他们把小孩接到春市来。”
小华有些不解地问道：“吴庆军怎么也掺和在里头了，他和罗青青离婚了吗？”
童辛楠道：“没有，但是打了离婚报告，领导们就是不批。他们接孩子来京市，估计也是想打动领导。怀安的意思，这事没有人出面说情，怕是很难成。”
缓了一下，又道：“小华，我知会你一声，许呦呦还问了你爸爸的情况，怀安没说。”
小华对此不置可否，问了两句荞荞一家和小南瓜的情况，就挂了电话。
她是不准备掺和进去，这封信就当没有收到。她想，许呦呦寄信来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着什么她写信给小石头的问题，这理由实在是过于牵强了。
她更相信，她是来试探自己的态度，背后的目标是爸爸。她爸爸离家多年，奋斗在国防建设岗位上，其中的艰辛，爸爸不说，她也能猜到一二，所以这些年，爸爸每次说给她和庆元申请调动的事，她都没有答应。
她不忍心，为着这一点点小事，让爸爸去耗费他的功勋。

第167章
许呦呦的信, 小华下班路上就一点点撕掉了，一到家，钻到厨房里烧开水, 把碎纸扔在了炉子上。
秦羽进来的时候，看到炉子上有点灰烬，还奇怪了下, 问女儿道：“烧了什么吗？”
小华道：“京市朋友来的信, 说了一下家里的困境, 我觉得留下来不好。”
秦羽问道：“是郑楠吗？这姑娘这几年日子是真难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1969年, 章厉生的母亲再次被下放到农场, 章厉生受母亲的影响，也从技术岗位调离到茶炉室，一个月只有十五块钱工资。
无奈之下，章小严去边疆参加建设兵团, 章晓彤下乡去了。
许小华道：“不是, 楠姐性格要强，就是不如意，也不愿意开口说。”她去过几封信给楠姐，每次得到的回复都类似于“一切都好”。她也不好贸然寄钱寄物过去，就是楠姐生孩子的那年冬天，她托荞荞送了一斤肉和一篮子鸡蛋。
听说不是郑楠, 秦羽就有些好奇了, 女儿在京市的朋友, 并不是很多。这时候, 秦羽突然意识到，女儿不愿意告诉她是谁？
默默地看了一眼女儿。
小华只好道了出来, “是许呦呦，希望我写信给小石头，劝小石头他们跟她回京市去。我怕你们知道了心烦。”
秦羽点点头，“确实心烦，这人怎么还惦记着我们？”
叮嘱女儿道：“小华，心别太软和了，这不是一封信那么简单，我们不清楚其中的关系，比如吴家为什么不让小石头跟着母亲回去？许呦呦又为什么执意要接回孩子？她现在刚从牢里出来，生活上还难得到保障，把孩子接了回去，孩子的生活和教育，她能保证吗？”
小华道：“妈，你放心，这事我不会掺和。”
秦羽点点头，“别和你奶奶说，她年纪大了，不能老是受刺激。”
“好的，妈妈！”
秦羽望了眼炉子里已经看不出来的灰烬，和女儿道：“你爸爸还有十天才能过来，这回回来，看到小星星长这么高了，肯定惊讶的不得了。”
女儿的走失，是他们夫妻俩心里永远的一块伤疤，即便后来小华回来了，这些年缺失的陪伴，却是无法弥补的。
现在有了小星星，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大，跟他们逗笑、撒娇、耍赖，好像又看到小华小时候一样。
一年就这么几天的团聚，她向来是格外珍惜的，不愿意让外人影响了心情。
小华见妈妈没往爸爸那边想，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转了话题，道：“最近华工喊我参加了味精试制项目，后面估计要忙一段时间。”
秦羽笑道：“没事，你忙你的，还有小星星陪我们呢，你不用担心。”
小华点点头，“好！”
吃完晚饭后，就一头钻进房间里，把艾大姐笔记里关于味精的记录，又重新看了一遍，等忙完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女儿早跟着妈妈睡着了。
第二天，小华一到单位，范泽雅就递了一份名单给她，道：“小华，这次的试制，我们这边是华工带头，糖厂那边派了丁有朋，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华愣了下，她记得这个名字。
1966年，农垦大会那次，她出车祸被甩到了坡地上，大家都没有找到，救援车要走的时候，有人提到了她，就是丁有朋说她找到了。
她一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谎？她和他，可以说是完全不认识的。
小华还在想着，范泽雅又接着道：“下午糖厂那边的人会过来，和咱们开一个会，你到时候也认识认识？”
“好！”
下午两点半，丁有朋带队，带着糖厂的人过来，华厚元给他们一一介绍食品厂的项目组成员。
轮到小华的时候，丁有朋明显愣了下，随即笑道：“我见过许同志的，1966年的农垦大会，你一直跟在……跟在我们糖厂同志的后头。我还当你是我们糖厂的，还想着，怎么那次以后就没见过许同志了呢？”
小华笑道：“丁主任记性真好。”
华厚元笑道：“丁主任，小华可是在你们糖厂培训过一年的，算是半个糖厂的人，这次合作，你可得多提点提点。”
丁有朋笑道：“华主任客气了，能参加我们这次试制的，都是单位里资历比较高的，说提点，我可不敢当，咱们多多交流。”
话说的很客气，帽子也是给许小华戴上了。
小华笑笑，说了一句：“丁主任谬赞了。”
等正式开会的时候，丁有朋就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开会，我想着，先把味精的制作工艺流程捋一遍，谁有兴趣担任一下临时解说员？”
他话音刚落，就朝小华看了过来，“许同志，我记得你口才不错，不然劳烦你给大伙讲讲？”
华厚元是知道师姐的几大本工作笔记，都放在小华那里的，见丁有朋有心想试试小华的深浅，一点都不担心，微微笑道：“小华，你简单给大家讲下，可能还有人没怎么做准备，你说说，也让大家心里有个基本的印象。”
小华立即应道：“好，谢谢丁主任和华主任的信任，那我先从谷氨酸生产菌开始说起？”
她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慌张，倒像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样，让丁有朋都颇觉意外。对于许小华，他确实是知道的，艾雁华的徒弟，就是不知道制糖工艺学习班结束以后，怎么没去糖厂，而是来了食品厂？
小华从谷氨酸生产菌说到发酵机理，又详细到糖蜜提取味精可能涉及到的流程，语速缓缓，声音平稳，显然是对这个问题成竹在胸的。
不说丁有朋，就是参会旁听的范泽雅都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等她说完，华厚元笑道：“丁主任，你觉得小华说的怎么样，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丁有朋笑道：“挺好的，就是刚才小许同志提到了谷氨酸生产菌，方不方便和大家说下生产菌需要具备的主要生化特性，让大家后期试制的时候注意一下？”
华厚元看向了小华，小华笑道：“没问题，首先菌体细胞膜对谷氨酸产物具有较高的通透性，其次生产菌的……”（此处参考：黎锡流，曾利容主编. 甘蔗糖厂综合利用，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1998:96-106.）
等小华说完，丁有朋又问了影响谷氨酸发酵的因素，还是指明要许小华回答。
若说前面两次，是随口抽的人，到这里，就已经明显是考校了。
小华说完以后，华厚元招了招手道：“丁主任，可不准再给我们许同志出题了，许同志的准备工作向来做得好，你啊，问不倒她的，再问下去，可就成了许同志的个人面试会议了。”
丁有朋笑了笑道：“我就是发现许同志懂得挺多，一时好奇有没有她不知道的？让华主任见笑了。”
华厚元不软不硬地道了一句：“我还当丁主任是看出小华的资质来，想将这个项目交给她一个人来做呢！”
这一句，就差说他明显是为难人了。
丁有朋脸上的笑容滞了下，“华主任说笑了。”又朝小华道：“小许同志，刚才我失礼了，请见谅。”
小华笑道：“没有，没有，丁主任客气了。”心里却是明白，这个丁有朋是想把她踢出项目组的，今天但凡她有一个问题没答上来，他都可以说，她对这个项目不熟悉，不适合参加此次的试制。
等会议结束，把糖厂的人送走以后，范泽雅和小华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丁主任今天是故意来找茬的？”
小华笑道：“可能是想来试试我们食品厂这次项目人员的水准。”心里却是觉得，后面的日子，这人怕是不会消停。
她心里不明白丁有朋的用意，等快下班的时候，问了一下华厚元。
华厚元道：“丁有朋和师姐差不多同时期进的食品厂，师姐那时候人年轻，颇有些恃才傲物的劲儿，他们都是工艺这一块的，平时工作上怕是有不少摩擦，在师姐眼里可能是无足轻重的事儿，在他那里，许是就上了心了。”
又安慰小华道：“你不用担心，你是师姐手把手教出来的，不会有问题，你今天表现的就很好。只不过，下回不能这样有问即答，他年纪比你长些，业务能力上未必就比你强。这几年因为闹革命的原因，提拔上来的许多人，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思想觉悟，你懂我的意思吧？”
小华点头，就听华厚元接着道：“他要是有真水平，当初也不会被师姐挤兑的那么难堪。小华，如果这次试制中，你表现优异的话，你也该往上走走了。”
小华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华厚元，“华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顶掉你的位置？”华厚元现在是他们工艺科主任。
华厚元挑眉，“我就不能也往上挪挪吗？小华，师叔给你一句劝勉，撸起袖子，加油干！”
小华笑道：“谢谢师叔，那祝我们成功！”
华厚元点头，“祝我们成功！”
从华厚元的办公室出来后，小华觉得这冬日里的风都没有那么冷了，胸腔里暖融融的，身上像是满是干劲一样。
许呦呦把信寄出去后，就一直在等着小华的回信，隔了十天，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收到，心里就猜到，是小华不愿意理她。
去白云胡同找爸爸，没有找到，只看到了童辛楠，问道：“童姨，小华她们还在春市吗？”
童辛楠点头，“呦呦，你找小华有事吗？”
许呦呦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童辛楠道：“呦呦，这是你和庆军的事，旁人不好掺和，而且小华这些年一直和奶奶住在一块儿，她总得考虑奶奶的意见。”
许呦呦怔怔地道：“童姨，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打扰小华？我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
童辛楠微微皱眉道：“别的或许是真没了，孩子是你肚子里出来的，谁也否认不了。”
想了想，还是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呦呦，你有时候想法过于单纯了些，每次遇到麻烦，就拖着大家一块儿给你想办法，你喊怀安一声爸爸，怀安是义不容辞的，可是别人是没有这个义务的。”
许呦呦脸上立即发烫。
童辛楠索性一股脑儿地道了出来，“呦呦，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就说怀安，起早贪黑地在印刷厂上班，干的活最累最苦，一个月温饱都成问题，庆元待的那个石油厂离家特别远，他们小夫妻俩一周才能处一天，我们也没动心思让小华爸爸帮忙。”
许呦呦惊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童辛楠也没避让，目光和她对上，似乎告诉她，自己已经了然她的来意。
许呦呦匆匆道了声：“童姨，对不住，是我想差了。”抬脚就走了。
童辛楠不置可否，低了头，继续捡芝麻里头的小沙子，准备晚上给小南瓜包芝麻馅儿的汤圆吃。
晚上丈夫回来，她如实地把和许呦呦的对话，说给了他听。
许怀安沉默良久，道了一句：“辛楠，你说的对，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九思那边，就是小华和庆元也没有开口麻烦他，呦呦不该动这种心思。”九思本身也不是愿意向组织提要求、争待遇的性格，不然小华和庆元是完全可以留在京市的。
童辛楠见丈夫这回没有偏帮许呦呦，语气微微和缓了点，“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们也别管了，吃饭吧！”

第168章
年底, 小华都在实验室里培养发酵需要用的菌种，华厚元、钱东耀都来看过，觉得进展还不错。
周增有也来了一趟, 说是来学习学习，小华倒也没拦着不让看。
周增有见她确实搞得像那么回事，问道：“你这用的是甘蔗糖蜜？还是甜菜？”
小华道：“是甜菜糖蜜。”
周增有沉默了一下, 道：“你可以甘蔗的也试试, 万一甜菜的不合适, 也不会影响进度。”
这是有意提点她了，小华心里有些奇怪, 直白地问道：“周工,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我？”
周增有瘦削的脸上，闪过惊讶，望着她道：“说不上不喜欢，以前觉得你底子薄, 是艾雁华和华厚元他们硬把你推进来的, 但是共事这么久，实话说，这份工作你确实做得挺好的，特别是上次你回答丁有朋的问题，很出乎我的意外。”
顿了一下，又道：“这个年头, 没有学历, 还有真本事的人不多, 先前是我偏颇了点。”见小华脸上不是很信的样子, 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不信？他们是不是和你说, 我和艾雁华不对付？”
不待小华回答，又道：“我这人心眼是不大，但是对艾雁华是打心底佩服的，她的业务能力确实首屈一指，那次我和她合作做芙蓉糕，绵白糖和砂糖的配比有异议，她说我不懂糖，着实把我气得不轻，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没必要计较这么多年。”
小华道：“我没听他们说过。”
周增有笑笑，“艾雁华这人，前些年是有些恃才傲物的，不过人倒不错。你看她出了事，大家最多不来往，落井下石的人是不是不多？”
说到这里，又望着小华道：“听说你常去看她，华厚元这几年都没去。”
小华没有应声，现在和现行反`革命来往，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她摸不清周增有的用意。
周增有见她没搭话，就理解了她的顾虑，没再说，让她好好努力，末了道：“要说糖厂的工程师，最厉害的还是艾雁华，艾雁华在的时候，丁有朋是靠边站的，你是艾雁华的徒弟，可不能给师傅丢脸。”
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小华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她来食品厂这么些年，周工一直是找茬的存在，即便偶尔说两句肯定的话，过后依然找茬，这么温和地像和她谈心一般地聊天，还是头一回。
一时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后面几天，小华忙着观察记录菌种，回办公室都少，就把周增有的异常忘记了。
1月30 号这天，是小华的生日，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和她道：“你爸爸说是下午就能到了，我下午去接他，你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好，妈妈！”
亲了小星星的脸颊一下，就围着围巾去上班。
刚到单位里，范泽雅就朝她招手，低声道：“小华，周工出事了。”
小华一愣，“摔跤了吗？”前两天有雪，还没有融化。
范泽雅摇头，“不是，被他儿子举报了。”
小华皱眉道：“他儿子不是在上工农兵大学吗？”不是小孩子了。
范姐叹道：“爹亲，娘亲，不如主席亲，周增有在家里说了两句什么‘个人崇拜’，他儿子就如临大敌一样，批判会上说‘像魔鬼张着血盆大口，要把我吞噬掉，’”顿了一下，又道：“你不知道吧？他儿子现在是我们这一块的名人，到处演讲自己与家庭决裂的过程。”
旁边从工农兵大学毕业，刚来食品厂的宋霖，心有戚戚地道：“昨儿下午，他爸站在台上接受批判，他在一旁滔滔不绝，看得人都有些恍惚，仿佛不是一家父子一样。”
说完，又有些惊惶地捂了嘴，望着范泽雅和许小华。
范泽雅安慰他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和小华都不会往外说。”
宋霖这才道：“昨天下午我没事，去看了，围观的人很多，周工的状态不是很好。”
小华这才想起来，周增有前几天来实验室的事，他那时候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少了毛刺，多了一点温和，像是最后的善意一样。
小华试探着问道：“范姐，你说，周工会不会想不开啊？”
范泽雅一愣，喃喃地道：“不至于吧？”
因着这件事，晚上下班的时候，小华心里都有些不安，出了单位门口后，还是折返了回来，问保卫科的人知不知道周增有的家庭住址，说他几天没来单位，有一项实验数据一直没给她。
保卫科的人给了她一个地址。
小华骑着车，按照地址找到了东大桥122号，开门的是一个妇人，脸上有些憔悴，小华说明了来意，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华，皱眉道：“人不在家，不知道在哪里。”说完，就关了门。
小华再敲门，里面是怎么都不开了，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没法子，小华只好骑着车回去，路过东大桥的时候，不自觉地停留了一会，这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小华忽然就看见有个人绕到了桥墩下面去。
立即喊了一声：“周工。”
黑色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过来。
确实是周增有。
小华把自行车靠在了一边，立即跑了过去，周增有没有动，似乎在等她。
等到了跟前，小华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远远看着像周工，没想到还真是，周工你上次提醒我说用甘蔗糖蜜培养菌种，我正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去帮忙看看？”
周增有苦笑道：“小许，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怕是没有……没有明天了。”他的衣服有很多污渍，混合着奇怪的味道，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整个人都有些拘谨。
小华道：“周工，再坚持一下，这一下去，就真的没有明天了，但是熬一熬，也许过了明年，或是下个月，一切都柳暗花明了。”
这已经是75年了，只要再熬一熬，这场时代的劫难，就会成为历史。
周增有嗫嚅道：“别人可以，我不可以，我没有机会了，别人是仇人来害，我……我是儿子啊！”说着，就红了眼眶，他死死地咬住了牙，整个人面目都憋得有些扭曲。
缓了一会儿，朝小华道：“小许，你走吧，谢谢你！让人看到了，对你不好。”
小华坚持道：“周工，我刚去你家，听到房子里有人在哭，错的是一个人，而不是全部。”她猜测那是周工的爱人，大概这一段时间在儿子和丈夫之间饱受煎熬。
周增有有些麻木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小华打开帆布包，从里头拿了十块钱出来，塞到了周增有的手上，“周工，熬过这一段就好了，你看，艾大姐不也在熬？”
周增有望着手上的钱，眼泪唰唰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小华甚至能听到它们砸在冻土上的“哒哒”声。
缓了一会儿，周增有抬起眼睛道：“小许，谢谢你，我现在就回家，你也回家吧！”
小华松了一口气，周增有又一再催促她，说让人看到他们在一块儿不好，小华就骑着自行车先走了。
等到了家，已经是七点钟了，她一敲门，里头立即就传来小星星的声音，“公公，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秦羽开了门，问女儿道：“单位里有事耽搁了吗？”
小华就把周增有的事说了一遍。
沈凤仪叹了一声道：“这家孩子做得真是绝，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爸爸啊，家里吵一吵，骂一骂就好了，还亲自写检举信，要是他爸爸真没了，他良心上能过得去吗？”
许九思也沉默了一会，小星星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忍不住问道：“公公，怎么了？”
许九思摸了下外孙女的头，轻声道：“有个哥哥犯糊涂，要把他爸爸送去大牢里。”
小星星皱着小眉头问道：“他爸爸犯错了吗？公安叔叔会来抓他的吧？”
许九思摇头道：“没有。”
沈凤仪道：“人没事就好，小华回来了，就先吃饭吧！”
饭桌上，许九思叮嘱女儿道：“小华，现在环境虽说缓了一些，但是还要小心谨慎些。”
小华点头，“爸爸，我知道，今天是觉得，周工可能想不开，所以跑了一趟。”
许九思摇头道：“爸爸不是这个意思，你做得很好，你没有错。”
小星星在一旁问道：“公公，那是谁错了呢？是那个哥哥吗？哥哥错了，那为什么还能把他爸爸送到牢里去？”
许九思缓声道：“小星星，公公也不知道为什么，等你长大了，你来告诉公公好不好？”
小星星挺了挺小胸脯，“好，等我长大上学了，弄明白以后，来告诉公公！”
一连几天，小华都提着心，怕周工铁了心，存了死志。
好在没几天，范泽雅就和她道：“周工被下放到农场去了，听说有一天人都走到桥下头去了。哎，也不怪他，他这是亲儿子举`报的。”
小华没提自己去看了周增有的事儿，只是跟着范泽雅感慨了一番。
范泽雅又道：“你猜他儿子为什么发疯举报他？因为他儿子自己在学校里被批判了好多次，说他思想觉悟不高，一开班会就批评，大概脑子有点问题，又听到自己亲爸的言论，一时得了失心疯，想着争取个好表现。”
许小华听着都有些咂舌，想起了女儿的问题，到底是谁错了呢？
周末，徐庆元回来，小华把这事和他说了，末了道：“真是骇人，咱们还得小心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就窜出来一个疯子。”
她担心徐庆元，却不料，徐庆元更担心她，问道：“那天晚上，你去找人的时候，没给别人看到吧？”
“没有，我围着围巾呢，穿的又是蓝布棉袄，一点不显眼，当时天也有些黑了。”
徐庆元点点头，握着她的手，叮嘱道：“还是得再小心些。”
小华却觉得他的胳膊有些抖，问道：“庆元哥，是不是有点冷？”
徐庆元松了手，道：“没事，我去喝杯水。”
隔了一会，又和小华道：“你前些天不是说许呦呦给你寄过信吗？小华，如果她再有信来，你还跟前头一样，不要理会，当没有收到。”
小华点点头，“庆元哥，你怕她恼羞成怒，报复我吗？”
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道：“该不至于，要是那样，那真是没下线了。”许呦呦毕竟是原书女主，即便有些自私，大的是非观还是有的。
徐庆元轻声道：“不要考验人性，正常人是不会，可是如果人在非正常状态下，就很难说了。”
小华应了下来，她想，如果她现在给许呦呦寄去一封拒绝的信，大概是能刺激到人的。这件事，冷处理最好。
忍不住和徐庆元道：“这个时代真是奇怪，大家的恶，好像都可以随意地释放出来。”
徐庆元点头，“是，小华，我现在都庆幸，先前你没答应曲厂长的邀请，我现在只想着一家人安安生生地守在一块过日子。”这两年，随着形势好转些，他也大意了一点，周增有的事给他提了个醒。
小花花的秘密也是骇人的，如果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漏出来一点，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小华笑道：“我都和你说了，我不去，你还偏要我去，”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庆元哥，这要是一个读书的机会，我是肯定会去的。”
她现在热切地期盼着1976年快来。

第169章
1975年2月9日, 年底最后一天班，范泽雅给小华带了一点炸干果和江米条，“我妈妈做的, 带一点给你家小星星当零嘴。”
小华忙道谢。
旁边的宋霖笑道：“小娃娃最幸福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他们。”
小华拿了一点炸干果给他，宋霖摆摆手道：“我可不能和小娃娃抢吃的。”小华也就没再客套。
范泽雅忽然问宋霖道：“小宋, 你有没有同学, 要找对象的啊？”
宋霖笑道：“我啊！”
范泽雅苦笑道：“你条件太好了, 又是大学生，家里爸妈都在大单位当领导, 你给我推荐个一般的工人家庭的就行。”
小华猜测, 是给她表妹介绍的，等宋霖走了，出声问道：“范姐，你表妹那边现在怎么样啊？”
范泽雅叹道：“被那边的青年哄住了, 闹着要嫁人, 我姑姑急得不行，准备这次过年，去那边看看女儿，一家人都为这事发愁呢！”
小华道：“这是终身大事，是得仔细考虑，万一以后知青能回城了, 她能回来, 她爱人和孩子怎么办呢？”
范泽雅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哦, 要真是嫁了, 男方家能放人回城吗？他们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媳妇。就算是遇到好人家了，到时候夫妻感情好, 下头又有小儿女，她一个人能回得来吗？”
又道：“但是我姑姑也说，如果我表妹真的回不来，我们现在这么硬拦着不让她嫁，她以后怕是会恨我们。”
小华道：“是难。”知青一批批下乡去，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一个准话。时间一年年过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婚姻实是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
范泽雅叹道：“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要是都不能回来，就给个准话，把事儿定死了，大家也好知道怎么办。你说，万一今年结婚了，明年能回城了，这教人怎么办？这又不是一个两个人，全国这么多知青，一两千万人总有吧，你让这些年轻人怎么办？”
小华陪着她聊了一会儿，范泽雅摆摆手道：“算了，不提了，发牢骚也没有用，要是被旁人听见了，又是一桩祸事。”
这时候，低声问小华道：“小华，艾同志有东西在你那里吗？我听我们巷子里的人说，那个大资本家的儿子当年送了她很多珠宝，当时红小兵去她家的时候，都没找出来，现在不知道谁在传，说是她转移走了，你当点心。”
小华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和范泽雅道：“没有啊，我就在她那儿拿了两本制糖工艺的书，别的都不清楚。”
这一天，小华在单位里都忧心忡忡的，艾大姐确实有东西在她家。如果真来人来搜，她家的那些书信，也难保说就不会给找出错来。
一下班，小华就急匆匆地要回去，不想，在门口的时候，被宋霖喊住了，问她道：“小华姐，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下，和你一起走可以吗？”
小华本想拒绝，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真有什么事儿，就应了下来。
路上，宋霖和她道：“小华家，那天在东大桥下面的是你吧？”
小华一愣，停了脚步，抬头望着他。
宋霖忙摆手道：“小华姐，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给周工寄点钱，想问你要不要也凑一点？你知道的，我刚来的时候，是他带的我。”
小华答应的话到嘴边，很快又咽了下去，开口道：“谢谢你相信我，但是我家里有老人和小娃娃，也就刚够温饱，实在没有多余的钱。”
宋霖眼里露出点失望，他知道许小华这是不信任他，轻轻道了一句：“是我冒昧了。”
小华道了一句：“客气了。”
宋霖推着自行车先走了，小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骑车走了。
她和宋霖不熟，宋霖可能是真好心，也可能只是试探那天晚上东大桥下的人是不是她？这个节骨眼，她不能再冒险。
她刚到巷子口，就听到小星星喊着“妈妈，妈妈回来了。”
小华骑快了一点，等到了家，把孩子抱了起来，问妈妈和奶奶道：“家里今天没人来吧？”
沈凤仪摇头道：“没有，你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有什么事吗？”
小华就把范泽雅的话说了，末了道：“我怕那些红小兵听了珠宝的谣言，真到处搜，奶奶、妈妈，家里的书信都快检查一遍，能烧的尽量烧掉。”
沈凤仪忙道：“你大伯和东来的信，我这儿还真有几封。”
秦羽也赶紧回房里，把东西拿到厨房去，一家人烧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东西烧完，小星星有些好奇地问道：“妈妈，你怎么带着太太和婆婆烧纸啊？”
小华叮嘱女儿道：“小星星，妈妈和婆婆、太太没有烧纸，我们在给你烤红薯，你记住了吗？”
小星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我知道了，妈妈。”
秦羽道：“还好你爸爸昨天去京市了，要是在这儿，看到我们这么着慌害怕的，心里怕很不是滋味。”
小华点头。爸爸这么辛苦，不就是希望能护华国百姓一点安宁，但实际上，现在很多人都生活在没有必要的忧惧中，包括她们和她们的亲人。
沈凤仪又问道：“小华，雁华的那个箱子，要不要换个地方？”
小华忙“嘘”了一声，“奶奶，我们家没有这个东西。”
沈凤仪点头，“好！”
这一个年，小华一家都过得胆战心惊的，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刀一样。
等到大年初三中午，徐庆元吃完午饭，就要回单位去，临走的时候，叮嘱小华道：“要是真有人来闹事，千万不要硬碰硬。”
小华应道：“你放心，我知道的。”
徐庆元摸了一下女儿的头，“乖乖听太太、婆婆和妈妈的话，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
小星星点头，“爸爸，下回回来，带我去吃肉包子好不好？”
徐庆元笑着应了下来，“好！”
徐庆元前脚刚走，后脚就哗啦啦地来了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领头的穿着一身绿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瘦瘦高高的，进门就呵斥道：“有人举报你们和现行反`革命来往，还有好多大资本家的旧物。”
什么旧物，不就是珠宝。
小华立即让妈妈把小星星抱了起来，才出声道：“没有，这人肯定是和我们闹了矛盾，瞎说的，我哥是军人，我们怎么可能和现行反`革命来往？”
瘦高个抬着下巴，觑了一眼小华，“扯什么扯，你说你没有，我们就信了？我们砸了那么多家，最知道你们这些黑分子爱耍什么花招了。”边说，边把院子里的东西砸砸推推的。
很快，一个整齐的小院落，变得狼藉起来。
沈凤仪又是心疼，又是惊惶地道：“这都是我腌的豆角、白菜，小同志们，这不是糟蹋粮食吗？你们带回去吃点也好啊！”
领首的瘦高个眼睛一瞪，吼道：“你们这是贿赂，想腐蚀我们，你们肯定有问题！”把脚边的碎坛子一踢，就要进屋搜。
小星星有些害怕地抱住了婆婆的脖子，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些人。
那瘦高个朝小星星吼了一声，“看什么看，你个小黑分子，坏胚子的娃娃。”
他这一吼，小华的火气立即就上来了，“小同志，你查就查，欺负小孩算什么？还是说，这是你们红小兵的特权？”
瘦高个恶狠狠地瞪了许小华一眼，“等我搜出东西来，有你好看的。”说着，还挥了下手里的铜扣皮带，把门框都抽得震了一下。
小星星立即就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华气得想给这个瘦高个一砖头，硬生生忍了下来。
没一会儿，家里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架上书倒在了地上，码好的一摞摞的蜂窝煤被踹倒了，碎了好几块，棉被整个被扔在了地上，床板还被他们踹了几脚。
小星星有些担心地问道：“婆婆，床坏了，我们晚上睡哪啊？”
秦羽拍了拍小外孙女的背，轻声道：“没事，没坏呢，要是坏了，婆婆给小星星修一修好不好？不担心啊！”
小星星的眼睛里噙着泪，又不敢哭。
正闹得一团糟的时候，徐庆元带着一位同志回来，当即就要找领头的瘦高个，“魏延是不是？我是革委会的宋春时，许小华的哥哥嫂嫂都是军人，我们从来没下过指示，让你们来军人家庭砸家啊！”
魏延道：“是……是有人说她家和糖厂的艾雁华走得近，艾雁华的珠宝都藏在她家里。”
宋春时皱眉道：“那你们把人家家翻成这样，找到东西没？要是没找到，你们是准备赔人家吗？你们借着革命的名义，胡作非为，我可要上报到革委会的。”
魏延立时就被唬住了，忙道歉，“许同志，我不是有意的，我是错听了别人的话。”
小华问道：“谁的话，要是你说不出来，或者瞎说一个名字，那就是你自己要来的，是你自己听了什么珠宝，想发一笔横财，带人闹到我家来。”
魏延时咬了咬牙，吐了一个名字出来。
“邱霞。”
小华立即道：“那你真是搞错了，艾雁华和邱霞是表姐妹，艾雁华在糖厂工作的时候，可是常常接济邱霞一家的，这事，我们食品厂好些人都知道，邱霞前头的丈夫也是我们食品厂的。小同志，你受骗了。”
魏延的脸立即就烧了起来，连连道歉，就要走人，许小华拦住他道：“魏同志，你欺负我女儿，总得给她道个歉吧？”
魏延瞅了一眼小星星，道了一声：“小朋友，对不起。”
小星星扭过了头，趴在婆婆肩膀上，没有理会。
等人走了，徐庆元上前把女儿抱了过来，小星星瞬时就哭了起来，“爸爸，还好你回来了，这人欺负我和妈妈，还……还挥着鞭子，好吓人。”
徐庆元拍着女儿的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走了。”又望向小华，“没事吧？”
小华摇头，“没事，就是给气到了。”今天要不是庆元带着革委会的人回来，今天这魏延怕是真要在她家抽人不可，肯定会吓到小星星。
这些红小兵这样莽撞，说是年轻不懂事，可是十年过后，谁和他们算账呢？
沈凤仪望着院子里的菜坛子，微微叹了一声，才问孙女婿道：“庆元，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一旁的宋春时道：“庆元上了单位车以后，看到他们怒气冲冲地过来，立即就去我家找我去了。奶奶，没事儿吧？”
沈凤仪叹道：“没事，就是坏了几个坛子。”
小华道：“奶奶，回头买了菜，我帮你重新腌。”
沈凤仪点头，“就是几个罐子，奶奶念叨念叨就算了。”相比较几个罐子，孙女没受苦，她心里都觉得牺牲几个罐子是值得的。和孙女嘀咕道：“这个邱霞，真是丧良心，雁华对她可不差。现在雁华出事，她还落井下石。”
小华道：“她会得到惩罚的。”刚才魏延丢了脸面，未必不会去找邱霞算账。
又问庆元道：“庆元哥，你怎么和宋同志认识。”
徐庆元道：“是大华哥的战友，转业后，回到了春市。大华哥有次信里和我说了一回。”
宋春时笑着道：“说起来，还要感谢庆元，我刚转业过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还多亏庆元给我帮忙，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

第170章
沈凤仪一个劲地留宋春时在家吃晚饭, 宋春时推说下午还要去单位，沈凤仪也就没好强留，道：“下回有空一定得来吃顿饭, 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宋春时笑道：“好的，沈太太, 回头我肯定来您家坐坐, 今天的事, 您不要放在心上，我和卫华是战友, 和庆元又是朋友, 这是我该做的。”
沈凤仪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多少亲兄弟反目、母子成仇的。”
两边聊了几句，宋春时就辞了出来，徐庆元和小华一直把人送到了巷子口, 临走的时候, 宋春时叮嘱小华道：“下回要是再有人来，你派个人到我家说声，我要是不在家，和我爱人说也是一样的。”
小华忙表示了感谢，顿了一下，又道：“宋同志, 今天的事, 麻烦您这边别和我哥漏了口风, 我怕他和嫂子担心。”
“好！你尽管放心。”
夫妻俩把人送走, 再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扫院子里的碎陶罐片, 徐庆元忙抢过了扫帚，“奶奶，你歇会，我来。”
沈凤仪也没和他抢，走到旁边坐了下来，叹道：“真是想不到，到这个年纪了，还能经历这么一遭，我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就是把我家小星星吓狠了。”
小华看了眼院子里堆着的蜂窝煤，上面的雨布又重新盖好了，凌乱的小院子似乎正在一步步恢复整洁，转身从妈妈手里，把女儿接了过来，软声问道：“小宝儿，怕不怕？”
小星星摇头，“不怕，爸爸和叔叔把坏人赶走了。”接着，又眼泪汪汪地看着爸爸，“爸爸，他们差点把妈妈打了。”
小华亲了下女儿的脸，“他们吓唬人的，小宝儿不怕，妈妈不会被坏人打的。”
小星星带着鼻音“嗯”了一声，一把抱住了妈妈的脖子，滚烫的眼泪滴在了妈妈的脖颈里。
秦羽看得鼻子也酸酸的，和女儿道：“小华，庆元，你们带小星星出去买一根糖葫芦吧，让孩子甜甜嘴。”
夫妻俩带着孩子出去买了一根糖葫芦，回家的路上，小星星舔了一口糖葫芦，然后问妈妈道：“妈妈，他们还会来吗？”
小华摇头道：“不会，永远不会来了。小宝儿放心，他们永远不会来了。”只要再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个时代就一去不复返，再没有人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踹门而入，带给别人无尽的忧惧和惊恐。
许是心理放松了下来，还没有到家，小星星就睡着了。
夫妻俩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到了床上，见孩子睡得安稳，小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和庆元道：“今天幸好你带着人及时回来，不然真怕把孩子吓到了。”
徐庆元见小华眼眶泛红，抱了她一下道：“我今天和后勤部的同事说了，让他们帮忙请三天假，我在家里陪你们几天。”
小华皱眉道：“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徐庆元摇头，“工作永远都做不完，你们要是出了一点事，我心里永远都没法过这道坎。”
小华望着女儿，轻声道：“是啊，要真把孩子吓到了，我心里都没法过这一关。”他们是运气好，这几年，不知道有多少像小星星一样懵懂的孩子，看着父母受苦受难，而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徐庆元见她情绪不对，忙道：“小华，今天的事是意外，你没必要自责。”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些荒诞，而这样的事，每天都有很多发生。我……我应该做点什么的。”
徐庆元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忙道：“小华，这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问题，不是靠一个或者几个人就能扭转的，难道上面的人没有努力想拨正吗？肯定是有的，只不过没有赢而已。”
小华点头，“是我想岔了。”
此时的小华，还不觉得俩人的对话有什么不对，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反应过来，庆元哥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激灵，许小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徐庆元轻声问道：“小华，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小华望着他，到底没问出口，好半晌挤出来一句：“嗯，做了噩梦。”如果不是哥哥、荞荞、奶奶、爸妈、他和小星星，她可能真的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来到了这个世界。
徐庆元拉着她胳膊道：“我在呢，睡吧！”
小华躺了下来，往他怀里靠了靠。
徐庆元把人搂紧了一点。
初五，小华又开始去单位上班，她家被红小兵砸了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单位里，范泽雅一见面就问道：“没事儿吧？我都听说了。”
小华摇头，“没事，什么都没搜到，他们就走了。”
范泽雅拍了拍胸脯，“那就好，真是吓死人，孩子没吓到吧？”
“还好！”
范泽雅这才道：“你知道没？那天砸的不止你家，还有好几家呢！黎工家也被砸了，说他们男女关系混乱什么的，把钟玲还押到街上走了一圈，钟玲嚷嚷着是邱霞干的事，说邱霞给红小兵塞了钱。”
小华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范泽雅又道：“钟玲这确实有点问题，他们去闹了，也就闹了，去你家干嘛？这不是无差别攻击吗？”
宋霖到办公室的时候，就见范姐和许小华在聊着什么，踌躇了一下，走过去喊了一声，“许姐，没事儿吧？”
小华抬头，见是他，摇头道：“没事，谢谢关心。”
宋霖张了张嘴，想和她道歉，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年前，他说给周工凑钱，许小华拒绝的时候，他以为许小华是有些冷漠的，后来听说了她家的事，才明白她的顾虑。
简单聊了几句，小华就去了实验室。
她走后，宋霖问范泽雅道：“这回红小兵去许姐家闹，为的是什么啊？”
范泽雅就把艾雁华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小华和艾同志一向走得近，即便是这两年，小华也常去看望艾同志，外头就传，艾同志的珠宝都转移到小华家了。”
宋霖皱眉道：“这真是瞎话，许姐一看就不是爱这些东西的人，即便艾雁华真给她，她也不会收的。”
范泽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小宋，你对小华评价这么高？”
宋霖微微红了脸，“我……我就是实事求是地说。”
范泽雅笑道：“我也没说你不是实事求是啊。”见他说不上话来，这才道：“不仅你对小华评价高，钱工、华工他们都喜欢她，你多待待就会知道，人啊，心还是得正，歪了的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范泽雅的话，引起了宋霖的好奇心，他倒想找机会和许小华多接触一点，但是一连几个月，许小华都一门心思扑在试验上，偶尔找她聊天，也不过是匆匆两句。
让宋霖一度以为，许小华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范姐说给小华听的时候，小华都有些哭笑不得，和范姐道：“那次红小兵闯进来，把我吓到了，我怕多说多错，所以呆在实验室里不敢出来。”她没说的是，她对宋霖确实有些躲避的，这人像个愣头青一样，大刺刺地就喊她给周工凑钱。
上次的事，险些把小星星吓到了，她现在只得谨慎再谨慎些，和宋霖这种傻大胆，不敢过多接触。
范泽雅道：“你这也算阴差阳错，我听华工说，你们的试制已经走到了精制这一步？”
小华点头，“是过两天还得开会，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范泽雅道：“当时你进项目组的时候，丁有朋还冷嘲热讽的，哪知道这后期就你一个坚持下来了。”
小华道：“这也怪不得大家，最近红小兵和革委会动静都多，大家难免有些害怕。”有时候她都很奇怪，这一场闹剧，为什么能持续这么久？
范泽雅道：“是啊，这也不是咱们这一个项目，他们连艾雁华那样的人，都能给赶去种甜菜，哪会真的在意什么项目不项目的？大家可不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缓了一下，又道：“话说起来，这几年咱们华国真是诸事停摆，一心一意地闹革命，就连你们这个项目，领导们说着多重视的，一旦运动开始，项目成员有没有到位，大家都不关心一样，只盯着他的思想觉悟看。什么时候吃不上饭了，人也就踏实了一点。”
小华愣了一下，以前范姐也是很谨慎的，现在在办公室里就开始说这些，脑海里闪过一句话来，“不在沉默着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革命闹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坚持不下去了，时代的脚步是必然朝前的。”
6月3日，华厚元组织了项目组的第三次汇报，不同于前两次的，这一次汇报人员只有小华一个，丁有朋倒没再整什么幺蛾子，安安静静地听小华汇报完，才道：“许小华同志，这个项目如果能成功，你功不可没。”
小华道：“丁主任，你过奖了。”
丁有朋摇头道：“现在人心浮动，你能坚持到现在，足以说明你的定性和执行力好，真要说起来，你师父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她带出来的徒弟，定然是不会差的。”
小华道了一声谢，心里却毫无波动。
她现在迫切地希望，时钟能转的快些，不然她和艾大姐，随便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就可以将他们现在的生活闹得崩溃。
1975年年底，许九思没有回来，来信说身体小有恙，年前不便动身。
秦羽拿到信，却觉得事情不小，和小华道：“你爸又不是特地来看我们，他是要回京市述职，顺带来我们这住几天的，他不来就很有问题。”
小华问道：“会不会是胃出问题了啊？爸爸一向吃饭没个准时的。”
秦羽轻声道：“要是胃不舒服，那还是小事，”沉默了一会儿，和女儿道：“小华，我一直没和你说，你爸爸的工作，或多或少地会有辐射，他每年说是回京述职，也是去体检。”
小华一听到“辐射”，脑子里就大概猜到了一点，在原书剧情里，爸爸的工作一直高度保密，但是她是从未来过来的，知道这个年代，有一群科学家默默地在研究着什么，瞬间都不敢细想，“妈，我们不要瞎猜，我们打个电话问问看？”
秦羽点头。
意外的是，等拨通了那头的电话，得知许九思已经踏上了返家的火车。
回家的路上，秦羽没忍住擦了擦眼角，“能回来，说明就不是很严重，这次我一定要留他多住些日子，好好给他调理调理。”
小华努力想了下原书剧情，爸爸这时候好像确实没什么事儿，后头八十年代，还曾出现过，不由放心了一些。

第171章
1976年1月25日上午, 春市飘起了大雪，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一层, 小华戴好围巾，准备去车站接爸爸。
秦羽道：“还好你爸是今天回来，要是再晚两天, 火车怕是都没法开了。”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不然你在家看小星星, 我去吧？”
“没事, 妈，你感冒才好, 我接到爸爸就回来了。”
秦羽叮嘱道：“地滑, 你俩走慢一点。”
“好！”
幸好雪才开始下，路上积雪不多，公交车还正常运行。
十一点钟，许小华在车站接到了爸爸, 发觉爸爸的脸色不是很好, 忙问道：“爸，你信里说身体不是很好，怎么回事啊？”
许九思笑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胃痛，一开始担心要疼个几天，怕这次没法回来, 吃了药以后, 就好了很多。”
许九思转而问起女儿的工作来, “怎么样, 项目进展的还顺利吗？”
小华道：“味精的项目已经试制结束，等专家评估后, 就可以正式投入生产了。”
父女俩正聊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许叔叔，小华！”
小华回头，就见一个穿着一身灰黑粗呢子大衣，黑色裤子和同色皮鞋的男同志，正朝他们看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叶恒。
她是知道，叶恒一直在春市的，但是这几年，叶恒鲜少去她家，偶尔过去看奶奶的时候，她都在上班，算起来，他们也有四五年没见了。
他看起来，比前几年多了点稳重和平和。
叶恒往前走了两步，“我刚看着像你们，没想到还真是，许叔叔是刚过来吗？”
许九思笑道：“是，刚下火车，叶恒，你这是要回京市吗？”
叶恒点头：“是的，许叔叔，我奶奶催我回去过年，我想着有两年没回去了，就回去看看。”又望着小华道：“小华，好些年不见，还好吗？”
小华点头，“还好，你怎么样？还在商业部吗？”
叶恒道：“马上……目前还在商业部。”他很快就要调离商业部，但是话到嘴边，觉得小华未必感兴趣，就咽了下去
简单聊了几句后，小华考虑到天气太冷，怕把爸爸冻到了，就提了告辞，让他代向叶奶奶、叶叔叔和徐阿姨问好。
叶恒点了点头。
等许小华走了几步后，叶恒望着小华的背影，胸腔里忽然有一种冲动，忍不住喊了声：“小华！”
小华回头，笑问道：“怎么了？”
叶恒望着她，笑着道：“小华，我……我等到那一天了。”
小华有些不明白，“什么？”
叶恒笑笑，“没什么，再见！”
等许九思父女俩走了，叶恒还是站在原地。他来春市的初衷，是为着小华，过来以后，他意识到，一切都太迟了。这几年看着她成家、生子，看着她在食品厂一步步地扎稳脚跟，他是衷心为她感到高兴的。
却没再想过，出现在她面前。
今天车站的偶遇，他感觉是老天的恩赐，他这一趟不仅仅是回去看望奶奶，更重要的是，复仇。
等看不到小华和许叔叔的身影，叶恒抬头望了下如鹅毛般大的雪花，不知不觉睫毛上也沾了些，有些微微的寒意。
当天小华走丢没多久，就下了一场大雪。
这也是个雪天。
小华这边，在车站等公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反应了过来，刚才叶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让爸爸等她一下，就往回跑。
叶恒正准备进站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他，他没有回头，都猜到是小华。
等回头，果然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问道：“小华，怎么了？”
小华喘了两口气，稍微缓过来一些，才问道：“是那个人对不对？你回去是为着那个都……都……”
叶恒轻声道：“都友棕。”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个名字，噩梦般的窒息、恐惧感没有再出现，这个名字，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地从他生命里划掉。
这一个名字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过往太过沉重。雪还在下，飞飞扬扬的，随着冬风，到处飘散。
小华轻声道：“叶恒，虽然报仇重要，你自己也很重要，相比较报仇，大家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叶恒挑眉，“你希望我放下来？”
小华静静地道：“不是，我希望你能在确保不会误伤自己的情况下，去报仇。叶恒，你有大好的前途，你奶奶也希望能看到你成才。”
叶恒笑了笑，“小华，我知道。”顿了下，接着道：“小华，我很高兴，你刚才听懂了我的话，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小华点头，“年少时的朋友。”
叶恒朝她挥了挥手，“小华，回去吧，谢谢你！”
小华点了点头，“多保重！”她知道多说无益，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一次，两个人都转了身，叶恒也没有再回头，已然不需要再看她的背影，她能回来叮嘱他，于他来说，来春市就是有意义的。
他守护的人，也将他视为朋友。
小华再回到车站的时候，刚好公交车来了，等上了车，许九思问道：“是去找叶恒吗？”
小华点头，轻声道：“爸，其实当年我走丢的那一天，我先去了叶恒家，他家大门锁着，我们从门底下的缝里爬了进去……意外撞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叶家的人，造成了叶家的悲剧。”
她说的很隐晦，但是许九思敏锐地猜出来了一点，问女儿道：“叶恒这一趟，是回去报仇？”
小华点头。
许九思叹了一声，道：“你和叶恒都不容易，一个走丢，一个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许九思忽然就能理解叶恒对小华的执着，或许在叶恒的眼里，小华和他是一个沟壕里的人。
但是在他这个父亲来看，两个人确实不合适。假若两个人真的在一块儿了，这段背负着屈辱、苦难的过往，或许会让两人更理解和体谅，但也会在潜意识里反复提醒着他们，曾经发生的一切，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没有办法走出来。
想到这里，许九思轻声和女儿道：“作为父母，我们希望你们能朝前看，不要耽在过去的苦难里，不要因为过往而蒙蔽住自己的眼睛。”
小华笑道：“爸爸，我知道。”
小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爸爸这次的行程安排来。
许九思道：“最多能在这边待一周，然后得去一趟京市。”
小华道：“爸，你这次回去，好好做个检查，免得我们担心。”
“好！”
等把爸爸送回家，小华就去了单位上班，刚到办公室，范泽雅就和她道：“小华，你可来了，杨厂长上午找你呢，你快过去看看。”
小华忙去了杨厂长的办公室，刚进去，就听杨厂长道：“小许同志，有件事和你说下，这次的糖蜜生产味精的项目，我们做得很好，专家们的评价都很高，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小华忙道：“厂长，您请说。”
“轻工业部来信说，希望糖蜜发酵生产味精的工艺能够全国推广，让我们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精益求精，还给我们的精制流程提了一点意见，信在这里，你一会看下。”
缓了一下，又道：“现在我们需要派一名工程师过去，和他们合作一下，我问了华工和钱工的意见，他们都推荐你去，你这边觉得可以吗？”
小华从桌上拿起来信，大致看了一下，点头道：“厂长，我这边没问题。”
杨厂长笑道：“这一去，可能得几个月呢，家里那边，你要不要打个招呼？”他是知道，这姑娘前两年是有机会去津市汽水厂当主任的，却没有去。
这会儿见她这么干脆地就应了下来，还颇有些意外。
小华道：“家里人一向很支持我的工作，不会有什么问题。”她也想回一趟京市，看看现在那边的情况，如果快的话，明年他们就会回京市了。
杨厂长笑道：“那就好，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准个把月你就回来了。”又鼓励了小华几句。
晚上，小华回家，徐庆元也从利县回来。沈凤仪笑道：“今年九思回来的早些，还能一起过个小年。”
吃饭的时候，小华把年后要去京市出差的事，和家里人说了一下。
徐庆元道：“这个项目你一直是深度参与的，到了这一步，你肯定得去看看。”
沈凤仪也道：“家里的事，你尽管放心，我和你妈妈肯定看好孩子，你这次去，刚好陪着你爸爸去医院里好好检查检查。”
虽然九思说身体没有大碍，沈凤仪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瞒着不说，心里正为这事发愁着，这会儿听到孙女也要去京市，立即就提了出来。
“好的，奶奶。”
许九思笑道：“妈，我真没事，你不要担心。”
沈凤仪道：“你说没事不算，得医生也说没事，我才能放心。”又叮嘱道：“你这趟回京市去，好好检查身体就行，你哥那边的破事儿，你和小华都不准管，不然回头给我知道了，我又得气跳脚。”
许九思应了下来。
等回了房里，许九思问妻子道：“大哥那边又有什么事儿？妈妈这样说。”
秦羽道：“也不是你哥的事，还是许呦呦，她和吴庆军不是闹复婚吗？这都两年了，也没成功，妈估计是怕他们闹到你这儿来，让你去给他们说情。”
许九思点了点头，“这事儿，我也帮不上忙，这是法律和政策的问题，我怎么能帮上忙？”
秦羽道：“人家不这样想，先睡吧，回头再说。”

第172章
1976年2月4日, 小华提着行李箱，去京市出差，小星星一定要送她到火车站, 小华原本不放心，觉得车站人多。
徐庆元知道，小华这是对小时候走失的事有阴影, 温声道：“我和妈妈两个人轮流抱着, 不会有问题。”
但是到底到了火车站门口, 就没让他们继续送了。
秦羽叮嘱女儿道：“记得看你爸的体检报告，别给他糊弄过去了, ”顿了一下, 又道：“现在局势还紧张着，你这次过去，自己多注意些，代我向你大伯母问好。”
小华一一应下。
等进了车站大门, 小华忍不住回头, 就见女儿朝她挥着小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倒是没有哭。
小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还是女儿出生以后，自己第一次离开她，朝小星星挥了挥手, 就快步走了。
车站外头的小星星软声问道：“爸爸,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庆元笑道：“很快, 等天气暖和一点, 小星星穿新衣服了，妈妈就回来了, 还会给小星星带好吃的糕点，我们耐心等一等好不好？”
小星星点点头，“好吧，我等妈妈回来。”
秦羽见她这么乖，忍不住用脸贴了一下小外孙女的脸，软嘟嘟的，摸着她的头道：“我们小星星这么可爱，妈妈肯定会想小星星的。”
小华这边，等上了火车，望着两边疾弛而过的树木、房屋和旷野，忽然就体会到当年自己走丢以后，母亲的心情。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不论是她，还是许呦呦、曹云霞，生活境况都大有不同。
那一段伤痕，在十来年人事的覆盖下，似乎没有那么触目惊心、鲜血淋漓，但这是不去细想、细究的情况下。
譬如此刻，她想到母亲一个人南下寻女的心情，想到年幼的自己一个人绝望地跑到火车站，心口缝合的伤口，好像“啪”地一下又裂开了，显然，这段伤痕是永远抹不平的。
2月15日中午，小华在京市火车站下车，到出口的时候，就看到了荞荞在朝她挥手。
几年不见，荞荞变化倒不是很大，只是眉眼间多了一点平和和自信，显然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
看到小华，荞荞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一句话都没有，只是紧紧抱住了小华。
小华也抱住了她，“亲爱的荞荞，好久不见。”
“小华，好久不见。”
等缓了情绪，小华问道：“荞荞，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荞荞点头，“挺好的，我现在是东门菜市的副主任了，鸿宇也调回了学校去，虽然工资不高，一家人日子还是能过的，算是熬出来了。”她几年的艰难和辛苦，在她的嘴里，似乎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
小华握着她的手，好半晌没有言语。
荞荞微微红着眼眶道：“就是日子最难的时候，也比我在许家村好上几十倍的，哪还有什么不顺的？”又问小华道：“你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小华点头，“能待个把月，”想了想，又道：“荞荞，要是顺利的话，最迟明年，我们就都会回来了。”
荞荞愣了下，“奶奶和徐哥他们都回来吗？”
“对。”
荞荞有些惊喜地道：“那可太好了，我还没见过你家小星星，我家小龙和小虎，你也没见过呢！”
听到小龙和小虎的名字，小华还是忍不住吐槽道：“刘哥真是的，天天自诩为作家，给两个娃的名字就取小龙和小虎。”
荞荞笑道：“他说什么‘大道至简’，简简单单最好。”提到丈夫，荞荞满眼的温柔，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小华望着她笑道：“刘哥对你还好吧？”
荞荞点头，“挺好的，我婆婆人也好，你一会去见了就知道了，虽然日子过得有一点拮据，但是能吃饱穿暖，一家人齐心协力，已经是我理想中的生活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就坐车到了白云胡同，几年没回来，小华站在胡同口，望着熟悉的砖石和巷子，颇有几分物是人非感。
正站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小华吗？”
小华回头，就看到了一个老奶奶，正慈和地看着她，小华立即就认了出来，有些激动地道：“叶奶奶，您老人家还好吗？”
叶黄氏笑道：“好，好，你好些年没回来了，我的老姐姐还好吗？这回回来是看你大伯，还是出差啊？”
“叶奶奶，我奶奶挺好的，这次是出差。”
叶黄氏笑道：“我就说嘛，怎么不和你爸爸一块儿回来？今儿来奶奶家吃饭好不好？刚好叶恒、叶容他们都在家。”
小华还没答话，荞荞就道：“叶奶奶，今儿可不行，我家里也在等着呢，改明儿好不好？”
“好，好！”
等和叶奶奶分开了，小华轻声问道：“叶恒还在家？”叶恒是年前回来的，到现在还没走，大概是都友棕那边的事儿，还没有彻底解决。
“嗯，叶恒比你还大一点，到现在也没处对象，叶奶奶都愁坏了，本来准备他这次回来，让他好好相看相看的，不想，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压根就见不到他人。”
小华想，他妈妈的仇没有报之前，叶恒大概都想不到结婚这件事上来。有些仇恨是可以放下的，有些仇恨却是永远都没法放下。
等到了家门口，荞荞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和她道：“家里现在乱糟糟的，你一会可别被吓到了。”
小华笑道：“不就东西多些？不会的。”
荞荞道：“还多了一户人，街道那边硬塞过来的，说我们家还空了一间房子，本来那间房子，我们想着，是留给你们一家回来，偶尔住住的，街道那边来了好几次，我们都没松口，有一天我们都不在，那一家人强行住了进来。”
小华的心确实梗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想到，这是76年了，房契还在她手里，人是可以赶走的。
见荞荞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反过来安慰道：“没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我们回来，他们肯定得搬走的。”
荞荞轻声道：“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女方有个亲戚在革委会，这几天他们不在，说是回老家过春节去了。”
小华挑了挑眉，那更好办了，等到今年十月，各地的革委会不仅会解散，有些头目还会被清算。
荞荞上前敲了敲门，童辛楠立即过来开门，“荞荞，接到小华了吧？”
“接到了。”
等打开了院门，小华发现院子左边还搭了一间窝棚，荞荞和她道：“他们搭的，不愿意和我们一间厨房，怕我们偷了他们东西，就搭了这么个丑东西。”
童辛楠也有些过意不去，“小华，信里我都没敢提，怕把妈妈气倒了。”丈夫是黑`五类，她对上姓牛的夫妻俩，也不敢太过于强硬，这个窝棚就这么搭了起来。
小华道：“没事，伯母，他们能搭，我们以后也能拆，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么一会儿，在房间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小龙和小虎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长得虎头虎脑的，还有点黑胖，看起来很讨喜。小南瓜已经9岁了，模样儿有点像他爸爸。
小华正想着，就听荞荞婆婆道：“你们还别说，这有血缘关系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看小南瓜和小华，鼻子和嘴巴是不是很像？”
童辛楠也道：“是有些像，小南瓜，喊姐姐没有？”
小南瓜笑着喊了一声“姐姐，”又问道：“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啊？怎么没有把小侄女带回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小华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包糖出来，让伯母分给几个孩子，然后和小南瓜道：“明年，姐姐把小星星带回来好不好？”
小南瓜点点头，“嗯，小石头和小年糕给我写信的时候，总是问小星星长什么样子，我说肯定和我像，他俩个还不信，非说和他们像。”
小华摸了下他的脸，“等回头，你看了小星星，你告诉姐姐，她像谁好不好？”
小南瓜挺了挺小胸脯，“那肯定是我！”
小华摸了摸他的头，童辛楠让孩子们自己回屋玩去了，和小华道：“你人不在这边，孩子们倒常念叨，我有时候和你大伯说，等你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和你多亲热。也是你疼他们，一年总要寄几次糖果回来。”
小华笑道：“孩子们小的时候，一颗糖果就能开心好几天，等长大了，可就没这么好哄了。”
童辛楠道：“说是这么说，这个年头，家家户户都难。”她家孩子还好些，还有小华这个姐姐惦记着，嘴巴上不算委屈，胡同里好多小孩子，为了块糖果，能哭一整天，看得大人都心酸。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闹革命之前，他们这条胡同住的都是高知分子，去哪里都是体体面面的，1966年之后，不说“黑`五类”，就是“现行`□□”都出了好几个，再出门，宛如过街老鼠。
各家的屋子不是被街道硬塞，就是有点关系的自己强搬了进来，找人说理都没处说去。这个时候，能勉强饱肚子，已经实属不易了，孩子们的口腹之欲，实在没法子再兼顾。
小华默默地听了几句，没看到大伯的身影，问童辛楠道：“伯母，大伯没在家吗？”
童辛楠摇了摇头，和她道：“和你爸见了一面，你爸看家里挤，去了单位宿舍住，我就让你大伯也走了，免得在跟前气人。”
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许呦呦那边闹复婚，这都两三年了，还没个结果，估计猜到你爸过年会回来，又来找了你大伯，让你爸给帮帮忙。你大伯倒是没有应，就是私下和我说，呦呦可怜什么的，我听得来气，让他晚上去宿舍挤几天。”
听到许呦呦这个名字，小华头皮都有些发麻，觉得这个人就是大伯的紧箍咒，只要念一念，大伯的脑子总要跟着紧一紧，问伯母道：“那边现在是怎么说？”
“没什么说头，罗青青不愿意离婚。这事也怪不得罗青青，不管怎么说，当初点头和罗青青结婚的是吴庆军，虽说有革委会那帮人逼着他结婚，可是罗青青是没有过错的，人家还生了一个孩子。”
小华又问道：“那小石头他们呢，在京市吗？”
“没有，还在北省，吴庆军的妈妈不愿意放人，两个孩子和爷爷奶奶感情好，也不愿意跟着呦呦来京市。要我说，幸好没来，小石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现在都有十二岁了，该懂的都懂了，你把他接过来，让他跟着父母为结婚离婚的事烦心吗？”
童辛楠末了又道了一句，“这事，除非罗青青点头同意离婚，不然你就是打官司，也打不赢的。如果找领导强按头离婚，那不是欺负人家吗？婚姻自由，又不是只针对某些人，而是我们华国所有的儿女。”
童辛楠是觉得，这事旁人万不好插手的，不然有理的一方，都得成没理的。
正说着，荞荞和婆婆端了一碗肉丝面汤和几样小菜过来，荞荞道：“天冷，吃面汤热乎点，你看，有你爱吃的冬瓜皮、豆角和辣白菜。”
荞荞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说这冬瓜皮不要拿出来了，小华第一天回来，哪有请她吃冬瓜皮的？”
小华笑道：“婶子，我确实喜欢吃冬瓜皮。”
荞荞婆婆笑道：“荞荞也是这样说，还说这是特地给你腌的，我当她说笑呢！”
小孩子们闻到香味，开了房门，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
小华招呼他们过来吃，三个孩子都摇着脑袋道：“我们吃了，这是给姐姐/姨姨吃的。”
小华挑了一些肉丝出来，让孩子们过来尝了一点点，等小孩子们快快乐乐地走了，荞荞有些不认同地看着她道：“你啊，就是太疼他们了，好几年才回来一次，一碗面汤还惦记着分他们。”
小华认真地道：“他们就现在嘴馋一点，你等着，再过两年，他们才不稀罕呢！”再过两年，就改革开放了，以荞荞的勤劳和刘哥的脑子，她想小龙和小虎的吃食，或许会是这条胡同里最精细的。
至于小南瓜，等伯伯平反了，日子也不会差。
这样想着，她甚至觉得，这一年是值得留念的，提议明天去拍一张合照，荞荞和童辛楠都没意见。
小南瓜还嚷着道：“我要多拍一张和姐姐的合照，我要寄给小石头他们看看，让他们羡慕去。”
童辛楠在儿子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万一小石头看了不还你，你怎么办？”
小南瓜立马就蔫了，“那我自己保存好，谁也不寄。”
小华笑笑，摸了摸他的头。
等孩子们走了，童辛楠道：“这几年，小石头常往这边寄信，小南瓜对他们还有印象，我也没拦着，他们到现在还以为，你真是他们小姨呢！”
小华道：“没事，等他们大点，自然而然就会明白的。”

第173章
下午, 小华稍作休息，就准备去国科研究院找爸爸，还没出门, 门口就传来了爸爸的声音，“小华！”
许小华立即站了起来，跑到门口, 就见爸爸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妈妈说你中午到, 我算着时间过来了，怕你找不到我。”
荞荞喊了一声：“许叔叔好！”
许九思笑道：“你们小姐妹聊好没, 下午要是没事的话, 小华你陪我去看一位老朋友？”
小华道：“爸，我和荞荞晚上再聊都行，我先陪你去。”
等出了家门，小华问道：“爸, 你的体检单子在包里吗？妈妈说了, 我得看看才行。”
许九思笑道：“还没有拿到，等拿到了和你说。”
小华又问爸爸对房子被占的事怎么看，许九思不甚在意地道：“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咱们不在这边住，人家有住房的需求，借住就借住了, 等你们都从东北回来了, 再解决就行。”
说到这里, 许九思望着女儿道：“小华, 你这次回京市，是不是有想回来的念头了？”
许小华心里有些诧异, “爸，你怎么知道的？”
许九思笑道：“我一直觉得，我女儿的直觉很厉害，先前快要闹革命的时候，你那样果断地带着一家子人离开了京市，这么些年，除了许呦呦出事那会儿，你再没回来过，我想，你这次回来，断然不仅仅是为着出差吧？”
小华对上爸爸温和的目光，丝毫没觉得惶然，轻声道：“爸，我和庆元俩讨论了下，从去年反击右`倾翻`风案以后，群众的情绪就很大，特别今年年初，主要领导人去世，四个人的小团体竟然发出禁令压制悼念活动，群众的意见就更大了，我觉得这场闹剧，或许到尾端了。”
小华想，如果爸爸再继续追问下去，她也是愿意坦白的。她确实是爸爸和妈妈的女儿，她只是险些掉下悬崖后，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
许九思却并没有追问，拍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小华，爸爸每一次见你，都觉得很欣慰，你一年年地成长着，从学识到思想，总让爸爸有‘士别三人当刮目相’的感触。”
小华脸上也带了点笑意，问道：“爸，那我以后要是去读大学，你会不会更高兴？”
许九思挑了下眉毛，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还有读大学的想法？”
小华点头，“是，现在工作上偶尔会感觉到有些掣肘，想着再去进修一下。”
“那当然很好，”许九思说了这么一句，就皱眉道：“但是现在大学都是推荐，这个名额怕是不易得。”
显然已经为女儿着急起来。
小华心里一软，开口道：“爸，不急，再等等吧！”
虽然他没明确地说，但是小华也看出来，爸爸是希望自己能多读些书的，但是先前对她执意不去读书，而是进工厂的想法，他也保持了尊重和支持。她想，如果这一辈子自己没有走丢，一直在爸爸和妈妈的身边，她大概会是一个很幸福的女儿。
幸好，老天待她不算薄，16岁那一年，她回家了，她与爸爸妈妈也由生疏、陌生，慢慢变得熟稔和亲密。
想到这里，小华问道：“爸，咱们今天要去哪？”
许九思道了一个名字出来，卫明礼。
卫明礼现在住的地方是宣传部家属楼的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门口堆着一些蜂窝煤，看起来有十几块，还有几块有些破损，码得倒是很整齐。
卫明礼开门看到许九思父女俩，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眶立即就有些发热，忙把人请了进来，“哎呀，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家里乱糟糟的，你们坐，我先把报纸收一收。”
房子在一楼，光线有些昏暗，桌子、沙发上都堆着书籍和报纸，《资本论》《马克思文集》很显眼地摆在桌面上，小华帮着收了一下。
卫明礼又去给他们倒茶，忙乎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道：“九思、小华，你们真是稀客啊！上一次见面，还是十一年前。”话到这里，视线有些模糊，摘了眼镜下来，用镜布仔细地擦了。
小华发现，那副眼镜磨损得也很厉害，有心想问怎么不配一副，话到嘴边，又想起门口码着的十几块蜂窝煤来。
“拮据”这个词，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脑海里，笑着问道：“卫叔叔，你的镜片看起来挺厚，您现在视力多少啊？”
卫明礼随口答道：“左边450，右边400，九思，你眼睛怎么样？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许九思道：“前儿我在医院碰到了老同学崔学习，听他说了几句，想着来看看。”
卫明礼点点头，“怪不得，”又问小华道：“小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卫叔叔，我是过来出差，今儿刚到，您这几年还好吧？”
卫明礼推了下眼镜，“还好，还好，从农场待了几年回来，身体倒是比以前还好些了，你家里还好吧？奶奶身体怎么样？”
小华道：“都挺好的。”
卫明礼道：“那就好，那就好。”
两边客套了两句，许九思问起他的工作来，卫明礼摇头道：“本来去年准备还是到宣传口去工作，反击右`倾翻`案风一出来，这一波起来的人，又被一撸到底，我还能留在京市，已经算幸运了。”
许九思问道：“明礼，现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我们是老同学，又算半个亲家，自当比旁人亲近些。”
卫明礼端了一杯茶，朝许九思的茶杯碰了一下，才道：“九思，谢谢你愿意雪中送炭，但是目前确实没有什么困难，我唯一担心的女儿，你们也知道的，现在在内蒙那边好好地生活着，我一个人吃得好些，穿得差些，都不算什么事儿。”
又朝小华道：“小华，这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不然沁雪也不会和卫华认识。”
小华忙道：“卫叔叔，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哥和嫂子的缘分，我们都很喜欢嫂子。”
卫明礼笑笑，又问了几句小华的工作。
等父女俩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卫明礼忙把他们提来的奶粉和苹果塞到他们手里，“故友来访，已经深感宽慰，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你们带回去给孩子吃。”
小华坚持要留下，“卫叔叔，我们好几年来一趟，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一点心意而已，您可不准推拉。”
卫明礼笑道：“行，行，那我就留下来，”又和九思道：“小华看着比前几年成长不少。”
许九思笑道：“是，等回头卫华和沁雪回来，我们再聚。”
卫明礼点头，“好，好！”
卫明礼坚持把两人送到了家属院子外。
等离开了，许九思才和女儿道：“你卫叔叔这几年不容易，别人到了农场，那些迫害的人也就消停了，他却没有。”
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为什么？卫叔叔待人向来宽和。”
许九思望了眼女儿，道：“你记得沁雪的妈妈吗？她嫁给了京市革委会的副主任，不知道是她的授意，还是那位副主任的意思，我听同学说，明礼这几年好几次都有些凶险，好在一些老朋友还在暗中帮忙，到底是化险为夷了。”
小华轻声道：“这些事，我嫂子都不知道，我们一直以为他在农场挺好的。”到底没忍住，又道了一句：“卫叔叔肯定有后福。”
现在局势还不明朗，上头已经想着重新启用卫叔叔，等局势稳定下来，卫叔叔的职位肯定不会低。
到时候，柳思昭不知道会是何种心情？
许九思问女儿道：“你刚才怎么问起明礼的眼镜度数来？”
小华道：“我看镜片磨损得很严重，镜腿上还用胶布缠了几圈，我想给卫叔叔配一个新的吧，不然回头我嫂子回来看到，心里大概不好受。”
许九思道：“配眼镜的钱，爸爸出，走吧，我们去眼镜店看看。”
下午五点钟，卫明礼正在看书，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等打开门，就见是门卫，脚边放着一袋子蜂窝煤，他正奇怪着，就见门卫又递过来一个眼镜盒，“卫同志，这是一位姓许的女同志让我送来的。”
卫明礼和门卫道了谢，等转身进门，打开盒子来一看，发现还有一张纸条，“卫叔叔，代哥嫂奉上，勿挂心。”
卫明礼拿起眼镜，泪水却很快就模糊了镜片。
小华这边，和爸爸分开以后，又去副食品店买了一斤糖果和一斤核桃酥，然后去了荞荞和她说的章厉生和郑楠家。
正是傍晚下班的时候，郑楠已经回来，正把炉子搬了出来，在门口做晚饭，两个孩子在旁边的长凳子上写作业，看到人来，两个孩子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妈妈！”
郑楠回头，看到来人，有些不确信地喊了一声：“小华？”
“哎，楠姐！”
见真的是小华，郑楠笑道：“小华，你等我下，我把这个菜炒好，你先去屋里坐。”
两个孩子倒是很懂事，又是端小板凳，又是倒开水，小华怕他们烫到了，忙让他们放下，自己倒了一杯。
一间半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人，小华想，楠姐大概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
大些的是男孩，问小华道：“阿姨，你是我妈妈的同学吗？”
小华笑道：“不是，我和你妈妈以前是同事。”
小女孩问道：“那你已经也是罐头厂的，包装车间的吗？”
小华有些讶异，“你妈妈现在在包装车间？”楠姐可是正经本科毕业，她去春市之前，领导们明明很重视她，已经让她单独负责柑酱的研发项目。
小女孩睁着圆圆的眼睛，有些困惑地问道：“阿姨你不是吗？”
“不是，我以前在技术科，你妈妈在工艺科。”
郑楠刚炒好了菜进来，一边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道：“小华，他俩是不是吵到你了？”
小华道：“没有，楠姐，他们很乖。楠姐，是不是打扰你们吃饭了？”
“没有，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到的，想着好些年没和你见面了，对了，章同志呢？还没下班吗？”
郑楠脸上的笑意浅了些，“他现在在茶炉房上班，有时候要上夜班，小华，晚饭还没吃吧？在这吃两口？”
小华忙道：“不用，不用，我下午出门的时候，荞荞叮嘱我一定要回去吃饭呢！”见郑楠兴致不是很高，就辞了要走。
郑楠也没多留，嘱咐两个孩子自己在家吃饭，她出来送小华。
路上，小华问道：“楠姐，这几年还好吗？”
郑楠低头，绞了绞手指，苦笑道：“有苦有乐，日子就这么过来了。小华，看到你，我才意识到我和厉生结婚有十年了。你看着和十年前区别不大，你看我脸上，皱纹都有好些了。”
小华道：“楠姐，我比你小几岁。”
郑楠笑笑，眼看着就要到公交站台，伸手抱了一下小华，“谢谢你，小华，一直挂念着我，你寄来的信，我都有看到。”
小华轻声道：“楠姐，有难处的话，不要一个人硬撑着，当年在罐头厂，是你把我带到食品工艺这条路上来的，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郑楠笑道：“那是你自己勤奋，小华，我现在觉得勤奋能得到的东西，反而是最容易的，只是当年看不清。”说了这么一句，郑楠就没再说。
小华安慰她道：“楠姐，日子很快就会好的。”
郑楠点点头，“我就送你到这了，有空给我写信，”顿了一下，又道：“小华，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些年，你的信成了我最大的心理后盾，我总想着，哪一天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就和小华开口，小华总不会不帮我的。”
“楠姐！”
郑楠挥挥手，“回去吧！代我向荞荞问好。”
“好！”
等上了公交车，小华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儿，为着卫叔叔，也为着楠姐，他们的选择本来没什么错的，只是在这个时代里，不幸的一面被无数倍地放大。
纵然这一场时代的闹剧会过去，但是很多像楠姐和卫叔叔这样的人，却是实实在在地付出了青春和年华。

第174章
小华刚到胡同口, 就看见小南瓜带着小龙和小虎坐在院门口，看到她，小家伙们立即就跑了过来。
“姐姐, 我们可想你了。”
“小姨，我妈把饭都做好了，让我们来接你回去吃饭呢！”
小华摸着他们冻得冷冰冰的小脸, 有些心疼地问道：“外面这么冷, 你们怎么不在家等啊？”
小南瓜道：“我妈说我们皮实, 挨得住冻。”
五岁的小龙个头已经有一米二了，挤到前面来道：“小姨, 那是小叔叔调皮捣蛋, 不回家吃饭，童奶奶才气得说‘你皮实，挨得住冻，也挨得了饿, 饭不吃也行！’”
他学的惟妙惟肖, 小南瓜被揭了底，脸一下子就红了，嚷着小龙瞎说。
小华一边帮着两个娃娃理官司，一边抱起了才三岁的小虎，问他们道：“那现在你们肚子饿了没？咱们要不要一起回家吃饭去？”
“要！要！”
荞荞见她回来，问道：“去看了郑楠没？”
“看了, 她刚好下班了, 在家做饭。伯母还没下班吗？”
“去印刷厂那边喊大伯了, 明天不是拍合照吗？让我们先吃, 不用等他们。”
小华点点头，“那刘哥呢？”
“他晚些回来。”
荞荞又问道：“没吃吧？”
小华点头, “没有。”
荞荞叹了一声，转身就去厨房里端菜，一份红烧肉、一份木耳炒蛋、一份炒白菜和豆腐汤。
饭桌上，小华给几个孩子夹了一块肉，荞荞看不过去道：“你自己也吃，别管他们，我们每个月也要买两次肉的。”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儿，荞荞有些无奈地道：“我总想着，等什么时候条件好了，天天给他们烧肉吃，让他们看到肉就烦。”
小华笑道：“肯定没问题。”
等安排孩子们吃好了，荞荞才和小华道：“郑楠这几年不容易，婆婆那么大年纪，农场里的好些活都做不下来了，家里经常得寄些钱过去，不然是没法过下来的。小严还能自给自足，晓彤在乡下，日子过得也难，他们多少也接济一点。”
又补了一句，“晓彤偶尔会给我写写信，我有时候也会给她寄一些酱菜过去。”
小华算了一下，“晓彤快二十了吧？”
荞荞点头，“是，前些时候写信来，说有个男知青追求她，她没敢和哥嫂说，我看信里的意思，她自己大概也是愿意的。”
两个人正聊着，有人敲门，小南瓜立即跑了过去，“肯定是我爸爸妈妈回来了，”等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叶恒。
叶恒递了一包糖果给小南瓜，温声道：“帮我喊下你姐姐好不好？”
小南瓜没有立即接过来，而是转身喊道：“姐姐，叶恒哥哥来找你。”
等小华走了过来，叶恒才道：“小华，中午听说你回来了，我明天就走了，想给我奶奶选一点营养品，你帮我看看可以吗？”
小华知道他这话是托词，隐约知道，他要和她说什么，和荞荞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荞荞笑问道：“叶恒，你晚饭吃没？要不在这吃点儿，你们再去。”
“吃过了，谢谢！”
叶恒到底把那包糖塞到了小南瓜手里，小南瓜望了眼姐姐，才收了下来。
等出了许家门，小华开门见山地问道：“事情解决了吗？”
叶恒点头，紧紧抿了唇，一想到这个人，心里的恨意似乎都要冲破胸腔，等走出了胡同口，才和小华道：“已经被关押了起来，以流氓罪，我找了革委会的人……”
说到这里，才发现小华面色很平静，忍不住问道：“小华，你不好奇我做了什么吗？”
小华摇头，“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就好。”她不用想也知道，叶恒定然是采取了什么手段才将都友棕绳之以法，他妈妈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完全没有证据，如果想掰倒都友棕，只能找新的证人，或者从别的方面入手。
他在商业局这么多年，朋友定然是结识不少的。
小华想了想，开口道：“叶恒，像都友棕这种渣滓，这是他该得的结果。”当初都友棕以成分问题，威胁叶恒妈妈，现在叶恒借助革委会这把刀，只能说这是都友棕的因果。这个年代的流氓罪可不轻，被毙掉也是有可能的。
又问叶恒道：“你和叶叔叔说了没有？”
叶恒摇头，不甚在意地道：“没有，等明天走的时候再说吧，”顿了一下，又道：“你知道的，徐姨人很好，这么些年，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这个家庭，她都做得很好，我爸爸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即便为我妈妈的事感到痛心，但是他已经在不自觉中，往前走了很久了。”
真正挂念妈妈，一心要为妈妈复仇的人，只有他。
这一刻的叶恒，是有些茫然的，缓声道：“小华，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等了很久，可是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感觉空落落的。从7岁到31岁，我像个困兽一样，在这个噩梦里挣扎。我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没有这场噩梦，你和我是不是都能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他自顾自地接着道：“温暖、平和，我们会一起念书，一起在胡同里奔跑，夏天去打知鸟，冬天去堆雪人、烤红薯，前后脚读大学，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这场噩梦，将这一切都毁了。我在巨大的痛苦、仇恨中成长，你流落到杭城的农村，吃喝都成问题……”
叶恒说到这里，忽然就有些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小华，悲剧从我俩从门缝底下爬进去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即便现在我报仇了，可是我的人生、你的人生，都已然没法再来一遍。”说到这里，他又哽咽住。
努力缓和了情绪，望着小华道：“我时常后悔，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执拗，死守着这个秘密，你是不是就能早些被找到？小华，真的很对不起，我觉得，我永远没法原谅自己，你当年才五岁，我明明知道的……”他复仇了，却发现复仇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开始怀疑当年隐瞒小华走失的真相、自己这么多年的偏执，意义到底在哪里？
小华开口道：“叶恒，像你说的，过去的路，我们没法再走一遍，你当年也才7岁。”
话是这样说，但是“原谅”这个词，也没有从小华的口中说出来，当年的叶恒是7岁，但是他藏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间，他但凡动摇过一次，她的妈妈或许也早就能找到她了。
小华想，这才是她一直有意疏远叶恒的原因，或许是仇恨将他包裹住了，或许是母亲的名誉比邻居妹妹的命还重要，他对五岁的小花花的死活，是冷眼旁观的。
想到这里，小华径直道：“叶恒，过去的事，再提已经没有意义，祝贺你，你已经完成了复仇，接下来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了。”
叶恒有些茫然地问道：“还可以吗？我还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吗？”
“当然，你才31岁，南大经济学毕业，在春市商业部工作，自然是前途无量的。叶恒，从1952年的冬天到今天，事情已经完成了一个闭环，以后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往前看吧！”
“谢谢你，小华！”
沉默了一会，叶恒出声问道：“小华，你这次回京市，是有什么事吗？我能帮上忙吗？我现在……”
他没有说完，小华就打断他道：“没有，谢谢，我就是回来出差的。”
叶恒点点头，“小华，我马上要调离春市了，去江城。”
“祝贺！”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也没有问他调到哪个单位去，叶恒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态度，她同情他的母亲，或许也曾同情那个7岁的叶恒，甚至于对那个18岁时满心仇恨的叶恒，她也是温和的。
但是对眼前的他，她是淡然的、沉默的。
他完成了复仇，她也不再遮掩她的态度，对他当年的隐瞒，她是介怀的。
两个人站在东大街，夜色已经渐黑，冷风直往人的脖子里灌，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形色匆匆，急着往家赶。
今时今刻的叶恒，觉得自己没有家，当年的许勉如奔走在这里，也失去了家。
叶恒甚至在想，他完成了复仇，小花花又该找谁去报仇呢？曹云霞是罪魁祸首，他不也是吗？
“小华，谢谢！”谢谢你没有将仇恨的目光对上我，谢谢你没有在我陷在泥潭的时候，选择冷眼旁观。是啊，站在小华的立场上，她已经对他宽容了很多，他不该再奢求更多。
小华摇头，“自此以后，大踏步往前走吧！”
叶恒红了眼眶，“小华，你也是！”
两人在东大街分开。
小华到家，就问道：“荞荞，大伯和伯母回来了没？”
荞荞递了一个热水袋给她，“还没呢，你们怎么这么快？冻到没有？天一黑，外头更冷了。”
小华道：“还好，我和他说了几句，就先回来了。”
两个人正聊着，又听到有人敲门，荞荞道：“该是伯伯和童姨回来了。”
门外确实是童辛楠和许怀安。
荞荞忙喊两人进来，这是时隔六年以后，小华第一次见大伯。
他的两鬓已有了一些白发，脊背也塌了一点，岁月的痕迹在他的身上似乎格外明显些。
小华还记得第一次见大伯的场景，他推着自行车回来，手上拎着糕点和烤鸭，说是特地去给她买的。
完全是一个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的形象。
小华情绪有些复杂，喊了一声：“大伯！”
许怀安一双有些沧桑的眼眸望着小华，嘴巴微微动了一下，半晌道了一句：“哎，小华回来了，你妈妈和奶奶还好吗？”
小华回道：“都挺好的。”她觉得大伯的话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来，她遇到叶奶奶的时候，叶奶奶也是这样和她打招呼的，她和大伯之间，生疏是没法避免的。
又问伯母道：“伯母，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把菜热一下。”
童辛楠摇头道：“不用，我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小华，你和你大伯聊一会儿。”
小华却不知道从哪里聊起，好半天才蹦出来一句：“大伯，现在厂里的活，还做得下来吗？”
许怀安点头，“还好，”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小华，你知道呦呦的情况吗？”
小华点头，“知道一点，大伯，你想说什么？”
这一刻的许小华，虽然面色很平静，许怀安却感觉到了压迫，有些愕然地低了头，道了一句：“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你们已经长这么大了。”
小华见他这样，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提醒他道：“大伯，小南瓜都已经十岁了，这几年，他和伯母的日子过得可不容易。”
许怀安点点头，“你说得对。”
这一晚，很平静地过去了。晚上小华和荞荞一块儿睡，等关了灯，荞荞和她道：“大伯这几年还好，至少没有再拿家里的钱去贴补许呦呦了，我想，他要是拿一笔钱出去，童姨都是受不了的，这也怪不得童姨，日子确实难。”
小华点头，“是。”
荞荞又问道：“小华，你说许呦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复婚呢？”
小华已然渐渐进入梦乡，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大概真的是有感情吧！”吴庆军是她精挑细选选的结婚对象，两个人又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一切本来都很完美。
以许呦呦的执拗，大概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人生，出现一点点的缺憾的。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大合照之后，小华和小南瓜拍了一张，和荞荞单独拍了一张。
小南瓜特别高兴，掏了自己的零花钱来，让摄影师把他和姐姐的照片加印两张。
童辛楠也没有阻止他。
一行人到家的时候，在胡同口遇到了叶奶奶和叶有谦，叶有谦皱着眉头，像是在想着什么事儿，叶奶奶正在抹着眼泪，一问才得知，叶恒已经走了。
叶黄氏拉着小华的手道：“好姑娘，你都成家了，叶恒还单着呢，你说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定得下来呢？”
小华安慰她道：“叶奶奶，缘分到了，就会很快，许是下回叶恒回来，连小重孙都给你带回来了。”
一句话把叶黄氏逗笑了起来，“借你吉言。”
快到许家门口的时候，叶有谦忽然抬头看向了小华，轻声问道：“小华，叶恒和你说了没？”
他没说什么事儿，但是小华从他的表情里看了出来，问的是那个渣滓的事，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他的心结。”
叶有谦忽然就红了眼眶，嘴巴嗫嚅了下，到底没有说什么。
小华想，或许叶有谦意识到自己这个父亲的不合格，但是就像叶恒的道歉，对她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叶有谦这迟到的悔悟，对叶恒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
她私心里觉得，叶恒的复仇很及时，再晚一点，等这场革命结束，或许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这一场笼罩在白云胡同的阴霾，到底是彻底清除了。

第175章
下午, 小华就到京市食品厂报道，工艺科的邱国裕主任负责接待她，一见面就道：“小许同志, 我们是见过面的。”
小华有些好奇地道：“什么时候啊？”
“1966年春市的农垦大会，当时出了车祸，车子要走的时候, 我还想着没看到你, 说你还没回来, 有位同志非说你早一批走了，我们还争论了两句, 幸好最后你姐姐把你找到了。”
小华立即表达了感谢。
邱国裕摆手道：“不值当不值当, 我原以为你是糖厂的，春市糖厂的艾雁华同志，你认识的吧？”
小华点头，“认识, 1965年, 我去春市参加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学习班，就是艾大姐推荐我去的。”
邱国裕进一步问道：“你和艾雁华很熟络？她最近怎么样了？”
“她目前在糖厂的甜菜基地，”想了想，小华没有隐瞒自己和艾雁华的关系，“她算是我老师，工艺这一块, 她指导我很多。”
邱国裕忽然笑道：“小许同志胆子很大, 这种时候还敢认艾雁华当老师, ”顿了下, 又道：“既然小许同志这么坦诚，我不妨也和你说下, 我是艾雁华的师叔。”
见许小华很是惊讶的样子，邱国裕笑道：“没想到吧？你们这次的糖蜜发酵生产味精的项目，我已经详细地看过，当时就觉得，这个项目像是有雁华参与的痕迹，所以刚才才有这么一问。”
小华如实道：“邱主任您观察得很仔细，其中有些细节，我有咨询过艾大姐，艾大姐的师弟华厚元，也是我们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邱国裕点点头，“你安心在这边待一段时间，为了保险起见，试验还得从头来一遍？没问题吧？”
小华立即道：“这是应当的，这是入口的东西，怎么仔细都不过分。”
邱国裕给她在食品厂工艺科安排了一个暂时的工位。
聊完正事以后，邱国裕仔细问了艾雁华的情况，得知是因着顾尚齐的原因，沉吟了一会道：“现在各地都松缓了些，再等等，雁华的事也不是没有转机。”
又问道：“雁华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小华摇头道：“暂时没有。”
邱国裕笑问道：“你很了解情况，想来经常去探问。”
小华点头，“她算是我师父。”
邱国裕轻声道了一句，“这个年头，师徒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你是有心人。”
小华道：“您过誉了，这确实是我该做的。”
邱国裕道：“小许同志，我想给雁华写一封信，你在春市那边可有妥善的人，能帮忙把信送到。”
“可以的，我家人在那边。”
邱国裕亲自带小华去了工艺科办公室，和大家道：“这位是春市食品厂的许小华同志，是为糖蜜发酵生产味精的项目，来我们这边交流的。”
顿了一下，又道：“这个项目轻工业部很是重视，我们现在的味精生产工艺远远落后于国外，比如我们单位的味精，还是以淀粉为原料，这是五十年代的工艺了，原料消耗和生产成本方面远超糖蜜发酵，请大家积极配合许同志，早日将糖蜜发酵生产味精的项目投入生产。”
又给许小华介绍了工艺科的同事，最后指定了一位叫吴东升的工程师，和她对接。
邱主任一走，就有人问小华道：“许同志，你这么年轻，就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吗？”
小华摇头道：“不是，我只是项目的参与者，这个项目是我们春市食品厂和春市糖厂一起合作的。主要负责人是华厚元和丁有朋同志。”
工艺科的人道：“那是项目管理者，你是技术负责人，不然不可能在这最后一步，把你派你过来。”
小华回道：“我是全程参与这个项目的。”
大家都说小华是谦虚，正聊着，忽然有位叫吴东升的同志，出声问道：“许同志，你以前是不是在京市这边工作过？”
“是，在京市罐头厂。”
吴东升笑道：“我就说看着有点眼熟，你记得刘柏松吗？”
小华点头，“他妈妈杨姨，和我是同事。”杨思筝的儿子，就叫刘柏松。
吴东升笑道：“我和刘柏松是高中同学，他和我私下说过，一直很感激你。”
这就说的是，她帮助杨思筝离婚还保住工作的事了，小华笑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吴东升点头：“是，你当时和我们差不多大，我就说你以后肯定比我们这些按部就班读书的学生厉害。”
不一会儿，工艺科的人就都知道这从春市出差来的许小华，就是十来年前报纸上报道的《善恶之念：白毛女与杨思筝》的主角之一，纷纷表示当年这份报道出来以后，他们都很为小华的勇敢机智叹服，没想到现在能看到真人。
又有一个大姐道：“我当时听说这次来的同志叫许小华，就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压根没敢往罐头厂的许小华身上想。”
另一个接话道：“可不是嘛，我记得小华是技术科的吧？怎么跨到工艺科了？”
小华就把自己跟着郑楠一起研制柑酱，然后参加制糖工艺学习班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
小华说完，就准备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不想，先前接话的大姐佟美云问道：“你说的是罐头厂工艺科的郑楠？”
小华点头。
佟美云道：“那是我大学同学，她现在怎么样了啊？这几年我们参加什么会议或者比赛的，我都没看到人，她是不是嫁到外地去了啊？”
小华回道：“不是很清楚，或许转到别的岗位去了。”
佟美云道：“我听同学说，她先前执意要和一个出身不好的男同志处对象，和家里闹了决裂，后头大家也联系不上她了。读书的时候，她专业课成绩是最好的，我们都说她肯定是我们班第一个高级工程师，你要是有她的消息，可得知会我一声，我们好多同学都在问她的情况呢！”
小华点点头，并没说郑楠就在京市。她想，以楠姐的性格，大概也是不愿意大家知道她的近况的。
小华要走的时候，吴东升出来送她，和她道：“许同志，当年刘柏松和我说过，如果不是你帮助了他妈妈摆脱那个家庭，他或许没法读完高中，更或者，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小华听了，心里颇有些惊诧。
吴东升道：“在你看来，可能是小善，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个青年的人生轨迹。”
从京市食品厂出来，小华心里也觉得有些唏嘘，转眼间，十来年都过去了，她、楠姐、杨姨、叶恒，人生境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坐在车上，望着外头匆匆过去的房屋和行人，觉得这十来年像是一场梦一样，她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如果她没有出现在这里，刘柏松真的会手刃刘大军吗？叶恒呢？是否会顺利的读大学，毕业以后伺机替母亲复仇？
许是这两天过于奔波，小华在座位上慢慢地打起了盹，她梦见自己和荞荞用两个大行李箱装行李，像是要离开什么地方。
小石头和小年糕追在她后头哭着喊，让她们不要走，她蹲下来擦了擦小年糕的眼泪，说：“这是你和爸爸妈妈的家，姨姨只是暂时来你家帮忙照顾几年而已，现在你妈妈回来了。”
走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一些伤感，荞荞却面无表情，说他们一家人利用她。
公交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小华从梦中惊醒，发现车刚好到了空军大院这一站。
等车再开启的时候，小华听到有个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位个儿不是很高，但是长得很好看，身材很匀称的女同志，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对方朝她笑了笑，“没印象了吗？我是罗青青啊，我弟弟是罗铁军。”
不待小华反应，罗青青就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来，“我刚一上车，就看到你了，小华，你什么时候回的春市？你有沁雪的消息吗？她后来去了哪里？好多年没有联系了。”
小华对她也是警惕的，“来这边出差，我也不清楚沁雪的情况。”
罗青青笑了一下道：“我还以为，你是为着你姐姐要复婚的事回来的，怎么样，她和你说没？我准备离婚成全她了。”
小华再次摇头，“我不清楚，我和她不联系。”
罗青青面上有些讶异，“你们不是堂姐妹，先前小石头和小年糕，不是养在你家吗？”
小华纠正她道：“那房子现在是我伯伯住着，她是我伯伯前头妻子带过来的孩子，严格来说，和我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罗青青讥讽了一句，“那许呦呦的命是真好，前头有你大伯这个后爸这么护着，后头还有吴庆军愿意为她鞍前马后。”
小华没理她的话，问道：“小石头和小年糕还好吗？”
罗青青点头，“挺好的，在他们爷爷奶奶那，他们爷爷奶奶只认这两个孙子，对我生的利明可是不闻不问，这样也好，现在离婚，我要带着利明走。”
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你怎么会同意离婚？当初……”
后面的话，她没说，罗青青却是听了出来，笑着道：“你是不是想说，当初我费尽心思，要嫁给吴庆军？那是因为，不同的阶段，我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罗青青说到这里，又问小华道：“哎，小华，你真的不知道沁雪的消息吗？不怕你笑话，当初我想嫁个条件好些的，就是想把沁雪比下去，我样貌、业务能力样样都不必沁雪差，却一直只能演个配角，我以为我找个好些的跳板，就能把她比下去了。”
小华淡淡地道：“她当你是朋友。”
罗青青苦笑了下，“她这种天真的富家千金，才会想着和我这种农村里出来的姑娘当朋友，你知道吧，当年她借我一百块钱，我连站在她面前，都觉得自己矮了她一截。”
见小华皱眉，忍不住解释道：“一百块钱，我当时的对象为着这笔债务和我分手，仿佛我整个人都不值一百块钱，沁雪却轻轻松松就拿了出来，甚至都不指着我还，你难以想象，我当时心里的冲击有多大。”
小华道：“确实想象不出来，她为着朋友慷慨解囊，朋友却将她视为对手，想当她的后妈。”
这话一出来，罗青青的眼睛微微闪躲了下，轻声道：“我当时特别想改变命运，这点，是我做得不对。”
眼看着白云胡同就要到，小华站了起来，准备下车。
罗青青喊了她一声，“小华，这些年来，我唯有想到沁雪，觉得对不住她，如果有沁雪的消息，让她给我写一封信好不好？她能找到我的地址。”
小华点点头。
罗青青抬眼望着她道：“小华，我悄悄告诉你，我为什么愿意离婚？”
见小华看了过来，罗青青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我想看看，吴庆军有没有这个勇气，真的和许呦呦复婚？”
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为什么？他们不是一直在闹着复婚吗？”
罗青青轻轻笑道：“主要是配合许呦呦在闹，说他们离婚不合规，许呦呦经历复杂，你当吴庆军没有顾虑吗？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枕边人真的有这种至死不渝的感情吗？小华，你觉得世上有这种感情吗？”
接着又叹道：“他们欺人太甚了，把我逼得太紧，他们有孩子，我也有孩子啊，许呦呦是女人，需要呵护，我就不是女人了吗？他们婚姻的失败，实在是和我没有关系的，当初我和吴庆军结婚，可是帮了他大忙的，现在对我喊打喊杀的，我就是气不过。”
这一段说完，罗青青抬手指了指车门，提醒她道：“小华，你到了，该下车了。”
小华下了车，望着车上和她笑着挥手的罗青青，脑子都一抽一抽地疼，身上不觉惊了一身冷汗，罗青青是在考验人性！
如果罗青青一口咬定不离婚，拖到了1977年，四个人的小团体彻底倒台后，组织上肯定为许呦呦平反，吴庆军完全可以起诉离婚，再和许呦呦复婚，到时候，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但现在是1976年，许呦呦是上头领导过问才放出来的，对她的历史问题，组织上尚没有给出明确的批复。
吴庆军如果这时候和她结婚，那就要重新做好牺牲前途的准备。
这是罗青青的报复！

第176章
小华回去, 把罗青青的话和家里人说了一下，童辛楠道：“这回你大伯算是放心了。”
荞荞道：“吴庆军要是打定主意和罗青青离婚，就不该和人家生孩子, 不，这个婚压根就不应该结，难道就他的前途是前途, 他的孩子是孩子, 别人的人生就活该当他的踏脚石吗？”
小华见她忿忿不平, 似乎不完全为了罗青青一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忍不住喊了一声：“荞荞。”
李荞荞对上小华的目光, 转了一下头，没有再看她。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华都有些昏沉沉了，荞荞喊了她一声, “小华, 我和你说个事。”
“你说。”
“我做过一个梦，我梦见你为了救我，答应了吴庆军的求婚，给他家当了好几年的保姆，在梦里，秦姨还没有找到你, 你, 大华哥和我, 三个人相依为命。”
小华转身拍了拍她的后背, “荞荞，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一个梦。”
荞荞皱眉道：“真的是梦吗？那些细节很明显，我甚至知道吴庆军家的饭桌哪里有刮痕，茶几是哪种颜色，什么样式的茶杯。”
小华闭了下眼睛，“荞荞，真的是梦，你不要多想。”
荞荞点头，“小华，我希望那只是梦，我不要你做出这样的牺牲。”
小华轻轻抱了下她，“好，荞荞，你梦里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睡吧，你明天还要起早上班呢！”
荞荞“嗯”了一声，却更加确定，那不只是一个梦，小华的不愿提及让她意识到，这个梦不仅仅是她，或许小华自己也做过。
不然，1964年的正月，小华怎么会那么及时地出现在许家村，并且将她所有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李荞荞想喊小华，但是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小华也没睡着，只是闭了眼睛。她忽然就明白小华的用意，她不想让自己心理负担过重。
这件事情确实是发生过的，在另一个世界里。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起来都没再提这个话题，倒是这院子里住着的一对小夫妻从老家回来了，手里提着许多东西。
小华正在檐下给小龙系扣子，女的问道：“小龙，你家来亲戚了吗？”
小龙大声回道：“小姨才不是来走亲戚，这就是小姨的家。”
女的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姓许？”
小华点点头。
男女两个人脸上立即都烧了起来，讪讪地进了西边的屋子。
小龙问道：“小姨，他们把房子住了，你要是带着小星星回来，那住哪呢？”
许小华摸摸他的头道：“小龙，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
屋里荞荞婆婆张桂平喊他们去吃饭，问小华道：“我听荞荞说，你们准备回来了，你们一家子人也不少，这两间屋子怎么办呢？”儿媳私下和她说，等小华一家回来，他们就去外头租房子住。
但是让出两间，显然也是不够的，小华这边有老有小的。
小华道：“张姨，这是我家的房子，谁也赖不去。”
张桂平问道：“地契房契在吗？”
小华点头。
张桂平笑道：“那就不怕。”又道了一句：“还好你们当时搬走的时候，紧要东西带走了，不然那些红小兵闯进来，可不分青红皂白，要撕什么就撕什么，要扯什么就扯什么，命都在人家手里，再贵重的东西也不算什么了。”
张桂平现在说起来，还有些害怕，又道：“唉，幸好我听了儿子的，来京市给他们看孩子，要是留在老家，怕是也要挨整。”
小华问道：“张姨，那你老家的房子呢？是刘哥的哥哥姐姐继承了吗？”
张桂平“唔”了一声，“都他俩分了，不过也没得到什么好，搜家的时候被搜了出来，听说挨了不少批判。”
小华宽慰她道：“刘哥和荞荞都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以后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张桂平笑道：“那是，荞荞真是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又生了小龙和小虎两个孩子，我觉得日子还挺有盼头的，要是就我家鸿宇一个人，我是怎么都不愿意到京市来的。”
顿了一下，和小华说起院子里住着的那对小夫妻来，“女的叫陈怡，是毛毯厂的女工，男的叫申学兵，在钢铁厂，都是临时工，夫妻俩和我们都不怎么打交道，也就和孩子们还说两句话，和我们是没话的。你平时看到了，也不用理。”
小华点点头，吃了早饭，就骑车去食品厂。
一连半个月，小华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就想着早点把项目的事弄好，好回去陪女儿。
2月21日，刚好是周六，小华下班后，想着去国营饭店买半只烤鸭，给孩子们解解馋。
佟美云和她道：“你回家不刚好经过空军大院吗？那边国营饭店的烤鸭好吃。”
小华忙和她道谢，等她到了佟姐说的饭店，发现人还挺多，收银员脾气暴躁地嚷着“排队排队！”
小华就排在了队伍末尾，刚刚站定，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这几年还要多谢谢你，庆军说你帮衬了很多。”
“客气了，小石头和小年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挺想这两个孩子的。”
“等我和庆军复婚，孩子们就回来了。”
小华转身看了一眼，发现右边桌子上，正坐着许呦呦和吴雪怡，近十年没见，许呦呦变化有点大，肤色有些苍白，人更瘦了，显得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厉。
许呦呦像是有所感，本能地朝后边看了过来，恰好和小华的目光对上，许呦呦明显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点点头，“好久不见。”
同桌的吴雪怡也看到了小华，忙站起来喊道：“小华，你不是去了春市吗？这是调回来了？”
小华摇头，“不是，我是回来出差。”
吴雪怡忙道：“既然遇到了，一起过来吃吧？我再去加一个菜。”
小华摆手道：“吴嫂子，不用客气，我答应孩子们带烤鸭给他们吃的，孩子们都在家里等着了。”
吴雪怡看了眼许呦呦，见她没说话，就笑着道：“那回头有空了，去我们那儿玩。”顿了一下，又问道：“你有沁雪的消息吗？”
小华道：“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她现在还挺好的。”当初沁雪走的时候，只和团长打过招呼，大家都以为她是转业了。
吴雪怡点点头，“那就好，回头要是见到了，让她也过来玩玩。”
这时候，小华排的队到了，递了钱给收银员后，不一会儿就拿到了一份用油纸包着的烤鸭。小华朝吴嫂子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饭店。
吴嫂子望着她的背影，问呦呦道：“你们姐妹俩，还不说话吗？”
许呦呦轻声道：“其实算不上姐妹，我爸爸其实是我后爸，后来他和我妈妈又离了婚。”
吴雪怡道：“这事我知道一点，沁雪和我说过，但是你出了事，你爸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我想就是看在你爸爸的份上，你们也算是姐妹。”
吴雪怡又问道：“庆军和罗青青离婚的事儿，你和你爸爸说没？他估计也挂着心呢！”
许呦呦摇头，“还没有，嫂子，你知道的，我爸爸后来又再婚了，我也不好常去打扰他。”
吴雪怡道：“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说一声的。”
许呦呦听到这里，忙站了起来，道了一句：“嫂子，你等我会，我去和小华说两句话。”说着，就朝外头跑了出去。
果然在公交站台找到了在等车的小华，许小华也看见了她。
许呦呦率先开口道：“小华，方便和你聊两句吗？”
小华点头，和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就听许呦呦道：“小华，你这回回来待几天？”
“大概快走了，看工作进度。”
许呦呦又问道：“住在白云胡同那边吗？我听爸爸说，那边的房子被外人占了两间，要不要庆军帮忙？”
小华摇头，“谢谢，我们目前不回来住，不需要帮忙。”觉得许呦呦这话有些奇怪，要是真想帮忙，应该去问大伯，毕竟现在是大伯住在那边。
许呦呦点点头，又道了一句，“你和十年前比，变化不是很大，你今年是不是也有29岁了？”
小华点头。
许呦呦道：“时间真快，你刚回来那年才16岁呢，没想到13年都过去了，小华，我们还是没法和解吗？”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一样。
小华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这十来年间，你也有帮过我，我也有帮过你，如果我们是两个从没谋面的陌生人，或许还会成为朋友，可惜我们不是。”
缓了一下，又道：“‘和解’这个词，我不敢说，仔细说来，矛盾并不是我俩的矛盾，仇恨也不是我俩的仇恨，但是，就像你的妈妈为了你而伤害我一样，我为了那些爱我的人，为了那个五岁奔跑在人贩子窝和火车站之间的许勉如，也没法和解。”
许呦呦苦笑着道了一句，“这真是个伪命题，没有矛盾，却没法和解。”
小华想了一下，也跟着道了一句，“确实，这是个伪命题，所以没法有答案。”
许呦呦深呼吸了一口气，“谢谢你的坦白，我和庆军就要复婚了，你帮我和爸爸说一声，我想你和童姨都不想我出现在白云胡同的。”
小华问了一句：“复婚的日期定了吗？”
许呦呦一愣，抬头就对上小华清澈的眼睛，仿佛知道什么一样，心里顿时狂跳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问？”
小华望着她，平静地道：“是你说要复婚的，总该有个日期。”
许呦呦立时有些狼狈，轻声道：“还没定下来，庆军刚刚和罗青青离婚，还在打复婚的报告。”对于这一件事，她自己也有些担忧，她的历史问题并没有真正地解决，她能出来，也只是以敌我矛盾转为人民内部矛盾，更甚者，她的工作还没有重新恢复，现在也只是在报社做一些校对的基础工作。
小华道：“好的，我会和大伯说一声，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许呦呦点点头，等小华真走了，许呦呦望着她的背影，又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回头，“嗯？”
许呦呦红着眼睛问：“我们真的不能做朋友吗？”70年，她出事以后，多少人对她都避之不及，但是白云胡同的许家，还是接纳了她的两个孩子。这里面，纵然有爸爸的缘故，但是如果小华和奶奶不松口，爸爸也不敢一意孤行的。
对于1952年的事，她深感后悔，及至1963年年底，小华刚回来的时候，她如果诚心和小华道歉，诚心弥补当年的过错，她和小华之间，和奶奶之间，或许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经了事后，她才发现，曾经她不仅有家，还有非常好的家人。离开许家，她这辈子大概都碰不到这样的家人了。
小华看出她内心的波动，还是坚定地摇了头，道了一声：“再见！”
许呦呦轻轻喊了一声：“再见！”

第177章
小华到家, 小南瓜就和她道：“姐姐，姐姐，我妈妈把相片取回来了, 你看，这是你和我，我要寄一张给小石头他们看看。”
话音刚落, 就看到了小华手里拿着的烤鸭, 立即喊小龙和小虎。
几个孩子吵吵闹闹的, 兴奋的不得了，荞荞问她道：“怎么又买烤鸭？你来半个月, 都买两回了。”
小华道：“我还能待多少天？难得孩子们喜欢。”
荞荞笑道：“你就惯着他们吧！”
小华道：“荞荞, 我和你说，也就现在，他们还稀罕烤鸭，再过一两年, 你看看他们还会不会看到烤鸭就这么高兴？”
荞荞有些好笑地道：“怎么不会？就他们, 给一只烤猪，都不带崩牙的。”
正说着，许怀安回来了，小华喊了一声：“大伯，”接着又把许呦呦托她转述的话，和他说了。
得知吴庆军已经和罗青青离婚, 正准备和呦呦结婚, 许怀安没什么表情, 点点头道：“挺好的, 挺好的。”他其实也不明白，呦呦为什么执意要和庆军复婚。
但这是呦呦的心愿, 目前心愿即将达成，他想呦呦总该是高兴的。
饭桌上，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分享着烤鸭多么美味，许怀安看着儿子油乎乎的小嘴，心里高兴，又有些愧疚，觉得这几年让孩子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
晚上临睡前，童辛楠和丈夫道：“小华是真疼孩子，对小龙、小虎和小南瓜都有求必应，她在这待一个月，我都担心她一个月工资怕是都不够补贴的。”
许怀安点头，“是，小华喜欢孩子，人也有耐心。他们姐弟俩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小南瓜还挺喜欢这个姐姐的。”
童辛楠道：“人还大方，你想想她这些年，给几个孩子又是寄糖果，又是寄布料的，不说小龙、小虎那边，就是和小南瓜其实也只是堂姐弟，做的比亲姐弟还好，不怪乎孩子们喜欢她。”
提到“姐弟”，童辛楠就想到了另一个人，许怀安也想到了，呦呦确实和小南瓜没什么感情，不说现在，就是她坐牢之前，每次也只是把小石头和小年糕送到这边后，自己就先走了，所以小南瓜对小石头兄妹俩更有感情一些，对这个姐姐，却隔了一层一样。
童辛楠问丈夫道：“呦呦那边，你要不要去一趟，问问情况？”
许怀安摇头道：“不去了，她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些事，她知道怎么应对。”沉默了一会，和妻子道：“这次小华回来，我也在想，这么多年，我是不是做错了？”
童辛楠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许怀安道：“我担心呦呦，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她结婚，我怕不出席，她面上不好看；她生孩子，我怕她手头拮据，营养跟不上；她去坐牢，我又担心她的孩子；现在她出来了，我还担心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关系。”
童辛楠没应声，默默地看着丈夫，心里隐隐觉得，怀安怎么像是忽然醒悟了一样？
就听他又道：“对呦呦，我是给予者，对于母亲、九思和小华，我却是索取者，这份债，我以后要怎么还呢？我已经快六十岁了，尚且艰难度日，难道要小南瓜还吗？这又不是小南瓜的义务。”
童辛楠有些奇怪地问道：“你都能想起还不到十岁的小南瓜，为什么想不到许呦呦呢？”
不待丈夫回答，又接着道：“还是说，在你心里，并没有将呦呦和小南瓜一视同仁？小南瓜是亲子，你潜意识里觉得你们父子是一体的，呦呦不是亲生的，你生怕对她要求多一点、照顾少一点，就让她觉得慢待了是不是？”
许怀安没有吱声。
童辛楠道：“怀安，你错就错在，没有正确地要求这个女儿，一味地讨好和付出，换来的是她的不当一回事儿，是自家人的寒心。”
夫妻俩聊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免得伤了感情。
许怀安却一夜都没睡，他恍然想起，小华小的时候，他也说过以后靠她养老的话，却从来没对呦呦有过这种期待。二十多年前，他刚见呦呦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一样，头发也是枯黄的，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
他觉得这个孩子可怜，“可怜”这个印象，好像就成了后来二十多年里，他对呦呦的固定印象。
3月7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小华也换上了薄棉袄，和荞荞道：“要是再待下去，我都没衣服穿了。”她来的时候带的衣服不多，以为也就待个把月左右。
荞荞问道：“你们的项目弄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邱主任的意思，还要请轻工业部的领导再来看看。”
荞荞道：“谨慎点是好的，这也快了。咱们一起住了一个月了，你要是回春市了，我这心里一时还缓不过来劲儿。小华，你们快回来了吧？”
小华笑道：“这次项目要是顺利的话，明年低就能回来。”其实和项目没有关系，主要是1977年冬天，会恢复高考，她肯定会参加。
荞荞道：“小华，你说真的吧？没骗我？那我可得开始数日子了。”
小华应道：“好。”
等小华到京市食品厂，佟美云就和她说，今天轻工业部领导要过来视察下他们的项目，让小华做好接待准备。
佟美云说完，问道：“小华，你有接待领导的经验吗？”
小华摇头，佟美云就告诉了她一些待人接物上的注意事项，末了和她道：“你也不用紧张，这次主要是考察项目的，咱们把项目介绍好就行，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顿了一下，又有些羡慕地道：“小华，这个项目要是顺利投产，你在你们单位是不是可以往上升一级？副主任是至少的吧？你才29岁呢！”
小华回道：“还不敢说，我上面还有几位同事比我资历深一些。”
佟美云道：“看资历，也看运气。”
上午十点的时候，小华跟着邱主任在门口接到了轻工业部分管食品的两位领导，一位姓赵，一位姓叶，看着都挺和气，等去实验室的路上，忽然有人拉了下小华的袖子，小华回头一看，见是吴东升。
小华笑问道：“吴哥，怎么了？”
吴东升压低了声音道：“小华，如果领导问有什么困难，你只说项目上的，生活上的事，一丁点都不要提。”
小华朝前面的人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这么敏感吗？”
吴东升点头。
小华立即心里有了数，道了一声谢。
在参观实验室的过程中，轻工业部的赵朝晖主任问小华道：“你们这个项目一共有多少位工程师参加，高工多少，中工多少？”
小华回道：“这个项目是由春市糖厂和春市食品厂共同合作的，现阶段共有5位高级工程师，8位中级工程师……”
等小华介绍完，赵朝晖又问道：“在项目开展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比如项目组成人员上、项目技术上，都可以说一说。”
小华道：“赵主任，您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在试验过程中，我们有几位工程师都提出工艺设备落后，如果设备先进一些，对糖蜜的消耗或许能少很多……”
小华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副主任叶景深开口道：“设备的改善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除非向国外采购，你知道的，这在目前也是比较难的，小许同志，春市糖厂的艾雁华参加了这次的项目吗？”
小华摇头道：“没有。”心里却是微微提了一口气，不知道叶景深为什么忽然提起艾大姐来？
叶景深看着许小华道：“这么说，你认识艾雁华？”
小华笑着点头道：“我以前参加过轻工业部组织的制糖工艺学习班，艾同志也负责给我们上过课，算是我的老师。”她想过隐瞒，但是又想到，1966年的农垦大会，她是全程跟在艾大姐身后的，如果叶景深当时参加过，定然是知道她和艾大姐的关系。
如果她故意隐瞒，或许会适得其反。
叶景深听她这样说，倒是没再追问。
等到十二点左右，轻工业部的人考察结束，预备离开，邱主任留他们吃饭，两位主任都谢拒了。
小华跟着邱主任，把人送上了车，挥手和他们告别，刚准备松口气的时候，车上的叶景深忽然下来，和她道：“小许同志，我有一点私人的问题想问问你。”
小华笑道：“您请说。”
叶景深踟蹰了下，问道：“艾雁华还活着吗？”
小华愣了下，很快点了点头，“当然，艾同志目前在糖厂的甜菜种植基地工作。”
叶景深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华有些好奇地问道：“您认识艾雁华？”
叶景深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上了单位的车。
小华给他弄得有些发懵，转身问邱主任，邱主任想了一下道：“他是顾尚齐的表弟。”
“那他没有受到冲击吗？”她记得顾家是大资本家，艾大姐因为顾尚齐这个前对象，才弄到这么一个地步。
邱主任抿了抿唇，轻声道：“他早早就与家庭决裂了，父亲自绝，母亲熬过一轮轮冲击后，于1970年被遣返回原籍老家，叶主任的爱人是京市革委会的。”
小华进一步问道：“那他爱人是工农阶层的？”
邱主任点头，“我们京市纺织厂的女工，建国初期就获得了劳模的称号，后来进了轻工业部，一度是吴副主席的助理。”邱主任说的吴副主席，小华知道，是纺织女工出身，作为劳模代表，进入人大代表，一步步到了分管轻工业这一块的副主席位置。
这是时代赋予个人的机遇，但是如果真说起来，吴副主席的政治素养或许与她的职位并不匹配。
等回了办公室，佟美云和她道：“叶景深这个人思想比较极端，你说一点不如他意的，可能都给你扣个帽子。”
小华点点头，心里却隐约觉得，这是他自保的手段，他是大资本家出身，建国初期，或许就已经挨整过，不然，他这样一个资本家的子弟，很难会和工农阶层的姑娘成婚。
她仔细回想了下，两人对话时，叶景深的表情，他问的是“是否活着？”
那想来，他只是好奇一位故人的结局，并不准备做什么？
小华胡乱猜想了几天，就怕这人对艾大姐又做出什么来，不想，3月11日的时候，邱主任和她说，糖蜜发酵生产味精的项目正式批准了，可以安排投产了。
她还没从巨大的喜悦中反应过来，佟美云就过来握着她手道：“小华，祝贺你，你的职业生涯将要跃升了。”

第178章
项目的事有了结果, 小华第一时间就给春市食品厂的杨厂长和华厚元打去了电话，杨厂长让她把这边的资料和意见整理好后，就尽快回去。
接下来几天, 小华忙得晕头转向的，几个孩子都很少见到她的面。
3月15日，小华傍晚回家, 特地又去国营饭店买了半只烤鸭和三个肉包子, 告诉大家, 她明天上午就要回春市了。
小南瓜听了这话，啃了一口的肉包子也不香了, 泪眼汪汪地看着姐姐, 小龙和小虎也看了过来。
三岁的小虎问道：“小姨，那你去几天啊？什么时候回来？”
六岁的小龙道：“去好久，回不回来还不知道。”小南瓜叔叔说，小姨上次回来是六年前, 六年前, 他还没有生下来呢！
小华笑道：“明年好不好？小姨明年肯定会回来，到时候就不走了，那你们可以带小星星玩吗？”
三个小孩子都点了头，小龙道：“我们带小星星玩，我们还把糖果分给她吃。”
小虎举着肉包子道：“包……包子也分给小星星。”
荞荞逗儿子道：“那你今天是不是不能吃了，得留给小星星吧？”
小虎立即就把包子递给了妈妈, “妈妈, 你帮我收起来, 等小星星来了, 给她吃。”
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张桂平摸着小孙子的头道：“你妈妈逗你呢, 小星星明年才回来呢，这包子可放不到明年。”
小虎问道：“放到明年呢？”
张桂平笑道：“那得成石头了，咬都咬不动了，还会变黑，可不敢吃了。”
小虎这才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边说道：“小姨，那等你带小星星回来，我的包子就给她，可以吧？”
小华有些心疼地道：“不用，小星星有，小虎也有，小姨逗你玩呢！”
等各自回房睡觉，童辛楠和许怀安道：“小华也真是厉害，没有学历，一步步走到今天，做出来的项目还能得到轻工业部的认可，马上就要投产了，哎，怀安，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在商场里买到这款味精啊？”
许怀安点头，“是，她到底是九思和秦羽的孩子，脑子确实聪明。”
童辛楠又道：“我听小华的意思，明年他们都要回来了，桂平说，他们准备搬出去，你说我们是不是也搬出去比较好？”
许怀安点头，“当初分家的时候，这个房子是分给小华他们的，确实搬出去比较好，就是现在房子不好找，再一个，我们手头也没有多余的钱，租也只能租一个小的。”
童辛楠道：“这几年，妈妈和小华他们给我们帮助不少，我们也要自觉点，日子难点、苦点都不怕，只要一家人和睦，小南瓜健康平安地长大，生活就还是有盼头的。”
很平常的几句话，许怀安心里却很是触动，湿了眼眶。他想，如果初婚的时候，他娶的就是辛楠，他和九思之间是不是就不会闹成这样？他们一家人还和和气气地住在一个屋檐下？
小华这边，也正在和荞荞说着话儿，“荞荞，我是说如果，我们还能再考大学，你考不考？”她想着，荞荞要是有这想法，现在就可以看书了。77年直到10月才会宣布恢复高考，12月初就要考试，等政策出来了，再复习，完全来不及的。
荞荞摇头，“我没有再读书的想法，我现在就想多挣钱，改善家里的条件，要是能做生意就好了，哪怕能摆个小摊子也好，我可以出去卖包子、馒头。”
小华皱眉问道：“你没想过去黑市吧？”
荞荞苦笑道：“我哪敢动这个念头啊？鸿宇那边好不容易从农场调了回来，我们可不敢再行差踏错一步，现在也就吃喝差些，日子温饱还是没问题的，要是再出个纰漏，两个孩子怎么办？”
小华叮嘱她道：“现在环境越来越好些，说不准什么时候市场就放开了，在这之前，荞荞你可千万不能冒险。”
荞荞点头应道：“好，我听你的，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小华还是不放心，又叮嘱她，不要和人家起争执，就是院子里住着的陈怡小夫妻俩，要是有什么越界的行为，也不要放在心上。
荞荞默默地听着，忍不住问道：“小华，你怎么这么怕我和别人起冲突？”
小华道：“现在是四个人的小团体当道，我怕你们在京市出了什么问题。”到年底的时候，这场以文化为名的革命就会结束，眼看着就能看到黎明的曙光了，越是这时候，越要小心些。
荞荞道：“好，我记在心里了，你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我说到就会做到的。”
第二天一早，荞荞特地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车站送小华。小华要上车之前，荞荞抱着她道：“早点回来！”
小华点头，“我不是骗你的，至多两年，我肯定会回来。”
等火车开走了，荞荞才坐公交车回菜市上班，路过空军大院的时候，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许呦呦上来。
许呦呦也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荞荞，好久不见，是去车站送人吗？”缓了一下，又问道：“是小华？”
荞荞点头，“对，她出差结束，回春市去了。”
许呦呦想了一下，问道：“她现在还在食品厂上班吗？应该还顺利？”
荞荞回道：“挺顺利的，最近应该要升职了。”
许呦呦道：“那是挺好的，我爸爸他们还好吧？”
“嗯，伯伯他们都挺好的。”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荞荞就下了车，许呦呦望着她的背影，觉得不仅是小华，就是荞荞这些年过得也比她好些。
她隐约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样拼着一口气，要在新闻界里做出一点样子来，她是不是也能安稳地陪在孩子身边？不会像现在这样，丈夫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认她这个妈妈。
她这次来空军大院，是特地来问庆军结婚报告的事儿，直到今天，庆军才和她说了实话，报告没有递交上去，领导的意思，他现在正是晋升的关键时候，这份结婚报告一旦交上去，势必对他会有影响。
当着庆军的面，她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一瞬，她整个人是透心凉的，望像水泡一样“滋”地一下冒了出来，从心口蔓延到手心和脚心。
她这时候才不得不承认，早在庆军选择和罗青青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舍弃了她。
也是到今天，她才重新在考量，这场复婚到底有没有必要？
3月17日中午，秦羽在春市火车站接到了女儿，接过了女儿的行李，就问道：“你爸这次体检报告，你看没？有没有什么问题？”
小华笑道：“没有，妈妈，我在信里没骗你，确实没有。”
“那胃呢？”
“说是不注意吃饭引起的，爸爸回西北的时候，我和他说了，要是再不准时吃饭，下回我们搬家，连地址都不告诉他。”
秦羽笑笑，又问女儿这次出差有没有什么状况？
小华道：“没有，”想了想，又道：“妈，我遇到了罗青青，她和吴庆军离婚了，但是她说，她不相信吴庆军会和许呦呦复婚？”
秦羽挑眉，“怎么这么说，那俩人复婚的最大阻碍不是罗青青吗？”
小华摇头，“不是，说是许呦呦的历史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
秦羽了然，“那确实是个问题，”又和女儿道：“别管他们了，左右咱们离得远，那边有什么事，也烦不到我们跟前来，你项目还顺利吧？”
小华笑道：“顺利，妈妈，特别顺利！”
5月1日，小华起的早早的，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白色棉衬衫，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准备去单位参加劳动节的活动。
沈凤仪和她道：“小华，你今天穿那件天蓝色衬衫，那件好看。今天应该有人拍照吧？”
秦羽一边给小星星扎头发，一边道：“是，小华，听你奶奶的，庆元不是说，特地买给你今天穿的吗？”小华要在厂里劳动节大会上发言，是半个月前就定下来的，庆元还特地带她去买了衣服，没想到临到这一天，这孩子又穿了一身旧的。
小华犹豫了一下道：“会不会太显眼了些？”
沈凤仪摇头道：“还好，就是一件新衣服而已，连的确良都不是，就是一件棉衬衫，你今天不是上台发言吗？咱们不听他们的，说什么衣服越旧越好看，那是现在物资紧张，只能倡导大家节俭，等以后条件好了，你看看，谁还说这话？”
小华笑道：“好，那我去换了。”
等小华换好了出来，小星星拍手道：“妈妈真好看，都不像妈妈了。”
小华捏了下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在家里要听婆婆和太太的话，妈妈下班就回来了。”
“妈妈，我知道，等天快黑的时候，我就去巷子口接你，可以吧？”
小华笑道：“可以。”
等孙女出门了，沈凤仪和儿媳道：“她还觉得这件衣服太显眼，我还嫌弃不够显眼呢！也就是现在，好看点的衣服都不能上身，不然就是生活作风像小资。等以后没这风气了，我可非得给小星星和小华扯几块好看的布，好好地做几身裙子。”
秦羽笑道：“妈，小华也不在乎穿什么。”
沈凤仪叹道：“这倒是，这孩子对我们大方得很，对自己是一贯的节俭。”又朝小孙女道：“小星星，你妈妈棒不棒啊？马上就能升副主任了！”
小星星拍拍小手道：“棒，我妈妈最棒了。”
沈凤仪笑了笑，然后问儿媳道：“小羽，你说小华在这食品厂做得这么好，要是回京市去，一切不又得重头开始吗？”
秦羽安慰她道：“妈，咱们不操心这些，跟着孩子走就好，小华夫妻俩想回去，咱们就跟着回去，再说，你也好多年没见到大哥和大嫂他们了。”
沈凤仪抱着小星星道：“怀安我倒是一点都不惦记，不见面，我还少生点气，就是辛楠，这些年给我织了不少围巾、手套和袜子的，小南瓜也常写信来，叭叭地扯着什么瓜儿果儿的，我倒是想看看他们。”
小星星问道：“太太，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沈凤仪笑道：“你妈妈说最迟明年。”
小星星仰头问道：“明年我几岁了啊？”
“五岁！”
“那我回去是不是该上学了……”
一家人正聊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秦羽忙过去开门，是邮递员送信来。
秦羽接过来一看，正是大嫂他们寄过来的，忙拆了，没看几行，眼睛就定在了一行字上，“怀安连日来情绪不好，我怕他想不开，妈妈，我想着能否请你回来一趟？”
秦羽想了想，才委婉地和婆婆道：“妈，大嫂问你最近方不方便回去一趟？”
沈凤仪皱眉道：“出什么事了吗？”眼睛却忍不住往信上看，奈何眼睛老花，不戴眼镜，确实看不清。
“说是大哥想你。”
沈凤仪抿了抿唇，“他怕不是想我，是自己没想头了吧？”这个儿子她了解，儿媳这时候写信来，肯定是事情闹得还不小。
秦羽没接这话，隔了一会道：“妈，我最近请几天假，陪你回去一趟？”
沈凤仪道：“那小星星怎么办？这个孩子我是再不敢让旁人看着的。”
秦羽道：“一起带回去。”
小星星立即应道：“好，婆婆，我要跟你们回去，我要去看小舅舅，还要看小龙和小虎他们。”
沈凤仪没有立即应下来，“等小华回来再商量吧！”心里对这个儿子，是恨铁不成钢的，但是又担心别真出了什么事儿。

第179章
此时小华正坐在食品厂的礼堂里, 张松山过来提醒道：“小华，你做好准备，一会杨厂长说完后, 你第一个上台去，从左边上去。”
小华点点头。
张松山又问道：“稿子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上面杨厂长开始发言，张松山就到了旁边去, 只听杨厂长道：“同志们, 一年一度, 我们工人的节日又到了，按照惯例, 我们大会的第一个节目, 是由劳模代表上台发言，今年我们共选出五名劳模代表，分别是车间工人李雪山、工程师许小华……”
杨厂长把几人的事迹挨个介绍了下，等到小华的时候道：“许小华同志的经历很值得大家学习, 1963年中学毕业, 随后进入京市罐头厂车间当临时工，因为眼活手快，很快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还进了技术科，读了夜大，拿了专科学历, 1965年参加制糖工艺学习班……”
杨厂长简短介绍完后, 就到了小华上去。
钟玲坐在观众席上, 跟着同事们一起给许小华鼓掌, 十年前那个她不太瞧得上的姑娘，一步步地往前走了这么远。
而她当初想通过二婚改变命运, 最后发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获取的或许仍旧是失望。她跟着老黎确实有几年富裕的生活，但是随着老黎老家人的不断纠缠，随着老黎儿子的长大，他们这个小家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她不得不生一个孩子来维系，没想到孩子生下来后，她发现自己彻底错了，这个孩子完全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钟玲心里泛起来一点苦涩。
就听台上的小华开口道：“诸位领导、同事，大家上午好，我很荣幸代表食品厂的工程师站在这里发言，关于五一劳动节，它不仅是一个纪念日，更是一个提醒我们尊重劳动、珍惜劳动成果的日子……”
底下宋霖和范泽雅道：“小华姐真是励志，杨厂长不说，我都不知道小华姐一开始是从车间工人做起的。”
范泽雅笑道：“是吧？不然怎么说值得大家学习呢？小华这一路，没有毅力和信念是坚持不下去的。”
许是这话引起了范泽雅的一点感触，又补充了一句道：“特别是正值婚龄的女同志，要结婚，要操持家务，养儿育女，留给自己的时间本就不是很多。”
隔了一会儿，宋霖问道：“范姐，他们说小华姐要升副主任了，这是真的吧？”
范泽雅点头，“杨厂长已经批了，估计过了五一，就会通知到咱们科室来。”
宋霖道：“那工资可得涨不少，我听说小华姐的爱人是下头利县石油厂的工人？”他的语气有一点轻蔑。
范泽雅转头望着他道：“你没见过徐同志吧？但凡见过的人，没有不夸小华眼光好的。”
宋霖有些错愕，“怎么会？要是和小华姐一样优秀，也不会一直在利县待着吧？”他想，大概是小华姐当工人的时候谈的对象，这些年小华姐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她的爱人却停步不前。
范泽雅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又想到这是小华的私事，小华不一定愿意单位里同事知道，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小华发言结束，范泽雅忙提醒宋霖鼓掌，转头刚好瞥见钟玲，钟玲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就对上了范泽雅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范泽雅没理会，很快收回了视线。
钟玲脸色立即涨得紫红，紧紧抿了下唇，她被举报作风问题后，就由技术员岗调到了车间工人岗，这厂里许多人都瞧不上她，仿佛她是什么病菌一样。
等大会结束，范泽雅站在出口处等小华一起回办公室，没一会儿，就见小华和张松山边聊边朝出口处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小华，张科长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和你说？”
张松山笑道：“是，这次五一劳动节劳模代表都有一个暖水壶，我让小华一会儿去我们科室领呢！”
范泽雅笑道：“我还以为是小华升职的事呢！”
钟玲跟着人群走过来，听到了这么一句，微微屏住了呼吸，抬眼朝左前方的许小华看了过去。工艺科的副主任乔斌前些时候调到了工业局去，许小华如果升职，补的肯定是他的位置。
先前大家都在猜，谁能补到这个位置上来？
候选人都是和老黎年纪差不多大的工程师，万没有想到，这个位置会给许小华。
她正想着，是不是听错了，就听到张松山道：“哦，范姐也听说了吗？小华工作调动的事，厂长已经批下来了，今天劳动节，活动比较多，明天就会将新的聘书给小华送去。”
钟玲不由睁大了眼，心里又是羡慕又是苦涩。
她当初一心想靠男人改变命运，千挑万选选了黎先诚，十年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声名狼藉不说，还多了一个小娃娃跟在她身边受罪。
反观许小华呢，确实如她自己所说的，凭她自己在单位站稳了脚跟，跻身工程师的行列不说，还成了工艺科的副主任。
许小华今年也不过才29岁，她的未来大有可为。
小华心里倒没多想，她从京市回来的时候，华工就和她透过气，说乔斌主任走后，这个位置会给到她这边。
从单位出来后，径直去副食品店买了一盒桃酥带回家。
刚到家，就听到女儿喊道：“妈妈，妈妈，我要跟着太太和婆婆去京市，太太说，我们那的家好大，是不是真的啊？”
小华以为女儿瞎说的，笑道：“小星星，我们现在不回京市，明年再看看好不好？”
小星星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太太，喊了一声，“太太，我妈妈说我们不回去。”
沈凤仪没说什么，进屋把早上收到的那封信拿了出来，递给小华道：“你看看，你那不争气的大伯，不想活了。”
小华把信看完，想了一会道：“奶奶，你先别着急，伯母既然选择写信过来，而不是打电话或者拍电报，说明这事还没到千钧一刻的时候，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儿，让大伯有了心结。”小华猜测，大伯大概受了什么刺激，想法有些钻牛角尖。
奶奶如果回去，怕是短时间内不好回来。
沈凤仪想想也是，和孙女道：“小华，你妈妈说请几天假，陪我回去一趟，我俩不放心小星星，想一块儿带着去，你看可以吗？”
小华问女儿道：“小星星，你想跟太太和婆婆一起去吗？”
小星星点头，“妈妈，我还想去看看小舅舅、小龙哥哥和小虎弟弟。”
小华心里还是舍不得，“小星星，去京市要坐特别久的火车，你可以吗？”
小星星一个劲地嚷着要和婆婆、太太去。
沈凤仪道：“你放心，这个孩子跟在我身边，我是不会交给旁人看着的，除了你妈妈，我谁都不放心。”又道：“你工作忙，不可能整天陪在孩子身边，交给旁人，你自己也不放心，我这一去，至多十天，肯定就回来。”
如果十天，儿子还不能转过弯来，她也不想管了。
小华道：“奶奶，那我这就去给你和妈妈买票，要哪天的？”
沈凤仪道：“明天上午的吧！”
这一晚上，小华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都没舍得阖眼，第二天早上起来，眼下就有些乌黑，秦羽看到了，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十天后，要是奶奶不回来，我就带着小星星回来。”
小华这时候才想起来，还没把家里房子被占的事，和她们说，简略提了两句，让妈妈心里有数。
秦羽道：“好，我知道了，我先前还奇怪来着，怎么那一条街，就咱们家房子没被占？”接着又道：“这次回去，也不单纯是陪你奶奶，是我自己也想回去看看，我来这边都有十年了，也不知道京市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上午十点，小华在车站送别了奶奶、妈妈和女儿，小星星临上火车之前，抱着妈妈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道：“妈妈，你不要想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小华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强忍着，应道：“好，小星星要听婆婆和太太的话。”
小星星小大人一样地道：“妈妈，我知道的。”
等火车开走了，小华在站台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好像有一根线，和她的女儿绑在了一块一样，隐隐牵动着。
火车上的小星星，等看不到妈妈了，也眼泪汪汪起来，问婆婆道：“婆婆，我们哪天能回来啊？我想妈妈了。”
秦羽有些苦笑不得地道：“这么快就想妈妈了？不是说好了，要去京市看小南瓜舅舅、小龙和小虎的吗？”
“那我们看完小南瓜叔叔他们，就立刻回来。”
秦羽笑着应道：“好！”
小星星又问道：“那今天晚上可以回来吗？我现在就想妈妈了……”
沈凤仪摸着孩子的头，轻声哄道：“快了，太太和婆婆很快就带小星星回来了。”
小星星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沈凤仪和儿媳道：“这孩子还没有离家的概念，这会儿真看不到妈妈了，才着急了。”
秦羽有些心疼地道：“孩子都念妈妈，”又把家里房子被占的事，和婆婆说了两句。
沈凤仪不以为意地道：“现在能保住命都不错了，这些事也考虑不到了。”
5月3日上午十点多，三个人到了京市火车站，小星星一下火车，精神又好了起来，东瞧西看的，等到了白云胡同，沈凤仪和秦羽心里都颇有感慨。
沈凤仪道：“真像做梦一样，转眼间，又过去十年了。”
秦羽叹道：“可不是嘛！”
正说着，有个小男孩背着书包回来，瞧了瞧她们，问道：“你们找谁？”
沈凤仪笑道：“我们不找谁，我们回自己家。”
小男孩狐疑地瞧了他们一眼，背着书包快速地往家跑了。
秦羽笑道：“妈，这是把我们当坏人了呢！”话音刚落，就见那个小男孩站在了自家门口，忙喊了一声：“妈，那就是小南瓜吧？”
小星星立即大声喊起来，“小南瓜舅舅，我是小星星，小南瓜舅舅！”
小南瓜甩了书包，立即又跑了过来，“小星星？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的童辛楠听见声音，开了门出来看，就看到了婆婆和弟媳，带着一个小女娃走在胡同里，忍着眼泪喊了声：“妈，小羽，你们回来了！”
等进了屋子，沈凤仪就问大儿媳道：“辛楠，怀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辛楠让小南瓜带小星星去院子里玩，然后才道：“还是为着小南瓜，这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说他是‘黑`五类’的孩子，大家都不和他玩儿，有些调皮的，放学了还逮着小南瓜欺负，把他往泥坑里拖，有次怀安去接孩子看到了，回来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
童辛楠说完，又站起来道：“妈，你们还没吃吧？我先给你们盛点吃的。”
沈凤仪想说不饿，又想到小星星还饿着呢，问儿媳道：“有鸡蛋吗？我给小星星蒸个蛋吧，这孩子在火车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有，妈你休息会，我去做。”
她转身去厨房里忙活，秦羽也跟着去，问道：“嫂子，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不早说？”
童辛楠道：“三月份的事，你们也忙，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麻烦你们跑一趟，妈妈年纪这么大了。”
“大哥现在呢？”
童辛楠回道：“我劝了劝，去上班了，哎，晚上回来，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秦羽又问道：“你和许呦呦说了没？大哥一向疼她。”
傍晚的时候，秦羽正带着孩子在屋里读书，听到院门有动静，朝外头看了一眼，起初以为是占了房子的那人回来了，等见他朝这边走来，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许怀安，惊得瞪大了眼睛，许怀安瘦得简直脱了形。
这时候才真理解，为什么大嫂会寄来那么一封信。
沈凤仪本来心里还对儿子有些心结，看到他成了这个样子，当场就眼泪纵横，问道：“你妈妈还在呢，你怎么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
许怀安压根没想到母亲会回来，呆立在那儿，微微哽咽着喊了一声：“妈！”
沈凤仪拿着帕子擦了眼泪，让儿子跟她进了屋，问道：“好好的，怎么就不想活了？辛楠说你是为着小南瓜受委屈的事，我想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当不至于如此。”
许怀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妈，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让母亲伤心，和兄弟离心，最后连幼子也护不住。”
沈凤仪道：“我就和你说一条，小南瓜是你亲子，是你和辛楠生的，你们既然把他生下来了，就有义务照顾好他，你想得轻松，不活了，你一了百了了，小南瓜怎么办呢？他还这么小，他上哪儿去找爸爸？”
许怀安红着眼眶，“妈！”
沈凤仪摆摆手道：“不是哭的时候，人家欺负小南瓜，我们首先得想法子给孩子解决了，小孩子的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就用小孩子的方法解决，不就是打架吗？”
当即就让儿子一个人在屋子里反省，自己带着小星星出去串门找人了。
童辛楠看着婆婆雷厉风行的，含着眼泪和秦羽道：“还好你们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劝也劝不进去，我就想着，得妈妈回来骂他了。”
秦羽问道：“你和许呦呦说没？”
童辛楠点头，“说了，也回来一趟，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不知道触到了哪儿的伤心事，最后哭着跑走的，我就不想再喊她了，免得让怀安越发往牛角尖里钻。”

第180章
秦羽听了, 都不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她复婚的事，是不是还没有动静？”
童辛楠摇头, “没有，听她说，是和吴庆军闹了点意见, 我估摸着, 还是会复婚的吧, 她还挺惦记两个孩子的。”
说到这里，童辛楠又有些歉意地道：“小羽, 这回真是麻烦你和妈妈了, 这么远，还让你们回来一趟，连累小星星都要离开妈妈。”
秦羽道：“没事，我有十年没回来了, 也想回来看看。”
接着问起占了她们家房子, 还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窝棚的小夫妻俩来。
童辛楠道：“我们不怎么搭话，也说不上好相处不好相处的，”顿了下，叹道：“小羽，我和你说实话，这些年, 我不敢和人起冲突, 他们过分些, 我也只能避让。有时候我也能理解怀安, 好像这场革命一来，我们天然就低了人家一等一样, 他是积累了太多情绪了，自个已经没法消化。”
妯娌俩正聊着，沈凤仪就带着小星星和小南瓜回来了，一进来就和大儿媳道：“我和胡同里好几家都说好了，让他们帮我们小南瓜打一场架。”
小南瓜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显然对奶奶说的这件事很是期待。
童辛楠有些担忧地道：“妈妈，要是闹太大了，那些孩子的爸妈会不会举报我们家啊？”她家是黑`五类家庭，遇到事情，即便她家有理，闹起来也是没理的那个。
小南瓜有一次放学回来，蔫蔫地问她，“妈妈，他们说爸爸需要接受改造，我也需要接受改造，因为我是坏种的崽子，我身上的血也是罪恶的，妈妈，我爸爸不是坏人对不对？”
她当时心都要碎了，却不敢找那些小孩理论，只能告诉小南瓜，他们没有错，他的爸爸不是坏人。
现在听婆婆说，还要打架，心里不觉就紧张起来。
沈凤仪摆手道：“你放心，我都说了，扯不到我们小南瓜身上来。”
沈凤仪又进屋找长子道：“这件事情，我给你解决了，你自个也要打起精神来，日子是难过了些，但华国不是你一个‘黑`五类’，你至少还有妻有子，有我这个快八十岁还给你操心的母亲。”
说到这里，沈凤仪吁了口气，缓声道：“你要真是没想头了，要的不是你自己的命，是我这个老婆子的命。”
许怀安倏然抬头，喊了一声：“妈！”
沈凤仪握着儿子的手，轻声道：“答应妈妈，好好生活。”这句话说完，老太太的眼里也噙了泪，她这一路风风火火地回来给儿子解决问题，一点情绪都没有露，直到这时候，握着儿子的手，心里才有一阵阵地后怕起来。
这个儿子，她埋怨归埋怨，生气归生气，到底是曾经带给她无限期待和幸福的长子，要是真走到了末路，她想想心口都发颤。
许怀安也被母亲的情绪感染，温热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了下来，“妈，儿子现在觉得，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孝顺你老人家，为着不相干的人，让你生气、失望。”
沈凤仪摆摆手，“牙齿还有磕到舌头的时候，更何况你是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都能顺我的意，怀安，那些都不重要了，你看到小星星没，是不是和小华小时候长得很像？这也是你外孙女。”
许怀安点头，“是，和小华小时候很像，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让人看了心都要化掉。”
沈凤仪道：“怀安，往前看，活着就还有希望，苦难的日子总能熬过去的。”
许怀安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沈凤仪就给孙子书包里装了一些糖果，叮嘱他道：“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护好这个书包，等吴亚军他们把那些混子娃打得哇哇哭了，你就当着他们的面，把这包糖果分给吴亚军他们。”
小南瓜点头。
小星星仰着头道：“太太，我能去看看吗？”
沈凤仪摇头道：“你太小了，还不能给你小舅舅帮忙，等我们小星星再大一点。”
小星星牵着太太的手，恳求道：“太太，我想去学校玩。”
小南瓜红着脸，轻声道：“小星星，舅舅现在还不能保护你，等舅舅可以保护你了，一定带你去学校玩。”
小星星伸出了小手，“小舅舅，那我们拉钩。”拉好钩以后，小星星又道：“小舅舅，你不要怕，我们回来了，我们会保护你的，他们要是再欺负你，太太就去胡同里给你喊人报仇。”
说着，还捏紧了小拳头。
小南瓜的脸红得发烫，这件事他本来不想让爸妈知道，3月25日那天，他回来的晚些，爸爸就去找他，没想到就看到他被同学们往泥坑里拖，他们人多，他一个人反抗不了。
爸爸来了，大喊了一声，但是那些人一点都不怕，说爸爸是黑分子，也是要被批判的，爸爸没有理他们，把他从泥坑里拉了起来。
那些人就一直追着他们扔石子，爸爸把他护到了怀里。
从那天以后，他就发现爸爸开始有些不对劲，经常走神，白发越来越多，还和妈妈说，让他不要去上学了。
秦羽见孩子低着头，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小南瓜，打不过他们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个小朋友，本来就需要大人的保护。”
沈凤仪也叮嘱孙子道：“以前你爸妈不好出头，现在奶奶回来了，这条胡同里都是咱们老邻居，这次哥哥姐姐们要是不能把他们打趴下，奶奶就给你找胡同里的叔叔婶婶帮忙，你胆子大点，要想别人不欺负你，你自个就得先立起来，知道吧？”
小南瓜红着眼睛道：“奶奶，婶婶，我知道。”
说完，就背着沉甸甸的小书包，上学去了。
小星星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地问道：“太太，我们要不要悄悄跟着小舅舅啊？他就比我大一点点。”
沈凤仪笑道：“没事，没事，胡同里好多哥哥姐姐给他帮忙，他今天肯定打胜仗回来。”
傍晚，许怀安不放心，还是偷偷去学校接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胡同口，就看到吴向前家的小儿子带着胡同里的大娃娃们，把那几个欺负小南瓜的崽子，一个个踹到了泥坑里，还按着头让他们道歉。
许怀安看了几眼，没再上前，转身走了。
他想，或许真像妈妈说的，是他心理负担过重，将事情想得复杂了些。
许怀安转身到国营饭店买了半只烤鸭，想了想，又去副食品店给孩子们买了半斤桃酥，回家的时候，就看到母亲带着小星星在胡同口等着，小星星看到他，又蹦又跳，喊着“大外公！”
许怀安站在那里，望着身高已有一米左右的小娃娃，眼前的娃娃似乎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娃娃重合。
四五岁的小侄女，常常也是由奶奶牵着，站在那里等他们回家，他想，他这条命，是由家人救的。
沈凤仪看了眼他买的东西，心里知道，儿子这一关是过去了。
1976年10月1日，小华在家里给女儿讲故事，徐庆元问她道：“小华，今天要不要带小星星去外面公园玩？”
小华头也没抬地回道：“不，这一个月都要少出门。”
徐庆元微微皱了眉：“怎么了？”
他这一问，小华倒愣住了，抬眼看着他，想了想道：“换季了，孩子易感冒，在外面玩的一身热汗，风一吹就着凉了。”
徐庆元点点头，没有再说，弯腰抱起女儿道：“爸爸带小星星荡秋千好不好？”
小星星笑呵呵地跟着爸爸去了。
许小华微微吁了口气，现在是10月了，再有十来天，四个人的小团体就会被粉碎，这场十年的劫难，也就结束了。
晚上，临睡前，徐庆元见妻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问道：“小华，怎么了？”
小华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想荞荞和小南瓜他们，”顿了一下，又道：“觉得这十年，大家都好不容易。”
徐庆元摸了摸她的头，“快熬过去了，不是吗？”
“是，”小华猛然坐了起来，望着他道：“庆元哥，你刚才在说什么？”
徐庆元低头道：“我是说，难熬的日子迟早能熬完，对不对？”
小华点头，“对。”心里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等重新躺下睡觉，小华轻声道：“庆元哥，我在想等这场灾难过去以后，大家的生活会怎么样？”
“嗯？”
小华道：“比如艾大姐，她等的那个人会回来吗？比如郑楠，她陪着章厉生熬了最难熬的日子，还生了两个孩子，章厉生会感激吗？还有大伯、刘哥他们，这些年背着这么重的包袱，没法养家，甚至没法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生活能回到以前吗？”
徐庆元轻声道：“小华，你问的这些问题，现在没有人能回答，人性在不同的阶段，总是呈现出不同的一面来。”
小华又问道：“庆元哥，如果有的选择，你想去哪里工作？”
“华国科学院。”徐庆元说完，又道：“小华，这些问题在外面不要和人讨论。”
“我知道，我才不敢。”这时候，小华才隐约意识到，其实以庆元哥的脑子，大概早就从她的话音里，听出来了一点东西。只是这些年来，他不敢问，一个人努力地填补着她话里话外的漏洞。
10月10日，小华下班，忽然听见广播里传来一则消息，四个人的小团体被粉碎了。
她抬眼望着周围的同事们，见他们都呆愣楞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一样，胸腔里忽然就荡生了一点热血，带头鼓起掌来，周围的人朝她看了过来，也慢慢地抬起了手，开始鼓掌。
小华的手拍得很用力，当即就返回去和张松山说要请一天假。
张松山也刚听了广播，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小华，你请假做什么？”
小华道：“我要去告诉艾大姐这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小华道：“这场浩劫结束了，历史的错误即将能得到拨正，她是没有错的。”艾大姐在乡下，怕是还不知道，她想早一点告诉艾大姐，一切都结束了，她可以去找那个人了。
等从张松山的办公室里出来，小华骑着车，迎着秋季微微干燥的晚风，朝家里去，一路上看到好多人站在路边，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广播里的内容：
——“我就说我没有错，我怎么会是‘黑`五类’呢？”
——“我爸走的时候，来信说想吃一碗红烧肉，我都没敢寄钱去，现在说他没错的意思吗？他没错吗？”
——“我姑姑的儿子因为父母被批判、被下放，他想不明白，脑子坏了，错误可以拨正，坏了的脑子还能好吗？”
……
小华不敢细听，加快了脚下的速度，等到了自家巷子里，看到奶奶牵着小星星在等她的时候，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奶奶，小星星，我们能回家了！”
沈凤仪笑道：“这不都到家了？”
小华摇头，“不，奶奶，我是说，我们可以准备回京市了。”

第181章
10月11日, 小华一早就带着小星星出门，去郊区的甜菜种植基地看望艾大姐，她们到的时候, 不过才九点钟，艾大姐头上戴着草帽，身上穿着一身灰色对襟褂子和打了补丁的裤子, 在地头里忙活。
小星星远远地就喊着：“艾姨、艾姨！”
艾雁华听到声音, 抬起头来, 就看到了小华和小星星朝她这边走来，有些不相信地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笑着朝她挥手。
等到了近前来, 艾雁华忍不住问道：“小华,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怎么今天过来了？”
小华望着她，还没有开口，眼睛里的泪意就泛了上来，努力忍住了情绪, 缓声道：“大姐, 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艾雁华笑问道：“什么？你顶了华厚元的位子？”
十年间，艾大姐脸上的皱纹多了好些，繁重的农活，让她的手变得粗糙很多，腰背也不像十年前那样直了。
小华笑着摇头，眼泪却怎么都逼不回去, 望着她的眼睛道：“大姐, 你熬到头了, 四个人的小团体被打倒了, 这场以文化命名的革命结束了，咱们可以申请平反了。”
她说了很多, 艾雁华却像是没有听懂一样，皱眉问道：“小华，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华点头，上前抱了她一下，“大姐，等平反后，你就可以去找顾同志了，他也能回国了，一切都结束了。”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昨天的广播正式播放的，这是真的。我听了消息，就想着来告诉你。”
艾雁华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哦，小华，去家里坐坐吧！”说着，转身收拾农具，弯腰的一瞬，人却忽然坐在了地上，有些歉意地和小华道：“小华，你等我会儿，我头有点晕，你等我会儿……”
话没说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小华也有些忍不住，轻轻擦了擦眼睛。
小星星站在一旁有些发懵，拉了拉妈妈的衣服，又拉了拉艾雁华的衣服，“妈妈，艾姨，你们怎么了？”
小人儿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
艾雁华抹了眼泪，把小星星抱了过来，亲了一下她的小脸道：“小宝儿，艾姨可以回城里生活了。”两人都又哭又笑的，旁边的农民都朝她们看着，有相熟的来问艾雁华怎么了，艾雁华道：“我妹妹来说，我可以申请回城了。”
等回到了艾大姐借住的小房子里，小华就督促艾大姐赶紧打报告，就她的历史问题重新复查。
艾雁华应道：“好，我今天就写申请，小华，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小华道：“大姐，这十年才像做梦一样，这场梦够久了，再不能醒来，大家都坚持不住了。”
艾雁华被她说笑了，眼里泛着泪光，转头问道：“小华，你说，尚齐可以申请回国了吗？”
小华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道：“可以，这十年，我们的各行各业可以说，都是停止不前的，现在劫难过去了，我们迫切需要发展，上面肯定会松开对华侨的来访管理。”
艾雁华点点头，轻声道：“时代的劫难过去了，属于我的劫难却未必。”在这场革命之前，她还可以自欺欺人，表示她保持单身，并不是为着顾尚齐。
这场劫难，让她不得不承认，她保持单身，就是为着顾尚齐，这个认知让她撑过了过去的十年，可是未来，当一切阻碍都不复存在以后，够不到的愿景，才是对她最大的冲击。
小华拍了拍她后背道：“大姐，这一关过去了，未来的路总该越来越好的。就……就算人没法团圆，你还可以在热爱的行业里发光发热，大姐，你不知道，这些年里，有好多人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她想，如果没有这十年，艾大姐的路定然是可以走得很远很远的。
艾雁华笑笑，要留小华母女在这边吃一餐饭，小华怕给她增加负担，说要赶回去。
艾雁华道：“今天和以往不一样，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留在这吃吧！”
小华听她这样说，就应了下来。
艾雁华去邻居家买了两个鸡蛋，中午在院子里用小炉子炒了一份茭白，一个洋葱炒蛋，还给小星星做了一小碗鸡蛋羹，煮的杂粮米，有些歉意地和小星星道：“等艾姨回城里工作，再请小星星吃肉肉好不好？”
小星星吃了一口鸡蛋羹，才回道：“艾姨，你请我吃肉肉，我请你吃鸡蛋糕，可以吧？”
艾雁华笑道：“可以。”又望着小华道：“得幸亏邱霞生的是个儿子，不是个女儿，要是生一个像小星星这么可爱的女儿，那我怕是真把她家孩子当亲生的待了。”
小华随口问道：“大姐，邱霞后来没再来找你吧？”
艾雁华摇头，“没有，她巴不得离我远远的。等我回去了，我想她大概也没脸再来我家。”说着，又给小星星夹了一片茭白，“小星星，你尝尝这个，才从河里采上来的，可嫩了。”
小星星吃了一口，“艾姨，这个甜甜的，还有点滑。”
艾雁华笑问道：“好吃吗？”
小星星点头，“好吃！艾姨，你也吃！”
她乖巧得让艾雁华心里都软软的，转头和小华道：“看到你家小星星，我都后悔当年没有生一个女儿。”又道：“还好，这场劫难过去了，我们小星星以后也能正常的上学读书，她这么聪明，以后肯定比你我要厉害的。”
小星星埋头吃着鸡蛋羹，丝毫不知道艾姨和妈妈对小小的她，寄予的厚望。
下午一点钟，艾雁华把她们母女俩送到了镇上去坐车，望着车开走了，才往回走。
小星星坐在车里，望着她的背影道：“妈妈，艾姨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
小华摸着孩子的头道：“快了。”
小星星又道：“妈妈，艾姨看着真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的家那么小，只有一张小小的床和一个小桌子、一把椅子，我们吃饭，她还得去别人家借。”
小华道：“但是艾姨很坚强，她没有觉得自己可怜，她是为着坚持自己的信仰，才搬到这里来住的，等小宝儿长大了，就会知道，为着信仰和梦想吃苦，我们是感觉不到苦的。”
“那什么时候才能感觉到苦呢？”
“希望落空，理想永远无法实现。”吃的差些，穿的差些不算苦，求而不得才是苦。艾大姐说的没有错，时代的苦难是过去了，个人的苦难却很难说。
经过这么多年，人如果变了，也是很正常的，艾大姐和顾尚齐之间，已经分开了27年，旧梦怕是难再续。
12月底的时候，许小华收到了大伯母的信，说大伯已经重新回到了外文出版社上班，负责主编一批外文刊物。
小华读给奶奶听的时候，老太太一边擦眼泪，一边道：“差一点点，你大伯就等不到这一天。”
秦羽道：“妈，这下你可以放宽心了，以后没有人能再喊小南瓜是‘坏崽子’了。”
沈凤仪点头，抹着眼泪道：“希望怀安经过这一次后，脑子能清醒点，以后好好带着辛楠和小南瓜过日子，这十年里，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了。”
小华接着道：“奶奶，大伯母在信里还说了一件事。”
沈凤仪抬头问道：“什么？”
小华道：“她说，现在形势转好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回京市了？她和荞荞他们商量了，想把家里的房子给我们腾出来，另外就是院子里的那一对小夫妻，她想着去找街道商量一下，让这两人搬走。”
沈凤仪道：“她哪有空啊？现在怀安恢复工作了，家里怕是顾不上，她又要上班，又要照看孩子，”缓了一下，又道：“小华，我想着，不然我先回去把房子的事处理好？”
小华不同意，“奶奶，你都是八十的人了，哪还有让你为这些琐事奔波的道理，过年的时候，我回去一趟。”
沈凤仪点头道：“行，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家里的这些事，是给让你出面处理了。你回去告诉荞荞和你大伯母他们，不急着搬走，要是找不到房子，我们一块挤着也热闹，这些年要不是他们帮忙看房子，我们家还不知道被分给谁了呢？”
小华应了下来。
小星星在一旁接话道：“太太，妈妈三十岁，我三岁对不对？等妈妈老了，家里……家里的事就……就是我做主，可以吧？”
沈凤仪抱着小重外孙女，笑道：“可以，太太说可以。”
小星星在太太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太太！”
沈凤仪的脸贴了一下小星星的脖颈，转头和小华道：“这十年，你们受苦受难的，我却是安享晚年了，特别是小星星出生以后，我觉得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小华望着奶□□上的白发，心里有些不好过，转眼奶奶也是八十多的人了，“奶奶，不说这话，你身体好着呢，以后还要看小星星长大考大学的。”
沈凤仪笑笑，“好！”
1977年2月20日，刚好是大年初三，小华拎着两个行李箱，坐火车去京市。
临行前，沈凤仪叮嘱她道：“到了那边，尽量好好跟人说，能不起冲突最好，要是他们实在不愿意搬，你就去街道找人给你解决，这事啊，脸皮得厚点。”
“奶奶，我知道的。”
小星星苦着小脸，问妈妈道：“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起回京市啊？我想小舅舅他们了。”
小华哄她道：“小星星，再等几个月好不好？再等几个月，妈妈就带你、太太和婆婆一起回京市。”
小星星愣了一下，“妈妈，那爸爸呢？”
小华笑道：“和爸爸一起。”她想着，如果庆元哥的工作没法调动，就让他去考个研究生。
等火车开了，小华望着两边急速往后退的树木、田野和房屋，心情与先前两次去京市的时候，完全不同。
一切都倏然开朗。
2月21日，荞荞在京市火车站接到了她，笑问道：“小华，你说的，最迟今年会回来的。”
小华笑道：“是，你看，我都往这里搬行李了，”说着，给荞荞看她带来的两个行李箱。
荞荞问道：“都是些什么啊？”
“书、笔记，还有一些照片，我怕后头东西太多，把这些漏掉了。”
荞荞一听这话，立即就喜上眉梢，知道小华是真准备回来了。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刚好碰到了他们院子里住着的陈怡夫妻俩也从外头回来，小华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陈怡客气地点了点头，男的倒没什么反应。
等进了东边的屋子，张桂平给她们端来了两碗面条，和一碗红烧肉、一个炒白菜，和小华道：“小华，你这回来，我们可得好好招待你了，前两次，都是要你破费。”
荞荞在一旁解释道：“鸿宇补发了部分工资，家里最近要宽裕点。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可不准和我们客气。”又笑着补充道：“这是鸿宇说的，不行的话，等他晚上回来，你问他。”
小华立即道：“信，信，这话一听就是刘哥的语气，”又朝张桂平道：“祝贺，平姨，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张桂平笑道：“在我看来，和鸿宇、荞荞他们住一块儿，都是好日子，现在就是小龙和小虎能吃的好些，哎呀，你们小姐妹俩聊，我去厨房里收拾收拾。”
等她走了，荞荞招呼着小华吃面，“我婆婆手艺还挺好的，你尝尝看。”又问道：“小华，你这次回来，是为着房子的事吧？”
小华点头，“一会儿吃了饭，我就先找他们聊聊。”
荞荞道：“他们的靠山是一个革委会的亲戚，现在连革委会都没了。”
小华点点头，问了下大伯他们的情况，荞荞道：“不仅是许伯伯，就是童姨现在也忙得很，说她们资料室要整理书籍，每天都早出晚归的。”
缓了下，又道：“对了，许呦呦过年的时候，来了一趟，她和吴庆军复婚了，说是年后就去把两个孩子接到京市来，估计也就这几天了。”

第182章
荞荞说完, 有些不解地道：“小华，你说，她为什么还愿意复婚呢？先前吴庆军的拖延、犹豫, 难道她就一点不在意吗？”
小华摇头道：“不清楚，可能她作为当事人，考虑的比我们想的要多些。”原书结尾的时候, 两个人还是没有复婚, 这一次倒是比原书快些。
荞荞道：“也对, 还有两个孩子呢！哎呀，你快吃, 一会儿面都冷了。你这次待不了几天吧？我腌了一点冬瓜皮, 你回去的时候带上。”
说到这里，又笑道：“这么多年了，每次我婆婆看到我腌冬瓜皮，都要嘀咕几句, 说我俩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爱吃这冬瓜皮。”
小华笑道：“当年我俩在中学的时候，有冬瓜皮就红薯吃，都觉得很美味了。”她想，这大概是一种心理印记，好吃的东西很多，但是记忆深处里对于腌冬瓜皮带来的幸福感, 一直念念不忘。
荞荞道：“说是吃冬瓜皮, 其实也是对苦难日子的一种铭记吧？”
小华问道：“荞荞, 这些年老家那边有信来吗？”
荞荞摇头, “倒是没收到什么信，我想牛大花他们大概忘记我这个人了吧？”想了一下, 接着道：“他们当我没了，我心里都感激他们。”
小华想安慰两句，荞荞摆手道：“没事，小华，我一点都不难过，我现在日子就挺好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荞荞又问道：“小华，你一会准备怎么和陈怡他们说，虽然我们不怎么打交道，但是感觉他们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不然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了，见面也不会还是点头之交。
小华道：“先沟通一下，看看他们怎么说。”这事，她倒不是很担心，房本和地契都在她这里。
两人吃完饭，就去陈怡家，陈怡正在搭的窝棚里洗菜，看到她们来，有些意外，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小华道：“陈同志你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小华，原先是一直住在这儿的，后来工作调动，去了外地，房子就委托给我大伯和李同志他们看着……”
她话还没说完，陈怡的脸就冷了下来，嘴角带了一点讥讽，“你不会是来赶我们走的吧？你可没有资格，我们是政府安排住进来的，你说房子是你的，这话也就私下说说，出了这个门，可不会有人承认。”
小华还是耐心地道：“陈同志，这确实是我家的房子，我们有房本和地契，不仅出了这个门有人认，就是街道、政府也会认。”
听到动静，屋里的申学兵套着半新不旧的袄子出来问道：“小怡，什么事啊？什么赶我们走？谁赶我们走，我们住在自己家还碍着谁了？”
说着，一双眯缝眼在小华和荞荞身上打了个转。
陈怡望了一眼许小华，不高兴地道：“学兵，是这位女同志，说房子是她的，你说可笑不可笑？要是她的，我们怎么能住进来？”
李荞荞忍不住呛道：“怎么住进来的，你们心里没数吗？你们搞清楚，现在革委会都被撤了，多少人在被追责，你们住了这么久，主家不追究就算了，怎么，房子还成了你们的了？”
申学兵咬着牙道：“你们别欺人太甚，房子我们都住了几年了，怎么就不是我们的了？当初领我们来的人，可是街道办。”
陈怡接口道：“对，我们是正规申请来的房子，你们一句话就想赶我们走，可没那么容易。”
小华问道：“你们说是街道办让你们来的，那你们有批条吗？我家这个房子没有上交，我想看看是哪个单位有分配私人房子的权利？”
陈怡犹疑了下，看向了丈夫。
申学兵却是一点都不怵，“批条肯定是有的，但是隔了这么几年，我哪知道放在哪里了？”又觑着许小华道：“你说给你看，就给你看？你要是把东西撕掉了怎么办？你说有房本、地契，我们也没要求你拿出来看看啊！”
李荞荞开口道：“你们这是打算耍无赖了？”
申学兵梗着脖子道：“除非是公安来赶我，不然谁也不能把我从这里赶走。”
荞荞道：“你们搬来的时候，也不是公安送你来的啊？你心里没数吗？”
申学兵瞪着眼道：“老子就是没数。”
话说到这里，小华觉得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和他们道：“那我先去街道办，核实一下你们的批条，然后再去找公安，请你们走，可以吧？”
申学兵“哼”了一声，大声道：“可以，老子倒要看看，谁能把老子从老子的屋里赶走。”
李荞荞还要再理论两句，小华拉着她的胳膊退了出来，和她道：“没有聊下去的必要，我一会去趟街道办。”
荞荞道：“我也出门一趟，去京大把鸿宇喊回来，这申学兵就是看我们是女的，打不过他，说话都恨不得往我们脸上喷口水，太恶心人了。”隔了一会，又道：“我让鸿宇请两天假，就在家守着，看这姓申的，还猖狂不猖狂。”
小华见她安排起刘哥来，一点都不手软，笑道：“荞荞，真的，我当年都没看出来，刘哥还有好丈夫的潜质。”
荞荞想到丈夫，心头的郁气消了些，问小华道：“那你以为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丈夫？”
“我以为他会单身到四十岁，然后谈谈对象，等不想写小说的时候，可能会有个老来子，最后搂着小娃娃去滑冰。”
荞荞笑道：“等鸿宇回来，我可得和鸿宇说，在你心里，他这么不着调。”
小华道：“不是不着调，是我觉得以他的性格，成家的念头可能会比较晚。”她印象里，好些名作家都是这样，很少有作家英年早婚的。
又问道：“刘哥的书写的怎么样了？”
荞荞摇头道：“写了好几稿了，一直不满意，说一定要打磨出一本巨著出来，书名有点好玩，叫‘我就是不服’。”
小华道：“这很刘哥。”
荞荞笑道：“他一向视你为知己，这回你俩可以好好讨论下他的小说。我先去找他，街道办那边，你先问问，要是说不通，回头我们再想办法。”
“好！”
下午两点，小华到了街道办，接待人员听说了她的来意，就有些为难地道：“同志，不是你一个来反应房屋被占的问题，你也知道，这是历史问题，就是你们白云胡同，好些家都有这样的问题。”
小华道：“同志，您也说这是个问题，是问题总要解决吧？”
“当然，当然，我们会解决，但是解决问题也是要时间的，你想想，如果现在把这些人全部赶走，你让他们住哪呢？这么多人呢？这可不是个小问题。”
小华道：“同志，你说的这许多家里，有好些是上交了房子，房子由政府重新分配的，有些是街道按照政策安排过去的，是这么回事吧？”
办事员点头。
小华接着道：“但是我们家这个房子，一没有上交，二没有人和我们商量，要安排人住我家来，我们回来后，房屋就被人占了，现在你们不替我们解决问题，难道还要我们替他们解决住房问题吗？同志，这事有点滑稽。”
办事员皱眉道：“你怎么就不能替国家想想呢？”
小华回道：“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没要求我献出自己的房子，然后自己去住马路，我奶奶八十多了，我女儿才三岁，我爸爸在西北保家卫国，我哥哥嫂子守在内蒙，我们没想着给国家添负担，难道国家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房屋被占，居无定所吗？”
办事员听了这话，不敢再一味地赶人，怕回头闹出麻烦来，想了一下道：“你等一下，我去喊我们领导来。”
过了一会，办事员领了一位女同志过来，介绍道：“这是我们丁主任，许同志，我刚才把你的问题，向我们主任反应过了。”
丁主任温声道：“许同志，你稍等下，我查下房屋档案，看看你家这个房子是怎么回事？”
“谢谢丁主任，麻烦您了。”
“不客气。”
隔了半小时，丁主任拿着一份资料过来道：“许同志，我刚才查了一下，你家这个房子确实没有上交，实际上，街道办也没有安排人过去住，我现在跟你过去问问情况，好不好？”其实不仅没有安排人住，还标注了“保护”两个字。
许小华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了数，大概当年陈怡借助革委会的亲戚，让街道办的哪位办事人员卖了个人情，把人往她家领了，但是其实并没有走任何手续。
她心里隐隐觉得，大概爸爸的单位对她家是有庇护的。
许小华带着街道办的人过来的时候，陈怡一个人在家里，丁主任问道：“陈同志，当初是谁把你们安排到这的？我们档案里并没有记录，如果是走正规手续搬过来的，我们都是有记录的。”
陈怡闷声道：“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人带我们来的。”
丁主任又问道：“那你们手里的批条呢？那给我看看。”
“这都多少年了，谁留着一张纸啊？”
问了这么两句，丁主任也看出来，这里面有点儿事，开口道：“同志，如果你拿不出任何合法居住证明来，我们街道办也没有记录的话，那根据许小华通知的请求，需要请你们搬离这里。”
陈怡咬牙道：“我们不走，这里就是我们家，我们都住了好几年了，你们凭什么撵人？”丈夫出门之前，叮嘱过她，无论许小华带了谁来，她都得咬准了，这就是他们的家。
丁主任劝道：“同志，你拿不出任何合法合规的居住证据来，你们这是属于非法霸占他人的房屋，是违法的。”
陈怡就是一口咬定，这就是她家。
丁主任好说歹说，这人就是听不进去，闹到最后，陈怡还撒泼打滚起来，丁主任没法子，只得和许小华商量改天再来。
小华知道这事得费个几天，客客气气地把丁主任送走了。
街道办的人前脚刚走，荞荞就带着刘鸿宇回来了，刘鸿宇手上还拎着一份肉食，远远地就朝小华喊道：“小华妹妹！”
这一声，让小华想起她在京大学外语的时候，等人走近，笑道：“刘哥！你看着倒没什么变化。”说起来，她和刘哥也有好几年没见，这些年的变故在他身上倒没留下什么痕迹。
刘鸿宇摆手道：“什么刘哥不刘哥，老老实实喊姐夫。”
小华挑眉，觉得他说的也没错，喊了一声：“姐夫！”
刘鸿宇这才道：“听说我妹妹遇到事了？姐夫特地回来给你帮忙的，我这几天就守在家里给你当镇宅兽。”顿了一下，又道：“回头你可得好好和我妹夫说一说。”
小华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好端端地让她喊姐夫！敢情这是打着压庆元哥一头的想法，有些好笑地道：“姐夫，咱们要是按庆元哥那边算，你可得喊我一声嫂子。”
刘鸿宇懵了一下。
张桂平喊他们快进屋吃饭，“吃饱了再论是姐夫，还是嫂子。”又指挥着儿子去端菜。
刘鸿宇进了厨房去，荞荞就轻声和小华道：“你别理他，他是知道你们要回来，高兴的，刚还和我说，等你们搬回来了，他还得多住几天才走，要和徐哥好好叙旧。”
荞荞说到这里，眼里不觉都带了点泪意，补充道：“这些年，常念叨你们，前头你回来，他那几天要值班，回不来，懊恼了好些时候，今天我去喊他的时候，他自己都准备下班了。”
小华笑道：“我知道，他们宿舍，就数刘哥和庆元哥关系最好。”
等饭菜上桌，天已经全黑了，刘鸿宇执意要请小华喝一杯果酒，正闹腾着，忽然听外头“哗啦”一声，声音特别大。
张桂平忙起来道：“怎么回事啊？我去看看。”
一到门口，就叫了一声：“哎呦!怎么在人家门口泼水啊，天这么冷，一会儿结冰了，滑倒了，算谁的？”
李荞荞皱眉道：“准是申学兵干的。”
刘鸿宇朝外头喊了一声“妈，进来！”然后和小华道：“别管他们，今天你刚来，好好吃饭，明天咱们再找他们算账。”
荞荞和小华道：“你别担心，让鸿宇来管，你今儿可喊了姐夫了，不能白喊。”说着，往丈夫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明天有力气。”
小华看他俩这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你们别瞎想，犯不着动手，动手也不能解决问题。”

第183章
张桂平一进来, 就皱眉道：“这些年都没看出来，这两人心这么黑，这个天儿往人家门口泼水, 一会儿就结了一层薄冰，要是孩子们没注意，摔到了脑瓜,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又道：“明个辛楠他们从表舅家回来, 我可得打声招呼, 别着了这夫妻俩的道儿。”
小龙从饭碗里抬头，把嘴里的红烧肉慢慢地咽了下去, 准备说话, 想想还是没说，怕奶奶和爸妈不同意。
张桂平又问道：“小华，我看这俩人不是善茬，这事要不要找人问问看？”
小华笑道：“张姨, 你别气, 我这几天肯定把人赶走。”
荞荞叹道：“前面闹得那么凶，我们都护住了房子，谁能想到，1973年革委会的人直接领着人来，不打一声招呼，就把那间空房占了去。”
那间空房是留给小华爸爸每年回来住的。
当时她婆婆着急忙慌地跑到菜市里来和她说, 她赶到家的时候, 陈怡和申学兵已经把家当都放好了, 那时候也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儿, 她又怀着老二，不敢闹得太狠, 就这么给陈怡和申学兵住了进来。
想到这里，荞荞都有些后悔，和小华道：“小华，是我没看好房子，我当时态度要强硬点，和他们闹起来，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儿。”
小华皱眉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当时谁闹得过造反派，荞荞，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十年，我都觉得很庆幸了，房子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
缓了一下，接着道：“我明天一早去房管所，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是私房。”
刘鸿宇道：“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
小华忙说不用，荞荞道：“你让鸿宇跟着，要是遇到难讲话的办事员，鸿宇比你有经验些。”
刘鸿宇笑道：“那是，我这几年可不是白遭罪的，不说别的，那年我把农场里的鸡鸭养死了，他们和我理论，说我思想觉悟有问题，我硬是凭着死皮赖脸的劲儿，把我们学校的造反派说服了，把我从农场调了回来。”
他说起这一段，荞荞瞬时就红了眼眶，微微低了头，半晌才道：“你还好意思说，他们连大通铺都不给你住，让你住鸡舍外面忏悔，幸好是春夏之交，天儿不冷，要是冬天……”
说到这里，荞荞没有再说。
刘鸿宇眼睛里也有些湿意，笑道：“都过去了，也体验了一番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你们别说，那个时候我就特别理解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小华道了一句：“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刘鸿宇道：“对，为今天的团聚！”
他仰头一口而尽，随即道：“等元哥回来，我非得拉着他好好喝一顿。”
晚上，刘鸿宇跟孩子们挤一个屋去了，荞荞和小华道：“他这几年和我们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养鸡那事，前头只和我说把鸡鸭养死了，人家嫌弃他，把他调了回来，压根没提不给他住，不给吃的事儿，去年三十晚上，才和我提了一嘴。”
小华道：“刘哥真是乐观的性格，你看他信里写的多乐呵，一丁点口风都没露出来。”
荞荞点头，“是，也顾家，你别看他不着调的样儿，每次回来，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抢着做。他自己日子过得那样苦，回来有点好吃的，也想着我和孩子们。小华，我现在都感谢当年的自己，勇敢地走向了他。”
又问道：“小华，你和徐哥这几年还好吧？”
小华点头，“挺好的，你知道他这人和刘哥一样，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幸好现在这场革命闹剧结束了，他的工作大概会有新的调动。”
荞荞问道：“小星星爷爷是不是能回安城了。”
“是，手续快下来了。”
“那徐哥妈妈那边还在安城吗？”
小华点头，“还在，他这几年和他妈妈也没有联系，就是那年那家女儿要揪斗他妈妈，他回去了一趟，这几年连封信都没有。”
荞荞道了一句：“十年前，谁也不知道这场苦难要维持多久，只能说这是时代赋予一个家庭的悲剧。”
小华沉默了一瞬，道：“睡吧，明天你还要起早上班呢！”
等荞荞睡着了，小华却是久久没法入睡，她想，时代的问题是时代的，个人的问题也实实在在是个人的。
第二天一早，小华还没起床，就听到院子里有人惊呼，“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给我逮到了，我非扒了你的皮！”
小华穿了衣服，起来问道：“荞荞，怎么了？”
荞荞有些无奈地道：“估计是我家小龙和小虎干的，把狗屎扔他家门口了，那申学兵刚出门就踩了一脚。”
小华问：“小龙和小虎呢？”
“还睡着，没起来呢！”
小华道：“这两孩子，估计是为着昨晚的事，为我们抱不平，你也别多说。”心里却是想着，这陈怡夫妻俩还是得早点赶走，眼下已经交恶了，连累荞荞一家都跟着受气。
吃了早饭，刘鸿宇陪着小华去了京市房管所，临出门的时候，小华看到西边屋子里，陈怡站在窗户边朝他们看着，她当没看见，和刘哥一起出门了。
等到了房管所，接待的大姐听他们说了情况，笑道：“同志，从去年10月，我们就开始着手对十年里遭冲击的私房进行归还和复原了，这里有个表格，你们先把基本情况填一下。”
等小华填完，大姐简单看了下，道：“哦，房本和地契都在，那你们这个房子是谁占的？是街道那边，还是当初的造反派们？”
小华回道：“是革委会带着人去的，强行住了进去，您知道的，那几年说理也找不到地儿，现在革委会不是都撤销了吗？说他们才是□□，那我家这个房子挤占的问题，政府总该帮忙解决的吧？”
大姐点点头，“落实政策是肯定的，你家这个房子第一批抢占的就是这两人吗？还是存在‘连环抢’？”
小华有些不明白，问道：“什么是连环抢？”
刘鸿宇解释道：“当时抢房、挤占房子的时候，很多人怕以后被追究，就发明了‘连环抢’，自己先去占房子，又找人来抢占自己的房子，以此类推。”
接待的大姐道：“如果是‘连环抢’，现在就会造成无法退房的局面，简单点说，你找不到人啊！”
小华听得都眉心直跳，忙道：“我家房子不是，当初强占房子的就是这两人。”
大姐又问道：“那后面房子不存在充公的情况？这两个人有没有交房租？”
小华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大姐把情况一一记下来，就和她们道：“我们会和街道那边确认下情况，后头会有人上门来访。”
小华又问具体的时间，那大姐却说没法给出具体的时间，“同志，我们现在这儿接待量特别大，都是你们这样的情况，你们这还是小问题，只占了两间，一栋楼都给占的都比比皆是。”
小华道：“同志，话不能这样说，不管问题大小，都是关乎一个家庭的切切实实亟需解决的问题。”
接待的大姐一噎，讪笑道：“是，同志，你说的对，但是这事我也只能帮你催一催，具体哪天能解决，我真没法打包票。”
小华深知，她这一走，这事就不知道往哪年哪月拖，接着道：“同志，我们一家离家多年，我奶奶都八十多岁了，就想着再回来住一住，我爸爸在西北守卫边防，每年回京述职，自己家都没法住，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想着给国家和组织上添麻烦，但是现在能落实政策了，这事怎么说，也该给我们解决了。”
她提了一句“回京述职”，接待的大姐立即问道：“同志，你爸爸的工作是？”
小华道：“同志，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想不管我爸爸做的是什么工作，这个房子的问题，组织上总该给我们解决的。”
大姐笑道：“当然，当然，我就想着，如果是军属的话，流程上是有照顾的。”
刘鸿宇在一旁道：“她哥嫂都是军人。”
大姐忙道：“行，行，我去帮你和领导反馈下，你们坐着等下。”
刘鸿宇坐在一边，和小华道：“你看，革委会是没有了，办事还是一样的难。”
小华道：“好歹他们现在有所约束，做事有个系统，不像以前，是革委会的一言堂。”
不一会儿，房管局的一位方主任过来，了解了情况后，表示派人和小华一起去一趟街道办，然后和强占房的人沟通下。
小华忙朝方主任道谢。
方主任道：“这是我们份内的工作，不当谢，许同志后续有什么问题的话，欢迎来我们房管所询问。”
“好，谢谢您！”
小华和刘鸿宇带着房管所的干部去了街道办，然后又一起去了白云胡同，陈怡在家，看到又有人来，“啪”地一下就关了门。
房管所的干部道：“这位同志，我们是房管所的，是来了解下情况，还请你这边配合一下。”
陈怡就是不开门，僵持了半个小时，房管所的同志没办法，和小华道：“不然你们私下先沟通一下，她这样，我们没完全了解情况，也不好就请公安同志来赶人，许同志你知道的，这是历史问题，我们不能蛮来。”
小华觉得有点可笑，当初这两个人是蛮横地占了她家房子的，现在她主张自己的权利，人家和她说——“我们不能蛮来。”
她想，这真是个黑色的笑话。
但是当下，小华也没有办法，只能让房管局的人先回去。
等人走了，陈怡立即就开了门，硬声硬气地和小华道：“我说许小华，你也别费力气了，我们既然能搬来，就不会搬走。”
小华呛道：“这是我家房子，我想让强盗搬走，难道还要求强盗同意吗？这不是1967年，这是1977年了，总有人能治得了强盗！”
陈怡见她气汹汹的，咕哝了句：“我说你是白费力气，你不信，那你就慢慢折腾吧！”
刘鸿宇站在一旁道：“小华，我现在才发现，‘我就是不服’真是个好的书名，像我们这种莫名遭殃的人，心里不服气，像他们这种占了便宜好多年的人，心里竟然也有不服气。”
叹了一声，又问道：“后面怎么办呢？要不要让许叔叔和上头打个招呼？”
小华摇头道：“先不用，”缓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想我爸爸为着这点小事，开口麻烦组织，前头十年我们都忍住了，我不愿意为着这两个强盗，让我爸去开这个口。”
她爸连命都愿意奉献，她不想她爸为这点事开口。
晚上，荞荞和许怀安一家回来，听小华说了一遍经过后，许怀安道：“这就像块牛皮糖一样，一时撕不下来，又铲不掉。”
小华道：“没事，我多跑几趟街道办和房管局，反正这次回来，这事得办好。”
童辛楠道：“这事最好一鼓作气，要是往后拖，他们越说越有理，怕是就这么拖下去了。”
小华点点头，这种事确实也有，后来到了21世纪，电视里都有放，人家孙子都成家了，一家人还没搬走，赖在别人的房子里，你拆迁还得分他家钱。
张桂平皱眉道：“革委会都没了，还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吗？街道办管不了，房管局管不了，就没有别的单位能管管他们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小华，忙道：“有，他们不是有单位吗？我明天就去他们单位反映问题。”
许怀安道：“小华，这事你个人去没用，得拖着房管所的人一起去，”顿了一下，又道：“这事说起来，如果他们单位给他们落实了住房问题，他们大概也不愿意在这赖着。”
童辛楠摇头道：“怀安，你想的容易，他们都是普通工人，落实房子，最大一间半，他们现在占着的，一间正房，一间窝棚，可比一般工人的住处大。”
小华道：“不管怎么样，我明天拉着房管所的人，先去他们单位。”
许怀安还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临到嘴边，到底没说，他没说，小南瓜却说了出来，“姐姐，小石头在信里和我说，你要是抢不回来房子，让他爸爸给你帮忙。”
小华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捏了捏小南瓜的脸，“不用，这是姐姐的事，和小石头他们没关系。”但是她又想到了一个人，耿传文，她今天应该带着耿传文一起去的。
童辛楠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事还是得叮嘱儿子，不然以后小石头他们回了京市，这孩子闹不清楚情况，还不知道办出什么让人尴尬的事来。
等晚上，临睡前，童辛楠就叮嘱儿子道：“小南瓜，以后姐姐的事，你不要和小石头他们说了。”
“为什么？小石头很喜欢我姐姐的，他每次写信来，都会问他小姨的情况。”
童辛楠道：“小华是你姐姐，是没错的，但却不是小石头的小姨，小华小时候走丢过，是许呦呦的妈妈干的，所以她们关系很不好。以前你小，妈妈怕说了你也不懂，就没和你说。”
小南瓜已经快10岁了，已经完全能听懂妈妈的话了，皱眉问道：“那我姐姐没真的丢吧？”
“真丢了，五岁丢的，十六岁才回来呢！所以你知道了吧，以后别在你姐姐跟前，提小石头他们了。”
小南瓜点了点头，轻声道：“小石头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他还说等他回京市来了，要来我家住一些天呢，这下子，怎么好意思来住呢？”
童辛楠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事你别操心，小石头妈妈不会让他来的。”

第184章
第二天, 小华和刘鸿宇是分开行动的，他们出门的时候，西屋的陈怡正在外头晾衣服, 看到他们出门，冷嘲热讽地道：“跑也是白跑，想赶我们走, 可没门儿。”
她那得意洋洋的劲儿, 看得张桂平都咬牙, 私下和荞荞道：“不说小龙和小虎了，就是我看着都来气。”
荞荞道：“妈, 小华昨晚和我说, 今天肯定能把他们赶走，以后这两个人就和我们不相干了，你别动气，不值当。”
小华这边, 先去了房管所, 请他们帮忙到陈怡和申学兵的单位毛毯厂、钢铁厂协调。
接待小华的还是方主任，听了小华的诉求后，有些为难地道：“许同志，我也知道你着急，但是昨天我们已经跑了一趟了，那边很不配合, 我们今天就算去他们单位, 怕也是无功而返, 你也看到了, 我们这边每天来办业务的人非常多……”
小华打断他道：“方主任，你放心, 今天肯定不会无功而返，党报的记者也会过去采访，他们单位无论如何会给出一个方案来的。”
方文禄愣了一下，“党报的记者？”
“对，他们说这事儿很有代表性，想跟着去看看。我和他们说了，房管所和街道办都出面帮忙协调了，特别是方主任这边对这事很上心，就是占房子的人过于蛮横不讲理。”
方文禄点点头道：“是，是，昨天我听小钟和我说了，他们颇有点地痞无赖的架势，闹很了，怕是拿刀都有可能的，仔细想来，也就他们单位还有法子治他们。”
小华一听，就知道他愿意跟着去毛毯厂和钢铁厂了，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上午九点钟，小华就带着房管所的人到了毛毯厂，刘鸿宇已经带着耿传文在等着了，耿传文见到小华，立即上前来握手，“小华，真是好多年没见，别来无恙？”
小华道：“都挺好的，耿哥，这次谢谢你来帮忙。”
耿传文笑道：“都是老朋友了，不说这话。”
由房管所主任出面，旁边还有记者跟着拍照，毛毯厂和钢铁厂的领导都很配合，请了人事部门和后勤部门协调他们解决。
陈怡今天休假，没在单位里，申学兵倒是在单位里，领导喊他去接待室一趟的时候，他还有些发懵，等在接待室里看到了许小华，立即皱了眉，就要破口大骂，但是看到许多领导在，硬生生忍了下来。
钢铁厂后勤部说可以给他协调出一间公房来，申学兵问了面积和位置，听说是12个平方，还在二楼，立即就不愿意，说什么用水不方便、夏天闷热什么的。
后勤部的领导道：“申同志，按照你的职级，也只能分到这么大的房子，你知道的，我们单位里工人多，用房很是紧张，你前头还有好几百人，都没排到房子，只能自己想法子解决呢！错过了这次，下次我这边是没有办法再给你批的了。”
言下之意，完全是看在房管所领导和记者的面上，才额外给他批的，不然以他自己，是完全不可能申到房子的。
后勤部的领导见他在思考，又道：“这样吧，因为你们情况特殊，这次又是配合房管所协调房屋问题，我从单位里再给你们申请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方主任接话道：“申同志，你是有单位的人，不是外头的盲流，可不好霸占人家的私房不还，这事要是许同志真追究起来，可算是违法的。”
申学兵犟道：“怎么违法，我都住了几年了。”
许小华问道：“这房子不是你们的吧？就算是公房，每年还得交房租呢，你们交了吗？你们没交，不就是承认这是私房吗？”
又朝房管所领导和钢铁厂的领导道：“申同志私自霸占我家房子，他现在肯定是要退我房子的，这些年的房租也得付吧？”
申学兵眼睛一瞪，“你想得美！”
许小华不理他，转身问耿传文道：“耿记者，这类事例你见的多，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你们报上前不久不才登过吗？”
耿传文道：“是。”
申学兵这才发现还有记者，要是为着这事上了报纸，那他们夫妻俩怕是没脸见人，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退房可以，你们得补贴我钱，按面积补贴。”
许小华冷声道：“你可以不退，我也可以打官司，房租你是一毛都别想少！”说着，就喊方主任和耿传文走。
后勤部的领导提醒申学兵道：“申同志，你要是放弃了这次机会，单位的房子你可得重新排，回头别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人事部的人轻声道：“你别犯糊涂，人家连方主任和记者都能请来，是你耍赖得了的吗？趁着现在人家还有耐心，你老老实实退房要紧，别回头连工作都保不住。”
申学兵心里一凛，忙跑出来喊住了许小华，说愿意退房。
许小华道：“房租呢？”
申学兵梗着脖子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小华皱眉道：“你耍什么无赖，你是有单位的人，我想问问看，哪家单位雇佣强盗？”
申学兵缓了声调道：“退房可以，房租我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你们要想要房租，那我真是只能拿命抵了。”
许小华不理他这一套，“你这话谁信，你们夫妻俩都有工作，别的不多说，一个月三五块钱总是能挤出来的。”
后勤部领导出来打圆场道：“许同志，我看这样吧，大家各退让一步，房租你打个折扣，一个月三块钱可不可以？我们单位先帮忙垫付，回头再按月从申同志的工资里扣。”
小华假装犹豫了一下，才道：“行，麻烦你们给我写个凭据，免得后头申同志又不承认，说我讹他钱。”
党报的记者就在旁边看着，大家没有不配合的。
十分钟后，小华就拿到了钢铁厂人事部出具的一张凭条：“兹有我厂员工申学兵，与许小华同志有房屋上的纠纷，在房管所和我单位共同协调下，现决议由我厂提供申学兵住房一间，申学兵退还许小华同志的房屋，并补交三年房租108元（这笔款项由我厂先代付，以后按月在申学兵工资里扣除，每月三元，直到扣满为止）……”
写完以后，许小华先签了字，临到申学兵的时候，他还想挣扎下，但架不住人事和后勤的领导催他。
申学兵只好签字、按手印，心里却盘算着许小华这样逼人，他回头就是赖着不搬，看她有什么法子？
许小华却不给他机会，拿到了凭条，就让申学兵搬家。
钢铁厂的人也不想多事，说给他喊两个人帮忙。
白云胡同里，陈怡刚做好了饭，正等着丈夫回家吃饭，见许小华和刘鸿宇回来，喊了一声：“我就说白跑吧，偏有些人觉得自己能干着，这是我家，我看谁能赶我走？”
她话音刚落，申学兵就进了院子，“小怡，收拾东西，我们搬家。”
陈怡一窒，“搬什么搬，这就是我家。”
申学兵不耐烦地道：“快收拾吧，我们单位领导派了人来给我们帮忙。”
陈怡这才知道后头跟着的人是丈夫单位的，忙拉了他过来，皱眉道：“你犯什么傻，单位那些老旧房子，能有这住着宽敞自在吗？这还有个院子呢！”
申学兵不耐烦地道：“让你收拾你就收拾，不收拾，我们连单位的房子都没有。”
陈怡立即朝钢铁厂的同志道：“这不是欺负人吗？这房子就是分给我们工人的，现在革委会没了，这些资产阶级又跳了起来！”
许小华冷冷地道：“谁是资产阶级？你那锅红烧肉我可都闻到香味了，你们借着革命的名义，霸占我家私房，把人家的东西抢到自己口袋里，你们还有脸了？”
申学兵不想在单位同志跟前丢人，和妻子道：“别闹了，凭条都写好了，搬吧！”
说着，就转身进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旁边有人等着，申学兵也知道托赖不掉，老老实实收东西，不到一个小时，就打包好了，装到了单位跟着来的货车上。
一直到走，陈怡脑子都是懵的，站在院门口望着房子，眼泪汪汪的，小华上前道：“这位同志，我家要关门了，请你让开。”
陈怡还是不动。
小华就不管她，“啪”地一下，把门合上了。
门板转过来的瞬间，陈怡的脸被震得生疼，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这些坏分子，黑`五类，凭什么住这么好的房子？”
小华在里面道：“凭这房子是我家买的，你们想住，还得付房租呢！”
陈怡还不知道房租的事，还要骂两句，申学兵拉住她道：“别闹了，走吧！”
陈怡就不走，申学兵乞求道：“小怡，这事是我单位领导出面批了的，咱们闹也没用，我同事们还看着呢！”
陈怡见丈夫为难，心口的火焰只好往下按，等上了车，忍不住哭道：“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呢，这地段多好啊，房子多宽敞啊！”
申学兵闷声道：“好什么好，一个月还要付三块钱呢？”
陈怡一愣，“什么三块钱？”等知道每月还得赔三块钱房租，当即就跳脚，要折返回去。
申学兵皱眉道：“你当我想同意？我们不同意，工作都得没。”
陈怡吓了一跳，“怎么会呢？他们要是有这本事，先前怎么不赶我们？”
申学兵道：“先前你表哥不是在革委会？他们这些黑`五类哪敢跳？”缓了一下，有些后悔地道：“早知道，她第一回 上门来，我就应下来算了，三年108块钱呢！够买辆自行车了。”
陈怡心里也悔得很，等跟着丈夫到了单位分的房子那里，见屋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户，几家人共用一个巴掌大点的小厨房，越想越憋屈。
和丈夫道：“学兵，我们去和你们单位领导说一说，给我们换个吧，是他们要我们搬的，好歹给我们一间好点的房子吧？这地方能住人吗？”
申学兵道：“我说了，不行，说我的级别就只能分到这样的，再说下去，人家就要说我们不识好歹了。”
陈怡不信，还是跑到钢铁厂后勤部闹了一下，后勤部的领导听她对房子不满意，一点都不客气地道：“同志，请你弄清楚，按资格，你们是排不到这样的房子的，这还是看在你们愿意配合退房的份上，单位才帮扶你们一点的，你再提要求，可就是得寸进尺了。”
陈怡道：“怎么能这么说呢？前头我们有好房子住的，如果不是单位出面，我们怎么可能让出来？”
后勤部的人皱眉道：“你们强占人家房子还有理了？厂里愿意给你们分房子，是看在你们配合房管所工作的份上，可不是厂里欠你们的，你们如果不愿意住，那这边登记一下，我们分给后面排着的人。”
陈怡讪讪地道：“也不是，谢谢领导，是我想岔了。”到底没敢再闹，回去对着暗暗的房子，想到一天之内，就从大房子搬到了这个地方来，越想越气，忍不住哭起来。
小华这边，请刘鸿宇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大菜回来，在家里招待耿传文。
饭桌上，小华向耿传文道谢。
耿传文道：“不用客气，你们这个房子的事，现在确实是社会的普遍问题，我们前头也跟着走访了几家，你家这个刚好丰富我们的新闻素材。”
又问道：“小华，我印象里你爸爸是科学院的，现在国家对科学家都有照顾，你怎么不让你爸请组织帮忙？”
小华道：“我爸爸大半辈子都想着用所学报效祖国，说一句‘无私奉献’，我真的不觉得为过，我们做家人的，别的帮不上忙，总不好托他后腿的。”他爸爸为了加强国防建设，常常连吃饭都顾不上，饿出了胃病来。
她自问自己做不到像爸爸那样，但是却很敬佩爸爸，她有一个这样好、这样厉害的爸爸，她不愿意让爸爸拿他的荣誉来为她谋福利。
又再次和耿传文道：“耿哥，这次真是托你好心帮忙，不然我怕还有得缠。”
耿传文道：“小华，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顿了一下，又道：“像叔叔这样一心奔赴在科研前线，却不求名不求利的人，我想没几个人会不敬佩的，而且你们家属还做的这么好，这次能帮上忙，我都觉得很荣幸。”
又有些奇怪地道：“你今天怎么不喊许呦呦？是没找到人吗？”
小华摇头道：“我们算不得姐妹，她是我大伯的继女，我们关系不好，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耿传文心里却是倏然一惊，想到了1966年春市农垦大会那次，他跟着第一辆救援车去送人到医院，叮嘱许呦呦去那块大石头下找小华。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许呦呦没去，那小华怕是会出事儿，心里暗暗责怪自己粗心。
缓了一会儿，耿传文和小华道：“她现在正在做文`革后的专题报道，上面指示把十年里受迫害的人和事，找出几个典型来。”
小华听听，也没当回事儿。
不想，她下午和荞荞正在整理腾出来的那间房的时候，张姨喊她，说许呦呦来了。
十年没见，再次见面，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许呦呦比先前还要瘦，脸上也有了一些细纹，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大衣，看起来像是新做的，搭着灰呢子裤，脚上是一双咖色皮鞋，也像是新买的。
许呦呦也在打量许小华，觉得小华比十年前看着要更成熟一些，对上她不喜欢的人，也没再露出那种捎带着一点凌厉的目光，而是温和的、平静的，已然很难再从她的眼睛里，窥出她的想法来。
许呦呦先开口道：“小华，我听耿传文说，这边的房子费了很大力气才要回来，我现在在做文`革人和事的专题报道，觉得这次的事情很有代表性，许家两子，一个是外文出版社的社长，成了黑`五类下到印刷厂当工人，一个是科学院的研究员，远在西北为国防做建设，房子被挤占，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跟着孙女儿远去东北谋生……”
小华摇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不知道伯伯怎么想，我爸爸是不愿意接受这类采访的。”不仅是不愿意，也是不能够，爸爸的工作还不好公开。
许呦呦提醒她道：“小华，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对许家任何人来说，包括你，一旦报道出来了，政府层面肯定会出面，将你和徐庆元调回京市来，工作和待遇上都会上一个新的台阶。”
小华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拒绝。”
许呦呦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小华，经过了这十年，我以为你会改变一点。”文`革十年，苦难和阴影同样笼罩在小华的头顶上，被按在石油厂当工人的高材生丈夫，蛰居在小学的名师母亲，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的父亲。
灾难、祸事来的时候，冲在前头的，肯定都是小华。
她以为小华会变得圆滑一点。
小华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确实不需要，你可以问问伯伯愿不愿意。”
许呦呦摇头，什么都没再说，年底她过来的时候，爸爸只和她说了一句，“呦呦，我从此是母亲的儿子，小南瓜的父亲。”
等出了白云胡同，许呦呦站在路口回望，猛然觉得自己确实和许家人格格不入。
她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小华这样，心里也不得不说一句，小华确实是英雄的儿女。
小华这边，等和荞荞把房子收拾好，望着整洁、明亮的房屋，心里都觉得开朗了不少，和荞荞道：“荞荞，这下，我可以带奶奶他们回来了。”
正月初七，荞荞送小华上火车，分别前问道：“小华，下回再见面，你就不走了吧？”
小华笑道：“对，不走了。”上前抱了一下荞荞，“荞荞，多多保重！”
荞荞笑道：“小华，你也多多保重，期待再见！”

第185章
小华回到春市, 小星星高兴的不得了，抱着妈妈亲了又亲，沈凤仪道：“你不在这几天, 小星星吃饭都不香，天天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小华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 笑着道：“等下回妈妈再回京市, 就带小星星一起去好不好？”
小星星抱着妈妈的脖子, 问道：“妈妈，太太说我们不回来了, 那这个家怎么办啊？”
小华笑道：“会有别人来住的, 小星星是不是舍不得？那等以后妈妈有空，还带你过来玩好不好？”
“好！妈妈真好！”
沈凤仪问道：“房子要回来了？”
小华点头，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沈凤仪道：“还是客气了些, 要不是你带着记者去他们单位, 他们未必能在单位里要到房子。”
秦羽道：“妈，不能这样想，和这些无赖没什么好拉扯的，事情早点解决就好。”
沈凤仪想了一下，道：“这倒也是，早点结束, 小华也能早些回来陪小星星。”又叹道：“这也就是文`革结束了, 要是没结束, 这房子怕是都没法要回来。真是荒诞, 这个年代了，还说占人家房子就占了的。”
小华安慰她道：“奶奶, 房子收回来后，我和荞荞、张姨，好好打扫了一下，等你回去，丝毫看不出旁人住过的痕迹来。”陈怡和申学兵对房子还是很爱惜的，厨房在窝棚里，正房里一点油污都没有。
就是地板上，也都擦得很干净，怕是真自欺欺人地当自己家来住的。
秦羽问小华道：“你伯母、小南瓜和荞荞他们还好吧？”
“都挺好的，妈妈，”小华想了下，又把许呦呦来找她的事，简单说了两句，末了道：“妈妈，我估摸着爸爸是不愿意宣扬他的遭际的，就直接回拒了。”
秦羽道：“你做的没错，你爸爸肯定不愿意。许呦呦说的好听，说是对你爸、对你和庆元有什么好处，但是你爸爸的工作是涉密的，可不好在报纸上透露一点。”
沈凤仪皱眉道：“这个姑娘，这么多年了，小心思还是多得很，一旦真报道出来，她的那什么文`革专题是有典型性了，对旁人造成的影响是丝毫不考虑的。”
小华道：“奶奶，你别气，她这么一说，不管是我们，还是大伯，都不会同意。”
沈凤仪道：“你大伯劫后倒像是清醒了一点，不然我这回京市去，看到他还烦躁。”又问孙女道：“小华，你现在在春市食品厂这边，还挺受重视，他们会同意你调到京市去吗？”
小华道：“奶奶，不是调回去，我想考回去。”把自己想读大学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
沈凤仪笑道：“多读书是好事，当年你不愿意去读高中，你爸妈急得跟什么一样，这回你自己想读，家里自然是支持的。”
秦羽道：“你刚说，马上可能会恢复高考，那你最近好好复习，小星星有我们带着，你尽管放心。”
小华道：“谢谢奶奶和妈妈，我原本以为你们会觉得我不切实际，这么大了还去读书……”
沈凤仪道：“你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你读大学的，再说，学无止境，什么时候读书都不晚。”她自己虽然只在家里私塾识了点字，但是一家子都是读书人，是知道读书的好处的。
秦羽道：“带小星星去玩会儿吧！你这几天不在家，她玩儿的都不尽兴，看到人家的妈妈，就说想妈妈了。”
又和小外孙女道：“小星星，妈妈回来了，让妈妈带你去转转好不好？给你的小伙伴们看一看，你妈妈回来了。”
小星星挺着小胸脯，高高兴兴地应了，拉着妈妈去巷子里串门了。
等小华抱着女儿出去玩了，秦羽才和沈凤仪道：“这些年，小华也真是辛苦，家里家外，她都要操心，特别是京市的房子，本该我和九思回去处理的，也全扔给了她一个人。我倒想她好好读几年书，享受一下校园生活。”
沈凤仪道：“这孩子会心疼人，房子这事，去找九思单位出面协调，也是说得过去的，她不想给他爸爸添麻烦。哎，等回头九思知道了，心里怕是又过意不去。”
婆媳俩正聊着，忽然有人来敲门，等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是小华单位的张松山。
秦羽笑问道：“张同志，是找小华吧？她刚带孩子出去玩了，有什么事吗？”小华和张松山关系挺好，请人来家里吃过饭，秦羽是认识他的。
张松山笑道：“婶子，是有点事，前两天我们杨厂长接到电话，说京市那边领导给小华寄了一封信过来，要务必送到小华手里。今天信到了，我就立即送过来了，怕有什么重要的事。”
说着，从包里拿了一个有些厚的信封出来。
秦羽觉得这事有点奇怪，重要的事，怎么不打电话或者拍电报？当下道：“你稍坐会儿，我去喊小华回来。”
不一会儿，小华回来，张松山把事儿又说了一遍，末了道：“还叮嘱你收了信，一定要回一封。”
小华问道：“谁啊？”还找到他们厂长那去了。
张松山把信递给她道：“轻工业部的叶景深。”
听到这个名字，小华也愣了一下。
张松山道：“你先看，回头按照信上的地址复信一封，我这就回去和杨厂长说，信交到你手上了。”
“好，我明天去你们人事科销假。”
张松山点点头，和沈凤仪、秦羽打了招呼，就走了。
小华见妈妈和奶奶还朝她看着，解释道：“叶景深是轻工业部的副主任，也是艾大姐前对象的表弟。”
秦羽道：“那你快看看！”
小华拆开信封一看，发现里头还夹着一个小信封，信封上用繁体字写着“转寄艾雁华”，五个字遒劲有力，但是末尾收笔的时候，似乎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心里微微一跳，忙把叶景深的信看了。
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写着：“许小华同志，有一件事请求你帮忙，一位旧友来信问询艾雁华的消息，我不清楚艾雁华现在的情况，为保险起见，特将这封信随信寄到你的单位里，烦请你帮忙交给艾雁华，务必要亲自交到她手上。如来信收到，请回信告知。”
小华看完，心里就估测这位“旧友”是顾尚齐，拿着信，就准备去找艾大姐，秦羽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小华道：“妈妈，可能是顾尚齐的信，”说完，想起来妈妈不知道顾尚齐是谁，又补充道：“艾大姐的前对象就叫这个名字。”
秦羽忙道：“那你快去。”艾雁华的那个铁箱子还存放在他们家，他们一家都知道，这二十多年来，艾雁华一直在等着这个人。
等小华走了，沈凤仪还有些唏嘘地道：“竟然真的找了回来，不枉雁华等了他这么多年。”
秦羽道：“是啊，不管怎么样，好歹给人家一个结果。”
小华这边，骑着自行车就往糖厂去，艾雁华半个月前，刚刚回的糖厂，原来的房子早已被占，重新给她安排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比原来还宽敞些。
艾雁华刚从食堂打了饭菜回来，看到小华来，有些意外地道：“你从京市回来了？我还以为要耽搁几天呢，饭吃没？”
小华骑车骑得气喘吁吁，来不及说话，先把叶景深寄来的信递了过去。
艾雁华看了一眼，发现是叶景深寄的，笑问道：“怎么了？要调你去京市吗？”去年小华从京市回来，和她提过叶景深，她知道这人现在就职于轻工业部，级别还不低。
小华摇头，“不是，大姐，你快看，可能是顾同志的信。”
这一句话，让艾雁华脸上的笑意瞬时凝住了，一时呆怔在那里，望着小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一样。
小华把那个小信封抽了出来，递到艾雁华的手上，“大姐，你看这个，是不是顾同志的字迹？”
艾雁华一眼就认了出来，又有些不敢相信，望着那几个字，呢喃道：“是他，会是他吗？”抬手想拆开信，发现手心都是汗，心口跳得还特别快，让她有些喘不过气，轻声道：“小华，你帮我拆开，我手有点不听使唤。”
一双眼睛却是巴巴地盯着那个信封看。
小华利索地将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递给她。
艾雁华接过来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看了几行，就泪眼婆娑起来，小华有些焦急地问道：“大姐，怎么了？”
艾大姐把信递给了小华，“小华，他说他要回来，问我的意见。”顿了一下，情绪又有些复杂地道：“我等……他问我的意见，问我，他要不要回来？”
小华接过来一看，信不是很长，只见上面写着：
“华姐，自1949年一别，未再通音讯，不知你近况如何？近日弟景深来信说，华国革命已经结束，希望海外人士回去考察投资建厂，我有意回去一趟。1949年匆匆一别，始终挂念，寄信多封，却石沉大海，1957年以后，听说内陆情形紧张，未敢再寄信，怕给你带来麻烦。
华姐，离别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一别竟会有28年之久，是你我岁数的一半以上了。离别时的情形，每每想起，仍旧忍不住泪泣，从青春少年到白发老者，人生几多变化，那年的夕阳，离别时的汽车，模糊的泪眼，却时常在心头浮现。
景深也不知道你的近况，却说于去年在京市见到一位小友，是你的徒弟，特殊时期尚敢认师，想来与你交情匪浅，特嘱我写信一封交予她，转寄给你。如果这封信真能到你的手上，我想是老天垂怜我这个海外游子。
华姐，一别多年，我不敢再多作打扰，只是思念旧友，年年月月日日，如果我回来，可否与你见上一面？
华姐，如果不便会面，也请来信告知，来信请寄予景深。”
落款是“顾尚齐”。
小华看完，眼睛也有些许湿意，明明是迫不及待想回来见一见往昔的爱人，却又怕打扰了她的生活，令她不快。
却不知道艾大姐为了他，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为此还背了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帽子，躲在农村的一个破茅屋里，艰难度日。
小华缓了情绪，笑道：“大姐，他是试探你的口风呢，他刚接了叶景深的信，就巴巴地托我给你转信，肯定是一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艾雁华仰头把眼泪逼了回去，轻声道：“等不等也无所谓了，我这个年纪，还能和他见一面，人生就没有什么憾事了。”
小华安慰道：“大姐，不要多想，先见上面再说。”小华知道，艾大姐说的是假话，如果真无所谓，前头十年革命闹得那么严重，她但凡执念不那么强，也会囫囵结婚避险去了。
艾大姐本人只是工人家庭出身，原本是可以避过这场灾难的。
艾雁华点点头，忍不住抱了小华一下，轻声道：“谢谢你，小华。”她都不知道，小华在文`革的时候，还认她做师父。
如果不是小华的赤诚，顾尚齐的这封信，还不知道要碾转多少时候，才能到她手里来。
小华督促她道：“大姐，你快写信，我今天就寄给叶景深。”
艾雁华立即就写了一个回信，很简单的几句话：“尚齐，信已收到，我于半月前回到春市糖厂工作，如果回内陆来，欢迎来春市一见。”
小华有些哑然，“大姐，不再多写几句吗？”
艾雁华摇头道：“就这样吧，文`革毕竟刚刚过去呢，这封信怕是会经过好些人的手，他如果想见我，收到这封信，自然会回来见我。”
小华也就没多劝，拿着信，就急匆匆地往家去，给叶景深写回信去了。
当天下午三点钟，这封信就从春市寄出，小华一度都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京市，早些交到叶景深手里。
是奶奶劝住了她，说：“你这边快了，叶景深那边还有一道手续呢，等顾尚齐收到了，他回国还要办手续，这事啊，快不了。”
小华想想也是，还是给叶景深拍了一个电报，“信已收到，艾说盼回，信后至。”她想，顾尚齐如果真着急，看到“盼回”两个字，就该办回国的手续了。
从邮局出来，小华望着明朗的天空，觉得时间是真快，可怕的十年终于过去，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她也要拾起书本，好好学习了。

第186章
第二天, 小华刚到单位，范泽雅就来和她道：“小华，昨儿个杨厂长就说了, 让你今天来，就过去一趟，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一样？”
小华谢了一声, 就去了杨厂长的办公室。
杨厂长看到她来, 问道：“小华, 那封信你回了吗？”
小华道：“回了，厂长。”
杨厂长点头道：“叶主任很重视这件事, 说是和海外引资办厂有关, 寄信人是你家亲戚？”
小华摇头道：“不是，是我一位朋友的亲戚。”
杨厂长点点头，“你这边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和单位提, 现在国家对于外商来投资建厂很是重视。”
小华一一应了, 等从杨厂长单位出来，就碰到了华厚元，笑着喊了一声：“华工！”
华厚元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京市的房子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昨天回的。”
华厚元又问道：“那封信交到你手里了吧？是顾尚齐？”
小华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华工, 你怎么猜到的？”
华厚元道：“不难猜, 叶景深说要你转交, 要是你京市的朋友, 这封信就不会寄到春市来，在这春市里, 你能转交给谁？”
小华笑笑。
华厚元道：“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到底给了师姐一个结果，不枉师姐等他这么多年。”顿了一下，又道：“真的是太理想主义了。”
这一句话里有感慨，也有敬佩。
小华知道他的心结，开口道：“华工，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回应，人生这样短暂。”
华厚元望着她笑道：“你不用劝我，这一关我已经过了。”
小华没有戳破他，午饭的时候，和范泽雅说起这事来，范泽雅道：“过不过得去，人生都囫囵一半了，感情的事，你很难说对错，如果当初艾同志选择了华工，肯定也能琴瑟和鸣，华工和董姐在一块儿，日子也是红红火火。”
小华沉默了一下，道：“范姐，听你这样说，我都觉得人生有些虚妄。”
范泽雅笑道：“所以像艾同志这种理想主义者才难能可贵，给我们这些俗人一点关于爱情的幻想，你想文`革十年，多少爱人分手，夫妻决裂？艾同志却在连对方消息都没的情况下，坚持了28年，28年，小华，我都不敢想象。”
小华点头，“我今年才29岁，我也不敢想象，艾大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两天后，杨厂长的助理喊小华去接电话，路上和小华道：“是轻工业部的叶主任。”
小华一拿起电话，叶景深就告诉她，电报已经收到了，问小华道：“许同志，你了解艾同志的情况，如果顾尚齐回国，艾同志那边愿意见上一面吗？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就给他的行程里添上春市。”
小华忙道：“愿意的。”
等挂了电话，小华就猜测，或许没等艾大姐回信，顾尚齐已经在办理回国考察的手续了。
2月26日，徐庆元从单位回来，看到小华在房间里看书，微微松了口气，小华转头看到他站在房门口，有些奇怪地问道：“庆元哥，你怎么不喊我？”
徐庆元回道：“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华，京市那边还顺利吗？”
小华站起来道：“还好，房子要回来了，这次回去还看到了刘哥，说等你回去了，非得一醉方休不可。”
徐庆元笑笑，和她道：“我这几天都担心你在那边不顺利，如果今天还没回来，我准备明天一早就买车票去京市了。”
小华道：“是有一些波折，最后请了党报的耿传文同志帮忙，对了，庆元哥，爸爸在安城那边安置下来了吧？最近有没有寄信来？”
徐庆元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小华看。
徐佑川在信里说，他已经回到了安城，重新安排在水利局工作，表示本想过来看小星星，但是工作一接手，发现这些年来累安城水利方面累积了很多问题，都迫切地需要解决，暂时来不了。
小华看完了信，有些感慨地道：“爸爸也不休息休息，这就开始工作了。”
徐庆元道：“他一直说水利切实地关乎民生，他对造`反派有意见，却没法对基层民众有意见。”
小华想了一下，和他道：“庆元哥，不然我们带小星星回去一趟吧？小星星到现在，还没见过爷爷呢！”
徐庆元应了一声：“好！”
小星星刚好拿着一个红薯过来，问妈妈吃不吃，徐庆元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轻声问道：“小星星，我们回老家去看看爷爷好不好？”
小星星皱着小眉头问道：“爸爸，你和妈妈去吗？”
徐庆元点头，“去，爸爸和妈妈都去。”
小星星笑道：“那我也去，我们要不要给爷爷带点好吃的？”
小华笑道：“要的，我们明天去买好不好？”
“好！”
徐庆元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温声道：“爷爷不要小星星带吃的，爷爷就想看看小星星。”
小星星看向了妈妈，“妈妈，我还是想给爷爷带好吃的。”
“好！”
晚上临睡前，小华和徐庆元讨论着哪天回去合适，和他道：“我过年的时候，才请了两天假，回了一趟京市，最近倒是不好再请，不然等五一劳动节吧？我们单位有三天假，再请两个半天，你说呢？”
半天没听他回，转头过去，就见他眼睛定定地望着墙面，轻轻喊了一声：“庆元哥，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徐庆元望着她，轻声道：“没有什么，就是觉得有几年没回去了，这次回去，不知道大家变化大不大？”
许小华坐了起来，问道：“庆元哥，你是不是担心星星奶奶那边？”
徐庆元没有否认。
十二年前，他们还是一家人，妈妈一颗心都系在爸爸身上，他这个儿子都是靠边站的，1964年爸爸出事，不到半年，妈妈就选择了再婚。时隔多年，再次忆及，徐庆元仍觉得像一场梦一样。
小华安慰他道：“庆元哥，有些事不能想的太明了，不管怎么说，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是啊，都平安，就是一家人分成了两家人。”怕小华担心他，握了她手道：“没事，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我今天看你在看高中教材，是为高考做准备？”
小华点头，“1966年的时候，因为文化`革命，高考中止了，现在革命结束了，我想高考肯定会恢复的，早点做准备。”
徐庆元道：“你要是有不会的，挑出来，我周末回来教你。”
小华转身抱着他，“好。”
温热的触感，让徐庆元心里的寒意，一点点地驱散开来，在这场革命里，父母的家庭分崩离析，他却运气很好地有了一个小家，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想，对父亲来说，大概也会是一个安慰。
4月30日下午，小华和徐庆元带着女儿坐上了回安城的火车，临行的时候，秦羽给女儿准备了三份特产，嘱咐她道：“难得回去一趟，小星星奶奶那边，也要去一趟的，到底是长辈。”
小华道：“妈妈，我知道的。”
5月1日中午，一家人到了安城火车站，来接他们的是徐晓岚，多年不见，徐晓岚脸上多了好些皱纹，精神却很好，一把接过小华手里的小星星道：“小宝儿，喊姑奶奶好不好？”
小星星甜甜地喊了一声：“姑奶奶！”
徐晓岚忍不住用脸贴了一下小星星的脸，“真乖，你爷爷看到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又和小华他们道：“大哥今天上午有个会议，让我来接你们。”
半小时后，徐晓岚带他们来到了一个二层小楼跟前，和他们道：“水利局那边特地给安排的，这些年的工资也补发了回来，你们先休息下，一会说带你们去饭馆吃饭。”
屋子很亮堂，收拾的也很整齐，楼上楼下共有五间房间，徐晓岚给他们在二楼收拾了一间出来，小星星高兴得楼上楼下跑个不停，说没有住过这么好看的房子。
一时，屋子里都是小皮鞋“噔噔噔”的声音，小华都觉得吵得脑瓜子疼，徐晓岚却高兴得很，“这屋子，也就今个才热闹一点，就让小星星蹦。”
正说着，门口传来徐佑川的声音，“晓岚，是小星星他们过来了吗？”
小华和徐庆元立即朝门口看，就见头发已经全白的徐佑川站在大门口，正乐呵呵地朝小孙女看着。
边疆的风霜让他的脸苍老了很多，脊背也弯了一些，眼里也多了一些沧桑，看着小孙女的眼神，却很是慈爱。
小星星看了一眼爸妈，又望向了门口的爷爷，轻声问道：“你是我爷爷吗？”
徐佑川点头，“对！”
小星星立即就跑了过去，伸手要他抱，徐佑川弯腰把孩子抱起，就听她道：“爷爷，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你带来的。”
徐佑川红着眼眶道：“爷爷谢谢小宝儿，谢谢小宝儿愿意来看爷爷。”
小星星道：“那我以后常来好不好？爷爷我喜欢你的房子，比我家的好看，这个木板踩着声音好好听。”
徐佑川想问她，要不要在这边多住些日子，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来儿子和儿媳都有工作，能回来待几天已经很不容易。
徐晓岚在一旁道：“那以后小星星多回来看看爷爷。”又和小华他们道：“我们先去饭店吃饭吧！”
饭桌上，徐佑川问起小华和庆元工作上有什么打算，得知他们想调回京市，问道：“现在调动容易吗？要不要找人帮忙？”
小华摇头道：“不用，爸爸，我准备等什么时候能高考了，再考回去，庆元哥就更容易了，他可以考研究生。”
徐佑川听了这话，也就没再多问，一心一意给小孙女夹起菜来，祖孙两个一会儿就聊得热络起来。
等喂饱了孙女，徐佑川到底忍不住道：“也就是你们工作忙，不然我真想让你们带孩子在这边多住一些时间。”
小华道：“爸，现在政策松缓了，你以后有空，也可以去京市看小星星。”
小星星抬头问道：“爷爷，你去看我好不好？”
“好！”
一家人吃完饭，徐佑川赶着回单位，就先走了，小星星闹着要爸爸抱，够饭店门帘上的红色小旗子。正闹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庆元！”
许小华回头一看，发现是卢源，一时有些怔然。
卢源也很是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儿子和儿媳，又望了望儿子怀里的孩子，轻声问道：“庆元，这是你女儿？”
徐庆元点点头，和小星星道：“小星星，喊奶奶！”
小星星看了一眼卢源，又看向了站在她旁边的金岩山，没有喊，转头问爸爸道：“爸爸，这是哪里的奶奶啊？那个也要喊爷爷吗？”
在场的都知道，她问的是金岩山。
小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天真地看着爸爸，皱着小眉头，确然不明白这是哪里的奶奶？
卢源脸上微微发红，抿了抿唇道：“庆元，不用勉强孩子，她也没见过我。”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要待几天？”
徐庆元道：“今天回的，待几天就走。”
母子俩一来一回说了这么几句，就冷场下来。
小华接过来女儿道：“小星星，妈妈带你去买糖果吃吧！”又和徐庆元道：“我和姑姑在旁边的副食品店看看。”
卢源看了眼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打招呼，小华也没喊她，抱着女儿出了门。
等小华走了，卢源和儿子道：“她倒记仇。”
徐庆元淡淡地道：“你眼里看不见人，还要强求别人看见你吗？”
卢源一下子就被他噎住了，气得脸上更红了些，金岩山在一旁打圆场道：“小源，你们母子好不容易见一面，不说这些话。”又约徐庆元晚上去他家里吃饭。
徐庆元摇头道：“不必了，我们这趟回来是看看爸爸，妈，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卢源气咻咻地道：“行行，你贵人事忙，我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徐庆元点点头，径直走了。
留下卢源，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眼睛有些发晕。

第187章
副食品店里, 徐晓岚和小华道：“庆元妈妈这几年日子过得也难，刚结婚的时候，金家的女儿挺喜欢她的, 后来她觉得金岩山对女儿过于溺爱了些，给那孩子使了一些小钉子，这姑娘心思也敏感的很, 知青下乡政策一出来, 就报名去了农村。”
小华道：“她那时候不大吧？”
“十七岁, 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去了一个月就后悔了, 写信回来要家里给她想办法调回来, 去容易，回来可就没那么好回来了，后来卢源办了内退，把岗位让给她了。”
小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把自己的工作让了？”
徐晓岚点头, “嗯，这姑娘排斥卢源，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闹着要在乡下嫁人，金岩山急得不得了，大概就说动了卢源。”
小华：……她都不知道她婆婆是这种恋爱脑, 二婚家庭, 继女不待见她, 她还把工作让了出去。
徐晓岚接着道：“工作让出来, 吃喝都朝人拿手，这姑娘又拿话挤兑她, 还好金岩山对她一心一意的。”顿了下，问道：“她没和庆元说吗？”
小华摇头，“我们结婚的时候，给她去了信，她说路远，就不来了，小星星出生的时候，也给她寄了封信，后面就没联系了。”不怪小星星不知道这个奶奶，实在是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正聊着，徐庆元找了过来，从小华手里接过女儿，问小华道：“要不要买点东西？”
小华道：“不是说好，下午去其容家里坐坐吗？买点水果、糕点吧？”
徐晓岚忙拉着他们走，让他们不要破费，小华道：“姑姑，庆元就你这一个姑姑，其容和小凯在他心里，跟亲弟妹是一样的。”
其容在医院当护士，和医院里的一位外科医生结了婚，还有一个4岁的小娃娃。林志凯70年的时候去当兵了，还没有成家。
两点的时候，一行人到了安城人民医院家属院，林其容正带着孩子玩沙包，看到他们来，笑道：“瑶瑶一早就在念着，妹妹什么时候来，说她都等无聊了。”
两个小女孩子，立即就手牵手去院里玩儿了，徐庆元跟在后面看着。
徐晓岚问道：“今天就你一个在家吗？你公公婆婆呢？”
林其容笑道：“我今天休假，他们就回老家去了，过年的时候都没回去，一直想回去看看。”
她这么说，小华倒没觉得什么，徐晓岚先就皱了眉，“那晚饭我帮你烧吧，你好好陪小华和庆元聊聊天。”庆元和小华提前回来的事儿，女儿是早就知道的，说好了今天在她家吃饭，老俩口偏挑这一天走了。
林其容道：“妈，不用，我们晚上去饭店吃，哥哥嫂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请他们吃大餐。”
小华道：“该我请的，我们是哥嫂，不好让你们破费。”
林其容道：“嫂子，我结婚的时候，你和哥哥送了一条毛毯过来，我们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呢，宗平一直念叨着，等你们回来，要请你们吃饭，这一顿你们可不能和我们抢。”
然而，说是这样说，一直等到六点钟，也没见到马宗平的影子，林其容让妈妈暂看下孩子，她跑到医院去找人，意外得知丈夫和同事出去吃饭了。
林其容从医院大门出来，站在门口，三月的天，却冷得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一样，等回了家，假装若无其事地和小华他们道：“宗平今天临时被安排值班，一时回不来，我们先去吃饭吧！”
小华却是从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里，猜测到了一点，当着表妹的面，也没有问，怕表妹觉得难堪。
到了饭店，小华抢着把饭钱付了，和林其容道：“下回妹夫来了，再让妹夫请。”
“好，嫂子，我回去就和宗平说。”
分开的时候，徐晓岚拉女儿到旁边，轻声问了两句，“没和宗平吵架吧？”
林其容笑道：“没，妈，你别瞎想。”
徐晓岚点点头，“没有就好，”又有些不放心地道：“要是他们家欺负人，你就带着孩子回来，妈妈也有工作，妈妈养得起你和瑶瑶。”
林其容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妈！”
徐晓岚忙道：“好，好，妈妈不说了，你带着瑶瑶早些回去睡觉，这两天有空，就带着孩子来你舅家玩，你哥嫂他们还要待两天呢！”
“好，我知道了，妈妈！”
晚上，徐佑川和徐庆元在书房里聊天，小华和徐晓岚带小星星做游戏，正闹着，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徐晓岚道：“我去看看，这么晚了，谁过来？”
等开门，发现是林其容抱着孩子，脚边还放着一个包袱，徐晓岚忙问道：“怎么了？怎么这么晚过来？”
四岁的瑶瑶轻声道：“婆婆，爸爸妈妈吵架了，妈妈就带我出来了，去你家里，没有人开门，又带我来这里了，婆婆，我的腿都快走断了。”小姑娘说着，就委屈地瘪了嘴，努力忍着不哭。
徐晓岚道：“马宗平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让你和小瑶瑶跑出来？”
小华把孩子抱过来，带去和小星星玩了。
等两个孩子睡着了，小华下楼了，才听徐晓岚道：“她婆家一直想让她再生个男孩，其容不愿意，说他们太重男轻女了，再养个老二，不论男女，对老大都不好。为着这事，时常给其容脸色。”
一旁的林其容吁了口气，开口道：“平时看在孩子的份上，我都忍了，这次哥嫂回来，我和家里说了，要请你们过来吃顿饭，一起聚聚，昨儿个我公婆非说好久没回老家，要回去一趟，就是觉得我一个人带孩子没法做饭，老人家糊涂，我忍忍也就算了，没想到马宗平这次也配合他爸妈，下了班不回来招待人，跑出去和同事喝酒。”
徐晓岚叹了一声道：“他们这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
林其容咬牙道：“我知道，他们觉得我没爸爸，没有退路，只能听他们的摆布。”
徐晓岚恨恨地道：“你没有爸爸，还有妈妈，他们欺人太甚了，你带着瑶瑶到妈妈那里住。”
一直没开口的徐佑川道：“你那房子小，还要交房租，回头退了，带着其容和瑶瑶到这边来住，家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缓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容没有爸爸，还有舅舅呢！”
林其容的眼泪瞬时就掉了下来。
徐晓岚道：“不哭，不哭，哥嫂都在呢，大家给你出主意，”好说歹说的，把女儿的眼泪劝住了。
因着两个孩子睡在了小华房间里，晚上林其容就和小华一个房间，徐庆元去别的房间睡了。
临睡前，林其容和小华道歉，说她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己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小华道：“其容，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和庆元是一块儿长大的，和亲兄妹也没区别，我们都很庆幸，你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们在。”
又问她道：“那马家一直这样对你吗？”
林其容摇头道：“也不是，刚结婚的时候还挺好的，就是生下瑶瑶，他们一开始也没说什么，瑶瑶两岁的时候，就开始催我要二胎，我不同意，他们就闹腾了起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刚才当着舅舅的面，我没说，他们今天之所以这么不给我娘家人面子，还有一个原因。”
小华问道：“因为星星爷爷？”
林其容点头，“舅舅被下放到边疆的事，他们是知道的，一直都有些看不上舅舅，这回舅舅被平反，回安城来，他们还担心被舅舅牵连了，也不让我多来。”
小华有些奇怪地问道：“马宗平没来过这里吗？”
林其容摇头，“我心里憋着气，没说舅舅重新担任水利局局长的事，也没说单位给舅舅分了房子。现在想来，多亏当时没说，不然这些人就是看在舅舅的份上，今天怕是也不给露出这么一副嘴脸来。”
林其容说到这里，望着小华道：“嫂子，我想离婚。”
“其容，你想清楚了吗？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们好好规划一下。”
林其容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嫂子，你不劝劝我吗？”
小华道：“你不愿意生二孩，这个婚是非离不可的，早离早脱离苦海，瑶瑶也能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林其容点头道：“嫂子，不瞒你说，这个念头我早就有了，我怕妈妈不同意，也怕给妈妈增加负担。现在却是再也不想忍了，马家人欺人太甚了，但凡他们有点心，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小华道：“其容，爸爸也说了，让你们到这边来住，房子的问题就不存在了，瑶瑶这个年纪也可以送到托儿所去，你和姑姑两个看着点，问题也不大。”
林其容听着她分析，起初还有些担忧的情绪，慢慢缓解了下来，末了道：“别的都好说，就是我工资一个月才三十块钱，我现在只恨小时候没有多读点书，念了个中专就出来工作。”
听到这里，小华眼睛一亮，问道：“其容，你想不想上大学？你要是想上大学的话，我给你寄点书过来，我自己最近正在为高考做准备。”
林其容有些懵懵地问道：“高考？不是1966年就取消了吗？”
“那是因为革命，现在革命不是结束了吗？我们单位里同事都说，迟早会恢复的，我们早做准备，到时候就不用临时抱佛脚。”
这个晚上，小华让林其容相信，只要她好好努力，一个人带着女儿，也可以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林其容就很平静地宣布，她要和马宗平离婚。
听到离婚，徐晓岚还有些担忧，张了张嘴，又无法说出劝女儿不要离的话来，马家那样欺人，她也不想女儿留在那边受委屈。
林其容看出来妈妈的顾虑，和她道：“妈妈，嫂子鼓励我多学习、看书，以后要是有机会读大学，我一定会抓住机会。”又有些祈求地看着她道：“妈妈，离了婚，我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如果留在马家，你也可以想象的出，我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句话，让徐晓岚彻底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徐佑川也道：“晓岚，你当年可以带着孩子回家来，现在其容也可以带着孩子回家来，舅外公养他们。”
徐晓岚点头道：“行，离就离吧，马家太欺负人了一些。”徐晓岚这时候还想着，等其容和马宗平提离婚，大概还有一些拉扯。
没想到，等她跟着其容回马家提离婚的时候，马宗平一脸无所谓地道：“其容，今天当着妈妈的面，我和你说真话，如果你不生个男孩出来，这个婚你不离，我也是要离的。”
气得徐晓岚当即就让女儿写离婚申请。
马宗平见她们来真的，皱了皱眉道：“妈，其容要是真和我离婚了，她一个人养瑶瑶吗？让她回去和你挤那一间半的房子吗？”
徐晓岚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你俩赶紧把离婚报告写了，今天就拿到单位去盖章，明天就去把证领了，免得膈应人。”
马宗平觉得，让妻子吃点苦头也好，回头就知道离了他家，她是没有退路的。瑶瑶还小，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岳母已经五十多岁，还能工作几年？岳母自个还有一个从边疆回来的老哥哥需要她照应。
他也看出来，妻子不生二孩的态度坚决，不闹狠一点，她怕是也不会点头应下来。
所以当林其容写好离婚申请后，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签字，按了手印。到单位里，领导们还劝了下，两人一致表示日子过不下去，领导们见他俩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就给盖了章。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去婚姻办事处，领了离婚证，约定马宗平每个月拿出工资的五分之一来当小瑶瑶的抚养费。
一开始林其容写的是十块，小华让她改到五分之一。马宗平现在工资的五分之一刚好是十块钱，所以他也没当回事儿。
从婚姻办事处出来，马宗平还和林其容道：“你妈妈那里房子小，你带着孩子去住也不方便，不然还在家里住着吧？”这是笃定林其容离婚后，带着孩子，日子过不下去。
林其容冷笑了一声，知道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她是真的要离婚，还想用这个来拿捏她生孩子。
和她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用不上，我舅舅家房间多，我舅舅说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妈带我们去住呢！”
马宗平皱眉道：“其容，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舅舅虽然从边疆回来，说是平反了，但是谁能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别的事？”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马宗平这才看出她的果决来，心口跳了一下，看向徐晓岚道：“妈，你就真同意其容和我离婚啊？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一个孩子，以后日子怎么过？”
徐晓岚淡淡地道：“怎么过？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呗！这是我的女儿，不是你家的奴隶，还得看主子的脸色过日子。”摆摆手道：“行了，你和其容都离婚了，其容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还是替自己想想，赶紧相看去，重新娶一个愿意给你生儿子的人回去。”
林其容拉了妈妈就走，等回到舅舅家，发现哥嫂做了一桌子的菜，女儿跑过来和她道：“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和婆婆住在这里了啊？”
林其容蹲下来问女儿道：“你想住在这里？”
小瑶瑶点头道：“嗯，舅妈说，爷爷和奶奶没法跑到这里来和你吵架。”
林其容摸了摸女儿的头道：“对，他们没法再跑来和妈妈吵架了。”
林其容到厨房里，和小华感叹道：“也就是家里越来越好，不然我真没有勇气离婚，还是舅舅回来了。”
小华道：“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安心住在这里，姑姑对庆元一向是当亲儿子看的，当年为了庆元和我的婚事，她往京市跑了多少趟啊，爸爸被下放，旁人都离得远远的，也是姑姑一封信一封信地往边疆寄。没有姑姑，那几年的日子，我和庆元都不敢想象。”
林其容道：“舅舅对我们一向也很好。”
小华道：“是的，本来就是一家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就安心住着。”
林其容点头应了，回头私下和她妈妈道：“哥哥不爱说话，找了个性格开朗的嫂子，还挺好的。”
徐晓岚道：“是，人也仗义，当年跟着她奶奶来送你外公最后一程的时候，你外公就和我提了一句，这姑娘仗义。”

第188章
马宗平一到家, 发现爸妈已经从老家回来，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一个道：“老婆子, 其容那个性格，你弄得这树根煮符火水，她能喝吗？”
“不喝也得喝, 结婚都四五年了, 就生了一个丫头片子下来, 连累我们回老家都要被人嘲讽。”
马老头道：“那你得好好说，别要闹得人仰马翻的, 一个家都没法清静。”
张同兰冷哼了一声道：“你怕什么？这是我儿子的家, 她要是不乐意住，就带着那个丫头片子滚回娘家去，徐晓岚一个寡妇，我看有没有能耐多养两张口？”
马宗平皱着眉头, 喊了一声：“爸, 妈！”
见他回来，张同兰有些奇怪地问他道：“你今天回来吃饭？那瑶瑶她妈呢？怎么不回来给你做饭？瑶瑶今天去哪儿了？”
马宗平有些心烦地道：“妈妈，我和其容离婚了，瑶瑶跟她妈妈。”
老俩口一时都懵住，隔了一会儿，张同兰斜眼看着儿子, 有些狐疑地问道：“宗平, 你是吓唬我们吧？我们不过走两天, 你俩就离婚了？我和你说, 你要是同意其容不生了，那就是要我和你爸的命。”
马老头也有些不高兴地道：“宗平, 别的事，我和你妈妈可以让步，这件事可不行，这回回老家，你二叔家的宗方又添了一个男娃，加上这个，他家足足有四个男娃了，我们也不要其容生那许多，一个总是得生的。”
张同兰在一旁接话道：“你二叔还拿话寒碜你爸呢，说你是读了书出来的，又在大医院里当医生，养活七八个人都没问题，还问咱们准备要几个？”
老俩口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马宗平提醒他们道：“爸妈，我都说了，我和其容离婚了。”
张同兰立时瞪大了眼，“宗平，你说真的？你和其容真离了？为的什么啊？”
马宗平有些烦躁地道：“为的什么，你老人家不清楚吗？”
张同兰心虚了一瞬，立马又挺直了腰背道：“这能怪我吗？哪家媳妇不生崽？我那时候吃的苦比她多多了，进门半年没怀上，你奶奶又是让我喝童子尿、又是咽马尿的，我心里知道没用，不还是喝了？”
见儿子不吱声，张同兰又接着道：“为了生你，我受了多少苦啊，怎么到你媳妇这里，我说几句都不行了？”
马宗平有些无奈地道：“妈，你别说了，我真的和其容离婚了，她让我赶紧相看，再找个人生儿子。”
张同兰张了张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儿子。
马老头直起腰来问道：“真离了？就为着这点事，就不过日子了？”
马宗平道：“真离了，瑶瑶外婆来把她们接走的。”
张同兰立即跑到儿子屋里，发现媳妇和孙女的衣服、鞋子，真的一件都没有了，媳妇当时带过来的陪嫁，也一样都没有了，别的倒是没多拿一件，床头柜上还放着孙女的小波浪鼓。
为着这个小波浪鼓，她当时还和儿媳吵了一架，花两毛钱就买了这么个东西回来，真是把钱扔到水里，听个响声。
现在再看这小拨浪鼓，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瑶瑶虽然不是男娃，但是又乖巧又听话，怎么说，都是他们马家的血脉。
张同兰指责儿子不该把瑶瑶让林其容带走，一旁的马老头道：“带走就带走了，宗平早晚要再娶，留着个孩子，人家姑娘怕是得有意见。”
张同兰嗫嚅了下，到底张嘴道：“你当现在娶媳妇容易啊？当初宗平和林其容是自由恋爱，其容家什么要求都没提，她妈妈还尽着手里的钱给女儿凑嫁妆，你现在没有四大件，36条腿，你能娶谁回来？”
又嘀咕了句：“这些城里姑娘，哪个是好说话的？也就其容没有什么大小姐脾气，手脚还勤快，这要是找个厉害的回来，能容得下我俩在这住？”
马老头道：“宗平，咱们吃过饭，就去把人接回来，其容现在要是不想生孩子，咱们就缓两年，左右你俩年纪也不大。”
然而，他们去徐晓岚家，却扑了个空，问邻居，邻居说这两天都没看到徐晓岚，倒是昨天晚上看到她女儿领着小孩回来，没一会又走了。
邻居道：“那黑漆漆的，都八九点钟了，我留她们坐一会儿，其容还不愿意，”又望着马家三口道：“怎么，这是小俩口吵架了？我说句公道话，就算吵架，也不能半夜赶人的，这黑漆麻乌的，出了事怎么办？”
张同兰道：“是，是，我们老俩口不在家，他们两个拌了嘴，这不，我们一回来就带着宗平来接人了。”
“不在，今天一天都没见着，我还当她们回去了呢！”
从大杂院里出来，张同兰嘀咕了句：“不在她妈家，还能去哪呢？”
马宗平道：“可能在她舅舅家，但是她舅舅住哪，我也不知道。”
徐家这边，下午，两家人去照相馆里拍了合照，徐佑川和徐晓岚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中间，小华、庆元和其容站在后面。
等拍好照片，徐佑川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玩，小华陪着林其容去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路上，林其容和小华道：“我真感觉现在能好好地呼吸了，先前一直觉得胸前压着一块巨石一样。”
小华提醒她道：“其容，这几天要不要让姑姑接送你上下班？现在马宗平还以为你是闹脾气，等他回过神来，可能还会来闹。”
林其容笑道：“他不会，我俩一个单位，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小华道：“要是真闹，你就去找妇联和工会。”
“好，谢谢嫂子。”
等到了商场里，小华陪着其容在看台灯，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转过身来，就看到了一个个子不高、一头齐耳短发的女同志，在看着她们，轻声问道：“其容，是你朋友吗？”
林其容转身看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来，“是金岩山的女儿，金若琪。”
小华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金岩山是谁。
林其容道：“大概听说你们回来了，有点好奇。嫂子，就买这个白色的吧！”
两个人又买了一些布料，准备给瑶瑶做两身新衣服，付完钱准备走的时候，又和金若琪面对面遇上，小华准备当没看见，金若琪喊住了林其容道：“其容姐，真巧！”
林其容点点头，“若琪，你也来逛街啊！”
金若琪道：“卢姨说哥哥嫂子他们过来了，让我来买一点小孩爱吃的糖果，怕明天他们来，家里没得招待。”边说边看着小华。
林其容看了眼小华，见小华没应声，就没接金若琪的话，只道：“那你先看着，我们买好了，就先走了。”
金若琪点点头，“哎，好！”心里还奇怪了下，她还以为这个是她那继兄的妻子呢，原来不是吗？
晚上，小华和徐庆元说了今天遇到金若琪的事，问他道：“庆元哥，我们临走之前，要去看下星星奶奶吗？”
徐庆元想了一下，还是摇头道：“不必了，早几年她就表示，不想我们打扰她的生活。”
小华也没有劝，私心里，她还是有些替庆元委屈的，他们结婚、生子，卢源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却能把自己的工作让给继女。
5月3日，刚好是周末，徐佑川和徐晓岚送儿子一家上了火车，临走前，徐佑川塞了一本存折到小星星的怀里，“这是爷爷给小星星的零花钱，小星星留着买糖吃。”
小星星马上递给了妈妈，小华忙道：“爸，不用，我和庆元两个都工作呢，你不用担心我们。”
徐佑川摆手道：“小华，留着吧，单位补发了我这些年的工资，我一个人用不上，算是我给小星星的见面礼。”
徐庆元也道：“小华，我们给小星星收着吧！”
小华就没再推。
徐佑川又和小孙女道：“等爷爷有空了，就去看小宝儿好不好？”
“好，爷爷说话要算数！”
徐佑川笑呵呵地应了，又和小华道：“小华，回去帮我向你爸妈和奶奶问好，这些年，你们小夫妻俩，多亏了他们看顾，就是小星星，也多亏了沈姨和你妈妈照顾。”
小华道：“爸爸，我们是一家人。”
徐佑川点头，“是！一家人！”
等火车开走了，徐佑川的眼泪才掉了下来，徐晓岚看着哥哥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心口也有些发酸，十三年前，爸爸去世后，他们在这里送庆元去京市的时候，即便担心未来，一家人却还是整整齐齐的。
眼下，大哥虽说熬过来了，但是隔着十二三年的光阴，曾经那个整整齐齐的家，如今想缝合都缝合不了。
轻声劝道：“大哥，都过去了，你看，庆元和小华过得挺好的，还有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徐佑川努力压抑着情绪，声音微微发颤地道：“是啊，多亏了许家人厚道。”
徐晓岚又问道：“哥，你回来后，和卢源见过吗？”
徐佑川摇头，“没有，我能理解她选择离婚，却没法理解她那样对庆元。”又摇头道：“算了，算了，这是她的选择。”
此时，卢源正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到门口看看，来回好几趟后，金岩山忍不住道：“小源，你要是想孩子，我陪你去徐家一趟？”
卢源拒绝道：“不用，我是他妈，他几年都不回来一趟，难道还不来看看我吗？”
话是这样说，等到了十一点钟，人还没来，卢源心里也没底了。
等到十二点，家属院里都溢着饭菜的香味，还是没有徐庆元一家的身影，卢源这才不得不认清现实。
她的儿子真的就不辞而别了。
正这样想着，就听到有人敲门，卢源立即站了起来，又怕这焦急的样子，让庆元看见了，让丈夫去开门。
金岩山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徐晓岚，忙朝屋里喊道：“小源，是徐同志！”
卢源皱眉问道：“晓岚，你怎么来了？”
徐晓岚递了一个信封过来，“庆元他们走了，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
卢源以为是信，接到手里，又觉得不像，轻飘飘的，等打开一看，发现是钱。
十元的纸币，一共有五张。
正是中午，日光晃得人头发晕，卢源站在门口，小腿微微有些站不住，开口问道：“晓岚，他们哪天走的，怎么都没和我打个招呼？”
“上午走的，怕你忙，没好来打扰，小源，东西我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卢源望着她的背影，想喊住多问两句，又不好意思开口，这个信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和庆元的关系，只剩下最后一点法律和道德上的赡养关系了。
卢源觉得头晕，喊丈夫道：“岩山，你扶我下，这日头晃得我头晕。”

第189章
5月4日, 小华回到了春市，秦羽问她有没有去看望卢源，小华就把徐庆元的话说了。
得知卢源把工作让给了继女, 秦羽也觉得匪夷所思，半晌才道了一句：“对于这次的家庭，她还挺注意维护的。”
又和女儿道：“你多开导开导庆元, 卢源厚此薄彼, 庆元心里难免有些不得劲。儿女和父母之间, 向来有很深的羁绊，有些事不是说不在乎就能不在乎的。”
小华应了下来, 又说了小星星爷爷给了一个存折的事儿。
秦羽道：“你们替小星星收好, 不管多少，说起来也是爷爷给的，你们去之前，她就问我, 为什么爷爷从来没来看过她, 是不是不喜欢她？我只能哄她，爷爷和公公一样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但是小孩子还是会有比较，觉得公公还常有信和电报来。
有时候她追着问到底，秦羽也没法回答她，成人世界的残酷，三岁的孩子还理解不了。
母女俩正聊着, 沈凤仪抱着小星星过来, 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小华, 我刚想起来，前两天郑楠寄来一封信, 你快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小华拆开一看，信很短，只有三四行字：“小华，见信如唔，此次来信，是有件事请求你帮忙，我目前急需一笔钱，如你手头宽裕，烦请借我二百元钱周转，如有不便，我则他处设法，希望这封信不要增添你的负担。”
落款是“郑楠”。
小华心里有些奇怪，楠姐怎么会这个时候和她借钱？按理说文化`革命结束，章家应该会逐渐起来。
这时候，难道还能比过往的十年还难吗？
虽然想不明白，小华还是当天就按信封上的地址，汇了两百元钱过去，并给郑楠拍了份电报。她猜测楠姐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楠姐向来好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和人张口。
半个月后，小华收到了郑楠的信，说钱已经收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会在年底把钱还给她，到底是什么事儿，郑楠一点儿都没说。
小华回信，让她不要着急还钱，晚点也没有关系。
等把信寄出去，小华就没再想这个问题，每天下班后，就安心地看书备考。时隔多年，再拿起高中时期的课本，恍如隔世一样，有些题目，还隐约有印象，有些却是一点不记得了，遇到不会的题目，就等周末和徐庆元讨论下。
7月8日傍晚，小华正准备下班，杨厂长的助理忽然来喊她，让她去一趟杨厂长的办公室。
小华以为是有什么新的研制任务，不想，杨厂长却和她说了另一件事。
“小许，有一批海外友人马上要来我们春市考察投资，外事接待处打电话来，让我们单位出一位工程师参与接待事宜。”
“厂长，您的意思是派我去吗？”她是觉得，这事该华工去的，如果一定要从他们科室挑人的话，华工无论履历和业务素养，都比她好很多。
却听杨厂长笑道：“你年轻，脑子活络，对厂里的工艺和业务都熟悉。你先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回头都交给华主任去。”
小华应了下来，心里对要来访的人，隐隐有一些猜测。
等出了杨厂长办公室，准备去问问华工，不想，华工已经下班了。
第二天一早，小华把手头负责的几条产线资料理好，去找华工对接，末了问他道：“华工，杨厂长和你漏了口风没有，是谁要来啊？”
华厚元望了她一眼道：“没说，但是我和你猜的一样，这个任务本来是交给我的，我可不想接待姓顾的，把你推了出去。”
小华道：“我就说嘛，这事怎么也不该轮到我的。”
华厚元好笑地道：“你不用这么妄自菲薄，没有你，顾尚齐这一趟行程说不准还要往后推一推。”
小华皱眉道：“华工，我以为你要夸我工作努力，表现优良，适合代表咱们厂去接待外宾。”
华厚元很配合地道：“对，你说的没错，我正准备说，给你抢词了。”
小华：……
华厚元这才认真地道：“你好好准备，说是7月底过来呢，政府那边大概要安排你去培训下礼仪，这个活你好好做，我和杨厂长说了，以后还有类似的事，就都你去。”
小华应了下来。
她心里还没当一回事，等回头去人事科说借调的事儿，和张松山聊了起来，张松山提醒她道：“小华，你没听懂华工的意思，他是给你铺路呢！”
小华心里一动，就听张松山接着道：“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拿了，我直说啊，你学历在那里，除非你能再去读个书，深造一下，否则在厂里的晋升有限，但是一旦负责对接回国投资的外商，你以后可以调到工业局那边去，你有技术、有管理经验，又积累了接待外商的经验，再上面的路，也是有可能的。”
张松山说完，望着她道：“华工对你可真是没得说。”
小华点头，“是，我来食品厂，一开始也是他喊我来的，我原本准备去糖厂的。”
张松山道：“那幸亏来的是我们单位。”
小华明白他的意思，艾大姐的经历，大家都知道，如果她去了糖厂，怕是也会跟着艾大姐遭殃。
小华也明白，为什么华工这么帮她？
因为艾大姐，她帮助了艾大姐，所以华工帮她。华工做的这些事，甚至连她都没有明确告知，只当是工作上的正常安排。换句话说，华工并不准备让她感激。
这是许小华头次对感情这回事，感到一点怅惘，当年她也是极力撮合过艾大姐和华工的，十年前的华工又风趣又和气，如果艾大姐选择了他，这些年来的很多苦，都是可以避开的。
一时又对顾尚齐好奇起来，连华工这样的人，都没能击退他在艾大姐心里的位置。
7月12日，小华就随着春市工业局、外事接待处、商业部的同志，一起接受礼仪培训。
其中商业部有一个男同志，叫瞿知衍，头一天就和小华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们以前有位同事提过你。”
小华试探着问道：“叶恒？”
瞿知衍笑道，“对，他去年调到江城那边去了，你们是老乡和发小？”
小华点头：“是，我们两家是一个胡同里的。”叶恒调走的事儿，去年她在京市出差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江城是仅次于京市和申市的城市，叶恒的未来大概是大有可为的。
瞿知衍道：“他1968年到我们单位来，就有好些人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没相看，到1976年离开春市的时候，还是孤身一人，我们都说他是不是等着哪个姑娘？许同志，你们是发小，你知道吗？”
许小华摇头道：“不清楚，他去读大学后，我们来往就比较少。”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和叶恒一起在春市待了8年，但是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瞿知衍还想再说两句，但是见许小华反应淡淡的，也就识趣地截住了话题。
7月20日，小华接到外事接待处的通知，说海外投资考察人员将于22日到达春市，当天傍晚，小华准备去和艾大姐说，秦羽拦住她道：“先别说，万一这一批投资考察人员里，没有顾尚齐呢？”
秦羽又道：“顾尚齐要是真在这一趟考察名单里，那就是特地为着艾大姐来的，他自个不说，大概有别的打算。”
小华想想也是，只得按捺住了。
现在她们都不清楚，顾尚齐是否已经成家，万一已经成家，那就真的只是回来看看旧友而已。
不好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拉高艾大姐的期待值，就怕回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7月22日上午，小华跟着大家在酒店里见到了传说中的外商投资考察团，一共有二十多位，有双鬓染霜的老人，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同行的女同志都穿着很合身、好看的衣裙，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小华一瞬间都有穿越时空的错觉。
小华问外事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要了一份名单，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都没有看到“顾尚齐”这个名字。
拿着名单，微微吁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白激动了，又庆幸没有过早地告知艾大姐。
这时候，有一位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个子高高，年约四十左右的男同志过来问道：“小姐，你好，刚才听介绍说，你是春市食品厂的？你们单位现在主要生产哪些食品？”
小华从糕点、糖果、罐头、冷饮等几方面，大致介绍了一下，就听这位同志道：“你们还生产味精？我在京市的时候，听说你们单位去年新用糖蜜发酵生产味精？这个项目你熟悉吗？”
小华忙道：“熟悉，我是参与研制的人员之一。”
对方看了下她的工牌，“你叫许小华？”
小华点头，“是！先生，您怎么称呼？”
对方伸出手，微微笑道：“你好，我叫顾尚齐，我想你听过我的名字？”
小华倏然睁大了眼，半晌才道：“听过，可是来访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我以为您这次没有过来。”
顾尚齐微微笑道：“这是第一批的名单，本来我是第二批过来的，临时插队进来了。许小姐，谢谢你帮我转寄信件。”
小华试探着问道：“那您这次回来，是为着在内地建厂？”
“对，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说到这里，顾尚齐望着她道：“许小姐，可否请你下午帮个忙，带我去访一位故人？”
“当然……”刚开口，小华想起来，她是有任务在身的，不好贸然离开，忙和顾尚齐说需要去请示一下领导。
顾尚齐点点头，“好，你去问问看，不能耽误了你的工作。”
外事接待处的陈主任说，今天下午不去考察工厂，而是带外宾参观春市的人文风景，小华可以配合外宾去访友。
陈主任又问道：“你刚说的是顾尚齐同志？”
小华点头。
陈主任忙道：“他是这次考察团的组织者之一，本家是江浙那边的，没想到在这边还有朋友，许同志，你可要好好接待，多介绍我们春市投资办厂的优势，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向我们外事接待处反映。”
小华一一应了下来。
下午，外事接待处给顾尚齐安排了一辆小汽车，径直开到了糖厂去。
过去的路上，许小华礼貌地问了顾尚齐是一个人回来，还是和家人一起。
顾尚齐笑道：“我至今未婚，华姐的情况，可以请许小姐和我说一说吗？”
小华想了一下，道：“1966年，艾大姐给了我一个铁箱子，64年的时候，她给我看过箱子里的东西，一些照片、几本日记本，一直到今年春天，我才把那个箱子给她送回去，顾先生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让艾大姐给你打开看看。”
顾尚齐轻声问道：“黑色的小铁箱子？上面有紫藤花的花纹？”
“是！”
顾尚齐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水雾一样，又问许小华道：“十年里，她一直在糖厂吗？”
“后面几年去了郊区的甜菜种植基地，她一直未婚，说是和你还有关系，按了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名号。”
顾尚齐讶然地看着小华，眼眶隐隐发红，颤声问道：“我1949年就离开了，还能影响她吗？”
许小华低声道：“她一直没有结婚，如果结婚了，或许能够避嫌，她不愿意。”
顾尚齐整个人都有些发抖，想再问两句，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一个“现行反`革命”在过去十年里，会经历些什么，他简直不敢深想，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华姐没有等他，平平静静地去结婚生子，过她自己的人生去。

第190章
小汽车停在了糖厂门口, 顾尚齐留在了车里，小华先下去找艾大姐。
自从和糖厂合作研制味精，她是常来糖厂的, 门卫对她都熟悉，听说找艾雁华，就让她进去了。
小华径直到了工艺科主任办公室, 没想到艾大姐不在, 她的助理小杨说：“艾主任去车间了, 刚刚有位技术员来说产线上出了点问题。”
小华问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小杨道：“这可不好说，许同志, 你要不坐一会等下？”
小华忙道：“杨同志, 有个比较重要的事，想和艾主任说下，麻烦您帮忙跑一趟。”
小杨倒是没推辞，让小华在接待室坐着等下。
半小时后, 艾雁华才匆匆地跟着助理过来, 有些歉意地和小华道：“今天产线上生产出来的绵白糖有些不对，我刚去看了下，小华，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艾雁华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 许是重新回到热爱的岗位上,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甜菜种植基地的时候, 要精神很多。
饶是这样, 也依稀能看出是四十左右的人了。
小华笑问道：“大姐，你可不可以请半天假？”话一说完, 眼睛就忍不住有些发酸，勉力把眼泪逼了回去，“大姐，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请你和我过去确认一下。”
艾雁华见她情绪有些不对，忙让助理帮忙请假，什么都没问，就跟着她走了。十三年的来往，又经历了特殊的十年，艾雁华早已将小华当做妹妹。
往大门口的路上，艾雁华问小华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家里还是单位啊？”
小华摇头，“不是，大姐，是有个人要来看你。”
艾雁华脚步顿了一下，转身看向小华。
小华点头，“大姐，是顾同志回来了，就在门口等你。”
艾雁华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怎么挪动步子，万千思绪在胸口激荡，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是顾……尚齐？”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微弱的近乎不可察，她的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期盼，待小华点头，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掉了下来。
这时候，厂区大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华姐，华姐！”
艾雁华没敢回头，定定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
顾尚齐在外头喊道：“华姐，是我啊！是我啊！”顾尚齐喊了两声，意识到这是在内地，没敢再喊，怕惊扰了糖厂的人，回头惹得大家非议。
小华扶着艾雁华道：“大姐，我们先过去吧？”
等到了近前，艾雁华望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想笑，嘴角却怎么也弯不起来，想忍着眼泪，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顾尚齐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朝前伸出右手来，开口道：“华姐，好久不见，”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艾雁华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尚……尚齐，真的是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是两人设想了千万遍的场景，1949年离别的时候，他们还是烂漫、纯真的青年，即便对俩人的未来不抱有乐观的想法，但是也没有想到，一别竟是28年，甚至比他们人生的一半都要长。
艾雁华望着面前的人，尚有不真实的感觉，直到发觉握着她的那只手，那样有力、强劲和炙热，还带着一丝颤抖，她才真的相信，这不是一场梦，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华姐，是我，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华姐，对不起。”顾尚齐一想到华姐这些年可能经历的苦难，心里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艾雁华摇头道：“尚齐，不用说对不起……”
俩人对望着，却相顾无言。
等缓和了情绪，艾雁华把人请到了自己家去，一进门，就招呼着让座、泡茶，似乎只是接待一位寻常客人一样，却险些把热水倒到了自己手背上，还是小华及时喊住了她，并接过了她手里的暖水瓶，“大姐，你去坐着，我来泡茶吧！”
艾雁华也没有客气，“好，小华，给你来。”
多年不见，两个人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顾尚齐也看出她的拘束来，没有直接问她的情况，而是把话题往小华身上引，“年初的时候，我收到表弟叶景深的信，说内地有引外商投资的计划，就趁机问了你的消息，他说去年刚好见过你的徒弟，可以帮忙问问看。”
艾雁华点头道：“是，这几年多亏了小华，对我多有照顾。”顿了下，又道：“尚齐，你不在内地，可能不知道这些年的情形，母子决裂、兄弟成仇都是常见的事，难为小华没有避嫌，一如既往地照顾我这个反`革命。”
小华端了茶水过来，“大姐，你怎么不说你是怎么培养我走上食品工艺这条路的？”
艾雁华笑笑。
小华道：“大姐，你不是有很多相片吗？顾先生可能会有兴趣。”
顾尚齐点头，“是，华姐，今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和当年变化并不大，我都不相信时光真的流淌了28年。”
艾雁华低了头，吸了下鼻子，轻声道：“说出来都吓人，28年就这么过去了，你们等着，我去拿照片。”
不一会儿，艾雁华就拿了一个小铁箱子过来，顾尚齐一眼就认出，那是多年前，他送给华姐的。
艾雁华把箱子放在桌面上，开口道：“这个箱子多亏小华帮忙藏了起来，不然现在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去了。”
顾尚齐有些好奇地问道：“许小姐，你把箱子藏在了哪里？连红小兵们都搜不到。”他在国外一直关注着国内的情形，知道这边的红小兵很是厉害，掘地三尺的事都做过，很难有东西能躲过他们的眼睛。
小华笑道：“藏在了放蜂窝煤的架子底下，箱子里的东西我用蜡纸包了一层，箱子外面又用油布包了，有次他们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我家里藏了艾大姐的珠宝首饰，要来我家搜，把煤球都推了好些到地上去，幸好没有把架子砸掉。”
艾雁华皱眉道：“小华，你怎么没说他们还搜到了你家去？”
“大姐，没事，都过去了。你给顾先生看看照片，我去买点糕点来当茶点。”说着，就推门走了。
屋子里只剩了两个人，艾雁华还有些微的不自在，她知道自己容颜不再，这些年眼界、知识都停滞不前，与尚齐的差距非常大。
顾尚齐摸了一下箱子上的紫藤花花纹，轻声道：“华姐，请我看看吧！”
艾雁华吁了一口气，微微笑着，把箱子打开。
里头的照片都完好地保存着，一张张递给他看，有她学生时候穿着白衣黑裙或旗袍的照片，也有五十年代刚工作的时候，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布拉吉的照片，后来就是六十年代，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
最近的一张，是今年年初才照的半身照，穿着灰扑扑的棉袄，眼神有些疲惫，她当时想，如果这辈子等不到顾尚齐这个人，就把这些照片交给小华。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里，顾尚齐会想起她来，可以通过这些照片拼凑起她的一生。
她一张张地拿，却有一小叠照片，始终没动，顾尚齐主动问起，“华姐，这几张是我们当年的合照吗？”
艾雁华点了一下头，“是！”她挑出来一张顾尚齐年轻时候的照片，递了过去，“尚齐，你比过去可要有派头多了。”
这句话里有调侃，也有叹息。
时光改变的，不仅是人的容颜，也包括他们的履历、心理和信仰。她见到了顾尚齐，却不是1949年写诗、写剧本、爱听歌剧、就读于政治经济学专业的顾尚齐，而是1977年，要来春市投资建厂的外商顾尚齐。
顾尚齐接过照片，温声道：“华姐，你不拿出这张照片，我都快忘记，28年前的我，是这个样子的。”默默看了一会儿，道：“华姐，就像我在你印象里是少年的模样，你在我心里，也是当年的华姐。”
艾雁华微微笑着，摇头道：“我已经老了。”
顾尚齐伸过手去，握着她的手道：“华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老天让我们在有什之年重逢了，从今天开始好不好？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艾雁华怔怔地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一个修长白皙，一看就知道这些年是养尊处优的，一个粗糙宽大，那是在田地里受过磨炼的手。
可是它们此刻握在一起了。
顾尚齐喊了一声：“华姐！”声音里带着一点祈求。
艾雁华心头一软，点头道：“好，尚齐，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小华买了糕点回来，见两人已经收起了照片，正在聊着什么，艾大姐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拘束，带着淡淡的、轻松的笑意。
小华以为两人把话说开了，心里也为艾大姐感到高兴。
见到她回来，顾尚齐朝她招招手道：“小华，我和华姐想去拍一张照片，你和我们一起好不好？”
小华带着他们到附近的照相馆去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两人并肩坐着，微微笑着看向镜头，小华站在后面。
拍好以后，小华坚持让他俩拍了一张合照。
等把艾雁华送到糖厂，顾尚齐就先走了，说考察投资团那边还需要他回去看看，明天再来看艾大姐。
艾雁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等人走了，艾雁华抱着小华道：“小华，哪怕他明天不来，有这么一天，我都觉得人生圆满了。”
小华拍了拍她后背道：“大姐，这个人回来了，他千方百计地突破重重关卡回来了，他肯定会再来的。”
艾雁华擦了下眼泪，摇头道：“有这么一天，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小华皱眉道：“大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顾同志没有告诉你，他至今未婚吗？”
艾雁华怔了一下，随即回道：“没有，他没提。”
小华有些奇怪地道：“那我走后，你俩聊了什么？”
“聊在春市建什么厂合适？”
小华：……
好半晌，小华才道：“他可能以为你知道，大姐，你要是再瞎想，可是会伤人的。”
艾雁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一句，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而是轻声道：“小华，你说得对，如果他这样想我，我也会伤心。我都等了这么久，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退缩。”
小华伸手道：“大姐，祝贺你。”
艾雁华握住了她的手，“小华，谢谢！”

第191章
她一回家, 沈凤仪就问道：“那个姓顾的，这次回来没有？”
秦羽一边洗着菜，一边笑道：“你奶奶都琢磨一天了, 人回来了没？”
小华道：“回来了，顾先生本来被安排在第二批考察团里，这次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自己急着回来。”
沈凤仪轻轻抚掌道：“雁华算是了了心愿了, 可真不容易啊！”他们在春市, 来往的多的，除了小华的同事, 就是艾雁华了, 一家人都很喜欢她，都希望她能心愿得偿。
秦羽却更理智点，问小华道：“两个人聊得怎么样？”缓了一下，又问道：“还能聊到一块儿去吗？顾同志是不是张口都是外语？我们那时候, 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一口一个Miss、Mr的，聊天都要夹几个单词。”
小华笑道：“没有，妈妈，顾先生看着还挺好的，一声声喊着‘华姐’，很注意艾大姐的情绪！”
秦羽唏嘘了一声：“真是不容易, 雁华这回是了了心愿了。”
沈凤仪叹了一声：“这是等到的, 还有多少没有等到的, 闭眼走的时候都不甘心, 不说爱人，就是母等子, 子等父，也是数不胜数。”
这一句出来，一家人都沉默了，他们周围有很多这样的悲剧，相比较，艾雁华算是运气好的了。
晚上，小华把女儿哄睡，忍不住在想，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会做出像艾大姐一样的选择吗？
她也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她想，艾大姐和顾先生的感情，肯定是炙热、浓烈和深厚的，但是28年，能发生的事太多了，可以选择、可以躲避，或是无法选择、无法躲避的皆数不胜数，要保持一颗初心，这中间既要有信念，也需要运气的成分。
晚上，小华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好像是京市一个工厂的技术员，单位里热心的大姐给她介绍对象，说男方条件很好，是科学研究院的，文化`革命的时候被下放到农场去，姻缘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起初她不是很愿意，她好像对找对象这件事很是排斥，但是荞荞偷偷去帮她打听了，说长得很好，人也能干，刚从农场里调回来，又是参与单位的重点研究项目，又是帮化工厂高技术革新，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小华还记得荞荞和她说了一个“三□□一步合成法”，说是为着这个，这人还中毒被送到医院了，当天夜里就又爬起来修改设备装置。
就是为着这件事，感动了化工厂的人，热心地帮他张罗对象的事。
小华听着，也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同意见一面。但是和介绍人说，自己有过一段婚姻，如果对方介意，就算了。
他们还是见面了，在国庆节那一天，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个子高高的，人看着瘦，但是走动的时候，依稀能看见白色衬衫底下结实的胸膛。他问她对什么感兴趣，她回答说是机器。
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可以安安静静、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不用想别的。
最后分开的时候，互相留了通信方式和单位电话。
大概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路过京市火车站，他忽然驻足，指着一条巷子说，很多年前，他和一个小妹妹在这条巷子里走失，那个妹妹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华梦到这里，忽然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四周黑寂寂的，只有女儿匀称的呼吸声，缓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个梦，而是原书里没有提及到的，许小华的后续故事。
小华转身抱了下女儿，娇娇软软的小身躯，慢慢缓解了她心里的惊诧感。
等睡意再次袭来的时候，小华想，如果她没有回许家，不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小花花”，那大概庆元哥是永远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在那条巷子里和他走失的小妹妹。
第二天，小华到考察团入驻酒店大堂的时候，顾尚齐已经下来了，正和外事接待处的领导说着什么，见到她过来，立即走了过来道：“小华，我刚和这边接待的领导说了，今天想去考察一下糖厂，让华姐负责介绍他们单位可以吗？”
顿了下，又道：“华姐不是很多年不在糖厂吗？她对单位情况还熟悉吗？”
小华笑道：“顾先生，就是你不说，那边大概率也是安排华姐介绍的，十年之前，糖厂很多核心的项目，都是她主持的，她从甜菜基地调回来后，很快就被调任为工艺科主任。”
又补充道：“1966年的时候，华姐不管在春市食品界，还是全国制糖领域，都有很高的声誉。”
听她这么说，顾尚齐脸上的表情不由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与有荣焉一样，和小华道：“她在读书的时候，成绩就很好。她比我高一届，我是慕名去看看艾雁华长什么样子，然后才和她认识的。”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顾尚齐就先去忙了，他是考察团的组织者之一。
上午，他们先后参观了钢铁厂、灯厂、棉纺厂、化工厂、糖厂，到糖厂的时候，这边负责接待的恰是艾大姐，看到随行的顾尚齐，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开始介绍春市糖厂的历史和一些特色项目。
随行的人员问了一些生产工艺、机器设备上的问题，就有表示愿意帮助糖厂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捐赠先进设备的。
艾雁华明显有些意外，看向了顾尚齐，当着许多人的面并没有问。
等考察团要走的时候，才私下问小华道：“这是尚齐的主意吗？”
小华摇头道：“大姐，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顾先生没和我提，就问我他们来糖厂，能不能请你介绍糖厂。”
艾雁华就没再问，只道：“那我回头再问问，不论是引进国外技术，还是捐赠技术，都不是一笔小的开支。”
两个人正聊着，外事接待处的领导过来和艾雁华道：“艾同志，祝贺，祝贺，刚好有位同志说，想帮助你们开设分厂，后天请你和你们单位领导抽一天时间出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艾雁华问道：“是哪位同志？”
外事接待处的领导道：“顾尚齐。”
眼看着大巴车就要走，艾雁华没好再问，托小华帮她问问顾尚齐是怎么回事？
等下午考察结束，小华问顾尚齐，顾尚齐望着她笑道：“我的产业肯定要渐渐往国内转一些，华姐这么优秀，我不可能让她放弃工作，跟我远赴国外。”
听了这句话，小华先前为艾姐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顾尚齐又问小华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处？
小华摇头道：“没有，谢谢你，顾先生。”想了下，又道：“我和艾大姐相识多年，既是朋友，也是家人，没有她，我现在怕是也不会在春市。”
顾尚齐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小华还是摇头，一再表示她的生活上没有任何困难。
她目前的生活上确实没有什么困难，唯一有些担忧的，是庆元哥的工作，昨天那个梦，让她越发明晰地意识到，这些年确实耽误了庆元哥。
他现在怕是迫不及待地想调到科研岗位上去，可是在她面前，他一个字都没有提，默默地陪她在这里备考。
晚上她到家的时候，徐庆元已经回来了，正给小星星讲故事，看到她回来，小星星立即跑了过来，“妈妈，我和爸爸等你好一会儿了，你今天回来的可真晚。”
小华摸摸女儿的小脸道：“对不起，宝贝，妈妈这两天工作有点忙。”转而和徐庆元说起顾尚齐回国的事儿。
徐庆元笑道：“我一回来，奶奶和妈妈就和我说了，这批考察团目前有在春市建厂的打算吗？”
小华道：“别的还不知道，给糖厂建分厂的事，已经提上议程了。”
徐庆元又问她这周书看的怎么样？
小华就让女儿找婆婆和太太去玩，然后去房间拿了笔记本出来，让他帮忙看看有几道数学和化学题的解题思路对不对？
夫妻俩聊的时候，小星星捧着漫画书过来道：“妈妈，我可以和你一起学习吗？”
“当然可以。”
小华给女儿搬了个小凳子，让她坐在一边看漫画书，等和徐庆元把手头的数学题目算完，再回头看，发现女儿乖乖巧巧地坐在小马扎上，默默地仰头看着他们。
小华心里立时有些不是滋味，问道：“小星星，妈妈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星星摇头道：“不用，妈妈，你好好学习，隔壁奶奶说小成哥哥，不好好学习，他爸妈会被人笑话，妈妈，你不好好学习，我也会被人笑话的。”
小华：……
徐庆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道：“那现在妈妈好好学习，等以后小星星长大了，也好好学习好不好？”
小星星脆生生地应了一个“好！”
小华想，她要是不好好考个大学，以后怕是都没脸鼓励女儿好好读书。
晚上临睡前，小华问徐庆元道：“庆元哥，现在形势变好了，京市那边有给你来信吗？”她记得，当年庆元哥的好些老师都是想他去科学研究院的。
徐庆元沉默了一会，才回道：“有！”
小华立即坐了起来，望着他问道：“那你怎么不和我说？”
徐庆元望着她笑道：“你和女儿都在这里，我晚些回去，也没有什么。”
小华却不这样认为，有些焦急地道：“你已经耽误了好多年，现在有机会投入到你热爱的行业，自然是立马卷了铺盖过去的。”
徐庆元轻声问道：“那你和女儿怎么办呢？”
小华按着他胳膊道：“庆元哥，你不愿意我为了家庭而牺牲掉任何一次晋升的机会，我也不愿意你的理想因为我们而让步。”
徐庆元这才和她说，他原来在京大的老师，推荐他去科学研究院入职。小华让他把这封信拿出来，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上面还有一个回复日期，让他如果有意愿的话，请在8月10日前去报道。
小华顿觉头皮发麻，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她要是不问一句，这个人怕是能生生地把这个日期拖过去，立即认真而又严肃地和他道：“庆元哥，你先回去。”
徐庆元望着她，他不知道高考到底什么时候会恢复，如果是明年、后年，那他们要分开很长时间。
小华却是立即就让他给老师回信，说会按时过去报道。
等他写好了信，小华才放心了一些，梦里他那么热爱科研工作，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徐庆元还是犹豫的，准备明天再和小华讨论下，却不想，第二天一早，他刚醒来，发现小华都出门了，问奶奶，她今天怎么出门那么早？
老太太和他道：“说是还要去寄信。”
徐庆元回房一看，昨晚写的信不见了。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不舍。

第192章
转眼到了10月份, 过了国庆以后，气温就逐渐冷了起来，10月20日, 小华收到徐庆元从京市寄来的一块绿色、一块红色的灯绒布，说给她和女儿各做一件棉袄，包裹里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棉花票。
沈凤仪拿起布料来看了看, 和小华道：“摸着倒厚实, 颜色也好看, 这布料来的及时，小华也有两年没做新棉袄了, 小星星今年比去年长了好些, 我正觉着衣服短了呢！明儿个我去找裁缝给你们做。”
秦羽道：“妈，后天去吧，明天是重阳节呢，市里文化馆肯定有活动, 我俩带小星星去看看。”
小华正给女儿剥松子, 听到“重阳节”，不由愣了一下，她印象里，恢复高考好像就是这天公布的。
这一晚，小华焦躁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好容易盼到天亮, 打开收音机, 果然就听到正在播放《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通知, 今年恢复高考, 考试时间定在12月10日至12日。
一家人听完，沈凤仪就忍不住笑道：“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本来我还愁着庆元回京市去了，一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这下子，小华完全可以考到京市去了。”
又皱眉道：“就是这时间也太紧急了些，现在都10月末了，满打满算离考试也就50天了，这怎么来得及准备呢？”
秦羽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百业待兴，国家急需人才，早点考试，学生们也能早点毕业，投入工作岗位。”
顿了下，又道：“就是高考停了这么多年，堆积了十来届的学生，今年怕是竞争比较激烈。”
沈凤仪望着孙女道：“小华，接下来这五十多天，你下班回来就看书，旁的你都不要管，我们肯定把小星星照顾得好好的。”
又低头和小星星道：“要是妈妈考上了京市的大学，我们就可以早些回去和小宝儿爸爸见面了，小宝儿可得支持妈妈。”
小星星喝了一口粥，慢缓缓地道：“妈妈，你好好学习，我不会捣乱的，我早就答应过爸爸了，妈妈学习的时候，我不捣乱。”
小华捏了下女儿的小脸，“小宝儿真棒。”她确实要好好学习，她印象里，今年参加高考的学生有五六百万，但是只录取三十万。
等小华到单位，大家都在讨论恢复高考的事，范泽雅得知小华也要考，有些诧异地道：“你还考啊，你要是去读大学，工作怎么办？小华，你现在已经是我们食品厂的副主任了，再说，还有小星星要照顾呢！”
小华笑道：“我肯定带着小星星走的，范姐，你知道的，我学历不够，以前当工人还不显出什么，现在越发觉得有些掣肘了。”
范泽雅道：“那你先试试看，要是考不上也没关系。”缓了一下，又道：“哎，你看你工作这么好，都还想着上进读书的事，我那表妹，当初劝她不要在乡下结婚，她非不听，你看这回怎么办？”
小华道：“范姐，你写信去问问，她要是想考大学，就给她寄点书去，她要是不想走，家里人操心也没用。”
范泽雅点点头。
正聊着，华厚元的助理来让小华过去一趟，等小华到了华工的办公室，就听他道：“小华，你知道了吧，现在能高考了，你要不要去考一下？”
小华老老实实地道：“华工，我正准备和你说，我准备报名这次的高考，如果考上了，可能后续工作上的事，还要你这边安排一下人手交接。”
华厚元道：“我就猜到你要去考，”顿了一下，接着道：“行，你先报名，等考上了再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先把你的工作接过来。”
高考的事聊完，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看艾大姐？
小华道：“月初的时候在我家吃了饭，大姐还挺好的。”月初的时候，艾大姐带着顾尚齐一起过来，拎了许多东西，她们推拉了好久，到底没拗过两人。
顾尚齐还看了她家放蜂窝煤的架子，说回头要带相机来拍照。
人很谦和幽默，知识又渊博，对老人和小孩都特别有耐心，身上一点大资本家的架子都没有，他们走了以后，奶奶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说：“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怪乎雁华眼里看不见别人。”
此时华厚元问道：“师姐说没说他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随着顾尚齐要在春市办厂的消息传出来，大家都在打听这个人。
得知是艾雁华的前对象，都说人家现在身家不菲，不一定还看得上艾雁华。
华厚元听多了，也担心顾尚齐这老小子变心，和小华道：“听说资本主义国家最容易腐蚀人了。”
小华笑道：“华工，顾先生肯定不是这种人。”
华厚元耸耸肩，和小华道：“师姐那边要是有消息，也知会我声。”
“好！”
聊完了，小华就准备出去，刚转身，华工又喊住了她道：“小华，你如果不走，留在食品厂，以后也可以往工业局跳，你要不要再想下？”
小华摇头道：“华工，你知道的，像我们做食品工艺的，知识储备越多越好，我还是想在技术上再进一步。”
华厚元点点头，笑着道：“行，你先回去工作吧！”又提醒她道：“复习归复习，工作上的事，还是不准耽搁的，不然领导们可得有意见。”
“华工你放心，我明白的，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一天中午，小华和范泽雅一起去旧书店买复习资料，范泽雅是要寄给自己表妹，小华是准备寄给林其容和下乡还没回城的钟杳杳。
隔了几天，徐庆元寄了一封信回来，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是《人民日报》上《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通知，嘱咐她好好备考，又说京市那边已经在编复习资料，等资料出来，会给她寄一份。
许九思也寄了信过来，鼓励女儿好好看书，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就随信寄给他，他会第一时间把答案寄过来。
小华拿到信，都有些哭笑不得，爸爸的工作那么忙，她可不敢占用他的时间来给自己解题，那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11月的时候，恢复研究生招生的通知也下来了，小华特地写了一封信去问郑楠，要不要参加考试？
当初郑楠的爸妈是想让她去读研究生的，但是那年研究生停止招生了，时隔多年，小华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这个想法？
小华在信里表示，如果她担心钱的事，自己可以借给她。
很快，郑楠就给她回信，说暂时不准备考研究生，谢谢她的好意，鼓励小华好好备考，期待在京市看到她。
小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12月10日，小华进入了考场，上午是语文，第一题是选择题，问的关于《红楼梦》《致橡树》和词类活用现象，第二题是给句子注音、标调，指出词类、句子成分等。
小华直接翻到了作文那一页，发现是两题，“伟大的胜利——难忘的1976年10月”和“主席和吉省人民心连心”，稍微琢磨了一下，大概有了数，心里微微定了下来。
离考试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小华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等从考场出来，望着年龄参差不齐的考生，心里都觉得唏嘘，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大家都没法考大学。
这中间是多少人的命运啊！
后面的数学、政治和理化，小华自觉发挥的都比较稳定。
等最后一门考完，她从教室里出来，发现外面在下鹅毛大雪，地上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层雪，她用围巾把脸和脖子围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慢慢往家走。
心里却是从没有过的轻松。
她想，如果顺利的话，她很快就可以带着家人离开春市，回到京市了。
小华到家的时候，身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秦羽打着伞，在巷子口等她，看到她回来，立即问道：“小华，怎么样啊，还顺利吗？”
小华拉着妈妈的手，笑道：“妈妈，挺好的，应该没有问题。”
秦羽脸上也带了笑意，“快回去吧，你奶奶给你炖了羊肉汤呢，回去喝点暖和暖和，小星星嚷着今晚要和你睡……”
这一晚，小华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亮的很，拿起手表一看，已经九点了。
她一出房门，沈凤仪就笑道：“今天早上，小星星看你睡得沉，都没忍心吵你，刚刚她婆婆带她去买糖葫芦了。”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敲门，沈凤仪开了门，有些惊喜地道：“雁华，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艾雁华笑道：“来看看小华，”见小华在院子里，笑问道：“这次考得怎么样？”
“还好，大姐，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艾雁华道：“是，”说着递了一张请柬给小华，“你看看！”
一张大红的请柬，小华拿在手上的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立即笑着恭喜。
艾雁华道：“定在下个月初八，没有请很多人，就是一些朋友聚一聚，”又朝沈凤仪道：“沈姨，到时候你和秦姐、小星星都过来帮我凑人数，我们就订了几桌，你们要是不来，桌子空空的，可不好看。”
沈凤仪这才反应过来，惊喜的不得了，握着艾雁华的手道：“雁华，真是大喜，哎呀，你不说，我也会厚着脸皮去的！”
艾雁华见老人家真心为自己高兴，眼睛微微泛红，有些感动地道：“沈姨，这几年，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你们可得去，不然我一个娘家人都没有。”
沈凤仪伸手抹了她的眼泪，道：“好，好，都去！”
等艾雁华走了，沈凤仪还和小华道：“雁华真是不容易，这回可算是圆满了。”
等秦羽回来，小华和妈妈一起去商场，给艾大姐买了一套茶具作为贺礼，等到家的时候，沈凤仪拿出一枚金戒指来，递给小华道：“回头把这个也一并给雁华送去，算是我们娘家人给她的嫁妆。”
等小华接了过去，老太太又道：“在春市生活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白云胡同里的房子，这马上真要回去了，心里还怪舍不得这边的邻居和雁华的。”
秦羽也道：“可不是嘛，来的时候没想到会住这么久，这眼看要走了，我心里也舍不得。”
小华听着，有些发懵地问道：“妈，奶奶，你们就这么确定我能考得上吗？”
沈凤仪望着她笑道：“肯定没问题。”
小星星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道：“妈妈，你肯定能考上，我都和小伙伴说了，我要跟着妈妈去读大学了。”
小华：……她昨天才考完！

第193章
第二天, 小华去单位里，范泽雅、宋霖、华厚元都问她考得怎么样？小华笑道：“还好！”
范泽雅道：“你这么谦虚的人，说‘还好’, 肯定就是‘非常好’的意思，我看啊，你明天就得背着行李去上大学了, 喜糖早点儿准备。”
小华道：“范姐, 这可不行, 万一我落榜了，那就闹了笑话了。”
范泽雅笑道：“迟一点也行, 反正这喜糖我是吃定了的。”又问一旁的宋霖道：“你考得怎么样？”
宋霖苦笑道：“一塌糊涂, 我没有许姐底子好，50天对我来说，时间太紧迫了，勉强把语文看完, 数学只复习完初中部分, 更别说理化了。”
范泽雅安慰他道：“没事，要是想考，明年再来。”叹了一声，又接着道：“你这是有工作的，上不上大学，一碗饭总有的吃的, 我那表妹, 我费了好些心思给她找了书寄过去, 临考试的时候退缩了, 说婆家不同意。你说这叫什么事？”
小华道：“她年龄不大，可能还意识不到高考的重要性。”心里也有些唏嘘, 在现在的乡下，拦着儿媳、女婿不让去高考，大概是常见的事，大家都怕城里来的媳妇、女婿考上后，一去不回。
但存心要走的人，是拦不住的，即便这次高考他们没参加，还有下次、下下次，紧接着改革开放也要来了，想回去的人，迟早能回去的。
范泽雅摇摇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家里人是尽力了。”又问小华道：“你志愿填了哪些学校？”
小华点头，“都填的京市的高校。”
宋霖忽然问道：“许姐，你要离开春市吗？”
小华道：“要考上才行，不然我可没法离开。”
宋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许姐，你在这边工作有十二年了，已经升到了副主任的位置，还要走吗？许姐，万一你大学毕业后，工作还不如现在的呢？”
小华道：“宋霖，我想去上大学，主要是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够，想去接受更系统的训练，另外，我也想去了解下，现在食品工艺发展到哪个阶段了。”
宋霖还是没法理解，在他看来，食品厂的工艺科副主任，已然是寻常人难以触及到的天花板了，特别是去年许小华参与的糖蜜生产味精项目还由厂里给申请了省重点示范项目。
许小华要是留在春市，前途是不用愁的。
好半晌，宋霖才道：“许姐，大概就是你永远不甘于现状，才能渐渐地越过同一起跑线上的人。”真要说起来，许小华不过是初中学历，却一步一个脚印地在春市食品工艺这块留下了一点印记。
大家聊了会儿后，许小华去了一趟华厚元的办公室，告诉他艾大姐要办婚宴的消息。
华厚元点点头道：“算这老小子有良心，到底没让师姐白等。”
小华问道：“华工，你到时候去不去？”
华厚元摇头道：“不去了，我怕我见到那老小子，忍不住想动手，”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小华，我这两天选一样贺礼，你到时候帮我带给师姐。”
“好！”
华厚元又问她考试考得怎么样？得知正常发挥的时候，华厚元笑道：“等到了大学，要好好学习，说不准以后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呢！”
小华趁机道：“华工，这些年多谢你的关照，要不是你的提携，我现在怕是还到不了副主任的位置。”
华厚元摆摆手道：“你自己努力，我也没帮上什么，”顿了下，又道：“不对，我应该这么说：‘我算你师叔，犯不着客气，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小华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华厚元耸了下肩膀道：“说着玩呢，哎，你要是真走了，以后都没人和我说玩笑话，想想怪没意思的。”
小华笑道：“华工，以你的性格，生活永远不会无聊的。”
华厚元惊讶地看了一眼她，“小华，我身上的闪光点，你是看得很清楚啊！怎么你师父就有些眼拙呢？”
小华委婉地道：“这事没有答案。”
华厚元喃喃地道：“是啊，这种事是没有答案的，人啊，有时候不能想得太清楚。”
等小华出了华厚元的办公室，默默地想，感情的事，真的是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1978年1月8日，小华带着奶奶、妈妈和小星星去参加艾大姐的婚宴，说是五六桌，但是最后满当当地坐了十来桌，顾家在海外的亲戚也赶过来一些，艾大姐这边的师兄弟和朋友，许多没有请柬也来凑热闹。
小华一家到的时候，艾雁华忍不住和她们念叨了两句：“太多人了，大家先前也没和我们打招呼，幸好今天饭店里没什么客人，能安排得下。”
沈凤仪笑道：“哪是没客人，这肯定是小顾提前就预备好的，大家都替你高兴着呢！”
艾雁华笑笑，心里知道，盼她好的人其实没那么多，有些人大概是冲在顾尚齐的面子上过来的，但是在她大喜的这一天，她也不想说一些扫兴的话，握着老太太的手道：“奶奶，你们一家来，是我最高兴的，今天你们坐主桌。”
沈凤仪尚要推辞，艾雁华道：“这是代表我娘家的意思。”径直将她们拉到了主座去，给顾家人介绍道：“这是我沈姨，这是她儿媳妇秦姐，这是她孙女小华和小重外孙女。”
大家都客气地和她们握手。
顾家人穿得都很时髦，无论大衣、皮衣、靴子、皮鞋的样式和料子，都是内陆这些年不曾见到的，像播放了很久的黑白电影里，忽然闪过一小段彩色场景一样，大家都看得咂舌，私底下说着，艾雁华这回是苦尽甘来。
桌上的糖果也都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有高档的巧克力、黄油饼干、蝴蝶酥、蜜汁肉脯、三色鸡蛋卷、杏仁饼等，小星星看得眼花缭乱的，望了眼妈妈。
小华给她拿了块饼干，小星星立即小口小口地吃着，幸福得小眼睛都眯了起来。
艾雁华笑呵呵地摸着她的小脑袋道：“艾姨给你留了呢，一会走的时候，带回去。”
小星星立即道：“谢谢艾姨，真好吃！”
这边正聊着，忽然有位女同志走了过来，喊了一声：“表姐！”
艾大姐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体型胖胖的，烫着时兴卷发的人是表妹邱霞。
她认出来了，但是她不想这个人出现在她的宴席上，淡淡地道了一句：“同志你好，我们认识吗？”
邱霞一时分不清她是故意的，还是真没认出来，微微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然后道：“表姐，我是邱霞啊，好久不见，你连我都认不出了？”
艾雁华还是摇头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转身和服务员道：“这位同志没有请柬，可能来错地方了，麻烦你帮她指个路。”
邱霞脑子都是懵的，喊了声：“表姐，我是来给你送贺礼的。”说着，拿出了一个红封来。
艾雁华没理她，转身走开了。
很快就有服务员过来，请邱霞离开，邱霞的脸涨的通红，抬眼看到了一旁的女同志，觉得像食品厂的许小华，情急之下喊了一声道：“许小华，你帮我问问表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么多年没见，我是特地来送贺礼的。”
许小华淡淡地道：“邱霞，你是不是忘了，1975年的时候，你散播谣言，说艾大姐把什么珠宝藏在我家了，让红小兵来我家搜，怎么，他们后来没有去质问你吗？你说的珠宝到底在哪里？”
邱霞有些惊惧地看着她，“我……我……许小华，你肯定是弄错了，我……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什么珠宝银宝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邱霞见许小华脸色沉沉的，知道自个儿今天得不到什么便宜，喃喃了两声，转身走了。
顾尚齐一早就看到这边的动静来，过来问小华怎么了，小华道：“没什么，就是有人走错了地方。”
顾尚齐想着今天是他和雁华大喜的日子，也就没再追问，和小华道：“小华，你帮我们看着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好！”
顾尚齐一走，主桌的一位打扮得很摩登的姑娘问小华道：“刚才那个是和我表舅妈有过节吗？”她穿着一件灰色皮夹克，紧身的牛仔裤，和黑色的长筒皮靴，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一样。
小华摇头道：“不清楚，倒是和我有一点过节。”
小姑娘有些诧异地看着小华，半晌道：“看得出来，你和我表舅妈关系很好。”
小华点头，“是，她算是我师父。”
小姑娘眼前一亮，朝小华伸手道：“你好，我叫毛彦君，顾尚齐是我表舅，我冒昧问一下，我可以问下我表舅妈的喜好吗？”
她这问题一出来，顾家人都纷纷朝许小华看了过来。
小姑娘见小华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眨了眨眼道：“我是想用这个来换些零花钱，这个表舅妈听说是我表舅的初恋，但是和表舅分隔了28年，大家对她都没什么印象。”
小华笑着摇头道：“这个一时半会儿真不好说，不如等婚宴结束，咱们有空再聊。”今天之前，她并不认识这个姑娘，还不知道她对艾大姐抱着什么态度，所以是不可能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去给她说艾大姐的喜好的。
毛彦君倒也没再追问。
很快一对新人上台说话，顾尚齐开了一个头，眼泪就堆在眼眶里，勉力坚持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末了道：“最后要谢谢的是春市政府和轻工业部的叶景深先生、春市食品厂的许小华同志，让我和雁华能重逢并喜结连理，为了表示感谢，我预备在春市投资建厂，包括食品、纺织、电器家具……”
这话一出来，底下来宾一片哗然，大都议论顾尚齐到底在国外做什么生意，小华转头看了一眼顾家来的几位，发现他们脸上都淡淡的，辨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毛彦君见她看过来，笑道：“许小姐，我悄悄和你说，我表舅生意涉及的种类很多，远不止他嘴上说的那几类，但是他没有继承人。”又指了指自己和桌上的几位顾家人道：“原本我们都是有机会的。”
她是笑着说的，小华心里却猛地一跳，刚才毛彦君要打听艾大姐喜好的时候，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顾尚齐把话筒递给了艾雁华，艾雁华红着眼睛道：“谢谢诸位亲友愿意来见证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刻。我能等到这一天，首先要感谢春市食品厂的许小华女士，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我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援助，没有她的帮助，我或许很难熬过那一段艰苦岁月……”
底下小星星，一边咬着巧克力，一边问妈妈道：“妈妈，艾姨为什么要谢我们，我们做什么了吗？”
许小华轻声道：“没有做什么，就是艾姨那一段时间闷得慌，妈妈和小星星经常去看她。”
小星星“哦”了一声，“那我以后还常去看艾姨，”说完，又接着咬她的巧克力，不一会儿嘴巴边上就都是黑糊糊的。
毛彦君羡慕地看了她一眼，和许小华道：“你们完全不懂这份感谢的份量。”
小星星抬头道：“我知道，艾姨说了，给我留了好多好吃的。”
小华给女儿擦了下嘴巴，轻声道：“小星星，我们就拿点巧克力和饼干好不好，别的我们都不要了，回头到了京市，让爸爸给你买！”
小星星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毛彦君情绪有些复杂地望着这母女俩，他们这些亲戚争得赤红白脸的，生怕少了一丁点，这母女俩倒好，送到手的东西都不要。

第194章
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 小华向艾雁华告辞，艾雁华让她们等一下，不一会儿就拿了一大包糖果过来, 塞到她手里，“我和尚齐给小星星准备的。”
小华忙道：“大姐，太多了, 太多了, 小星星都要吃蛀牙的。”她目测这里得有五六斤, 而且都是国外的糖果，怕是够她好几个月工资的。
沈凤仪和秦羽也说太贵重了些。
艾雁华推托不过, 稍微拿了一些下来, 又递给小华道：“让她也分一点给小玩伴们，小孩子们爱吃点甜的。”
顾家这边的亲戚默默地看着，似乎不太理解内陆这边的人情往来模式，等艾雁华去喊顾尚齐来送小华她们的时候, 毛彦君低声问了一句许小华, “许小姐，你们这边糖果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小华点头，“对，我们这边制糖产业尚跟不上，糖果算是稀缺物资。”
毛彦君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又问道：“我听说我表舅妈在糖厂工作, 那在你们这, 是不是很厉害？”
小华笑道：“是, 艾大姐在华国制糖领域都很有声誉。”
毛彦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了一会问道：“那是职业女性？”
小华点点头。
这时候，艾雁华和顾尚齐一起过来了, 夫妻俩坚持把许小华一家送到了饭店门口，艾雁华抱着小星星亲了又亲，“小宝儿，要是有什么喜欢吃的糖果和糕饼，告诉艾姨，艾姨下回再给你带好不好？”
小星星甜甜地应了下来。
沈凤仪道：“雁华，你喜欢孩子，趁着这两年，也生一个。”说着，老太太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备孕的法子，不一会儿，艾雁华就红了脸，点头应道：“沈姨，我记住了。”
沈凤仪握着她手道：“雁华，祝贺你！”
艾雁华抱了老太太一下，“沈姨，谢谢！”
等回到了家，沈凤仪叹了一声道：“本来以为雁华和顾尚齐结了婚，就算圆满了，今儿个我听顾家人的口气，这些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顾尚齐的财产，雁华往后的日子怕是也烦神。”
秦羽道：“妈，这要看站在什么角度了，以雁华的性子，她未必在意顾尚齐的财产。”
沈凤仪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我想岔了，雁华确实对这方面不甚在意。这样也好，真要说起来，一个人一辈子能吃多少，喝多少？为了点钱过闹心日子，也不划算。”
小华道：“艾大姐很清楚她想要什么。”文化`革命之前，艾大姐就像个散财童子一样，对钱的事看得很轻，就是她不喜欢的邱霞，也从她手底下讨了不少便宜去。
经历了文化`革命，对生死怕是都看开了，何况是钱财这些身外物。
第二天一早，许小华带了一份喜糖给华工，和他简略地说了两句婚宴场景，华厚元道了一句：“挺好的。”
缓了一会儿，问小华道：“你们录取通知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小华道：“大概得到2月中下旬，现在怕是试卷还没改完。”
华厚元点了点头，“你趁着这段时间，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下，先交到我这来，我们可能会从糖厂那边引进一个人来顶你的位置。”
小华道：“他愿意来吗？糖厂的福利待遇也不差。”
“愿意，以前丁有朋当工艺科主任的时候，一直把他压在车间里当工人，我和糖厂那边说了下，愿意让人到我们这来。”顿了一下，又道：“丁有朋被辞退了。”
小华懵了一下，“怎么会？他原来不是工艺科主任吗？”就算艾大姐回来，顶了他的位置，他也可以调到别的岗位上去，特别现在他们还要和顾尚齐一起建分厂，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华厚元道：“他前头和革委会牵扯的比较深，现在被人攀扯了出来，辞退算是客气了。师姐的□□帽子，和他也有关系。”
聊了几句，小华见华工情绪不高，就准备走，等到了门口，华厚元喊住她道：“小华，你是我和师姐看着成长起来的，食品工艺这条路要好好的走，你的未来或许能远超我们。”
“谢谢师叔。”
华厚元笑笑，挥了挥手道：“去整理资料吧！”
转眼到了2月20日，下午，小华正在车间里忙活着，范泽雅过来喊她道：“小华，快走，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京市寄来的，邮递员还在等着呢！”
小华忙交代了几句轮班班长，就和范泽雅回了工艺科。
等从邮递员手里接了过来，范泽雅就催道：“快拆开看看，是哪个学校啊？”
小华怀着忐忑的心情，拿起录取通知书，发现是从华大寄来的，等打开通知书，发现她被生物科学专业录取了，这是她的第一志愿。
小华心里的喜悦掩都掩不住，和范姐道：“华大，生物科学专业！”
宋霖挤过来要看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儿，范泽雅道：“可不准碰，别弄坏了，咱们远远看一眼就成。”
宋霖只好远远看了一眼。
等下班后，范泽雅和许小华一起出单位，才和她道：“录取通知书可得好好收了，别再拿出来给人看，万一谁心里不得劲，发起疯来给你撕了，那就麻烦了。”
小华道：“范姐，不至于吧？”
范泽雅瞥了她一眼，“怎么不至于？咱们单位的人还好些，那些下乡知青，等了多少年，才重新迎来高考，这回考上了还好些，要是考不上，心理负担重的人，怕是都能想不开。你听我的，保险一些。”
“好，谢谢范姐。”
范泽雅笑道：“快回家吧，家里人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正如范姐所说，小华一到家，拿出录取通知书来，奶奶和妈妈的脸上不觉就带了笑意出来，沈凤仪急慌慌地问道：“是京市的学校吗？什么专业啊？”
“奶奶，是华大，生物科学专业。”
沈凤仪知道这是孙女最想上的专业，喜滋滋地道：“真是太好了，明儿一早给你爸和庆元拍个电报去，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又抱着小星星道：“小宝儿，你妈妈真棒，可以带我们回家去了。”
秦羽接过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一下，笑着和女儿道：“3月8号就得去报道了，到了京市那边，家里还要收拾一下，最好在3月之前就先过去。”
小华问道：“妈妈，你学校那边好走吗？”
沈凤仪笑道：“你妈妈怕你有压力，没有告诉你，高考恢复的消息下来后，她就打了申请，调回到原来的六中去，就等着你的通知书下来，好一块儿走了。”
小华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么快就通过了吗？”
秦羽道：“现在学校正需要人，我家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审批的倒是很快。”
小星星仰着头总结道：“那我们一家人都要回京市了，我明天就和我的小伙伴们告别。”又问妈妈道：“妈妈，我可以把我的糖果分给他们吗？”
小华笑道：“可以！”
沈凤仪道：“告诉他们，这是你妈妈考上大学的喜糖。”
晚上，等哄睡了女儿，小华还是没有睡意，冥冥之中觉得，她好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从1963年冬天，她从那个断崖上被救上来以后，她心里一直就有很重的包袱，关于这个时代，关于她自己的命运。
她一刻都不敢放松，一直往前跑，就怕被时代的洪流给吞噬掉，也怕逃不掉原书剧情的控制，现在晦暗的时代过去了，她好像也终于冲出了原定的命运轨道。
第二天一早，小华先去给爸爸和庆元哥拍了一份电报，然后回单位提辞职的事。
华厚元笑道：“我昨天就和杨厂长说了，你考上大学了，杨厂长还说，等你以后毕业了，再考虑考虑我们单位，你一会直接去人事科找张松山办手续。”
小华望着他，有些感动地道：“华工，谢谢你。”这些年在食品厂，华工对她可谓是事无巨细地照顾。
华厚元笑道：“不用，资料整理好了吧？快去拿给我，过两天糖厂顶替你的人就来了。”又提醒道：“以后再见面，记得喊‘师叔’。”
“好！”
等到了人事科，张松山递了一些文件给她，笑道：“昨天杨厂长就和我打招呼了，你把这些资料签掉就行，这个月的工资，回头我寄给你。”
谈完了正事，张松山笑问道：“小华，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啊？听说要去华大？”
小华道：“我也不清楚，只寄来一张录取通知书。”
张松山道：“你还是我朋友中，第一个去华大读书的，等以后我去京市出差，你领我到校园里逛逛。”
小华满口应了下来。
2月28日，小华一家已经把行李收拾好，先到邮局去寄了一批，回来的路上，小华碰到了钟玲，间隔着十来年，当初的一点摩擦，似乎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钟玲打招呼道：“小华，祝贺你！”
“谢谢！”
钟玲又道：“我还记得当初培训住宿舍里的时候，你和我说，女同志也要不断地学习进步，我嘲笑你不知道已婚已育女同志的难处，现在想来，你真是给我上了很生动的一课。”就是这节课的时间太长了些，如果早几年，她或许也会重新考虑是否为着黎先诚而离婚。
小华道：“你客气了，你现在的生活也很好，”想了一下，问道：“杳杳最近有信寄来吗？”
听她提到女儿，钟玲神色更落寞了些，“还没有。”又望着小华道：“你和杳杳很熟吗？”
小华点头，“我们是朋友，从她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她那时候经常省钱不吃早饭。”
钟玲皱眉道：“我每天都给她钱买早饭的。”
小华道：“她说不放心老家的弟弟，要省下来寄给弟弟。”
钟玲像很是惊讶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再说话。
小华朝她点点头，就骑车回家了。
2月末的风，拂过人的脸颊，已经带着一些暖意，路边的枝头上已经长出一片片嫩绿的叶片儿来，载着希望、欢愉的未来似乎已经在朝小华招手了。

第195章
3月1日上午, 小华带着家人即将踏上前往京市的火车，艾雁华急匆匆地赶到火车站来送她们，气喘吁吁地道：“差点就没赶上, 临出门的时候，邱霞来了，闹腾了一会。”
小华问道：“大姐, 你还住在糖厂那边吗？”
艾雁华点头, “尚齐家的那些小辈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 我这个人清静惯了的，还是住在糖厂房子里自在一些。”
又把手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递给小华道：“一些巧克力、饼干之类的, 给小星星路上吃。”
小华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大姐！”
艾雁华塞到她手里道：“拿着, 你们这一走，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呢！”又伸手抱过小星星道：“小宝儿，不要忘了艾姨啊，等以后艾姨有空, 就去京市看你。”
小星星在她脸颊上亲了两口, “艾姨，还给我带巧克力和酥酥甜甜的饼干好不好？”
艾雁华笑着应了一声：“好！”
小星星又在她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口，有些委屈地道：“艾姨，我会想你的。”
沈凤仪忍不住笑道：“我看你是想你艾姨的巧克力和饼干。”
小星星抱着艾雁华的脖子道：“也想艾姨，我喜欢艾姨。”
艾雁华心里软软的，轻轻地亲了下她的头发, 道：“小宝儿爱吃, 艾姨就给你买。”又和小华道：“等到了京市, 多给我寄一点小星星的照片来。”
“好！”
等火车开动, 艾雁华还站在站台上，朝她们挥手, 小星星问妈妈道：“妈妈，艾姨是不是舍不得我们啊？那她怎么不和我们一块儿走呢？”
小华笑道：“艾姨的工作在这里啊，等以后她去京市出差，我们留她在家里住好不好？”
“好！”
隔天中午，她们到京市的时候，恰好是个晴天，阳光淡淡地照在车玻璃窗上，远处的云朵缓缓地移动着，随着一声鸣笛声，火车到站了。
徐庆元、许怀安和李荞荞已经等在出站口了，荞荞一把接过了小星星，温声问道：“小星星，坐这么久的车，累坏了吧？”
“是的，荞姨，我小屁股都快坐麻了。”
荞荞笑道：“那姨给你揉揉，一会到了家，咱们好好休息休息。”
“荞姨，嗯，小龙和小虎他们在家吗？还有我小舅舅，我给他们带了好多好吃的。”说着，还用双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多呢！”
荞荞配合地道：“那真是好多啊，在家呢，就等着你们回去吃饭了。”
这边，徐庆元轻声问小华道：“路上还顺利吗？单位的事都交接完了吗？”
小华笑道：“还算顺利，都交接好了。”
徐庆元道：“伯母、张姨和荞荞她们帮着我把房子又打扫了一遍，”顿了下，又道：“他们都有了新的住处，东西都已经搬过去了，孩子们想着和星星一块儿玩几天，我留他们多住几天。”
一行人快到白云胡同的时候，就见小龙、小虎和小南瓜都站在胡同口等着了，老远就朝他们挥手，兴奋的不得了。
等到了胡同口，早有相熟的邻居过来打招呼，问她们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沈凤仪笑道：“不走了，小华考上了这边的大学，等毕业了，就留在京市工作。”
大家都说好，又问小华考的是哪个学校？
沈凤仪乐呵呵地和大家分享着喜讯，末了道：“这孩子你们知道的，一直努力得很，我和她妈妈都没想到，她今年能考上。”
邻居们都说着喜庆话儿，说她老人家好福气，没见过孙女结婚工作还带着奶奶的，又说小星星看着又乖又可爱。
沈凤仪一路上都笑呵呵的，等到了家，见院子里的小窝棚已经拆掉了，各个房间里都是窗明几净，握着张桂平和荞荞的手道：“你们费了不少心吧？”
张桂平笑道：“沈姨，我们在这借住这么多年，您家一分钱房租都没收，你们回来了，我们帮着打扫打扫，不是应该的嘛？”
沈凤仪道：“话可不能这么说，真要算起来，这房子能保住，你们一家可是帮了大忙的。”
张桂平摆手道：“咱们都不说客气话，这是我们两家人的缘分，你们坐了一天的车，咱们先去吃饭吧！”
大家刚刚坐下，没吃两口，家里电话就响了起来，童辛楠去接了，不一会儿就过来道：“怀安，是单位来的，说是上头下了一份紧急通知，让你去看看。”
许怀安立即站起来道：“妈，那我先去单位看看，你们先吃。”
沈凤仪笑道：“去吧，家里人多，少你一个也不显什么。”
许怀安笑笑，站起来和刘鸿宇一家打了招呼，就先走了。
饭后，童辛楠和秦羽、小华都围在沈凤仪的房间里，给她整理被褥和行李，沈凤仪问童辛楠道：“老大的工作怎么样了？你们住房要是紧张的话，先在这边住着，不着急。”
童辛楠一边铺着床铺，一边道：“妈，我正准备和您说呢，单位给我和怀安分了房子，我们东西都搬过去了，那边离单位近些，我们上班也方便点儿。”
沈凤仪也就没再说，转而问道：“许呦呦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许呦呦的名字，童辛楠手上的动作慢了些，隔了一会儿，抬头道：“和我们来往的少了，倒是常在报纸上看到她的名字，听说在单位里很受重视。”
顿了一下，又道：“两个孩子也接了过来，小石头有时候周末会一个人坐车过来玩。”
秦羽想了一下道：“这个孩子有十来岁了吧？”
童辛楠道：“比小南瓜还大两岁，14了，这孩子比较有主见，和他妈妈闹得厉害，有时候闹很了，就说要回爷爷奶奶那边去，他妈妈像是也没法管住他。”
沈凤仪道：“孩子要养在身边，不然长大了，是管不住的。他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对事物的理解能力，有时候比大人还透彻些，凭什么要听你的呢？父母所凭借的，只能是他还在幼儿时期，付出的精力和耐心了。”
大家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到小华读大学的事上来，沈凤仪道：“我们是早知道她能考上的，就是没想到能考的这么好，她爸爸听是华大，高兴的不得了，买了糖果在单位里发呢！”
童辛楠笑道：“妈妈，咱们这边怕是也得买些，早两天，叶婶子他们都在讨喜糖呢！”
秦羽笑道：“我一会去副食品店买些。”
3月4日傍晚，小华把家里安顿好后，准备去看下郑楠，她心里一直奇怪，楠姐去年遇到了什么事儿，那么急着用钱。
不想，等她找到了章家，邻居说他们一家早就搬走了，“上面重新审理了陈宜兰的问题，说是反`革命们误判的，补了陈宜兰的工资，又给重新分了房子。”小华忙问了新的地址。
是理工大学家属楼。
等按地址找到，发现分给陈宜兰的房子是一处不大不小，但是看着也算宽裕的小院子，目测不比她家的房子小。
开门的是章厉生的母亲，她衰老的很明显，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白发也白了不少，就是气色还好。
隔了十来年，陈宜兰已经认不出许小华了，听她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你是厉生的同事，以前还给厉生倒换了一张自行车票，快进来坐。”
小华笑道：“是的，陈婶子，好久不见了。”
陈宜兰点点头，“是，我听厉生提起过，说你们一家去了东北，这是调回来了吗？”
小华回道：“对，婶子，章同志和楠姐还没下班吗？”
陈宜兰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厉生离开罐头厂了，现在在理工学校后勤部工作，这几天出差去了。”
小华又问道：“楠姐还在罐头厂吧？”心里越发奇怪起来，照这样说，章家条件应该好了不少才是，怎么楠姐去年那么急地和她借钱？
陈宜兰望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她和厉生离婚了，不在这边住了。”
小华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怎么会？那孩子呢？”
“郑楠都带走了，哎，你们是同事，又是朋友，我也不瞒你，是我们家对不住她，厉生有了二心，郑楠的脾气你可能也知道一点，她怎么会受这种屈辱？”
小华掉头就走，她觉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都觉得恶心！
陈宜兰喊了她一声道：“许同志，这事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觉得对不起小楠，要是你看到了她，也帮我劝劝。”
小华有些气愤地道：“你自己怎么不劝劝你儿子？他真是狼心狗肺，你们一家都狼心狗肺！这十来年，郑楠付出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们肯定比我知道的多得多！多得多！”末一句，小华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宜兰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张了张嘴，到底没好多说什么，只低声道了一句：“是我们不对！”
小华见她这样，也觉得自己不该迁怒老人家，道了一句：“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心里仍旧觉得吞不下这口气，一口气走到了罐头厂，正是下班时候，很多人往外走，许小华站在那里，心想自己就不该去章家，应该直接来罐头厂接楠姐的，现在也不知道她走了没？
正想着，忽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华！”
小华抬头一看，一眼就认出了谢心怡，忙朝她招手，“心怡！”
谢心怡推着自行车过来，“小华，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是想来单位看看吗？”
小华道：“前两天回来的，心怡，郑楠还在不在啊？”
心怡道：“她这两天都不在，她家孩子生病了，她现在负责我们车间。”
小华又问了句心怡的情况，听她说已经升到车间副主任，立即祝贺了两句，谢心怡道：“还是要谢谢你，当初带我一块儿学习。”
小华笑道：“是你自己努力。”
谢心怡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小华，怎么了？你今天是找郑楠有事？”
小华道：“去年楠姐给我寄了一封信，言语里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样，又没明说，这回回来，我就想着见见问问看。”
谢心怡叹了一声道：“走，我送你回去吧！”路上，她和小华道：“郑楠去年离的婚，孩子都跟她，挺不容易的。”
许小华咬牙启齿地道了一句：“章家真是狼心狗肺。”
谢心怡道：“单位里的人都这么说，所以章厉生在这边待不下去，他妈妈找关系给他安排到大学的后勤部去了。他现在的对象，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小华皱眉道：“我认识？”
谢心怡点头，“舒雯雯的侄女，舒青梅，你还有印象吗？”
小华点头，“有印象的，当初我到空罐车间，舒雯雯以为我占了她侄女的名额，闹了不少事，是这个人吧？”
“是，就是她，这人笨手笨脚的，在我们车间做不下去，后来就走了，却和茶炉房的小魏处起了对象，有天小魏值夜班下班，被车撞没了，厂里照顾舒青梅，把她安排到了茶炉房，章厉生不也被调到茶炉房去了，大概一来二去的，这两人处出感情来了。”
谢心怡缓了一下，接着道：“起先两个人还瞒着，后来文化`革命一结束，章厉生就提了离婚，郑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们都说她傻，就是耗，也要把这两人耗死才对。”
听到这里，小华忽然就理解楠姐的果断了，和心怡道：“不值得，为着这样的两个人浪费自己的人生，一点都不值得。”哪怕是一天，都不值得。
相反，她替楠姐庆幸，看清了章厉生这个人！

第196章
小华到家, 奶奶就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早，见到郑楠没？”
小华摇了摇头, 把郑楠离婚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一家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沈凤仪道：“那可真是太丧良心了, 郑楠那么好一个姑娘, 为了章厉生，和家里闹翻, 好好的工程师也当不了, 只能到车间当女工，辛辛苦苦地维持着家。”
荞荞很是诧异地道：“章厉生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真是想不到，他当初多么谦和一个人啊！而且论学历、才干, 就是论样貌, 他身边也不一定有几个能比上郑楠的。”
荞荞说着，犹觉憋闷地道：“这些年要是没有郑楠，他们一家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文`革一结束，他就过河拆桥，这当初就是打着利用人的心思, 和郑楠处对象的吧？”
她光想想, 都觉得这事做的太不地道了, 不, 都不仅是不地道的问题，而是下作。和小华道：“早些年, 我们还当他是朋友，想着法子给他家帮忙，就是你，还给他代过好几回班，也没要他还回来，或者给钱什么的，想想都不值。”
小华心里也气得不得了，“我明天去看看楠姐。”
荞荞道：“你问问看，要是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回来和我们说，我们一起给她想办法。”
小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小华去菜市里买了一斤肉、一斤豆腐并一罐子酱菜，又去副食品店买了一罐子红星奶粉，准备带给郑楠。
没想到到了罐头厂，发现她今天又没来上班，谢心怡给了她一个地址。
上午八点多，小华骑车到了郑楠住的吉水胡同，找到了138号，是一个大杂院，粗略看去，里面大概住了二十来户人家。
有个婶子在洗衣服，问小华找谁，小华道：“大姐你好，我找郑楠，是住这儿吗？”
婶子笑道：“在的，前面第二间，就是她家，”又朝那屋子吆喝了一声，“小郑，有人来找！”
不一会儿，郑楠就出来了，身上的蓝色平布外套，洗得都发白，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打扮得像四十多岁的婶子一样。
郑楠看到小华，微微愣了一下，才喊了一声：“小华，你怎么到这来了？”
小华笑道：“楠姐，我昨天去单位找你，她们说你家孩子生病了，这两天没去上班，我就找到这来了。”
郑楠拉着她往家去，“孩子发烧，一直反复，我也不敢去上班。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市啊？”
“2号到的。”
郑楠笑问道：“是回来上大学吧？考到哪里了？”
“楠姐，华大的生物科学专业。”
郑楠笑道：“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
小华环顾了下房子，有里外两间，里头一间稍微大些，靠墙的两边各摆着一张床，中间有一个打着补丁的帘子，小女孩躺在床上，睡得正香。靠窗户底下，摞着两个漆红色的装衣服的箱子。
外间一个小柜子，放着锅碗瓢盆，并一张小桌子，一条长凳子，两把小椅子。
这就是郑楠和两个孩子的家了。
郑楠见小华红着眼眶，知道小华肯定是听说了她离婚的事，拉她在小椅子上坐了下来，温声道：“就这房子，也比过去那十来年宽敞多了，我刚搬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很高兴，说有他们自己的床了。”
小华鼻子有些发酸，喊了一声：“楠姐！”
郑楠轻声道：“没事，现在的日子挺好的，自由自在，我和孩子们心里都轻松很多，我的工资也够养活两个孩子，小华，我和你说一句实话，离婚了，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微微叹了一声，接着道：“这十年的柴米油盐，我对章厉生的感情其实也磨得差不多了，他找姘头，恰好给了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去离婚。”
她说的轻描淡写的，小华却心疼的不得了，当年旁人都说楠姐是往火坑里跳，所有人都看出来那是个火坑，楠姐还是一意孤行地跳了，这得多喜欢，才明知道前路多艰，还要往前走？
“楠姐，太不值了，为了这个人，消耗了你十来年，太不值了……”
这句话一出来，郑楠鼻子也有些发酸，微微低了头，长长地吁了口气，“是，太不值了，为了这么个人。”
缓了一会儿，小华问道：“楠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郑楠抬头，望着她笑道：“好好工作，照顾好两个孩子，大的有十一岁了，小的也有九岁，很快就长大了。”言语之间，有些无奈和苦涩。
小华皱眉道：“楠姐，你离婚的时候，要孩子的抚养费没？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郑楠摇头，“没有。我不想和章厉生再有任何瓜葛。”
小华道：“楠姐，就算你不要，等孩子们长大了，仍然是有赡养章厉生的义务的，这笔钱你就是要过来，给孩子们打水漂，也能看个水花。”这个家太简陋了，她刚看到小孩子盖的棉被都是薄薄的一床，这才三月初，京市还是有些冷的。
也不知道去年冬天，他们母子三个是怎么过来的？
“楠姐，你写一个情况说明，我帮你去他们单位，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斤肉也是好的。”
郑楠想了想，坐在桌前，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当初离婚的时候，她心里充斥着愤怒、厌恶，只想着快快切割清楚，完全没有考虑抚养费的问题，因为租房、置办家当，还有孩子过冬的棉衣棉鞋，她向小华借了两百块钱。
现在想来，确实顾虑不周，她没有必要带着孩子硬吃苦，小孩子的童年只有一回，她不想孩子的记忆里布满艰辛。
和小华道：“小华，这事麻烦你帮我跑一趟，我现在是看不得这人，让他一次付一年的，如果他不愿意，回头我再跑他单位去，举报他作风问题。”
郑楠给了小华一个数额，一个月二十五块钱，小华道：“先让他给三年的，后面每年按他工资的三分之一来收？”等到了八十年代，工资会有普遍的提高。
这事说好，小华留下东西和一个红封，就准备走。
郑楠留她在家吃饭，小华道：“楠姐，饭下回再吃，我先把你的事情办好。”
郑楠也就没多留她，等小华走了，内屋的女儿醒了过来，喊了一声：“妈妈，”又问道：“是姑姑过来了吗？”
郑楠摇头，“不是，是妈妈的朋友，许小华，去年你见过的。给你和哥哥带了好些好吃的，妈妈先给你冲一杯牛奶好不好？”
等小姑娘喝完了牛奶，舔了舔嘴边的奶渍，说“真好喝”的时候，郑楠忽然觉得，应该早些要章厉生支付抚养费的，她没必要为着什么自尊、骄傲，让孩子跟着她受苦。
许小华从吉水胡同出来，坐公交车去理工大学，章厉生看到她，并不是很意外，昨天他回家，就听妈妈说了许小华过来的事。
笑着喊了一声“小华！”
小华开门见山地道：“我是替郑楠过来的，”说着，把郑楠写的情况说明递了过去，“麻烦你看一下，如果有异议的话，我再换个地方找人说。”她也想过把这事脑开，让章厉生在单位待不下去，但是又想到，现在的楠姐对于能不能出气，已然不在乎了，她最需要的是钱。
只有钱，才能让楠姐从当前的困境里走出来。
章厉生看了一眼，就表示同意，让小华稍等他一下，小华提醒他道：“你们是1977年离的婚，赡养费也该从1977年开始算起。”
章厉生应了一声，让小华在接待室里稍坐一会儿。
半小时后，章厉生就拿了600块钱出来，递给小华道：“这是1977年和1978年的抚养费，后面我每年给郑楠拿一次。”
小华道：“你可以汇到她单位，我想你俩都不想再见面。”
章厉生望着她，试图解释道：“小华，我和郑楠离婚的事，有一点误会。抚养费的事，我也没想过不付，只是郑楠的性格很是刚烈，说了很多狠绝的话，我每次过去，孩子们也哭哭啼啼的让我走……”
小华打断他道：“章厉生，说这些没用，你就是辜负了楠姐，真的，如果这世上有报应，你会遭报应的。”
章厉生道：“小华，我和舒青梅一开始确实是误会，她有次得了肝炎，没钱治病，我借了二十块钱给她，后来被郑楠知道了，完全不听我的解释。”
小华冷声道：“怎么听你的解释？章厉生你扪心自问一下，当时你们的家，是多出了这二十块钱吗？还是说就等着这二十块钱买米下锅？你剥削了你妻子、孩子的口粮来做你以为的善事，还没有和妻子商量，你要楠姐听什么解释？”
章厉生张了张嘴，到底没好再说，轻声问道：“小华，我们是不是也不再是朋友了？”
许小华轻嗤了一声，“楠姐为你付出这么多，跟你受了这么多苦，你都没将她当家人，没好好善待她，反而稀罕我们这些没什么来往的朋友吗？”
见他憋红了脸，犹觉不解气地道：“为着当初我帮你出手的自行车票？还是为着我给你代过的几个夜班？章厉生，你说这点小恩小惠，和郑楠付出的比，是不是就像1:1000？”
临走的时候，小华重申了一遍，“你会遭报应的。”
小华离开的时候，接待室门口站了好些人，从头到尾，小华都没遮掩她来这边的目的，不管谁问，她都说“替朋友来找章厉生要孩子的抚养费。”
章厉生望着门口，也知道大家在讨论什么，面皮一阵燥热。
小华这边，又坐公交车回去，把600块钱塞到了郑楠手里，叮嘱她道：“楠姐，这婚都离了，以后不要再为这人委屈自己，该要的要，该拿的拿。”
郑楠抱了一下小华，“谢谢你，小华。”
小华轻声道：“楠姐，我不希望你为着这段失败的婚姻，而困住了自己。1964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姑娘，孩子你带着就带着了，别的该要求章厉生的，就不要手软。犯错误的是他，凭什么要你为他的错误买单？”
郑楠笑道：“好，我听你的。”又吁了一口气道：“小华，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和我推心置腹地说我离婚的事，前头我自己不想提，朋友们也不敢提，怕刺激了我。今天我才发觉，我早放下了，有了这600块钱，我暂时可以喘口气了。”
小华道：“楠姐，试着考研究生吧？你底子那么好，应该可以走得更远的。”
郑楠愣了下，“还去读书吗？”
小华点头，“今年上半年研究生招生工作还没开始吧，楠姐，现在有的学校研究生是两年制。”又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借给你一点。”
郑楠笑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小华，就是在今天之前，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小华道：“那你先考虑看看，要是想去读书，我们再商量下。”
从吉水胡同出来，小华心里的郁气到底少了一点。
晚上临睡前，一直默默不作声的徐庆元忽然道：“小华，大概在今天之前，郑楠都没准备要章厉生分担孩子的抚养费，你竟然把她说动了。”
小华道：“犯错的又不是楠姐，凭什么章厉生能一推二五六的，连孩子的基本生存情况都不管，只管和新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真的，庆元哥，我觉得章厉生这种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徐庆元拍了拍她胳膊道：“别气了，你给郑楠要了孩子的抚养费，已经很厉害了，小华，再过一天，你就要去学校报道了，东西收拾好没有？”
“收拾好了。庆元哥，你不提醒我，我都忘记快开学了。”

第197章
3月8日, 秦羽和小星星送小华去学校报道，人特别多，有拖着破行李卷的大叔, 也有衣着整洁干净的年轻小伙子，有抱着孩子的妈妈，也有父母陪伴着来的儿子、女儿。
秦羽叹了一声道：“我看这一届的学生, 好些差个十来岁。”
小华笑道：“妈妈, 我年龄肯定都算大的了。”
秦羽道：“你现在三十岁, 看着二十岁，觉得他们正年轻是读书的时候, 等你到了四十岁, 发现三十岁也是很年轻的，读书也是好时候。”
小华道：“妈妈，我想你说得对，要努力的话, 什么时候都不晚。”
秦羽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想开始, 都是好时候。”
母女俩聊着，小星星看到了一个湖，有好多一指长的小鱼在游，闹着要看鱼，小华就让妈妈陪她看，自己先去宿舍整理床铺了。
宿舍是四人间, 上下床铺, 小华到的时候, 已经来了两个室友, 她们床铺已经整理好了，都来给小华帮忙。
一个个子高些, 脸圆圆的，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大衣，灰色的裤子和圆头皮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自我介绍说叫杨小钰，来自苏南，今年23岁。
小华笑道：“那你年纪真小，我今年30了。”
旁边的姑娘道：“那我比你还大两岁。”说话的是李芯麦，从贵省来的，肤色有些黝黑，穿着一件略显大的蓝布褂子，黑色的裤子，布鞋面上打着一个不太显眼的补丁，看起来针线活很好。
李芯麦试探着问道：“许同学，你是下乡知青吗？”
小华笑道：“不是，我工作过几年。李同学你是知青吗？”
李芯麦点点头，“我1962年初中毕业，1964年就去北省农村插队了。”
杨小钰问道：“李姐姐，那不是比政策出来还早些？乡下是不是特别苦啊？能吃饱吗？”
李芯麦望着她笑道：“其实50年代就号召知识青年去乡下插队了，八分饱是可以的，遇到年景好的时候，还能吃两三次肉。”
杨小钰颇为惊讶地道：“李姐姐，那你成家没？”
“成家了，我爱人也是知青，就是没敢生小孩，我们插队的地方是在山里，出行都是山路，去个县城都特别不容易，我爱人不敢让我在那边生，说是出了什么问题，去医院都来不及。”提起对象来，李芯麦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李芯麦说着，又问小华道：“许同学，你有小孩吗？”
小华点头道：“有一个女儿，今天也来了，我妈妈带她在学校里转呢！”
李芯麦有些羡慕地道：“真好，我现在想怀，又怕耽搁了学业，我爱人让我顺其自然。”
正聊着，又有一个女同学过来，穿着一件红毛衣、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扎着两根到肩膀的麻花辫，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同志。
小华觉得这女同志有些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先开口的是她身后的男同志，“哎呀，我们小琦来的最迟啊，”又看了一眼床铺，发现只剩下靠开门这边的上铺，微微皱眉道：“同学们，谁能和我们小琦换一个床铺吗？这上下太不方便了，摔了可不得了。”
陈琦真有些不高兴地道：“赵占元，你别瞎说，这上铺别人能爬，我怎么就不能爬了？我都说了，不要你来送，你非要来，你看她们，有谁是家人送着来的？”
赵占元望着她笑道：“行，行，等我帮你把床铺铺好，我就回去，行吧？”
陈琦真不耐烦地道：“你快点弄。”
杨小钰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李芯麦朝小华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笑笑，没有说话，接着整理床铺。李芯麦问小华的女儿几岁了，她以前在什么单位工作之类的。
不一会儿，秦羽带着小星星过来，和小华道：“我本来准备给你帮忙的，没想到你这都快弄好了。”
小华道：“是同学们帮忙，不然没这么快，”给妈妈介绍了三位室友，李芯麦看到小星星就忙着逗孩子去了，杨小钰倒是好奇地问了声：“小华姐，你妈妈和女儿陪着你来京市读书吗？”
小华道：“我家是京市的，离学校不是很远。”
陈琦真正皱眉看着赵占元给她铺床，听到许小华的话，转头问道：“那你干嘛住宿舍？回家住不是更方便吗？”
小华道：“课业忙的时候，怕回去的太晚不方便。”
陈琦真道：“是，一家人挤在一个一二十平的房子里，闹出一点动静来都得提着心，回去太晚，是不太方便，还不如住宿舍呢！”
秦羽转头看了眼这姑娘，客气地笑道：“小华有自己的房间，不和我们挤。”
陈琦真挑眉，没再说话。
赵占元把床铺好，又念叨了几句晚上盖好被子，没钱了要拍电报给他，和同学处好关系之类的，到最后，陈琦真非常不耐烦地道：“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火车都要走了，你跟单位就请了两天假，回去迟了，可不好说。”
赵占元望着她，颇为不舍地道：“小琦，要是有空，多给我写写信，等五一的时候，我过来看你。”
“好，知道了。”
等赵占元走了，陈琦真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可算走了，真是烦死人。”
杨小钰问道：“陈同学，这是你爱人吗？对你可真好。”
陈琦真撇撇嘴道：“不然我才不会嫁给他，就是人太黏糊了，我和他说三句话，就没有耐心。”又从包里拿了一块巧克力出来，递给小星星道：“小孩，巧克力，拿去吃吧！”
小星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陈琦真皱眉道：“没吃过吗？华侨商店买的，让你婆婆掰给你吃，就这一块，吃完了可别和我要，没有第二块的。”
小星星还是摇头，“谢谢阿姨，我不想吃。”
“嘿，你这小孩，巧克力都不吃？”陈琦真睁着眼睛，不怎么高兴地看了眼小星星，像是觉得这孩子不识货一样。
秦羽过来牵了小星星的手，挡住了陈琦真的视线，笑道：“姑娘，谢谢你啊，我家孩子不吃外面的东西。”
小华也道：“陈同学，你不用客气，我家孩子怕蛀牙。”
陈琦真没再说，把巧克力甩到了包里去。
小华把床铺铺好，一家人就回去了。
这边，小华一走，陈琦真就问道：“许小华娘家是京市的，还是婆家是京市的啊？她女儿嘴巴倒挑，巧克力都不稀罕。”
杨小钰道：“好像是娘家，小华姐是工作几年再考的大学，家里条件应该不错。”
陈琦真不以为意地道：“条件好不好不清楚，口气倒是大得很，她妈妈说她有自个儿的房间，前些年，地富反`右都得去农场，或者住窝棚，她家要是这几种成分的，房子肯定早就上交了，要是工人阶级的，也不可能住超过三十平的房子。”
李芯麦听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声道：“她妈妈没必要说假话，房子不管大小，一家人够住就可以了。”
陈琦真没有和她争辩，只道：“说起来，我家也有亲戚在京市，她家的房子是真大，正房都有四间，还有两个耳房，院子也大，地段儿也好。”
杨小钰问道：“陈同学，那你过来读大学，和他家说没？会不会邀请你过去住啊？”
陈琦真脸红了一下，“没说，就是文化`革命的时候，一家人都被赶走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呢？”
小华这边，四十分钟后，就下了公交车，各家都已经在做午饭了，饭菜的香味都从胡同里溢了出来。
小星星猛吸了一口，和妈妈道：“妈妈，我都饿了，你们学校太大了，把我都走累了。”
小华问道：“那你下回还去不去玩啊？”
“去，我还要送妈妈去上学。”
小华问女儿道：“小星星，今天阿姨请你吃巧克力，你怎么没接着？”
小星星道：“妈妈，她……她凶凶的，婆婆说吃人的嘴软哒哒，拿人的手短短的，我不想和她说话，那我就不吃。”小娃娃边说还摇着手。
秦羽看着都有些好笑，“小宝儿，不想要就不要，我们回家吃好不好？你艾姨送了你好多巧克力对不对？”
“对！”
小华又问妈妈道：“妈妈，你觉不觉得陈琦真看着有点眼熟？”
秦羽摇头，“我肯定是没见过的，就是这名字像是听过，小琦，小琦的。”
小华想了一下道：“小星星奶奶后来嫁的人家，女儿也叫小琪，大名叫金若琪。”
秦羽觉得不是这个姑娘，像是很久之前听过一样，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等到了家，沈凤仪和荞荞都问小华室友好不好相处，小华就说了两句陈琦真的事儿，问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妈妈说是哪里听过一样？”
沈凤仪摇头道：“没有印象了，回头你问问她是哪里人。”又招呼孩子们吃红烧肉。
饭后，荞荞和小华收拾桌子，荞荞问小华道：“小华，你记得包兰蓉这个人吗？”
小华点头，“记得，就她写信到你家，让牛大花跑到上岭山学校去问你的行踪。”
荞荞道：“小华，我记得，她有个女儿就叫小琦，红小兵全国大串联的时候，她还来过京市，带着一群红小兵要来咱们家抄家，你有印象吗？”
她这一说，小华就想起来了，这个人可不就是陈小琦！
1965年的时候，陈小琦跟同学跑到京市来不回家，小奶奶写信过来，让她们帮忙照看一二，人没照看到，家险些被抄了。
“我去给东来叔打个电话。”
革命结束后，许东来被调到了沙市农业学院当书记，等电话接通，许小华问陈小琦是不是改名了？
许东来还有些奇怪，“小华，你怎么知道？”
“东来叔，她现在和我是室友，我俩都考上了华大。”
许东来皱眉道：“怎么可能？小琦成绩并不好，怎么可能上华大？她要是成绩好，当年就考高中考大学了，她妈妈也不会想着让她去京市找工作。”
小华道：“东来叔，可是我们宿舍确实有个和陈小琦长得很像的陈琦真。”
许东来沉默了一会道：“可能是我狭隘了，士别三人当刮目相看。”
挂了电话，小华和妈妈、奶奶说，陈琦真就是陈小琦的时候，一家人都惊呆了，想不到有一天，还会再见到这个姑娘。
沈凤仪道：“小华，那你别住宿舍了，还是住家里吧！”
小华笑道：“奶奶，没事，现在是我认出了她，她未必认出了我，”又道：“她就是认出了我，她也不敢承认她是陈小琦。”
第二天上午要开班会，小华一早就去了学校。
班主任罗老师是个年龄比较大的女同志，让学生们先自我介绍下，然后问谁愿意当班长，陈琦真和李芯麦都举起了手。
罗老师笑道：“那同学们投票选好不好？”
十几分钟后，李芯麦以一票之胜，当了78级生物科学专业的班长。
回到宿舍后，陈琦真就把她的铁脸盆踢得“兵兵乓乓”作响，很不高兴地问许小华和杨小钰道：“你俩是不是都投的李芯麦，我们都是室友，你们凭什么厚此薄彼。”
杨小钰颇为尴尬，“我……我没想那么多。”
小华平静地道：“陈同学，班长的主要工作是为同学们服务，你性格这么急，遇到点儿事就跳脚，我觉得你不能胜任这一职务，所以把票给了李芯麦。”
又补充了一句：“班长，至少品行得好吧？再者，选举权是我的，我想选谁是我的自由，没必要向任何人交代。”

第198章
这话一出来, 陈琦真先懵了，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眼许小华，很快又想到, 她刚来京市，在这所大学里，不会有人认识她。
陈绮真立即不服气地道：“许小华, 你不选我就不选我, 干嘛还说我人品不好？我做了什么缺德的事儿, 让你撞见了？”
听到最后一句，小华差点笑了, 缓声道：“陈琦真, 你信不信，我还真撞见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小华定定地看着她, 陈琦真的眼睛不由瑟缩了下, 想着许小华、定然是在诓她，硬着头皮道：“不选就不选，神神叨叨地说这些做什么？”
顿了下，又道：“你们不拿我当室友，以后也甭想让我将你们当朋友。”
小华皱着眉，反问了一句：“我们怎么可能是朋友？”陈琦真这样子, 像是对她一点印象都没了。
陈琦真见许小华确实不在意, 心口微微梗了一下, 冷哼了一声, “不就是京市本地的吗？牛个什么劲，还看不起我们外地人了！”
不待小华开口, 又道：“我姑奶奶家也在京市，就住东大街那块，人家的房子还带院子，屋里装电话呢，也没见像你这么趾高气昂的。”
小华：……甚至都怀疑她说的是我家。
一旁的李芯麦打圆场，陈琦真一点不领情，“你别假惺惺，你们明明坑瀣一气欺负人，你们等着，真要闹狠了，看谁吃亏，咱们走着瞧！”
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把宿舍门摔得“嘭”一声，杨小钰悄悄给小华竖了一个大拇指。
李芯麦上前道：“小华，谢谢你今天给我投票。”
小华笑道：“不用，芯麦，我觉得你适合当班长，我是真心实意投出这一票的。”
李芯麦道：“我以后肯定好好为同学们服务。”
杨小钰皱着眉头道：“小华姐，芯麦姐，就是这才开学，我们和陈琦真就闹成这样，后面还要处四年呢！”
小华道：“你们处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和她是没法处好的。”
李芯麦以为她在气头上，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大家都正常上课、自习，周末的时候，小华回家了两天，等周一再过来的时候，就发现陈琦真旷课了。
李芯麦和她道：“说是身体不舒服，让我代她向老师请假。我先回去看下，问要不要陪她去一趟校医院，小华，你帮我带两个馒头就行。”
等小华和杨小钰从食堂回来，陈琦真还没回来。
下午两点，她们去上班主任罗老师的课，问陈琦真怎么没来，李芯麦就说中午回去没看到人。
罗老师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道：“芯麦，你是班长，在班级里，年纪也大些，要好好团结同学，帮助同学，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要及时向我反映。”
李芯麦应了下来，心里却有些不得劲。
等下课以后，见陈琦真已经在宿舍里，桌上还摆着一些雪花膏、饼干，旁边还有一双新的皮鞋，显然是去逛商场了。
李芯麦立时就有些不得劲，皱着眉道：“琦真，罗老师问你下午怎么没去？”
陈琦真瞅了她一眼，“李班长，我不是让你帮我请假了吗？说我身上不舒服。”
“你只让我帮你请上午两节课的假，没说下午的假也要请。而且你私自离校，也没有和我们打招呼，要是出了事，谁担责？”
陈琦真撇了一下嘴，“李班长，你也太较真了，都是成年人了，我出事还能要你负责不成？呐，吃块饼干消消气，我去华侨商店买的，一盒可贵了。”
李芯麦冷淡地拒绝道：“谢谢，不用，你旷课去逛商场的事，我还是会如实报告给罗老师。”说着，就走出了宿舍。
陈琦真这才慌了，忙追了过去，两个人在门口争执了会，李芯麦还是去了。
陈琦真气得直跺脚，回到宿舍里盯着许小华，沉声问道：“许小华，是你挑的事对不对？李芯麦就是一个老好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找我的茬？”
许小华正在整理书桌，见她气咻咻地过来，望着她问道：“陈小琦，你确定要找我的茬？”
陈琦真惊了下，“你喊我什么？”
许小华重复了一遍，“陈小琦。”
陈琦真嘴巴微微抖了下，“许小华，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陈琦真。”
小华道：“哦，我听你爱人喊你小琦，陈小琦也是你的名字吧？”
陈琦真望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确定许小华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强装镇定地道：“许小华，就算我们俩关系不好，我觉得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麻烦以后你称呼我全名，我叫陈琦真。”
小华点头，“好的，陈琦真同学，我想你也忘记了，我叫许小华。”
陈琦真直觉许小华这句话里，像是有什么言外之意一样，可是一时又想不明白，有些不高兴地道：“我可没忘，我一直都称呼你‘许小华’的。”
第二天，罗老师找完陈琦真后，又找了许小华去，语重心长地道：“小华，你是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人，还能进学校里学习，是多么难得、珍贵的机会，你们的时间也是宝贵的，要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不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见小华点头，又委婉地让她团结同学。
许小华知道，这是陈琦真告了她黑状，想了想，还是如实道：“老师，如果是陈琦真和您说了什么，我想我应该自辩两句，我们两家算亲戚，大串联的时候，她千里迢迢地从南省过来，带着红小兵要砸抢我家。”
顿了下，又道：“老师，我们现在是同学，我不会做什么事让您为难，但是团结、友爱陈绮真同学，我确实也无法做到。”
罗老师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你们这是历史问题，我了解了。”
小华有些意外地道：“老师，你不再劝劝我吗？”
罗老师抬头望着她道：“小华，我也经过那一段时期，和你一样，对于有些人有些事，我也不会原谅。”
小华道了一声：“老师，谢谢您！”
下午的时候，陈琦真就得到了通知，要她搬到另一间宿舍去，陈琦真本来还不愿意，李芯麦道：“这是罗老师的意见，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找罗老师说。”
陈琦真见她们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让她走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搬就搬，谁想和你们这些拉帮结派的人住一间宿舍？呐，我通知你们，我现在喊我老乡来帮我搬家，是位男同学，你们自己注意点，要是被人看了不该看的，可和我没关系。”
她转身去找人搬家的时候，杨小钰叹了口气道：“这姐姐可真能闹腾，我们都没告她状，她还告我们，幸好要搬走了，不然我看到她心里都发怵。”
李芯麦问小华道：“小华，你以前认识陈琦真吗？我刚听罗老师的意思，像是你们以前有过来往一样？”但是陈琦真又像完全不认识许小华。
小华道：“算认识，我们算远方亲戚，大串联的时候，她要来砸抢我家。事情过去太久了，她不记得我了。”
李芯麦有些惊讶地道：“怪不得你说她品行不好，咦，她不是南省人吗？”
小华点头，“对，她从南省到京市来，带着红小兵要砸我家。”
杨小钰问道：“为的什么啊？”
“1964年的时候，她初中毕业，她妈妈想让她来我家住，在京市找一份工作，我拒绝了。”
李芯麦道：“她不是京市的，想要到京市来找份工作可不容易，你家不答应是正常的。”听小华的意思，不是借住一两天的事，可能以后就要赖在她家了，脑子稍微正常一些的人家，都不会同意这么荒谬的要求。
况且还不是至亲，是拐着弯的远亲。
这时候，杨小钰忽然开口道：“芯麦姐，小华姐，我也有件事想和你们说，这件事，我犹豫两天了。”
小华笑问道：“怎么了，你也大串联过？”
杨小钰摇头，“不是，”咬了咬唇，有些艰涩地道“周六晚上，我去找老乡，回来的时候，路过俄文楼那里，听到旁边树下有陈琦真的声音，正准备打招呼问她回不回来，不想就撞到了她……她和一个男同学在亲嘴。”
李芯麦不可思议地道：“她不是结婚了吗？她爱人当天就赶火车回去了啊！小钰你看真切了吗？”
杨小钰点头，“是她，就穿着开学那天穿的红毛衣，特别好认。”
不光李芯麦，就是许小华都愣住了，开学才十来天，陈琦真就又谈起恋爱来了？
杨小钰试探着问道：“这事要不要告诉罗老师啊？”
李芯麦摇头道：“先不说，小钰，你没有确凿的证据，闹到老师那去，她要是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的，可能还会和这次一样，倒打一耙，说我们欺负她。”
小华也道：“这事不用我们说，他们这么不注意，早晚闹到老师跟前去。”十年刚刚过去，举报之风可没有随着历史的跨越而立即烟消云散。
杨小钰点点头道：“那我先不说。”
这么会儿，陈琦真已经带着一位男同学来，帮她搬宿舍，李芯麦递了一份表格给她，“陈琦真，你填下这个入学登记表，你这两天不怎么在宿舍，这份表就你没填了。”
陈琦真接过来，“唰唰”几下，就把表格填好，递给了李芯麦。
开学才十来天，大家东西都不多，陈琦真不过两趟就搬完了，李芯麦准备去罗老师那交表格。
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陈琦真填的东西，微微皱眉道：“小华，不对啊，你说她是1964年毕业的，可是这表格上怎么填的是1966年呢？”
小华接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952年出生，1968年初中毕业，按出生日期来说，16岁初中毕业是正常的，但是她肯定是1964年毕业的，因为那一年，她妈妈要给她在京市找工作。”
李芯麦道：“那是她自己记错了吗？我去问问她，这表格是要存档的。”
不一会儿，李芯麦又拿着表格回来道：“她说自己没记错，她就是1966年初中毕业，我也没提你，怕她又多心想。”
小华轻轻道了一句：“她不多心，我倒要多心了。”她记得当时包兰蓉说让她女儿过来的时候，是说她女儿马上就要初中毕业。
已经着急找工作的事，说明要么已经毕业，要么即将毕业，即便不是1964年，不论往前推，或者往后推，怎么也不可能是1968年。
按她表格上的出生日期1952年算，1964年，她才12岁呢！包兰蓉怎么可能让12岁的女儿来京市工作。
许小华隐隐地想起东来叔说的话来，陈小琦的成绩特别差，不可能会考上华大。

第199章
即便小华对陈琦真考上华大这件事存疑, 但她没有直接的证据，陈琦真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她们原先不认识, 说一切只是她的臆测。
小华周末回家的时候，和徐庆元说了陈琦真的事，徐庆元道：“她要真是冒名顶替, 在华大可藏不住, 别的不说, 光是考试她就没法应付。”
小华暂时就没和罗老师说。
果然，很快陈琦真就在高数课上闹了笑话, 高数老师何维桢在上极限, 提到无穷大和无穷小的时候，为了和学生们认识一下，就喊学生上去画函数f(x)1/(x-1)的图形，好巧不巧地就喊了陈琦真上去。
陈琦真拿着粉笔, 在黑板上照抄了一遍“函数f(x)1/(x-1)”, 就没有然后了。
小华微微挑了眉，没想到陈琦真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会，竟然也敢顶替别人来华大读书。
讲台上，何老师和气地笑道：“同学，别紧张，就是要画这个函数的图形, 它们在坐标轴上是什么样子的？”
陈琦真皱着眉, 嘀咕了句：“就一个1还有坐标？老师, 你是在蒙我吧？”
她不说, 何老师还以为她是紧张，她一开口, 何维桢也懵了。
讲台下面，全班哄笑，何维桢推了下眼镜，笑道：“看来陈同学偏科严重啊？想来是特招进的咱们学校？”
又笑着和陈琦真道：“陈同学，那你选错专业了啊，你该去学文史哲或者语言类专业，你们这个生物科学不说专业课，就是大一还有《概率论》《线性代数》，你这大概都没法通过的，回去和你们班主任好好沟通沟通。”
陈琦真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大乌龙，一张俏白的脸，瞬时涨得通红，几乎逃也似地回到了座位上。
下面坐着的杨小钰和李芯麦都皱了眉，她们是知道，陈琦真不是通过特招，而是和她们一样通过统招进来的，数学是必考的。
能进华大，不说全省前几名，至少也要是一个市的前几名，这样的成绩，怎么可能连最基本的函数概念都不知道？
等下了课，陈琦真头都没敢抬下，拿着书本匆匆忙忙地走了，李芯麦问小华道：“小华，这件事，我是不是要和罗老师说下？”
许小华轻轻点了下头，轻声道：“芯麦，我早几天就有点疑心她考进华大的事，她妈妈在1964年的时候，说她女儿初中就要毕业了，想让她来京市找一份工作。她在入学登记表上写的是1952年出生。”
李芯麦心口微微跳了下，“1964年，她才12岁！怎么可能初中毕业？即便跳级，家里人也不可能让她12岁就出来工作!”
小华点头，“是，可这是她妈妈和我家人的对话，真要闹起来，不算证据。”
李芯麦道：“证据不用我们提供，我们和罗老师说声，她会去查档案的，”说到这里，又低声道：“如果是代替，那政审那一关又是怎么过的呢？难道所有人都替她作假？真正的陈琦真呢？小华，你陪我去找下罗老师吧？”
“好！”
罗佳源正准备下班，忽然见李芯麦和许小华来，笑着问道：“你们俩是来找我的吧？是有什么事吗？”
李芯麦犹豫了下，看了眼小华。
罗佳源立即就看出她的犹豫来，笑道：“不要有负担，尽管说，是学习上有困难，还是生活上？”
李芯麦就把陈琦真今天课堂上的表现说了，然后许小华把她对于陈琦真登记表上年龄的质疑，也详细说了一遍，末了道：“罗老师，我们也怕自己经验不足，闹了乌龙，如果您觉得是我们多虑的话，您放心，出了这个门，这件事就咽在我们肚里，不会和任何人多提一句。”
罗佳源皱着眉头，神色有些凝重地道：“你们没有想多，我很高兴你们来和我反映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你们担心的这种情况，那就有一个人被剥夺了本属于她的人生了。”
顿了下，又道：“你们先回去，先对外不要露口风，我先查下她的档案，看看基本资料和她的政审情况。”
等两个人回到了宿舍，就听杨小钰道：“你们不知道，今天中午食堂里，大家就嚷起来了，说我们专业出了个草包美人，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的华大？”
李芯麦点头道：“是啊，她怎么进的华大？哎，小华，我们学校这么多人，难道就没人认识陈绮真吗？”
小华问道：“你说进学校之前的陈琦真？”
“对！”
小华道：“那可能先前她名气不够，要是够的话，大概就有人认识了。”
三天后，小华正在宿舍里看书，杨小钰从外头跑进来，有些惊慌地道：“小华姐，出事了！”
“怎么了？”
杨小钰气喘吁吁地道：“楼底下有个男同学，拉着……拉着陈琦真说她是冒牌的陈琦真。小华姐，这事要不要报告班主任啊？”
小华跟着她去楼下看了眼，就见已经围了好多人，陈琦真想走，那个男同学就是不放手，执意让她说出，她是哪个地方哪个学校毕业的陈琦真？
陈琦真嚷着：“这是我的隐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旁边有人道：“这算什么隐私，你就说呗！”
拉着她的男同学道：“你说不清楚，你就是冒名顶替，华大，你一个草包竟然也敢顶替？”
陈琦真气得要命，说他耍流氓，男同学的脸都红了，却执意不松手。
正闹着，有人带着罗佳源老师过来，问是什么情况，那个男同学立即就上前道：“老师，我是文学院的学生，前两天我在宿舍里听同学说，生物科学专业有个草包美人，连最最基本的函数都不知道，我就笑着问了是谁，他们说是陈琦真，我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罗佳源问道：“你认识陈琦真？”
“对，我们都是南省的知青，她成绩特别好，考前经常给我们讲题目，最后我们考上了，她没考上，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可现在华大有了一个连函数都不知道的陈琦真。”
陈琦真还想狡辩，可是她的高考成绩，档案里是有记录的，她没法说自己偏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看到了许小华，脑子里灵光一闪，忙道：“老师，这事有误会，我那几天和许小华她们吵架，心里一直气不过，上课的时候，就没用心听老师的话，我怎么会不是陈琦真呢？”
又指着男同学道：“老师，这人向我表白过，我拒绝了，他现在倒打一耙，想让我没法读书。”
那个男同学顿时脸爆红，气得一句话说不出。
陈小琦见状，立即道：“老师，他就是想对我耍流氓，我不愿意，他就威胁我说，让我在这学校里待不下去，我没理他，没想到他转头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我……”
边说边哭了起来。
旁边的同学，有些就为她抱不平起来，说男同学欺负一个女孩子。
那个男同学想要解释，可是因紧张，张了几次嘴，都没囫囵出一个句子来，额上急得直冒汗。虽然文化`革命已经结束了，但是有些东西仍旧是刻在人的骨子里的，比如对“作风问题”“耍流氓”这几个字的恐惧。
许小华看得都有些叹为观止，想不到陈小琦到了这个时候还嘴硬，问她道：“陈小琦，人家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本来也不叫陈琦真啊，你不是陈小琦吗？”
陈琦真懵了，对上许小华笃定的眼神，意识到许小华是知道些什么的，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师，许小华逮着机会就污蔑我，您知道的，我和她关系差……”
罗佳源皱着眉头，望了她一眼，“怎么，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函数了？”
陈琦真一噎。
许小华继续道：“陈小琦，你妈妈难道不是包兰蓉吗？你难道不是南省沙市的人吗？”
陈琦真像见了鬼一样，哆嗦着嘴巴问道：“你……你是谁？你认识我……认识包兰蓉？”
小华缓声道：“大串联的时候，你不还领着人要去砸我家吗？你不记得了吗？我是许小华啊！许东来是我堂叔。”
久远的记忆忽然袭来，陈琦真瞪大了眼，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她一直以为，这边不会有人认识她，却没有想到，和她一个寝室的许小华，竟然就是许家的那个女儿！
怪不得那天吵架的时候，许小华说什么“我想你也忘记了，我叫许小华。”
她确实忘记了，她明明记得许家人离开了京市，压根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
事情到这个程度，大家都知道这是冒牌的了。
罗老师让李芯麦喊了保卫科的人来，带走了陈琦真。
文学院的那个男同学过来和许小华道谢，小华道：“不用客气，这是我该做的，”又道：“你写信问问真的陈琦真，是不是报名的时候，哪里出了问题。”
李芯麦也道：“现在刚开学不久，说不准真的陈琦真还可以过来报道。”
傍晚，小华回家，把这事和家里人说了下，一家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沈凤仪道：“先前和东来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存疑，想着可能是个巧合，这姑娘多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冒名顶替。”
童辛楠接话道：“先前文化`革命的时候，有些人无法无天惯了，胆子也养大了，多大的事儿，他们都能不当回事。”
沈凤仪道：“这冒名顶替，要坐牢的吧？”
许小华点头，“这是京市，她再强的关系，在京市这个地界，也不管用。”
沈凤仪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缓了一下，又道：“她妈妈那种见不得人好的性格，怕是也很难养出一个品行正常的孩子来。”
大家聊了一会儿，小华和徐庆元就回房了，直到这时候，小华才发现庆元的黑眼圈有点重，像是许久没睡好，问道：“庆元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有进展吗？”
徐庆元道：“还好，我们最近帮助化工厂进行技术革新，难度不大，就是事情有些杂。”
小华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什么技术革新？”
“三氯`化锑一步合成法，”见小华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笑道：“你想转专业吗？”
小华摇头，“不是，就是问问你的工作而已。”心里却觉得有些惊奇，真的和她做的那个梦对上了，先前她梦见荞荞给她介绍对象，说那人做三氯`化`锑一步合成法的时候，还中毒被送到了医院去。
想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他道：“我听说好些化学材料合成的过程中，会有毒气，庆元哥，你要做好防护。”
徐庆元点点头，“好，我多注意一点。”又道：“我姑写了信来，说其容也去杭城师专报道了，瑶瑶跟她，还住在我爸那。”
小华问道：“马家那边没来闹事了吧？”
“先前马宗平爸妈还来闹了两回，其容上大学后，他们估计也意识到复婚是不可能的，开始给马宗平介绍对象了。”
小华道：“幸好其容选了外地的学校，就是有些想孩子。”
徐庆元点头，“我妈说她有空就带瑶瑶去看妈妈，其容放假也会回来，熬三年就好了。等其容毕业，可以去学校当老师，瑶瑶也可以跟着过去。”
说到这里，徐庆元朝小华道：“幸好你帮着劝其容看书，为高考做准备，不然她们母女俩留在安城，大概还是要不间断地受马宗平的骚扰。”
小华笑道：“庆元哥，她是你妹妹，自然也是我妹妹。”
徐庆元轻轻弯了下嘴角。
夫妻俩正聊着，忽然听院子里闹腾了起来，小华朝窗口一看，发现是一个个子挺高的男孩子来玩，猜是找小南瓜的，看了一眼，就没在意。
不想，不一会儿，那个男孩子就来敲她的门，喊着“小姨，小姨，我是小石头！”
小华惊讶地看了一眼徐庆元，徐庆元轻声道：“许是许呦呦那边没和他说你们的关系。”
外头又传来小南瓜的声音，“小石头，你别闹我姐，她现在上大学，功课可多了，连小星星都没空陪，走，陪我玩球。”
小石头坚持不走，“我就和我小姨说两句话，耽误不了她什么，小南瓜，你别捣乱。”
小华起身开了门，客气地喊了一声：“小石头来了。”
十四岁的小石头，身量已经长开，眉眼很像他爸爸，穿着一身绿色迷彩服，越发衬得皮肤黝黑，但是眼睛很亮，此时望着小华笑着喊了一声：“小姨！你们可算回来了！”

第200章
小华点头, “是，晚饭吃了吗？”
小石头兴奋地道：“没，小姨, 我是偷着跑过来的，我说要来这边玩，我爸妈总不同意, 说你是回来上大学的, 肯定忙得不得了, ”缓了一下，又道：“小姨,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我一会就走。”
这份拘束和体贴，让小华心里都忍不住叹了一声，她不明白，为什么许呦呦不和小石头说清楚？面上笑道：“没事, 你和小南瓜、小星星他们多玩一会儿。”
小石头又问道：“小姨, 我可以和你聊一会儿天吗？”
“可以，你进来吧！”
小石头进来，朝徐庆元喊了一声：“小姨父！我听我奶奶说起你，说你从小就很厉害，七岁的时候就一个人从人贩窝里跑出来。”
徐庆元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坐吧！”
小石头看到书桌上摆着的书, 笑着问道：“小姨, 你现在读什么专业啊？以后毕业了是不是留在京市工作了？”
得到小华肯定的答复后, 小石头高兴地道：“那我就可以经常看到小姨了，我和妹妹可想你了。”
才十四岁的孩子, 笑容是灿烂真诚的，眼睛是明亮温和的，压根让人没法怀疑他的真心，小华心里有些奇怪，她和小石头接触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是许呦呦刚出事那几天，她不明白，为什么小石头像是很喜欢她一样？
小华想了一下，就委婉地问了出来：“小石头，你很喜欢小姨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你6岁的时候，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忘记我了。”
小石头忙道：“怎么会，小姨，你对我和妹妹那么好，那么有耐心，我怎么会忘记你？”
小华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觉得她对他们好？
小石头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我还记得6岁那年，我妈妈不见了，我爸爸也见不到人，我和妹妹被送到外公家来，妹妹哭，我都害怕别人嫌弃，吃饭也不敢多吃，怕给外公增加了负担，你刚回来那天，我也不敢出来，怕你害怕妈妈连累你们，要赶我们走。”
那时候，外公为着妈妈的事，每天愁眉苦脸的，还经常不在家，外婆虽然很温和，但是他知道这是他们的继外婆，其实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来外公家之前，空军大院那边就有小孩子喊他狗崽子，说他妈妈坐牢去了，肯定没人敢要黑`五类家的狗崽子，以后他就要和路边的野狗抢吃的。
他当时骂他们乱说，可是慢慢地也从爸爸和外公的对话里，隐约知道这事是真的。
小石头接着道：“你摸了摸我们的头，问我是不是叫小石头，还给我们分糖果，玩捉迷藏，妹妹闹人，你也很耐心地哄她，妹妹要回家，你犹豫都没犹豫，就带我们回家了……”
说到这里，小石头抬头望着她道：“小姨，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小姨。”在他最惊惧的时光里，是小姨让他感受到了安心，她对他和妹妹那样有耐心，让他相信，即使妈妈真的回不来，小姨也不会不管他和妹妹的。
时隔8年，他娓娓道来的时候，小华似乎也想起了当年乖乖巧巧地坐在客厅玩积木的两个小孩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心情有些复杂地道：“小石头，谢谢你的喜欢。”
真相和他想的可能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对上一个孩子赤诚的目光，她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和他的妈妈不是姐妹。
一旁的徐庆元也沉默了。
这时候，小南瓜跑了进来，喊他们去吃饭，小华带着小石头出来，小石头很礼貌地喊了沈凤仪一声：“太太好！”
又喊了秦羽一声：“小外婆好！”
许怀安没在家，童辛楠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婆婆和妯娌，倒是沈凤仪先叹了一声，摸了摸小石头的头，笑道：“快坐下来吃饭吧！”
沈凤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小石头忙说：“太太，太多了。”
沈凤仪摇头道：“不多，你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小石头望着老人家笑道：“我奶奶也这么说，我爸妈去接我的时候，我爷爷奶奶可舍不得我们了，我也不想来，和我妈闹了好些天。”
沈凤仪没接话，给他夹了几筷子红烧肉，小石头也没多想，在他印象里，这个年纪的老人本来就是没什么话，他们疼爱小辈最直观的方式，就是投喂。
晚饭后，小华和他道：“小石头，你是偷跑来的，你爸妈肯定担心，快回去吧，一会天都快黑了。”
小石头挠挠头，“好！小姨，我下回带妹妹来看你，她要是知道我来，没带她来，肯定得哭鼻子。”
小华点点头，拿了半斤糖果给他，“带回去和妹妹吃！”
小石头接了过来，笑呵呵地和大家说再见。此时的少年看着大家有些复杂的表情，以为是担心他这么晚回去，要挨训，压根没想到，还有别的事。
等他走了，沈凤仪叹了一声道：“孩子看着还挺好的，我都不忍心对他摆脸色。”
秦羽也道：“算了，妈，就当积善缘了。”
等许怀安回来，童辛楠和他说了小石头过来的事，末了道：“怀安，我看我们还是早点搬走吧，不然小石头来找小南瓜玩，像今天这样的场景估计还要上演很多遍。”童辛楠想想都觉得尴尬，她都担心哪天小石头知道了真相，都没法自处。
许怀安皱眉想了一会道：“好，我明天和妈妈说，这两天就搬走吧！”
小石头到家的时候，就见爸妈都回来了，一家人正坐在桌前准备吃饭，他喊了一声：“爸，妈！”
本来还算融洽的氛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吴庆军放了筷子，皱着眉问道：“你去哪里了？这么大的人了，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家？让一家人等着你开饭？吴景石，你别以为你妈妈纵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
许呦呦瞪了丈夫一眼，打圆场道：“庆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别凶孩子，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小石头，快过来吃饭。”
吴景石撇撇嘴，摇头道：“你们吃吧，我吃过了？”
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吴庆军更气了，“你都十四岁了，不是四岁，不能让你妈妈少操一点心吗？”
吴景石犟嘴道：“她那么多年都没操过心，再不操心，我就成年了，怎么，你是准备白捡一个儿子吗？”
吴庆军气得骂了一句：“混账！”
许呦呦拉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让他别再说，转头问儿子道：“你去同学家吃饭了吗？小石头，下回得提前和家里打个招呼，不然我和你爸爸会担心。”两个孩子是跟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和她并不是很亲热，每次他们犯错，她也不敢多说，怕把孩子越推越远。
吴景石这回倒没犟嘴，“不是！我去小姨家了，这是小姨给我的。”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半斤糖果，然后递给了妹妹，“小姨说带回来给你吃。”
小年糕今年也有十岁了，长得和她妈妈有五六分像，有些不高兴地道：“哥，你去小姨家，怎么也不喊我？”
吴庆军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哪个小姨？”
小石头斜了他一眼，“吴团长，你糊涂了？我不就一个小姨，小华小姨啊！”
听到“小华”这个名字，许呦呦手里的筷子一时没握住，掉在了地上，望着儿子，轻声问道：“小石头，你去你外公家了？看到许小华了？”
“对啊，我就是特地去看小姨的，妈，她和我记忆里可没什么变化，就是确实挺忙的，我过去的时候，她在房里看书呢，那书我都看不懂，她说是高数……”
他详细地描述了和许小华见面的场景，以及饭桌上大家都给他夹菜之类的，他兴致勃勃的，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父母越听越沉默。
直到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爸爸妈妈，哥哥都去看小姨了，我也要去，我还没见过太太呢！”小年糕对许小华并没有什么印象，就是听哥哥常提起，说她小时候，小姨可疼她了，怎么哭闹，小姨都不嫌烦，还总能把她逗笑。
吴庆军望了一眼妻子，沉声和女儿道：“不行，小华又要上学，又要带你们小表妹，忙都忙不过来，你们不准去打扰。”
小年糕有些不服气地道：“为什么哥哥可以去，我就不能去？我又不是去别人家，我是去小姨家啊，小姨可喜欢我了，她没空来看我，我可以去看她啊……”
许呦呦看着和爸爸据理力争的女儿，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再含糊过去，去一次还好，万一去多了，老太太嫌烦，把事情原委说了，孩子们怕是会受到打击。
挣扎了好一会儿，许呦呦才下定了决心，望着女儿和儿子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和你们说，其实……其实，我和许小华不是姐妹。”
吴景石懵了一下，“妈妈，不是姐妹是什么意思？”
许呦呦把两家的关系说了一遍，“你们外公是我继父，我和许家没有血缘关系。”
吴景石皱眉道：“妈，你不能这样说，当年你去坐牢的时候，是外公收留了我们，就算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这层父女关系是没法否认的，”又有些狐疑地望着她道：“妈，这才是你不给我和妹妹去许家的理由吧？”
不待许呦呦回答，小石头又接着道：“妈，许家对你，对我和妹妹都是有恩情的，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重要，你想想，1970年你出事的时候，除了爷爷奶奶，只有外公一家收留了我们。”
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也舍弃了妈妈和他们兄妹，转身和别的女人再婚了，他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妈妈还会在出来以后，选择和吴庆军复婚？
许呦呦望着儿子，有些艰难地张口道：“小石头，不仅仅是血缘关系的问题，我刚刚没说清楚，我和许小华不仅不是姐妹，相反，我们一度是……是仇人。”
这句话一出来，兄妹两个都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许呦呦硬着头皮，接着道：“许小华五岁的时候走丢，是……是我妈妈做的，后来这件事被揭发，你外公带着我们搬了出来，后来他们又离了婚，中间牵扯了很多事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能理解的……”
她还没说完，小石头就忽然吼道：“我们小孩子不能理解，我们小孩子也知道做人要有良心，坏事做不得，枉你还是揭穿社会黑暗的记者呢，你怎么不去揭穿揭穿你家的这一层龌龊事？”
许呦呦红着眼睛，喊了声：“小石头！”
小石头挥着手道：“不要喊我，怪不得爷爷奶奶不给我和妹妹回来，说你们教不好孩子，我当时还不能理解，以为是说你们对孩子不负责，呵，一个在危难时候抛妻弃子，一个恩将仇报，弄丢人家的小孩，你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教好孩子？”

第201章
这句话一出来, 原本还觉得儿子不懂事的吴庆军，也瞬时怔愣在原地，“一个危难时候抛妻弃子”无疑指的是他！
瞬时浑身发冷, 他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初的选择给两个孩子带来的伤害。
这么些年，他只考虑到了呦呦, 却没有想过两个孩子也会记在心里。
吴庆军哆嗦着嘴, 喊了一声：“小石头, 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想过抛弃你们，从来没有过！”
他说的信誓旦旦, 可是吴景石头都没抬一下地道：“你们没想过, 可是你们这么做了，爸，我还喊你一声爸，你为了自己的前途, 将我和妹妹赶出了你的生活, 送给了爷爷奶奶抚养，现在你又将我们接回来，名义为弥补，那利明弟弟呢？他不需要你的弥补吗？”
许呦呦惊呆了，儿子口中的“利明”，是罗青青生的那个孩子。
吴景石轻笑了一声, “在你们心里, 孩子算什么？”
许呦呦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道：“小石头, 妈妈当年是迫不得已, 你知道的，妈妈在坐牢, 妈妈没有办法……”
吴景石低着头，似乎在听，又似乎不在听，等母亲说完了，才抬头看着他的妈妈，有些嘲讽地道：“坐牢的时候，你当然是身不由己的，那你出来以后呢？你出来已经两年了，我早告诉你，当年外公和小姨他们对我和妹妹是多么爱护，你每次只是笑笑，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小姨不是我的小姨！”
又忍不住问道：“你们两家有仇，那为什么你出事以后，我爸要将我放在外公家？住在小姨的房子里？妈，如果我真的在小姨家长大，现在痛苦的该是你吧？”
许呦呦怔了一下，她在坐牢的时候，也想过这种可能，她还没有厘清自己的思绪，就听儿子又道：“我今天在小姨家，太太还给我盛了那么多白米饭，给我夹红烧肉，没有一个人给我脸色看，你们让我看起来像个笑话！”
可他们两家不是亲人，反而还是仇人。吴景石觉得这件事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甚而连眼前的父母在他眼里，也变得陌生起来。
许呦呦夫妻俩正想着，要怎么哄儿子，忽然听小石头喊了一句：“我要回北省。”
这句话一出来，许呦呦先坐不住了，她费尽心思才把两个孩子从北省那边接回来，“小石头，过去的事，我们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妈妈愿意补偿，妈妈已经缺席了你和小年糕的成长，你是知道的，妈妈这些年有多想你和妹妹。”
许呦呦见儿子丝毫不为所动，又求救似地看向了丈夫，“庆军，你快劝劝小石头。”从1970年到1977年，她整整有7年的时间，不曾参与孩子们的成长，小石头也从6岁长成了13岁的少年。
如果小石头再回爷爷奶奶那边去，那这个儿子的心里怕是没有一丝缝隙留给她这个母亲了，一想到这种可能，许呦呦浑身都打颤。
微微咬着牙道：“不行，你不能回去，小石头，你告诉妈妈，你要妈妈怎么做，妈妈就怎么做，好不好？我们给你小姨一点经济补偿，妈妈可以把补发的一半工资都给她……”
吴景石摇了摇头，“不，我不待在这儿了。”这么一会儿，他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了，要说当初对回京市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他也曾想念妈妈，想念记忆里温暖的家，想念那些曾经给予他温暖的人，但是现在，他发现那些温暖的回忆，不过是一个6岁孩子眼里的世界，事情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他对这里，忽然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吴景石没有再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拎了一个行李包出来。
一直看着爸妈和哥哥吵架，不曾开口的小年糕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含泪问道：“哥，你真要走吗？”
吴景石点头，“小年糕，我回北省了，你在这边好好学习，有空就给我写信。”妹妹还小，还需要父母的陪伴，他并不准备拉着妹妹一起走。
可是小年糕见他铁了心要走，也抹干了眼泪，轻声道：“哥，你等我下，我跟你一块儿走。”
吴景石阻止她道：“小年糕，你还小呢！”
小年糕有些委屈地望着他道：“哥，我从两岁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走了，我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睛，我不管，我要跟你一块儿走。”说着，也跑回房间去收拾东西，小姑娘动作很快，只收了几件衣服和书包，就跑了出来。
许呦呦已然说不出话来，哭的难以自已。
吴庆军黑着脸望着小石头道：“小石头，虽然爷爷奶奶疼你们，但他们没有抚养你的义务，而且他们年纪也大了，没有精力再照顾你们，你们也要体谅老人家。”
少年冷淡地道：“我们来京市的时候，奶奶叮嘱我了，只要我不想在这边待了，她和爷爷随时欢迎我们回去。”奶奶怕他没钱买车票，还给他塞了一百当路费。
吴庆军忍着怒火道：“你们太小了，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你妹妹才十岁。”
小年糕拉住了哥哥的衣服，“哥，你不能抛下我，不然我会一个人偷偷走，我一个人没出过门，我要是走丢了，你就没有妹妹了。”
吴景石放下了行李包，安抚她道：“小年糕，我们今天不走，我去给奶奶打电话，让她找个人来接我们。”说完，就出去打电话了。
许呦呦一把抱住了女儿，“小年糕，你也要离开妈妈吗？你要是走了，妈妈得多想你啊？”
小年糕也眼泪汪汪的，但还是表示：“妈妈，我要跟哥哥一块儿，你有爸爸，哥哥只有我。”
许呦呦的眼泪瞬时像决堤一样，她本来以为一切都好了，她和庆军复婚了，孩子们也回来了，一切都回到了1970年的模样，可是现在她才发现，她和孩子们的关系这样脆弱，外力稍微冲击一下，这个家就土崩瓦解了。
这一晚，许呦呦是抱着女儿睡的，她怕天一亮，婆婆真得带着人来接孩子。半梦半醒间，她梦见了自己的妈妈，妈妈问她，为什么还不去杭城把她接回来？
为什么？
她想她不会去接妈妈了，是妈妈的任性妄为，为她的人生埋下了隐患。她熬过了六年的牢狱生活，却没想到，会和孩子离了心。
第二天一早，许呦呦打电话到单位请了假，她怕她下班回来，两个孩子就真的跑回北省去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第三天一早，张建英到了空军大院来。
再次看到婆婆，许呦呦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的，1976年她出狱后，就想接两个孩子到身边来，婆婆百般拦阻，好不容易她把孩子接过来了，婆婆又来抢人。
开口道：“妈，小石头和我吵了架，就闹着要回你们那，他已经进入中学学习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想去哪住就去哪住，您说呢？”
经过了十来年，张建英还是对这个儿媳有些偏见，开口道：“你是觉得我不该来？孩子说，我要是不来接他，他就自己带着妹妹回去，我不是来和你抢孩子的，我是担心孩子出了什么事。”
见许呦呦不开口，又朝儿子道：“说吧，为了什么事儿，两个孩子要闹着回去？”
这事儿，许呦呦开不了口，吴庆军顾及妻子的脸面，也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一旁的小年糕说了出来，“奶奶，我杭城的外婆在小姨小的时候，把小姨丢了，妈妈说她和小姨不是亲人，是仇人，哥哥就和爸爸妈妈吵了一架，不想在这待了。”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奶奶，我也要跟哥哥一起走。”
张建英把孙女抱了过来，点点头道：“好，奶奶来了，奶奶接你们走。”
许呦呦抬头道：“妈，你说你不是来接孩子的！”
张建英望着她，语气平静地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你觉得小石头可以劝的过来吗？”
许呦呦望着婆婆，头一回示弱：“妈，你帮帮我，这是我第一次求你！这么些年，我没有对不起你们家的地方，没有对不起庆军的地方，妈，就是我入狱，为的也不是我自己，这些您都知道的。”
她的声音都打着颤，作为母亲，张建英能理解她的心情，想了一下道：“我和小石头谈一谈，结果我不能保证，我只能说，我和他谈一谈。”
许呦呦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点头应了，“妈，谢谢你帮忙。”
张建英去篮球场上找到了孙子，和他道：“景石，我答应你妈妈，和你谈一谈。”
祖孙俩走在树荫下，张建英把当年的事，仔细地说给他听，末了道：“景石，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当小华他们是恩人和亲人，可是回过头来发现，父母辈是有仇的，景石，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你还是孩子……”
吴景石拍了两下球，然后抬头和奶奶道：“奶奶，如果我现在跟你走，我在你和爷爷的约束和影响下，至少会长成一个正常的青年，如果我留在这里，在我成年之前，我和父母之间只有无休无止的争吵和指责，我不确定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建英握住了孙子的手，鼻子微微发酸地道：“好，跟奶奶回家。”
这个结果，许呦呦是无法接受的，张建英道：“该劝的我也劝了，但是在顾全你一个母亲的心情和景石的未来之间，我肯定是选择后者的，小许，这个赌，我不敢打，你也不敢，不是吗？”
许呦呦彻底没话了，她确实不敢，还是硬着头皮道：“妈，小石头这是一时接受不了，说的气话，我们当不得真。”
张建英淡淡地道：“看来你确实不了解你的儿子，这么些年，家庭的变故，父母的缺席，让他变得早慧和独立。”
许呦呦没法反驳，她想留下小女儿，可是真到了儿子要走的那天，小年糕早早地就背着书包等在大门口，望着她道：“妈妈，你不给我跟哥哥走，我以后会一个人偷偷坐火车走的，我要是跑丢了，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我了。”
许呦呦的心止不住地颤抖，只能放手让她跟着哥哥走。
火车开走的瞬间，她默默地算着，距离小石头成年还有四年，加上前面分开的七年，一共是十一年。
这个数字，让她浑身一颤，十一年，小华五岁走丢，隔了十一年才回来，她和两个孩子也要隔开十一年，她隐隐觉得，这或许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可是，小华回来后，很快就融入了许家，一家人亲亲热热、和和气气的，自己和孩子们还有这样的可能吗？
半个月后，小华收到了一封从北省寄来的信，寄信人是“吴景石”，她想了一下，隐约猜测是小石头的名字，心里又有些奇怪，这孩子怎么去北省了？
等拆开信看，只见第一行就是道谢：“小姨，我想我欠你一句‘谢谢’！感谢你在我6岁那年，最无助、惊惧和自卑的时候，给予我关怀和温暖，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在心里。我时常想，和你再见面会是什么场景，小舅舅给我看过你们的照片，我也想和你拍一张。
可是，我现在知道，这其实是很冒昧的一个要求。
小姨，我想我还应该说一句‘对不起’！在过去的日子里，因为我的无知和自私，大概有许多令你为难的地方，可是你们（包括小姨父、太太和小外婆）没有一个人给我冷眼和脸色，谢谢你们维护了一个少年的自尊。我已经知道了我亲外婆对你做的事，我没法理解，也没法和这个家和解，我已经离开了京市，回到了北省。
你不用担心我，爷爷和奶奶很疼我和小年糕，在北省生活的那些年里，我一直很想给你写信，现在我终于要寄出一封给你的信。
祝好，勿念！”
落款是“吴景石”。
小华看完以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第202章
小华回家和妈妈、奶奶说起这事, 两人情绪都有些复杂，沈凤仪道：“还真是歹竹出了好笋，许呦呦要是小石头的秉性……”
后面的话, 老太太没说，但是小华也猜的出来，大概就是她们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秦羽想了一下道：“小华, 你给小石头回一封信吧, 父母辈的事是父母辈的事, 和他们这些小辈没关系，孩子还是在爸妈身边长大好些。”
小华点了点头, “妈, 我也准备给他回封信。”
沈凤仪又问道：“陈小琦的事，你们学校给出处理意见了吗？”
小华摇头，“还没听说，我周一去学校问问罗老师。”
晚上, 小华给小石头写了一封回信：
“小石头, 来信已经收到。你信中提到我和你妈妈、外婆的仇恨，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怎么处理、切割，在过往的日子里，我们已完成了这些步骤。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1965年我在春市遭遇了一次车祸, 被甩在了一颗巨石的后面, 当时天已经全黑了, 第二批救援车即将要走, 是你妈妈发现了我，所以回来你妈妈出事的时候, 我回了一趟京市。
小石头，我和你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人都是多面的。不管怎么说，你的爸妈肯定是真心疼爱你们兄妹的，过往的十年里，我们的小家都在时代的洪流里经历了很多不幸、痛苦和灾难，你和小年糕远离父母，前往北省投奔爷爷奶奶，其中定然也有很多辛酸，我们都期盼着能在劫后好好生活，阖家团圆。
谢谢你的一片赤忱，我想谁读了你这封信，都会心生感动。我也希望你的未来顺遂、如意，你们兄妹能够在一个和睦、友爱的家庭里长大。长辈的恩怨，和你们是没有关系的，请你千万不要再将这些事放在心里，抬头向前看，阔步走你自己的路吧！
祝好！”
落款是“许小华”。
第二天上午，小华去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等回到家，徐庆元递了一封信给她，“小华，哥嫂他们来信了，你快看看。”
小华忙拆了信，开了两行，就笑道：“哥哥要到京市来进修一年，沁雪请了半个月的探亲假，下周就要一起过来了。”
沈凤仪笑道：“也有几年没见到他们了，刚好家里现在房子都空着，他们过来也有地方住。”
小星星在一旁道：“我可盼着舅舅和舅妈来了，小龙、小虎和小舅舅他们搬走后，我一个人都无聊死了，我都想让妈妈再生一个弟弟妹妹陪我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晚上，小华问了徐庆元这个问题，徐庆元道：“一个就够了，生育太痛苦了，而且以现在的医疗技术，还有很大的危险性，小华，一个就够了。”
转头，徐庆元又去和女儿沟通，让她不要再说生养一个弟弟妹妹的话，小星星睁大了眼睛，问：“爸爸，为什么我不能说？这是坏话吗？”
徐庆元摇头道：“不是，是生孩子很疼，爸爸妈妈有你一个就够了，好不好？”
小星星垂着头，认真想了会儿，点头道：“好吧，我也不想妈妈疼，爸爸，我以后都不说了。”
周一早上，小华坐公交车去学校，看了一下今天要上的课，忽然听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罗青青。
两年不见，罗青青时髦了很多，发尾微微烫卷，穿着一身黄色碎花长袖连衣裙，外面是一件羊毛开衫，底下是白色的小皮鞋，笑望着小华道：“怎么，又没认出我来？”
小华笑笑，“是，你比两年前看着还年轻些。”
罗青青点点头，“可不是嘛，离开了吴庆军，我日子过得舒心多了，还拍了两部电影，等上映了，你去给我捧捧场。”
小华点头应了，客气地问了电影的名字。
罗青青见她真放在心上，不禁有些讶异，叹了一声道：“我现在和老朋友们见面，她们都觉得我张扬了很多，你倒没什么瞧不上我的样子。”
小华道：“以后大家都会慢慢张扬起来的，你不过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罗青青笑道：“以前沁雪就说你爱读书，说的话都和别人不一样。”提起卫沁雪，罗青青顿了一下道：“去年沁雪给我写信了，虽然不能再做朋友，但是至少给了我一个道歉的机会，是你帮我捎的话吧？谢谢你！”
小华摇摇头，“不客气。”
罗青青又问道：“哎，小华，你是回京市工作了吗？”
小华回道：“回来读大学。”
罗青青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挺好的，你适合读书，望了眼车上的公交车路线，”笑问道：“是在华大？”
小华点头，忍不住问了一声：“你家孩子还好吗？”
罗青青微微笑了笑，“挺好的，这个孩子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对他爸爸感情不是很深，我们离婚，对他影响不大，谢谢你的关心，你到了！”
小华点了点头，“再会！”
“再会！”
等下了车，小华回头望，见罗青青正在朝她挥手，也抬起了手，她觉得罗青青真的是抛弃了过往，开启了新的人生。
上午是两节高数课，课间休息的时候，何维桢老师抬眼朝讲台下面看了看，笑问道：“上次那个不会画函数图形的陈同学，今天也没有来吗？”
李芯麦回道：“老师，陈同学涉及到一点……特殊情况，最近都不能来上学。”
何维桢皱了皱眉，当着学生的面，没有多问。等下课后，喊住了李芯麦道：“陈同学怎么了？受伤了吗？还是上次我话说重了，给她造成了打击。”
李芯麦轻声道：“老师，不是这个问题，她可能是冒名顶替上大学，已经交给学校处理了。”
何维桢一惊，“这么大的胆子，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李芯麦道：“老师，如果蒙混过关，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何维桢皱眉道：“看来随堂测试很有必要，我下周来给你们弄一个随堂测试。”
何老师一走，李芯麦和小华去了一趟罗老师那，询问陈琦真的情况。
罗佳源叹道：“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冒名顶替了一个叫陈琦真的知青，但是里头牵连很多，怕是要调查一段时间，所以学校还没有通报。”
小华问道：“罗老师，那真的陈琦真可以来入学吗？”
罗老师笑道：“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宿舍不是还空一个床铺，住你们宿舍可以吗？”
两人都点头。
一周以后，罗老师带着一个黑瘦的姑娘，来到了小华她们宿舍，给她们介绍道：“这是陈琦真同学。”
又和陈琦真道：“陈同学，你可要好好谢谢李芯麦和许小华，是她俩发现有人顶替了你，报到我这里来的。”
陈琦真轻声道了谢，罗老师又说了几句同学要互帮互助的话，就先走了。
罗老师一走，陈琦真握着许小华和李芯麦的手道：“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大概会走上另一条路了。”
原来，陈琦真久久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落榜了，这个时候知青们要么考上大学走了，要么在城里找到工作走了，再不济的还有投靠亲友走的，只有她，哪里都去不了，仍旧待在乡下。
“半个月前，有一个回城的知青给我来信，说他们厂里有一个四十左右的鳏夫，想找一个知青结婚，说如果我和他结婚的话，男方可以给我在城里安排一个工作，我家里兄弟姊妹多，房子不够住，大家都不希望我回去挤他们……”
说到这里，眼睛发红地望着许小华和李芯麦道：“真的，但凡华大这边晚联系我半个月，我可能都点头和人结婚去了。”
李芯麦有些气愤地道：“陈小琦太不要脸，太黑心了，她自己想要个锦绣前程，自己不努力，顶替了别人的，差一点，她就改变了你的一生。”
小华抱了她一下，轻声道：“没事了，你现在已经在华大了。”
陈绮真点点头，笑着说了一声：“谢谢！”眼泪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小华笑道：“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咱们得赶紧看书，高数老师说下周要进行随堂测试，你晚来一个月，可得多下点功夫呢！”
听说要考试，陈琦真才收了眼泪，看书去了。
没几天，小华就发现陈琦真在高数领域很有天分，她们要一节一节学习的内容，陈琦真看一眼就会了。
第二周的随堂测试，陈琦真竟然拿了第一名。不仅是许小华、李芯麦，就是高数老师也惊到了，喊了陈琦真去办公室，又做了一份难度更高的卷子，这姑娘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题目，准确率还是百分之百。
这回何维桢老师看向陈琦真的眼睛里都闪着星星，和小华她们道：“说不定，你们帮助了一个天才。”
这件事原本是学校里小范围传播的，不知道怎么就捅到了外头去，在学校通报还没出的情况下，就有好些报社来采访陈琦真。
陈琦真通通婉拒了，说功课紧张，没有时间，私下里和小华她们道：“我怕多说多错，我能读书就好了，别的我也不敢多想。”
小华鼓励她道：“文化`革命已经结束了，琦真，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像你这种情况肯定不是一两例，如果通过对你的报道，能给那些冒名顶替者一个警告，是非常有意义的。”
陈琦真想了一下，笑道：“小华，你说的对，做人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你们也是这样行事的话，我就不可能来到华大。”
陈琦真想通以后，准备接受记者的采访，和小华她们道：“你们陪我一起可以吗，我……我面对记者还有些胆怯。”
小华和杨小钰推了李芯麦陪她，说李芯麦人沉稳，还是班长。刚好这时候，小华收到了艾大姐的一封信，说他们要从丹国进行制糖技术引进，需要外语好的专业人才，问小华有没有兴趣。
小华立即回信应了下来，就没太管陈琦真这边。
4月28这天，刚好是周五，小华上完课以后，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回家去，不成想，刚出宿舍楼，就遇到了耿传文，说要来采访他们宿舍。

第203章
许久未见, 小华被拦住的一瞬间，险些都没认出耿传文来。待反应过来，笑道：“耿哥, 你可比两年前看着有派头一些。”他穿着宽松些的西服，在中山装、卡其布裤子的人群里，颇有些鹤立鸡群。
耿传文指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笑道：“先前我们去了一趟海外, 这是单位帮我们置办的。”
耿传文又道：“小华, 我刚从罗佳源老师那过来，听说陈同学被冒名顶替的事, 是你先发现的？”
小华点头, “我和顶替者陈小琦算远亲，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改名了，后面高数课上她连最基本的函数都不会，我就有了疑心, 去和罗老师反映了下。”
耿传文笑道：“小华, 你要不要换个专业，去学新闻吧，毕业后来我们单位上班？我发现你对人对事敏锐度都很高，还爱观察生活，正义感也很强，适合做我们这一行。”
“耿哥, 你真是抬举我了, 当记者还得有牺牲、奉献精神, 以及抗压、抗威权的勇气和能力, 我觉得我离这个行业还有一段距离。”
耿传文笑道：“我夸一下你，你就把我们整个行业都抬起来了。”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 小华道：“耿哥，你等下，我上去喊琦真下来。”
耿传文点头，“行，行，我们在这等着。”
小华到了宿舍，发现杨小钰不在，就喊了陈琦真、李芯麦下来，耿传文见她仍提着东西，像是喊了人，就准备回家的样子，忙道：“小华，你晚会儿走，一会采访完了，我还有点事麻烦你呢！”
一旁陪同的记者刘一鸣道：“许同志，其实这次关于陈同志的采访任务是派给我的，我们耿主任说他有朋友在，特地陪我过来的。”
小华笑道：“是，我和耿哥1964年的时候就认识了，算是老朋友。”
很快采访开始，刘一鸣问了陈琦真关于知青生活、高考备考和未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心理状态等等问题，尔后又问许小华她们是怎么察觉出先前的陈琦真是冒名顶替的？
许小华把事情捋了一遍，末了道：“除了我们宿舍发现先前的人不对外，还有文学院的一位男同学，曾经找到我们宿舍楼下，说陈小琦是冒牌的。”
陈琦真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王华峰？是我们一起下乡的知青。他……他都没和我提过。”
小华道：“先前我们怀疑陈小琦是冒牌的，但没有证据，是王华峰跑来说她顶替了你。”
陈琦真的眼睛立时就红了起来，轻声道：“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并没什么来往，我压根没想到他会帮我。”
小华道：“他说你经常给大家讲题。”
陈琦真点头，“是，恢复高考的通知下来，大家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复习，他们来问我什么，我就看什么……”
小华明白了她的意思，在陈琦真看来给别人讲题，等于自己复习，而在王华峰看来，她牺牲了自己宝贵的复习时间，给他们讲题。
李芯麦带着陈琦真和刘一鸣去找王华峰了。
等人走了，耿传文才和小华道：“小华，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的，我最近在做文`革后青年生活转变的专题报道，包括知青返城、工人的重新择业、入学等问题，想问问你有没有空，给我们提供一些素材？”
小华想了一下道：“行，我今天回去整理一点资料和联系方式，明天给你送到报社去。”
耿传文忙表示了感谢，又问道：“小华，现在生活上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困难？”
小华笑道：“没有，都挺好的。”
耿传文点点头，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又像临时改了主意，只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华笑道：“耿哥，你刚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耿传文想了想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准备和你提一嘴许呦呦，你们现在没有联系吧？”
小华摇头，“没有。”如果不是中间小石头来了一趟，她都觉得这个人好像离她很远一样，但其实她们都在京市，甚至还有共同的朋友，比如耿哥。
耿传文道：“听说准备离婚。”
小华愣了一下，“先前她复婚的时候，那么波折，怎么会闹离婚？”她甚至一度怀疑这两人是真爱，即便中间夹了个罗青青，也丝毫影响不了他们的感情。
没想到这会儿说离婚就离婚！
耿传文道：“我听说，先前她要复婚，完全是为了两个孩子，现在孩子们像是还不愿意接受她，她自己也就放弃了，说和她爱人之间有无法忽略的矛盾。”
许小华：……她怀疑这个矛盾是罗青青，大概罗青青回去刺激了他们。
眼看着天快黑了，耿传文忙道：“小华，你是不是要赶着回家，我这边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好，耿哥，我明天把资料整理好，就给你送到报社去。”
四十分钟后，小华到了家，和家里人提起许呦呦要离婚的事儿，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沈凤仪在给小星星做布鞋，刚挑了两块碎花布，剪的一样大，开口道：“当初她要结婚的时候，你大伯怎么都不同意，她执意要嫁，后来被迫离婚又复婚，我还有些不明白，现在闹离婚，倒更教人想不通了。”
把鞋面边边都修剪好以后，沈凤仪又道：“不管男女，人生大事上每一步都要走稳了，回头再后悔，也没法重走前时的路，年岁滑一下就过去了。”
秦羽却想到了另一个层面，“小华，小石头那边，你去这一封信就好了，后面还是不要多来往。”
见女儿看过来，秦羽接着道：“以许呦呦的个性，你来往多了，人家可能认为你别有用心，孩子是个好孩子，确实也有几分可怜，但他们做父母的不心疼，旁人是不好多插手的，何况我们两家还是这样的关系。”
小华应了下来。
一家人聊了一会，有邻居来串门，就没再提这个话题。
第二天上午，小华去报社给耿传文送资料，门卫笑道：“耿主任和我们打招呼了，让您直接去二楼社会新闻部去找她。”
等到了以后，接待她的是刘一鸣，说耿传文刚给总编喊走了，安排小华在接待室坐一会儿。
小华一边等人，一边拿了一份报纸来看，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耿传文回来了，不想，一抬头看到了许呦呦。
这是她从春市回来，第一回 见到许呦呦，相比一年半前，她的体态稍微丰腴了些，精气神却不是很好的样子。
许呦呦开口道：“我刚经过，看到是你在这边。”
小华道：“我等耿主任。”
许呦呦点头，“我猜到了，总不会是来找我的……小华，小石头先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替他向你道声‘谢谢’！”
小华摇头，“不用，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有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许呦呦就忽然笑了一下，“小华，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神奇，那些年里，我这个母亲日思夜想，就盼着见两个孩子，可是等出来了，他们倒像成了我婆婆的孩子，我不死心，千方百计地把他们从北省拉了回来，可是小石头见了你一面，我的努力就化为泡影了。”
许呦呦说着，想到小石头临走时的决绝，忍不住红了眼睛，“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几年里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小石头这么信赖、重视你，连我这个母亲都比不上？”
这句话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质问。
小华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望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抱歉，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从1970年到现在，我和小石头满打满算，只见过两回，一回是1970年，一回是半个月前。”
许呦呦定定地看着她，“小华，不瞒你说，我一度以为是你故意报复我。”
小华冷淡地道：“我们这一辈的事，我不会牵扯到孩子身上去。”缓了一下，又道：“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接触你的孩子。”
许呦呦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到底没有说出口，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希望许小华不要接触她的孩子。
她和许小华的矛盾，她在许家的过往，那些事情她都不想回忆，也不想让她的孩子去接触和了解。
小华到底气不过，说了一句：“许呦呦，你与其问我做了什么，不如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扪心自问，你和小石头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的原因吗？真的太荒谬了，我当年不过是可怜一个孩子，和他说了两句软和话儿。”
吁了一口气，又问道：“如果你是我，碰到两个有家不能回的孩子，你是想对他们报以冷眼，还是视而不见？你的想法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许呦呦瞬时红了脸，“小华，我很抱歉，我刚刚想到小石头离家时候的眼神，一时情绪上来了，对不起。”
许小华摇头道：“你的道歉我不接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以后遇到就当不认识。”
耿传文过来的时候，发觉小华脸色有些不对，再一看，发现许呦呦也在，笑喊了一声：“许主任，你们这是怎么了？”
许呦呦勉力笑了一下，“没什么……”
她想极力维持体面，然而这一次，小华没有配合她，“许主任认为我不应该安慰一个找不到母亲的孩子，我想许主任当记者这么多年，思想见解肯定远超我们普通人，但是我确实无法理解，耿主任你这边能不能帮忙问下报社，什么时候让许主任开个讲座，给我们讲讲这中间是什么道理？”
许呦呦的事，耿传文是知道一点的，立即就明白这两人为的什么吵起来，心里也觉得匪夷所思。
尽力打圆场道：“小华，今天可不行，我这边还等着你的材料呢！咱们改天再说讲座的事？”
小华也想起来，她今天过来是有事的，朝许呦呦道：“许主任，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事，没法奉陪了。”
许呦呦朝耿传文点了点头，面红耳赤地走出了接待室。
许呦呦走后，耿传文轻声问小华道：“还真吵起来了？你们很多年没见了吧？”
“上次回京市要房子的时候，见了一面，以后见到也会当没见到。”
耿传文道：“你也别气，许主任许是为着孩子们的缘故，最近脾气是有些怪，我昨天准备和你提两句，没好意思提，没想到你们今天还遇上了。”
小华平复了下心情道：“她自己没处理好和孩子的关系，好意思赖到我身上来，真的，耿哥，我活了这么多年，真是开眼界了。”怪不得妈妈昨天那样叮嘱她。
耿传文笑问道：“小华，那如果你知道会有今天的场景，当时还会对小石头他们好吗？”
小华想都没想地道：“当然，当年小石头才6岁，小年糕才2岁，我就算和许呦呦有仇，也不会说去欺负两个孩子吧？”
耿传文道：“那就行了，你别气了，你自己问心无愧，别的你就别管，来来来，快和我介绍一下这几个人的情况。”
耿传文说的是钟杳杳、林其容、郑楠、李芯麦等，小华道：“我先和你说个大概，你要是觉得有采访的价值，自己再去联系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哈。”
耿传文忙道：“你放心，流程我们熟，肯定会去信问的。”
许呦呦出了接待室的门，并没有立即走，站在一旁听了会儿，听到小华说不会欺负两个孩子的时候，心里也有些百感交集，但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和许小华再度交恶，以后人家怕是避她如蛇蝎。

第204章
小华和耿传文聊完, 已经是十一点了，耿传文留她在单位食堂吃个饭，小华婉拒道：“谢了, 耿哥，我怕一会遇到许主任，又要添堵。”
耿传文笑道：“小华, 你这脾气可比以前厉害了一点。”
小华想了一下道：“耿哥, 你说的‘以前’大概是十四年前, 我才17岁。”那时候，她才回家不到一年, 虽然奶奶和爸妈对她很好, 她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的，与亲人间的隔阂，要到好几年后才完全消除。
耿传文见她不愿在这吃饭，就送她出去, 随口问道：“小华, 那你大学毕业以后，准备从事哪行呢？”
小华道：“大概率还是制糖工艺这一块，我还挺有兴趣的。”顿了下，又道：“咱们认识的那天，刚好举办五一技术竞赛，你还记得吧？”
耿传文点点头, “记得的。”
小华道：“我那天问春市糖厂的艾大姐要绵白糖, 一点白糖而已, 大家那么珍惜, 我当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后面接触了这一块, 觉得我们和国外还有很大的差距，未来大概需要更多的人投入到这个领域来。”
她没说的是，目前国内的制糖工艺主要来源于苏国，苏国缺少甘蔗，但是相较于甘蔗，甜菜制糖的效益很低。
技术引进和革新实是迫在眉睫的。
耿传文驻足，望着她道：“小华，我没想到你对从事的行业还有这么深的思考，我相信你会在这个行业内大放异彩的。”
小华微微笑道：“谢谢耿哥。”
耿传文又问道：“小华，你刚说1964年的五一技术竞赛，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当时是不是帮了一个晕倒的同志，也是你们单位的，好像姓章？”
小华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一点，“对，章厉生，现在在理工大学后勤部工作。”
耿传文道：“我记得他家当时条件不是很好，家里还有一个瘫痪在床又老年痴呆的祖母，母亲是摘了帽子的右`派，我想着，是不是也可以纳入我们单位这次的文`革后的青年专题？”
小华道：“他是符合你们这个专题要求的，但是先前我和你说的郑楠是他的前妻，如果要加入章厉生的话，郑楠大概是不愿意加入你们这个系列的。”
耿传文有些奇怪地道：“他们是文化`革命结束后离的婚？闹得不愉快？”
“对，耿哥！”
耿传文微微挑了下眉，“章厉生家的情况，在当年可是特别不乐观的，他这属不属于过河拆桥？”文化`革命结束后，闹离婚的有很多，不外乎是那几种情况，耿传文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章厉生和郑楠属于“过河拆桥”一类。
小华没有多说，只说如果他想放在专题里的话，可以去问下楠姐的意愿。
耿传文应道：“那我明天就联系一下郑楠同志。”
5月1日，许小华和徐庆元在京市火车站接到了许卫华一家，甫一见面，卫沁雪就紧紧抱住了小华，“妹妹，真是好久不见！”
小华笑道：“嫂子，好久不见！嫂子，今天怎么改称呼了，以前我俩不都喊名字吗？”
卫沁雪望着她，鼻子微微发红地道：“我觉得喊妹妹更亲热一点。”
许卫华在一旁轻声道：“最近沁雪爸爸给我们来了一封信，说1976年的时候，你回京市出差来，顺道去看望他，还偷偷给他配了眼镜、买了蜂窝煤，又留了钱，解了他燃眉之急。沁雪看完信，伏在桌上哭了一场。”
卫沁雪眼里含着泪花，望着小华道：“我爸爸怕我担心，一直没告诉我，这回知道我要回来，才在信里漏了一点口风，”说着，紧紧握着小华手道：“小华，谢谢！”
小华道：“沁雪，就算你不是我嫂子，以我们俩的交情，我去看望卫叔叔也是应该的，何况你又成了我嫂子，本来就是一家人，我俩之间用不着客气。”
卫沁雪道：“我知道，你哥也这么说，可是我就是想说。”她一想到爸爸当时的境况，心里就特别不好受，她这个当女儿的毫无察觉，是小华默默地帮她尽了心。
卫沁雪想到这里，摸了摸儿子的头道：“青川，这是你姑姑！”
小华蹲下身来望着三岁的小侄子许青川道：“小青川，坐火车累不累啊，姑姑抱抱好不好？”
小青川就伸了胳膊，让她抱。
小华把孩子抱了起来，然后和哥嫂道：“长得和我哥哥小时候真像。”
许卫华有些好笑地问道：“你哪看出来的？你看到我的时候，我都十二岁了。”
小华道：“就是像啊，不然你问问嫂子？”
徐庆元也在一旁附和着说像，一行人到白云胡同的时候，秦羽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笑道：“就等着你们来了，”又招呼小青川过去让她看看。
午饭准备的很是丰盛，沈凤仪一个劲儿给沁雪和孩子夹菜，“大华和小华兄妹俩，也隔了好几年没见了，这一回倒是能在京市好好聚聚，”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调回京市来？沁雪，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也是想你回来的吧？”
卫沁雪点点头，当着一桌子的人面，她没有多说。
午饭后，徐庆元心里挂念着试验，又去了单位。
卫沁雪到小华房间里，闲聊了几句内蒙那边的情况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小华，我这回回来，还要去看看我妈妈。”
小华随口问道：“你妈妈还好吗？”
卫沁雪微微叹了一声，才道：“不怎么好，有一件非常荒唐的事儿，我一直都没和你说。”
小华问道：“什么？”
卫沁雪望着她道：“文化`革命的时候，我妈妈还准备来你家闹，没想到过来一看，发现你一家都搬走了，砸了点东西就走了，荞荞当时不在家，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好端端地遭了这么一难，我妈最近写信才和我提起。”
妈妈还说，秦羽阿姨是躲过了一劫，如果秦羽阿姨没有在1966年离开京市，她肯定是会让秦羽阿姨吃吃苦头的。
后面的话，卫沁雪没说，但是小华从她的表情里，已然猜出来一点。
卫沁雪又道：“我妈后面嫁的那个革委会副主任，去年就坐牢去了，我妈现在说是生活无着，希望我能奉养。她是我妈，我自是该赡养的，但是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事儿，我心里又觉堵得慌。”
小华道：“你先去看看她的实际情况，要是衣食无着，总不能看着不管，要是日子还能过，你不管也就不管了。”
卫沁雪道：“你哥也是这么说，那我下午过去看下，小华，你陪我一起吧？实话说，我自己都不想去面对她。”
如果小华一家没有搬离京市，她都不敢想象她的母亲会做出什么来？如果妈妈真害了秦姨，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小华和大华？
而追根究底，两家其实无仇无怨的，只有多年前的一点意难平而已。
小华想了一下道，“好，我陪你去吧，你就说是朋友，你妈应该也不记得我了。”
卫沁雪点点头。
下午三点钟，两个人牵着小青川找到了柳思昭的住处，大杂院里一个十来平反的房子，即使是下午也拉着窗帘，屋子里黑洞洞的，入门的左手边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小破柜子，放了碗筷和茶杯等，靠里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中间是一张小方桌，坏了一只腿，底下用一块石头垫着。
此时屋主人正在整理着桌面，卫沁雪喊了一声：“妈！”
小青川跟着喊了一声：“姥姥！”
柳思昭的身形僵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望着门口站在光线里的女儿，又望了望外孙，轻声笑道：“沁雪，你站的地方太亮了，我看不清你，快进来。”
卫沁雪拉着儿子的手，小华没有进去，说在外面等她。
等进了屋子缓了一会儿，卫沁雪的眼睛才渐渐适应里头的光线。
柳思昭变化倒不是很大，眼睛在小青川脸上扫了一下，就移了视线，问女儿道：“你这回回来能待几天？孩子是跟你，还是跟他爸？”
卫沁雪道：“妈，能待一周，小青川跟我回去，”又对孩子道：“小青川，过去让姥姥好好看看。”
小青川没应声，也没动，一双大眼睛盯着姥姥看，像是有些害怕。
柳思昭摆摆手道：“行了，别为难孩子，让他出去玩吧，我们母女俩好好说说话，外头那个是他姑姑吧？”
卫沁雪点头，柳思昭就让小青川出去，小青川见妈妈点头，又喊了一声“姥姥，”就跑出去找小华了。
院子里刚好有小朋友在跳格子，小华带着小青川一起去玩。
柳思昭看了两眼，和女儿道：“你带着许小华来，是防着我对孩子怎么样吧？”
不待女儿回答，柳思昭又道：“你防的也没错，我看见这孩子，心里头就不是很喜欢，沁雪，妈妈都不明白，你那么好的条件，怎么千挑万选的，最后选了一个农村大头兵？”
卫沁雪忍耐了一下，道：“妈，我和大华结婚很多年了，感情很好，还有了一个孩子，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就不要说了。”
柳思昭冷笑了一下，“我告诉你，当年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现在依旧不同意，我信里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带和许家有关的人来，你倒好，一下子带来了两个。”
卫沁雪道：“妈，我想着你没见过亲外孙。”
柳思昭道：“是我的亲外孙不假，也是许小华的亲侄子，这回回来，你们都住在许家吧？”
见女儿没有否认，柳思昭缓了一下语调，“秦羽怎么样？”
卫沁雪如实道：“秦姨还挺好的，小华回京市上大学，秦姨的工作也调了回来，还是在京市六中当老师，妈，你和秦姨的事，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咱们不要提了好不好？”
柳思昭咬着牙，道：“可是这个人毁了我后半辈子的生活，没有秦羽在里头挑拨离间，我和你爸现在肯定还好好的。”
卫沁雪皱眉道：“那我爸下放农场，你也跟着去？我爸穷得买不起蜂窝煤，你也跟着他挨冷受冻？妈，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柳思昭眼睛闪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女儿，只是道：“我和你爸要是没离婚，还不是他去哪我去哪？”
卫沁雪心口有些发凉，“妈，你做不到的。你现在是看我爸又起来了，心里不甘心罢了，我爸要还是躲在家里用不起蜂窝煤的小老头，你怕是提都不会提这个人。”
柳思昭不高兴地道：“你也知道你爸起来了？我防了秦羽几十年，都没有想过最后你嫁给她的干儿子，还真是白白辛苦一场，给别人做嫁衣了。”
卫沁雪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站起来道：“妈，我不会沾我爸的光，大华也不会，更不要说小华一家了。”留了两百块钱在桌面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华刚带着小青川跳了两个来回，见沁雪出来，有些奇怪地问道：“沁雪，这么快吗？”
“嗯，没什么好聊的，我们走吧！”
小青川还回头看了一下，见他姥姥就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还想喊妈妈打声招呼，忽然就见他姥姥重重地往地上“呸”了一口，仿佛看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一样。
小青川立即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小华回头，也看到了柳思昭的眼神，被她吓一跳，忙抱起了小侄子。
卫沁雪道：“走吧，我妈妈疯了。”她这是出自心底的一个评价，人生的大起大落，并没有让她的母亲变得更坚强和勇敢，而是在时代的浪潮、权利的漩涡里，失去了平衡和方向。
这样的一个人，是没法接受自己坠入低谷的，也没法回应她这个女儿的感情，她要是想正常地过日子，只能减少往来。
下午三点的阳光，还有些刺眼，卫沁雪却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握了一下孩子的手，和小华道：“小华，我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当年和你、荞荞做了朋友，没有听我妈妈的，去攀上吴庆军，而是走了自己的路。”不然现在，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第205章
小华道：“可能离婚这件事, 给你妈妈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障碍。”
卫沁雪摇了摇头，“就算先前没有离婚，她和我爸也熬不过文化`革命的十年, 她养尊处优惯了的，受不了冷眼、讥嗤和物质上的穷困。”她甚至想，当年妈妈设计靠近爸爸, 为的不就是优渥的生活吗？
一旦优渥的生活没有了, 她和爸爸的关系也会破裂。只不过因为阴差阳错, 没有等到文化`革命，她就和爸爸离婚了。
卫沁雪又道：“没事, 小华, 你不用劝我，我心里明白着呢！”又拉了拉小青川的手，“小青川，不怕不怕哈, 妈妈在呢！”
小青川抱住了妈妈的胳膊, “妈妈，我以后不来姥姥家可以吗？”
卫沁雪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下来。
等回到家，许卫华看沁雪脸色不好，忙把孩子接了过来，小星星也围了过来, 问小青川道：“弟弟, 你怎么不高兴啊？是不是肚肚饿了啊？姐姐有糖, 请你吃好不好？”
小青川听到糖果, 就从爸爸身上下来，跟着小星星跑走了。
许卫华猜测是母女俩闹得不愉快, 说带沁雪去外头转转。
小华私下里和妈妈说了两句柳思昭的事，秦羽有些诧异地问道：“吓唬小青川？”
小华点头，“那眼神怪瘆人的，不像是看外孙，倒像是看什么仇人一样。”
秦羽想了一下道：“柳思昭年轻的时候，心气就高，爱比较，大概沁雪嫁给大华，她是不愿意的，大华和我们家又是这么一层关系，她估计就更不乐意了。”
说着，又有些唏嘘地道：“年轻的时候，女孩子之间斗斗嘴，闹闹脾气，都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望，都有三十年了，当年熟悉的人，现在再看，好像都不曾认识一样。”
母女俩正聊着，忽然客厅里电话响了起来，小华忙去接，没想到对方说找“许小华同志，”小华忙道：“我就是，请问您是哪边？”
“许同志，我是科学研究院的，是徐庆元的同事，徐同志在实验室晕倒了，已经送到了医院去……”
小华挂了电话，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就记着要给庆元收拾两件衣服带过去，等把东西收拾好，就急慌慌地要走，秦羽在厨房里看到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裹，问道：“小华，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
小华有些发慌地道：“妈，庆元哥单位打电话来，说他中毒了。”
秦羽正在洗小白菜，听女儿这话，也唬了一跳，“要不要紧啊？送去医院了吗？”
“说是晕过去了，送到协合医院去了。”
秦羽忙道：“那你先去，一会儿大华他们回来了，我也过去。”家里两个孩子，都是闹的年纪，婆婆年纪太大了，她也不敢让婆婆一个人看两个。
“协合医院。”
“那你快去！”
等小华到的时候，就见徐庆元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旁边还有两位他的同事，见小华过来，忙说了下情况。
是进行“三氯`化锑`一步合成法”的时候，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忽然就晕倒在地，幸亏当时实验室有人，立即给转移出来，送到了医院，已经喂了解毒剂。
帮忙的武姓女同志道：“领导怕有什么情况，让我们及时通知家属，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徐同志再在医院住两天。”
小华听说没什么大事，微微松了口气，向两位同志表达了感谢。
两人临走的时候，和小华道：“许同志，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们提，明天我们领导也会过来。”
“好，谢谢！”
等人走了，小华在病床边坐了会儿，隐约想到先前做的相亲的梦来，没想到庆元哥还真中毒了。
想到这里，小华心里猛地一跳，如果说这件事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先前很多的梦都是真的？这个认知，让小华头上立即起了一层密密的汗。
荞荞的命运走向是真的，她和妈妈没有相认也是真的？
徐庆元醒来的时候，就见小华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滴落在地面上，似乎都能听见“啪嗒啪嗒”声，轻声喊了一句：“小华，怎么了？”
小华回道：“庆元哥，我梦见你中毒了，没想到你真的中毒了。”
徐庆元握着她手道：“没事，这次是个意外，毒性并不大，已经没事了。”
小华张了张口，到底不敢和他说，她还梦到了很多别的事，这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里？
徐庆元见她情绪还是很紧张，试图转移她注意力道：“小华，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小华忙起身去倒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又急急忙忙地去打开水。
徐庆元喊她道：“小华，你慢点，别烫到了。”
小华匆匆地打了水回来，给徐庆元倒了半杯，冷了一会，才递给他，有些歉意地道：“庆元哥，对不住，我脑子有些缓不过来，都忘记给你打水了。”
徐庆元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见小华像是真被他吓到了一样，心里都有些后悔，做实验的时候没有多小心一些，让她跟着担心。
见她还有些忧心忡忡的，就提起孩子来，笑问道：“小星星和小青川玩的还好吧？没有闹矛盾吧？”
小华摇头，“没有，挺好的。”
夫妻俩聊了几句闲话，徐庆元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又睡着了，小华起身去洗了两个苹果，等再回来，就发现他们病房门口站着一位女同志，以为是庆元哥的同事，不想，等走近来看，发现是位熟人。
对方像是在等她，见她过来，客气地道：“小华，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小华点头，“沈同志，好久不见，你变化不是很大。”
来人正是沈凝。
沈凝比年轻的时候，稍微丰腴了一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灰色到脚踝的半身裙，脚上是一双黑色圆头皮鞋，看着温文尔雅的样子。此时温声道：“我刚刚在一楼缴费，听到徐庆元的名字，交完费，就去护士台打听了下，想过来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
许小华点头道：“是庆元哥，今天做试验出了点问题，中毒了。”
沈凝皱着眉头问道：“不要紧吧？”
小华点头，“不要紧，沈同志你怎么也在医院？”
“也是陪我爱人过来的，他以前上过战场，腿里有弹片，经常不舒服，最近工作不忙，我就想让他来做个彻底的检查。”
沈凝说完又问道：“你们这几年还好吧？庆元毕业后，我就没听过他的消息了，一直在京市吗？”
小华摇头道：“中间去了几年东北，他去年才回来，现在在科学研究院工作。”
沈凝笑道：“挺好的，他喜欢做研究。”
小华问道：“你现在是当老师？还是去了出版社？”
沈凝摇头，“大学毕业后在出版社待了两年，后来下放到了印刷厂，当了几年铅字工，现在又回了出版社。”
小华心里微微一动，“是外文出版社？”
沈凝笑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华道：“我大伯也是在外文出版社，后来在印刷厂当了几年工人，我想你们可能是一个单位的。”
小华说完，发现沈凝像是没听一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出声问道：“沈同志，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庆元哥现在正睡着。”
沈凝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指，抬头望着小华道：“小华，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和你们说一句对不起。”
隔着好些年，小华对沈凝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当年为着庆元哥，两人闹了点不愉快。但具体是什么事，她想不起来了。
小华不记得，沈凝却是记得的。
只听她道：“小华，当年那封信寄出去，我就后悔了，但是信已经投递给庆元的老师了，我后来都不敢打听庆元的消息，我怕他因为那封信而遭受什么不好的对待……”
她轻轻缓缓地说着，小华立即就想起来了，“信？你写了一封举报信？”
沈凝点头，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是，关于庆元爸爸的事。”
就是现在，再次听到这种事，小华还是有些应激反应，缓了一会儿道：“当年我们是有怀疑过是不是你泄露的，但是又不敢相信，沈同志，你可能不知道，在17岁的我眼里，你真的是一个很耀眼的姑娘，我想不到你这么做的理由。”
那封信在当时看来，是惊心动魄的，可是现在再回看，小华明白，就是沈凝不说，学校里也会迟早知道。
想了想，如实地道：“这封信确实给庆元哥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是你也没捏造事实，即便你不说，庆元哥自己也要交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沈凝愧疚地捂了脸，“小华，你可能不信，这些年我只要想到这件事，心里就一阵阵地不安，我都不敢相信，我曾经做了这么龌龊的一件事，成为了一个告密者。”
这话，小华确实没法安慰她，只道：“谢谢你的诚实，如果你不说，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写了这么一封信，你们是中学同学，又一块在京市求学。”
沈凝的脸涨得通红，“是我，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你当时言之凿凿地和我说，你和你的家庭都不介意徐伯伯的事，我不相信，我就想看看如果庆元真的坠到谷底，你还会不会喜欢他，你的家庭还敢不敢接纳他？”
沈凝深呼吸了一口，接着道：“小华，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考验你们的感情，更不应该以如此卑鄙的方式。我不乞求你们的原谅，我……我就是觉得欠你们一句对不起。”这么多年，她每每想起年轻时候犯的错误，都寝食难安，特别是文化`革命来临以后，她一想到徐庆元可能遭受的不公平待遇，都觉得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刽子手。

第206章
沈凝说着, 情绪就有些失控，轻声啜泣了起来。
小华等她平复了情绪，才道：“我想你来找我说这些, 还是希望我说一句‘没关系’，以便你得到精神上的解脱。沈同志，容我问一句, 如果我俩位置调换, 时至今日, 你能说一句‘没关系’吗？”
沈凝有些愕然地望着她，喃喃地道：“我理解, 我不敢想因为我的过失, 而给你们造成了多少麻烦和痛苦……真的，小华，请你相信，我寄出那封信的时候,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带来的灾难。”
见许小华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轻声解释道：“文化`革命没两年，我在单位里也遭受了冲击，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多卑鄙、荒谬，是……是真的在迫害庆元，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这就是刀割在自己身上才发觉疼。
小华回道：“你不该想的，事情做就做了, 我和庆元哥没分道扬镳, 是我和他的缘分, 他的生活、前途有没有受影响, 是他的运气。可万一我们分开了，或者他因为你的举报信而想不开呢？这些结果, 你也想过的，所以说句实在话，我不理解你现在的行为。”
沈凝望着她，轻声道：“真的，许小华，就算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小华点头，“我很抱歉，这场会面没有达到你预期的效果。”
沈凝有些不甘心地问道：“许小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不是你那样咄咄逼人，我也未必会因为气愤而鬼迷了心窍，寄出那封信。”
小华仔细想了一下，沈凝所说的‘咄咄逼人’，大概就是她告诉自己庆元爸爸的事，自己斥责她居心叵测。
开口道：“沈同志，我妈妈最近和我感慨时光苒苒，她和同学们分开已经有三十多年，当年的打闹、口角，如今想来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如果没有那封举报信，我俩的矛盾也是不值得一提的。”
小华以为她说完，沈凝就会走开，没想到沈凝忽而出声问道：“小华，你还是讨厌我对不对？就像你说的，当年我在你眼里是耀眼夺目的，如果不是你们两家长辈给你们订了娃娃亲，你和庆元是没有可能的。”
不待小华回答，又道：“实话说，当时我就觉得，如果不是庆元家里出了问题，他这样优秀的人，会去选择一个初中毕业生吗？时代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你一个机会。”
小华：……她竟然觉得很难不认同。
沈凝道：“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去举报了庆元……”
两个人正聊着，里面传来徐庆元的声音，小华忙进去，徐庆元问道：“小华，你和谁在说话？”
小华朝门口看了眼，“沈凝。”
沈凝也走了进来，看着病床上的徐庆元，轻声道：“庆元，许久不见，我刚在楼底下缴费的时候，听到你的名字，就过来看看。”
徐庆元皱了皱眉，看向了小华，“是你的朋友吗？”
小华有些奇怪地看了眼他，摇头道：“不是，沈凝，你忘记了？你的中学同学。”
徐庆元淡淡地道：“没有印象了，我们熟吗？”
小华听出来了，这人确实记得沈凝，但是不想理她，摇头道：“不熟。”
一旁的沈凝听到这里，已然再度面红耳赤，朝徐庆元道：“庆元，当年的事，真的对不起，我是特地来和你们道歉的。”
徐庆元淡声道：“不必了，没有意义，我还需要休息，不便留你。”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他就醒了，知道沈凝为的什么道歉。
信的事，他倒无所谓，从爸爸出事，他就做好了被学校知道的准备，但是这个人，隔了十来年还这样鄙夷小华，那么当年大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沈凝匆匆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等到了房门外，又朝病房里头看了一眼，许小华正坐在床边，给徐庆元削苹果，他望她的眼神，完全没有鄙夷、瞧不上，相反还很温和，带着一点宠溺。
她不明白，徐庆元这样子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上只有中学学历的工厂女工？
沈凝没有再多待，转身回到了丈夫的病房，屈有信见她回来，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沈凝回道：“遇到了一位朋友，过去看了看。”
屈有信见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试探着问道：“聊得不愉快吗？”
沈凝望了眼丈夫，点头道：“是，我以前举报过对方，想和他们道个歉，他们不愿意原谅我。”
屈有信抬手挠了挠头，“小凝，我读书没你多，不知道那么弯弯绕绕，人家不愿意原谅，咱们就不要往上贴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呗。”
“是啊，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沈凝默默地看着丈夫有些坑洼的脸，是啊，稀里糊涂、冷漠地活着。
屈有信见她情绪还是不好，出声问道：“小凝，不然我陪你走一趟，多跑两次，人家看见咱们得诚意，气也消了点。”
沈凝忙缩回了被丈夫握住的手，像被热水烫到了一样，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
屈有信笑道：“行，我听你的。”
沈凝点点头，微微放下了心。她今天和许小华说的是肺腑之言，时代给了许小华一个机会，让她嫁给了徐庆元。
时代也给了屈有信一个机会，让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印刷厂排版车间的字架太高了，秤铅字盘太重了，足有六七斤重，她要拿着这个字盘不停地穿梭在字架和撮字师傅们之间，每天下班后，胳膊都抬不起来。
屈有信很好，一等战斗英雄，还荣获过特等功，两人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已经是团长，足以庇护她，唯一的不好，就是比她大十五岁，进入部队之前，没怎么读过书。
这么多年，两人的很多观念仍旧有很大的分歧，但是他将她带出苦海，她需要多点耐心。她是这么哄劝自己的，但是今天看到许小华和徐庆元，她忽然就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旁人就可以和和睦睦、平心静气地生活，而她就做不到呢？
她对徐庆元，愧疚是真，不甘心，大抵也有之。
她向许小华和徐庆元道歉，谁又该来向她的人生道歉？在1966年之前，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嫁给一个学问不如自己的男人，虽然对她很好，但是他们始终无法触摸到彼此的灵魂。
小华这边，给徐庆元削好了苹果，抬头问道：“庆元哥，你刚才明明认出了沈凝，干嘛当不认识？”在今天之前，他们都不知道沈凝还写了一封举报信，她不明白庆元哥的敌意从何而来？
徐庆元望着她道：“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和你说话？”
小华懵了一下，“什么？”
徐庆元抿了抿唇，轻声道：“嘲笑你的学历？说我们处对象，是我利用你？”
小华笑道：“你为了这个生气？算了，人家什么想法是人家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徐庆元挑眉，“所以她真的说过？那你怎么不和我说？”
“没什么，我现在不是读大学了吗？她说你利用我的家庭什么的，现在我们不还是好好地过日子，就算是欺骗，你能骗一辈子也挺好啊！”
徐庆元有些气恼地揉了下她头发，“小华，你在胡乱说什么？”
小华见他真不高兴了，笑道：“我逗你呢！”顿了下，又道：“不过我觉得有一点沈凝说的没错，我俩处对象，真的是时代给了我一个机会，你想，要不是小星星爷爷的事，你爷爷也不会逼着姑姑来我家说亲……”
徐庆元打断她道：“不会。”
“嗯，什么不会？”
徐庆元望着她道：“不会不认识，婚约在那里，我们两家肯定要见面，我去你家，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如果你非要说是时代给了我们一个机会，那你得往前推，推到1952年，我俩在人贩窝里相遇，还要推到四十年代，我爸爸在敌军空投的炮火里，救了你太奶奶。”
徐庆元顿了一下，又道：“我们俩重逢是1963年的事，可是结婚要到1971年呢！小华，中间这么多年，我有很多机会后悔。”
小华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点头笑道：“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忽而想起自己做的梦来，忍不住和他道：“我还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没有回许家，1964年，我俩没有遇到，姑姑来许家提亲，无功而返。然后到了文化`革命后，荞荞给我介绍对象，说有一个人因为做试验中了毒，人还挺好的，让我去看看。”
她是笑着说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个梦，但是徐庆元从她明显有些颤音的语调里，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和小华的另一个故事。
徐庆元握住小华的手道：“这样看，我还是宁愿早些时候遇到你。”
许小华抬头，就对上了他十分真挚的眼睛，微微笑道：“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就是以后做试验千万要注意些。”
秦羽拎着饭菜过来，就看到女儿和女婿正轻声说着什么，笑问道：“小华，庆元这是没事吧？”
徐庆元喊了一声“妈，”又道：“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秦羽笑道：“人没事就好，以后可得注意点。”又和小华道：“你今天急匆匆地回来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雁华从春市寄了信来，我带过来了，你看看。”
小华拆开，看了两行就笑道：“妈，是个好消息。”
秦羽问道：“怎么，是你们从丹麦引进制糖工艺的事有进展吗？”
“不是，妈，是艾大姐的好消息，她有身孕了，还说为了推进技术引进的事，她准备到京市来一趟。”

第207章
秦羽笑道：“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回头你邀雁华来我们家住吧，她现在有了身孕，得仔细些。”
小华应了下来, 心里忽然有些奇怪，艾大姐这个年纪孕育孩子，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儿, 她自己又是很喜欢孩子的人, 这个时候该仔细再仔细才是, 怎么还这么匆匆忙忙地要来京市出差？
和妈妈提了一句自己的疑惑，秦羽叹了一声道：“我也想到这一层了, 但是小华, 或许对她来说，来京市比待在春市更合适呢？”
小华望着妈妈，“妈妈，你是说顾家的那些人？”
秦羽点头, “这种事, 在民国的时候是很常见的，时代换了，人不还是这些人？”又和女儿道：“你先别急，顾尚齐肯定心里也有数。”
秦羽又仔细问了徐庆元的情况，确定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后，就起身道：“那小华你看着庆元, 我回去了, 等稍晚点, 大华说他过来陪夜。”
小华送妈妈去医院门口, 下了楼，秦羽忽然道：“小华, 叶恒要回来了。”
小华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啊？”
秦羽道：“说是这两天，他家里哄他回来，想让他和一个姑娘相看下，他奶奶这个年纪了，怕走了后，更没人能劝得了他。”
小华觉得也是，叶奶奶是叶恒唯一的软肋。
秦羽又道：“那个姑娘是吴向前家的亲戚，是个会计，前些日子到胡同里来玩，我还见过一回，模样儿挺好，谈吐也大方得体。要是这回能成的话，叶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眼看着到了大门口，秦羽和女儿道：“我先回去了，庆元那边你仔细看下，有事不要慌，去喊医生来。”
小华点点头。
不想，抬眼就遇到了熟人。
章厉生。
他正陪着母亲，手上拿着厚厚的一摞病历单，小华瞥了一眼，这么厚的病历单，在过往的日子里，大概每一张纸都曾给郑楠的生活带来一抹晦暗。
本就家徒四壁，还要为着婆母的医药费操心。
章家母子二人也看到了小华，陈宜兰愣了下，随即客气地打招呼道：“小许同志，你也在这啊？”
秦羽不认识陈宜兰，见她打招呼，也客气地道：“你们也是来看病的吧……”
小华拉了妈妈的手道：“妈，他们姓章。”
秦羽立即反应过来，大概是章厉生他们，脸上的笑意立时就淡了。
章厉生倒是面不改色地问道：“小华，是徐同志在住院吗？是哪里不舒服吗？”他早看到了许小华，隐约听她妈妈提了徐庆元的名字。
小华当没听到，拉着妈妈，直接越过他们就走。
陈宜兰叹了一声，和儿子道：“算了，也怨不得人家不理我们，确实是我们理亏在先，对不住郑楠。你妹妹今儿回来，估计已经在家等我们了，先回去吧！”
隔了两步路，小华和妈妈道：“看到他们一家，我心口都觉得憋着气，想想都替楠姐不值。”
秦羽道：“郑楠那么好的人，又和他们家共过危难的，他们一家都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我都不信，他们还能娶到比郑楠还好的媳妇？”
又道：“倒是郑楠，她还年轻呢，离了章家，才是真的摆脱了霉运，好日子肯定在后头的。”
小华点头，“等楠姐考上研究生了，我就鼓励楠姐重新找对象，肯定比章厉生这种好千百倍。”
秦羽提醒她道：“你要是给她介绍，一定得先多了解，郑楠不容易，不能再出纰漏了。”
小华点头，“妈，我知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楠姐现在也没有二婚的想法。”
秦羽又道：“不仅是郑楠，就是别的姑娘，你给人介绍的时候，也要多留点心眼，我听说知青们在乡下结婚，只要没领结婚证，离了插队的地方，就不会有几个人知道。”
“好，妈，我知道了。对了，妈，小星星要是问起我和她爸来，你就说我俩这几天忙，别说她爸中`毒住院了，不然她那小脑瓜还不知道瞎想些什么。”
秦羽笑道：“是，这孩子年龄不大，爱操心得很，行，你好好照顾庆元，家里有我和你奶奶呢，你尽管放心。”
章家这边，母子俩到家的时候，章晓彤已经在家了，不过是在搬自个的行李。陈宜兰看院子里堆着大包小包的，问女儿道：“晓彤，你这是干什么？”
章晓彤闷头道：“不做什么，把我的东西从这个家搬走。”
陈宜兰皱眉道：“这都是你2月份才寄回来的，不是说等天冷了，再回来拿吗？”
章晓彤“唰”地一下，把手里的行李包往旁边推了一下，盯着哥哥道：“你怎么不在信里和我说，你和嫂子离婚了？”
她下乡后，几年才回来一次，这次回家之前，忽然听二哥说，大哥和大嫂去年就离了，两个孩子都跟嫂子走了，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她觉得难以置信，如果没有嫂子，他们一家能顺利地度过那十年吗？几乎不可能！
嫂子还生了两个可爱的侄子侄女，她完全想不通，哥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此时面对妹妹的质问，章厉生有些颓丧地道：“是郑楠误会我和舒青梅，舒青梅丈夫去世，她又得了肝炎，没钱治病，我就借了她二十块钱，这事没和郑楠商量……”
章晓彤冷冷地看着他，“章厉生，你扪心自问下，你真的不知道嫂子为什么要离婚吗？”
见哥哥不说话，章晓彤冷哼了一声，“她嫁到这个家来，洗衣做饭，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心疼过她吗？她因为你，从工程师变成了不受待见的工人，你愧疚过吗？你但凡有一丁点的愧疚，也做不出这种龌龊的事来，你别和我扯什么可怜、同情的，谁家还能比我们当年可怜，谁可怜我们了？是嫂子！”
陈宜兰拉了一下女儿的胳膊，“晓彤，不要和你哥哥这样说话，他毕竟是你哥。”
章晓彤甩开了妈妈的手，“当年怂恿哥哥接受嫂子的是你，你心里最清楚他们俩是怎么回事，妈，你就不怕咱们家遭报应吗？”
陈宜兰被女儿这一句问的，眼泪都掉了下来，“晓彤，怪妈妈，不怪你哥，当初是妈妈逼着他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逼着他不要离婚？觉得现在条件好了，你儿子该自由了？都是女人，要是你女儿遇到了这样一个婆家，这样一个丈夫，你心里什么想法？会不会也觉得是活该？”
“啪”地一声，陈宜兰甩了女儿一个巴掌。
章晓彤低了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掉眼泪，缓了一会儿，就开始收东西，一边道：“你们见利忘义，当年章厉生摔断腿的时候，如果不是嫂子给我们买菜买药，他现在就是个瘸子！过去十年，如果不是嫂子操持家里家外，给我们寄钱寄物，现在遭受这种欺骗、伤害的就是我！”
陈宜兰打了女儿就后悔了，有些愧疚地拉着女儿的胳膊，“晓彤，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你不要这样和妈妈说话……”
章晓彤摇摇头，“我永远忘不了，那年哥哥摔断了腿，家里米缸里只剩下几粒米，你东家借西家凑的，也就换来几碗稀粥，我和二哥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半夜爬起来舀冷水喝，是嫂子，让我每天去菜市的李荞荞那拿菜。”
又低声道：“我刚下乡的时候，被村里的流氓缠上，我害怕的夜里都不敢睡觉，也是嫂子想方设法地筹钱给我寄来，让我给村支书家送礼，让他家婆娘让我当干女儿……”
陈宜兰哭着道：“晓彤，你怎么不和妈妈说？”
章晓彤反问道：“说什么？你自己都需要嫂子寄钱寄物去，和你说，除了平白增添你的烦恼，还能怎么样？”
这时候，章晓彤已经收好了东西，望着她哥哥和妈妈道：“这个家，我以后都不会回了。”
陈宜兰追着女儿走了几步，可是章晓彤背着大大的行李包，身影决绝的像是没有了她这个母亲一眼。
陈宜兰又转过身喊儿子，章厉生跑了几步，把妹妹拉住了，“晓彤，你今天一走，妈妈心里怎么想？妈妈一直盼着你回来。”
章晓彤望着他，“那你离婚的时候，妈妈怎么想？妈妈就能同意了吗？你要我们为这个想，为那个想，你自己怎么不问我们想想？不为萱萱和跃跃想想？”说着，甩开了哥哥的胳膊。
章厉生还要再拉她，章晓彤反手一个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滚蛋！”
章厉生不妨妹妹气性这么大，只好让她走了。
章晓彤拖着行李，转车到了罐头厂，刚好是下班的时候，她就站在大门口等郑楠。
郑楠出来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她，微微停了脚步，喊了一声：“晓彤！”
章晓彤立即喊了声：“嫂子！”
郑楠没有应，“喊我名字吧！”
“姐姐，我二哥把你们离婚的事，都告诉我了，姐姐，你怎么都没和我说？”又道：“我去你那里住几天好不好？”
郑楠摇头道：“晓彤，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该明白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
又道了一句：“谢谢你来看我。”转身就走了。
章晓彤拖着行李，忽然就蹲了下来，嚎啕大哭。
郑楠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心软，径直走了。
第二天傍晚，郑楠提着东西来医院看徐庆元。
小华有些诧异地道：“楠姐，你怎么来了？”
郑楠笑道：“昨天下班，我想着周六，你该在家的，就准备去找你聊个天，听你妈妈说徐同志在这边住院。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肯定得过来一趟。”
小华忙道：“没什么事，你还要照顾孩子呢，”见她还提着东西来，忙道：“东西我们可不收，楠姐，你一会带走。”
郑楠笑道：“知道你不要，但我总不好空手来，就买了几个苹果，走，我俩去洗了，你请我吃掉，行吧？”
小华点头，“这行。”
等出了病房，郑楠和小华说了昨儿个章晓彤来看她的事，“现在再看到这个姑娘，我都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小华安慰她道：“楠姐，现在梦醒了，咱们就不要再想，耿哥联系你没？”
“联系了，昨天下午就去我们单位找我，小华，你可能想不到，我认识这个人的。”
小华有些好奇地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郑楠笑道：“就是1964年，我们仓库失盗，他过来采访，我给他指过路，他当时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俩还聊了几句。这回一见面，他就说见过我。”

第208章
小华笑问道：“楠姐, 那你对耿哥还有印象吗？”
“有，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一年仓库失窃的事儿, 是一波流氓团伙做的，大家聊起来都啧啧称奇的，如果不是你们碰巧撞见了, 杨大姐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提到这事儿, 郑楠叹道：“当年看着杨大姐离婚,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想她日子怎么过啊？现在我自己带两个孩子, 竟也没觉得苦, 反而觉得是脱离苦海了。”
说到这里，郑楠又问道：“小华，我算不算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初你们都劝我的，是我自己偏要一意孤行。”
小华握着她手道：“楠姐, 都过去了, 你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开始。”
郑楠点点头，“是，都过去了。”
小华见她情绪不高，转移了话题道：“楠姐，研究生考试初试是不是快了？你复习的怎么样？”
提起这事儿, 郑楠脸上立即带了点笑意, “还好, 这个月15和16两天初试, 复试安排在6到7月份，我本来觉得生活一团乱麻, 不知道从哪里捡个线头来捋一捋，这几个月看看书、做做题，觉得心里平静了很多。”
小华听她这语气，就知道楠姐这回大概是有些把握的，笑道：“那要是顺利的话，9月就可以入学了，楠姐，你最近准备考试，孩子们需要人照顾吗？”
郑楠弯了下唇角，“他俩自小就很少让我操心，简单的生火做饭都会，”说着，又低了头道：“我离婚的事，还没和我爸妈说，先前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想着等考上了研究生，再带孩子们回家一趟。”
爸妈虽然恼火她和章厉生结婚，但是这几年里，妈妈也来单位看过她几次，是她自己好强，拉不下脸面回去认错。
另一方面，她也不想给娘家增添负担，文化`革命的十年里，她爸妈也过得战战兢兢的。
小华道：“等考完了试，回家好好说说，态度端正点，叔叔阿姨肯定也早等着你回去了。”
郑楠点点头，“是，我爸妈和哥哥以前很疼我，1966年的时候，他们就希望我能够去读书，去提升自己。”
“对了，楠姐，我差点忘记和你说，艾大姐最近要来京市出差呢，她要是待得长，等你考完试，我们一起聚聚？”
郑楠应道：“那是当然，艾大姐现在也缓口气了吧？”
小华就把艾大姐和顾尚齐结婚的事说了，郑楠轻声叹道：“你看，就是有这种超越世俗的感情，才会让人对爱情那么向往。就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艾大姐的好运气，大多数都是飞蛾扑火，结果只是燃烧了自己。”
小华试探着问道：“楠姐，你有没有考虑重新找个对象的事？”
郑楠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我可不敢再试了，我现在就想着自己好好提升一下，把两个孩子照顾好，多陪陪爸妈。”
小华听她这样说，就没提想给她介绍对象的话，只道：“那你先好好复习，你今天都不该来的，浪费你看书的时间。”
郑楠笑道：“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总得过来看看的，这十年过去，我就剩你一个老朋友了。”
小华催她回去看书，郑楠也就没多待。
临分别的时候，小华和她道：“楠姐，你最近是最紧要的时候，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郑楠点头，“我知道。”轻轻抱了下小华，“谢谢你，小华！”
“不客气，楠姐，等你考上了，我们再好好庆祝。”
“好！”
送走了郑楠，小华抬手看了下时间，发现已经7点了，和庆元道：“哥哥早上走的时候，是说下午6点之前过来的吧？怎么到现在都没来？”
徐庆元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等到8点的时候，大华还没来，小华和徐庆元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徐庆元和小华道：“小华，你回去看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一个人可以应付。”
小华也担心家里出事儿，叮嘱了他几句注意事项，就回家去了。
等到了家，发现院子门锁着，心里立即涌出不好的想法，忙跑到隔壁吴奶奶家问，是吴向前开的门，看到她，忙道：“小华，你刚从医院回来吧？你奶奶下午扭了脚，你妈妈和你哥送她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吴叔叔，那小星星呢？”小华心跳忽然加快起来。
吴向前道：“哎，小华，你先别着急，孩子也没事，就是下午差点出事儿了，哎呀，多亏叶恒看到了，不然……”
吴向前见小华急得脸上都发白，也不敢多扯，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说是小星星不知道怎么知道爸爸生病住院了，闹着要去医院看爸爸，家里哄着她，说晚上让舅舅带她去，但是舅舅送奶奶去医院一直没回来，小星星心里着急，就跑到门外来等。
卫沁雪在厨房里做饭，想着两个孩子在家门口，左右都是邻居，不会有什么事儿。
没成想，遇到了一个女同志，和小星星聊了两句，就说要带她去找爸爸妈妈，小星星不愿意，转身就跑，给那女的逮住了。
那时候天黑了，大家都在家里忙活着吃饭、洗澡，胡同里传出来一两声孩子的哭声，也只当谁家小孩调皮捣蛋又挨揍了，那女的把小星星都带出胡同朝公交站那边跑。
叶恒刚好从公交车上下来，看到这个妇女怀里抱着个小孩，还像是把她嘴捂住了，心里觉得不对劲，多看了几眼，就觉出孩子看着有些眼熟，认出来是小星星。
小华光听着，心口都“噗通”直跳，来不及听完，就先跑去了附近的公安局。
她到的时候，小星星和小青川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沁雪在一旁看着他俩，两个小娃大概有些困了，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小华喊了声：“小星星！”
小星星抬眼见是妈妈，立即就跑了过来，“妈妈，这个坏蛋差点把我抢走了，是……是这个叔叔救了我。”
刚才还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小孩，看到妈妈立即就精神了，“妈妈，是这个叔叔救的我。”
小华蹲下身把女儿抱在怀里，朝叶恒道：“叶恒，谢谢你，幸好你看到了。”
叶恒摇头道：“不用谢。”他望着紧紧抱着女儿的小华，心里无比庆幸，他买了早一班的火车票，提前回来了，不然不可能碰到被拐走的小星星。
沁雪牵着小青川过来和小华道歉，“小华，是我没看好孩子，青川那时候尿了裤子，我带他去屋里换，小星星就在门口坐着，没想到就这么一两分钟，孩子就被抱跑了。”
“嫂子，这怪不得你，谁也没想到，会有人上门来抢孩子。”小华转身朝公安道：“同志你好，我是这个孩子的妈妈，请问是谁要拐我的孩子？”
她心里直觉是熟人作案。
公安同志指了指旁边一个手脚被拷住的人道：“这个女同志你认识吗？我们问了快两个小时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我们考虑着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那女的一直低着头，公安呵斥了一声，她才抬起头来，小华看清她的样貌，心里都不觉惊了一下，“认识，是以前抢占我家房子的人，公安同志，她叫陈怡，是毛毯厂的工人，她丈夫叫申学兵，是钢铁厂的工人，我们两家因为房子的事，算有些积怨。”
陈怡想不到许小华一眼就认出了她，有些紧张地道：“这事和我丈夫没关系，是我临时起意做的，我真的是路过这边，看到这个孩子，觉得她挺可爱的，就想带她回去玩两天……”
小华听得心口都发颤，把孩子交给了嫂子，很平静地走到陈怡跟前，问道：“陈同志，有件事我不清楚。”
陈怡懵懵地问道：“什么？”
办案的公安原本正在记录着，听到许小华的话，也抬头看她，就见许小华走到了陈怡跟前，忽然狠狠地朝她脸上甩了几个巴掌，公安愣了下，随后制止道：“许同志，这里可不能动手。”
许小华点头，“好，同志，我不动手。”
一旁的人把陈怡扶了起来，发现她的脸立即就红肿了起来，显然刚才许小华是下了死力气的。
陈怡有些气恨地望着她，“你怎么敢在这里打人？”
许小华盯着她问道：“你怎么敢上门抢人家的孩子？”
陈怡瞪着她道：“我就是回来看看，恰好看到这个孩子，我没想拐她，就是想带回去玩两天。”
最后一句话，再次刺激到了许小华，不管不顾地又冲上去踹了她两脚，公安同志只好把两边分开。
小星星有些紧张地喊“妈妈，妈妈，怎么了？”
许小华把女儿抱在怀里，“没事，妈妈觉得她气人，打个架而已，你的小伙伴们是不是也经常打架？”
小星星点头，“是，妈妈我有点饿了，我想回家了，爸爸回来了吗？”
“爸爸明天一早就回来了。”
隔了一会儿，公安拿着记录过来，让小华确认下无误的话，就签字。
临走的时候，小华问道：“同志，像陈怡这种情况，要坐几年牢？”
“许同志，她这是抢小孩未遂，最多是三年有期徒刑。”
许小华又问道：“那如果加上偷盗呢？”
“会根据数额判刑。”
小华点点头，“同志，陈怡还偷了我家许多东西，我怀疑她是惯偷，偷孩子肯定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
公安同志又让小华把偷盗的事仔细说了一遍，记录下来以后，道：“许同志，这件事我们先调查，等有了结果会通知你。”
“好，谢谢！”
等出了公安局，小华紧紧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小星星很乖地道：“妈妈，我大了，你抱不动我，你牵着我走好不好？”
小华望着女儿，眼眶有些湿意，点头道：“好，妈妈牵着你。”
一行人刚出公安局，就见许卫华也朝这边来，看到两个孩子都在，松了一大口气，问小华道：“没事吧？”
小华摇头，“没事，哥。”
沁雪道：“大华，幸好叶同志看到了，不然小星星就给人抱跑了，都怪我，没看好孩子。”
小华道：“嫂子，人家有心来偷，咱们防不胜防，不说这些了。”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让陈怡夫妻俩付出代价。
他们前脚刚到家，徐庆元后脚也回来了，小星星跑上去喊“爸爸，爸爸，我差点被坏人抱跑了……”
小华看到他回来，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微微松了一点。
这一晚，许小华一点都没睡着，心里沉甸甸的，她不敢想象，如果她的女儿和她一样在这个年纪走丢的话，她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小华朦朦胧胧地打了个盹，等再醒来的时候，忽然发觉她对五岁那年走丢的事，有了特别清晰的记忆。
她记得许呦呦牵着她的手，说带她去东大街买糖吃，她哭得鼻涕都快掉到嘴巴里，自己拿小手帕擦，擦完以后想收起来，许呦呦让她扔掉，说脏。
她哭着说：“姐姐，不脏，回家洗。”
等到了东大街上，她说要吃糖葫芦，许呦呦说去买，松开了她的手，一溜烟地跑走了，人太多了，她很快就看不见许呦呦，哭着喊了几声“姐姐”，这时候前面忽然有一辆小汽车冲了过来，把一个女孩子撞到在地，她发现正是许呦呦，地上很快殷红一片，她吓哭了。
司机和路人立即将许呦呦送到医院去，她喊着“姐姐，姐姐，”没有人回应她。
几分钟后，曹云霞跑了过来，问她许呦呦的情况，她哭哭啼啼地说完后，说要去看姐姐，曹云霞推了她一下，说她是个扫把星，是她害得许呦呦被撞车，许呦呦要是出了什么事，不会饶过她。
曹云霞说完就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后来有个阿姨过来抱她，说带她去找姐姐。
徐庆元见她醒了，怔怔地像在想什么，问道：“小华，怎么了？”
小华转头看了下他，“庆元哥，忽然就都想起来了，想起来我五岁那年是怎么丢的。”
徐庆元抱了下她，“小华，你这是受到刺激，那块记忆又复苏了。别怕，小星星没事，你看，就在这睡着呢！”
小华看了眼床里侧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公安同志就过来告诉他们，申学兵因品行不端，有偷盗单位财物行为，被厂里开除了。
可是陈怡认为是先前为着房子的事，许小华闹到钢铁厂去，让领导对申学兵有了意见，这才把他开除的。
她已经在白云胡同逛了半个月，知道许小华带着女儿回来了，昨晚上逮着机会，就半哄骗半胁迫地把这个孩子带走了。
据陈怡交代，她和申学兵一直没有孩子，想抱养一个，看小星星挺可爱的，就准备带回去养。
最后一段，许小华一个字都不信，她女儿已经六岁了，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记得父母了，没几个人会抱养6岁的孩子。
她一口咬定陈怡就是想害孩子，以泄私怨。

第209章
5月6日, 小华和徐庆元去公安局确认案子进程，没想到陈怡的丈夫和娘家人也在，看到许小华, 一个个嚷着说陈怡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陈怡母亲道：“许同志，我女儿真是一时糊涂，她糊涂, 我们不糊涂, 她就是真把孩子带了回来, 我们也会劝她还回去，我们一辈子忠厚做人, 从来没起过坏心……”
申学兵耷拉着眉眼, 乞求道：“许同志，因为我被辞退的事，我爱人受到了刺激，行事一时有些愤激, 我们愿意赔偿, 你说个数，我们好好谈可以吗？”
许小华明确拒绝，“当年你们攀着革`委会亲戚的权势，抢占了我家的房子，文`革后，我通过找街道、房管所和你们单位, 才把房子拿了回来, 你们单位出于人道主义, 也给你们分了一套房子住, 事情到这个份上，你们还有怨气, 不是恩将仇报吗？”
又和陈怡母亲道：“这位婶子，你家要是一辈子忠厚做人，你女儿依靠权势侵占我家房子的事，你不知道吗？当时不是你娘家侄儿在革委会吗？”
陈怡母亲羞愧得红了脸，又要作势给许小华跪下来，请她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
小华往旁边移了一点点，“婶子，你为了你女儿，什么都可以做，我也是为了我女儿，你女儿快有三十岁了吧？她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我的女儿才6岁，她需要妈妈的保护。”
小华不想再和他们说，和公安同志道：“陈怡不仅上门偷我家孩子，1977年从我家搬走的时候，还偷了我家好些财物，刘同志，我不接受调解，我希望他们接受法律上的处罚。”
陈怡的母亲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同志让他们保持安静，然后和许小华道：“如果你们不接受调解，那这件事就由法院来判决。”
小华表示了感谢。
从公安局出来，徐庆元和小华道：“刚才你和陈家人说话的时候，我问了刘同志，他说像陈怡这种有预谋的偷孩子，大概能判三年，加上偷盗财物，预估能往五年走。”
小华点点头，和徐庆元道：“庆元哥，今时今日，我才真的懂得了我妈妈当年的痛苦，一个5岁的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担心她的吃穿，担心她会不会受虐待，会不会遭白眼，会不会受委屈？”
缓了一下，又道：“孩子不回家，做母亲的心，没有一刻能安宁。”
徐庆元道：“还好，小华，你回来了，小星星也没有走丢。等回去了，还要去谢谢叶恒。”
小华点点头，“是，这次多亏了他。”
两个人提着东西到了叶家，开门的是徐彦华，徐庆元开口道：“小姑，我们是来感谢叶恒的，他今天在家吗？”
徐彦华笑道：“在，小星星没事就好，说什么谢？要是真出了事，我们都得跟着着急。”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叶恒，庆元和小华来了。”
又轻声道：“一会儿，你们也帮忙劝劝，回来两天了，奶奶让他抽个时间去和人家姑娘相看下，一直不愿意，奶奶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正说着，叶恒出来了，问小华道：“陈怡认罪了吗？”
小华点头：“认了，叶恒，那天谢谢你，不是你的话，小星星估计也要和我遭受一样的命运。”这么一句话，小华心里都不由轻轻打颤。
叶恒轻声道：“小华，你和我说谢谢，我还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怪我虑事不周，没有及时把你走失的真相告诉你爸妈。”
他曾无数次希望，时光能够回到1952年的那个冬月，他一定要紧紧拉住小花花的手，不让她往东大街上去。
时光是不会倒流的，但是老天变相地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没能阻止小华走失的悲剧，却阻止了她女儿的走失。
小华轻声道：“如果注定我要走丢，就算不是1952年的冬月，还有1953年，1954年。”
叶恒皱眉道：“当年的事是个意外，你为什么说是注定？”
小华微微低了头，没有解释。她想，如果原书注定是许呦呦当女主，那她的走失也是必然的。
徐庆元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夫妻俩就准备告辞。
叶恒送他们到门口，小华刚出来，就发现门口不远处，一个姑娘正一家家地看着门牌号，像是在找人。
看到许小华，忙笑着问道：“同志，请问你知道叶恒同志的家是哪个吗？”
小华笑道：“就是这。”
叶恒往外面看了一眼，见是不认识的人，开口问道：“同志你好，我就是叶恒，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姑娘眼睛一亮，三两步走过来，朝叶恒伸出手道：“叶同志你好，我是去齐云芳，我表叔是吴向前，说介绍我们俩相看，我今儿上午临时被安排出差，下午就走了，听说你也就在京市待几天，怕我回来你已经回了江城去，就想着先过来看看。”
她这话一出来，叶恒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
屋里头本来还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叶奶奶，听到动静，立即爬了起来，喊着请人家姑娘进去坐。
小华见叶家忙了起来，就和叶恒道：“不用送了，我们就这么两步路，你先招呼客人吧！”
齐云芳有些抱歉地问小华道：“是不是打断了你们出门的机会？”
小华忙道：“不是，不是，我们是邻居，就是过来说两句话，你们聊。”
齐云芳又看向了叶恒。
叶恒还没反应，徐彦华已经把人拉进去了，“快进来坐，我刚还说，一会去你表叔家问下你哪天有空呢，让你们俩见上一面。”
齐云芳笑道：“我表叔前头告诉我就这两天，没想到单位里忽然就让我出差去，婶子，我这样来，是不是太冒昧了一些？”
徐彦华忙道：“没有，没有。”
小华这边，等出了叶家，和庆元道：“感觉这姑娘还挺热情的，小姑和叶奶奶应该都挺喜欢她的，这回大概能成。”
徐庆元也点点头，道：“大概能成。”顿了下，又道：“这姑娘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估计猜出来叶恒不是很愿意相看，就找了个借口过来了。”
小华有些纳罕地道：“你怎么知道？”
徐庆元问道：“不是说是吴叔叔家的亲戚吗？她认识吴叔叔家，不认识叶家在哪里？就算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问吴家人，让他们带着上门来，她没有这么做，说明她早就对叶恒有心，这回不是来看叶家，而是奔着叶恒这个人来的。”
小华想想也是，如果还要考察叶家的家庭情况的话，该是由吴叔叔他们带过来，这样不愿意的话，由吴叔叔他们出面说就行。
想到这里，小华和庆元道：“要是能成也挺好的，叶奶奶一直盼着叶恒成家。这姑娘和叶恒的性格挺互补的。”
5月8日，小华在京市火车站接到了艾大姐，和她一起来的，还有顾尚齐，帮艾大姐拎着行李箱。
艾大姐一看到小华，就问道：“你过来接我，有人在家看小星星吧？”
“有，大姐，我哥嫂这几天在我们家。”又和顾尚齐打了声招呼。
艾雁华有些无奈地道：“我说我一个人来就行，他偏不放心，春市那边的糖厂分厂正在动工，正是忙的时候。”
顾尚齐笑道：“华姐，你现在有身孕，我肯定不放心你一个人出远门，肯定要把你在这边安排妥当了，我再回去。”
这话，就是要在京市长住的意思了。
许小华还没问出口，艾雁华就道：“小华，我准备在京市待一年，等孩子满月了，再回春市去。”
小华问道：“大姐，那你这段时间有合适的地方住吗？不然来我家住，奶奶、小星星和我妈都很想你。”
艾雁华道：“不是一天两天的，可不好去你家打扰，我准备在京市租一个房子。”
小华道：“那回头再说，先去我家吃饭吧！”
路上，艾雁华问起小星星，小华就把小星星差点被人偷走的事说了一遍，艾雁华轻轻拍着胸口道：“小华，我听你描述，都觉得可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抢孩子？”
顾尚齐也听得皱眉。
等到了许家，小星星一看到艾雁华，就要她抱，小华拦住她道：“小星星，艾姨现在可没法抱你，她肚里有小宝宝了。”
艾雁华拉着小星星的手，轻声问道：“你妈妈说，你差点被人抢跑了，小宝儿，害不害怕啊？”
小星星点点头，“艾姨，我可怕了，幸好胡同里的叶叔叔救了我。”
艾雁华揽着小星星，轻轻亲了下她的头发，“真是骇人。”
这时候，顾尚齐忽然道：“雁华，不然我们就麻烦下小华她们，你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不然你一个人住在京市，我还真不放心。”
沈凤仪忙问道：“哎，雁华，你来了京市不住我家，你要住哪里？”
艾雁华有些无奈地道：“奶奶，我准备在京市住一年呢！”
沈凤仪道：“住一年，你也住我们家，你怀着身孕，一个人住多不方便啊？也不安全啊，要是磕着碰着，想喊人帮忙都不行。”
艾雁华看了眼丈夫，不想和他拉扯，当着他的面，就先应了下来，然后道：“尚齐，分厂那边正是忙的时候，我先在小华家住着，你快回去忙你的，等你不忙了，再来给我找房子，可以吧？”
顾尚齐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和沈凤仪道：“奶奶，房租、生活费你可得收我们的，你们能帮忙照看下雁华，我心里已经感激不尽了。”
沈凤仪推辞了一会，见他执意，也就没再推，准备回头把这些钱放在给小娃娃的见面礼里。
顾尚齐大概确实很忙，下午看着艾雁华的床铺书桌整理好，就买了回春市的火车票。
他一走，艾雁华才和小华她们道：“不来不行，顾家那些子侄后辈都在家里住着，尚齐心里总不放心，他最近工作忙得很，我也不想为着这事，让他分心。”
顿了下，又道：“我觉得是他多心了，不过是些一二十岁的孩子，心里就算不高兴，哪能真下黑手呢？”
沈凤仪摇头道：“小心些总没错，雁华，你没在大家族里生活过，大家族里的恩怨都能牵连到一条狗，一头牛，何况是个出生就抱着金罐子的娃娃呢？”
秦羽也道：“雁华，你安心在这住着，我们这边房子开阔，能住得下，咱们也能互相照应。”缓了下，又道：“我家小华在春市的时候，托你和朋友们，帮了多少忙啊，你千万不要和我们客套。要是平时，你不愿意来住就算了，我也不强留你，你现在身边正是不能离人的时候。”

第210章
艾雁华也考虑她这个年纪怀孕, 风险比年轻人大很多，到底也不敢真的冒险。
和沈凤仪她们道：“那我就腆着脸皮，在您家住一段时间了, ”缓了一下，又道：“实话和你们说，我这次过来之前, 也想着实在不行的话, 就请你们帮帮忙, 我这个年龄怀孕，已然是老天爷庇佑,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这一辈子大概是别想有儿女缘了。”
所以，即便她不是很明白尚齐的担忧，还是听从他的意见，离开了春市。
沈凤仪道：“在这边好好养胎, 别的都不要多想。”
小星星本来在翻绳子玩, 听说艾姨在她家住，高兴的不得了，跑过来道：“艾姨，我回京市后，可想你了。”
沈凤仪摸着小重外孙女的头，轻声笑道：“这回是想艾姨, 还是巧克力啊？”
小星星斩钉截铁地说：“艾姨。”
艾雁华也笑道：“要是能生一个和小宝儿一样可爱的娃娃就好了。”
小星星仰头道：“艾姨, 那我多摸摸你的肚子, 多和小宝宝说话, 让她长大了，和我一样可爱。”
小华也被女儿逗笑了, 说她脸皮厚，小姑娘脆生生地道：“哪里脸皮厚了？我说的是真话！”
沈凤仪笑道：“你这么小个人儿，说起话来气势倒足得很。”
艾雁华握着小星星的小手道：“这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她知道父母会保护她，敢说敢做，等以后大了，肯定是个勇敢的姑娘。”
等小星星出去玩了，沈凤仪说了几句小星星前些天差点被偷走的事儿，叹道：“把一家人魂都吓掉了，幸好胡同里的一个邻居，那天刚好从江城回来，在公交车上看到了。”
艾雁华也有些后怕地道：“我听小华说了，确实骇人！”
沈凤仪又道：“雁华，你还是把人想的太好些了，不管什么时代，那阴暗、见不得别个比他好的，永远不会少。”又道：“小顾的担心是对的，你们比旁人家还多了那许多财产，你不在意，旁人也不在意吗？”
艾雁华愣了下，如果不在意，那些孩子也不会在春市赖着不走，都怕比别个少得了好处。
小华忽然问道：“大姐，邱霞他们还烦你吗？”先前她离开春市的时候，艾大姐来火车站送她，还说邱霞上门去闹腾。
艾雁华回道：“不来了，你们走后，她又来了一次，我烦的不得了，直接让保卫科的同事把她请走了，我和她说，要是再来的话，我也去她单位闹腾了，文化`革命的时候，她可做了不少亏心事。”
小华又问道：“她那个孩子也蛮大的了吧？现在是工作还是读书啊？”
“黎超考了个师专，去读书了。”
小华点点头，“那她再熬个几年，日子也就熬出来了。”
“应该差不多，黎超这孩子看着还行。”
简单聊了一会，小华看艾大姐精神不是很好，就让她睡一会，和奶奶、妈妈一起出来了。
等到了客厅里，沈凤仪叹了一声道：“雁华这哪是出差啊，是避祸来的，你们等着，顾家的那些人未必就这么消停了，搞不好还会闹到我们家来。”
秦羽道：“应当不至于，顾尚齐在那边，难道一点都不警告他们？”
“这事啊，不好说破，大家都是至亲，说破了，可不仅仅是给小辈们没脸，他们上头还有父母和爷爷奶奶呢，闹得凶了，人家又说顾尚齐为了钱，六亲不认。”
秦羽有些唏嘘地道：“人活着真是不容易，不管身份、地位怎么样，始终得与环境做斗争。”
外人可以不理会，至亲的家人如果也不理会的话，那可真成了孤家寡人。
周一早上，小华叮嘱了几句艾大姐，让她在家里安心住着，就准备上学去。
忽然，叶奶奶慌慌张张地过来道：“小华，你有没有看到叶恒啊？”
小华摇头，“没有啊，叶奶奶。”
叶黄氏跺了下脚，“哎呀，这孩子还真回江城去了啊！”
沈凤仪问了一句，“老妹妹，怎么回事啊？”
叶黄氏道：“前儿云芳过来，我让他俩一起出去吃个饭，回来的时候，叶恒看着心情还好，我就试探着问他，这姑娘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叶黄氏说到这里，有些懊恼地道：“他说挺好的，我就追着问了一句，年底能不能结婚？这话问出来，我就后悔了，他当时没说什么，今天早上我见他一直没起来，就推门进去，发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沈凤仪安慰她道：“叶恒不会不打招呼就走的，可能是去办事儿了，你回去再看看，他行李在不在啊？”
叶黄氏摇头道：“哪有什么行李啊，就回来住个几天，背了一个小包回来，我刚着急，也没留意包在不在，哎，我回去看看。”
沈凤仪提醒她道：“老妹妹，要是孩子真不愿意，你也别把人逼急了，婚姻大事到底要孩子自己愿意才行，这个不行，后面再慢慢相看就是。”
叶黄氏苦着脸道：“我是再不敢催他了。”
叶奶奶一走，小华急着去学校，也走了。
等她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发现是叶恒，忙道：“叶恒，你怎么在这？你奶奶早上没找到你，都急坏了，还以为你不打招呼就走了呢！”
叶恒道：“我一会就回去，我早上醒得早，就想出来透透气。”
又问小华道：“急着去上课吗？”
小华看了眼手表，回道：“还好，一二节没课，是三四节的课。”
叶恒道：“那你可以陪我逛逛你们学校吗？”
小华点头道：“行，我们十点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
等进了校园里，叶恒问了她关于陈怡案子的进展，又问她是否适应老师们的上课节奏？
聊了一会儿后，小华问道：“你那天和那位女同志相看的怎么样？我听说是吴叔叔家的亲戚？”
“是，是吴叔叔家的表侄女，齐同志人挺好的，”说到这里，叶恒低头道：“是我自己还没做好成家的准备，小华，不瞒你说，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万一和我结婚，只是将这姑娘拉入到深渊呢？”
小华想了一下道：“如果你考虑结婚，最好的原因自然是因为爱情，至于后面怎么样，现在的我们很难知道未来的事，想太多了，也只是给自己增加没用的烦恼。”
叶恒没有立即回答，隔了一会儿道：“小华，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组建家庭，我这样的人，自己对家庭都没有概念和信心……”
小华也没有劝他什么，这是叶恒自己要挣脱出来的心理阴影，谁也没法帮他。
叶恒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小华，如果你当年没有走丢，我们俩大概是前后脚进入大学，可能会有很多的共同话题，或许还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小华道：“或许吧。”
临分别的时候，叶恒告诉小华，他今天下午就回江城了，他这次回来的目的，是想看看奶奶和老邻居们，现在觉得一切都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暗哑。
小华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叶恒也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就朝小华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小华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人真的是复杂难测的生物，少年时候的叶恒，寡言少语、桀骜不驯，是胡同里的问题少年，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成长为这般有为的青年？
五月中旬的时候，小华回家，刚进院子就听到电话响，忙接了过来。对面的人是她在艾大姐婚宴上看到的毛彦君，对方问她：“许小姐，听说我表舅妈在你家，不知道你家有没有空的房子，多接纳一个人过去住，我可以支付很高的房租和生活费。”
小华拒绝道：“抱歉，我家暂时没有出租的打算。”
毛彦君又说软和话，说想在表舅妈跟前多凑凑，以后有什么事，表舅妈也能想起她来。
小华道：“毛小姐，这时候少凑点，不是更好吗？”
毛彦君道：“行吧，那我先回家算了。”
小华这边挂完电话，秦羽就过来和她道：“小华，今天上午轻工业部的叶景深打电话来，说有工作上的事，要问下你的意见，留了他办公室的电话，你明天上午给人回一下。”
秦羽刚说完，在一旁喝着银耳汤的艾雁华就接道：“大概是为着考察团的事，轻工业部准备组建一个考察团去一趟丹麦，他们希望考察团的年龄范围包括老中青三个年龄段，前两个都好找人，就是年轻人，得专业过硬，外语还得好，叶景深可能就想让小华去。”
又和小华道：“我现在这情况，是不敢长途跋涉的，小华，你去一下怎么样？大概7月初出发，那时候你刚好是暑假，不会耽误功课，你看看要不要去？”
小华道：“大姐，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我也想出去看看。”
艾雁华笑道：“那你明天给叶主任回一个。”
大家这才想起来，艾大姐这次过来，既是避险，也是有工作在身的。
小华问道：“大姐，叶主任这边，是不是你帮我打的招呼啊？”
艾雁华笑道：“我就猜你会这样想，这回真没有，考察团的名单是轻工业部自己拟出来的，年轻的人才确实不好找，你想高考中断了十二年，你现在能去哪里找一个技术过硬的制糖工业领域的人才来？当然，名单出来后，叶景深也问过我一回，我说没有意见。”
艾雁华又道：“小华，这是个好机会，你得抓住。”
小华点头，确实是个好机会，文化`革命十来年，华国制糖工业领域的技术都是停滞不前的，现在难得有人愿意带他们学习。

第211章
艾雁华接着道：“丹麦这个月会在京市举办一个土壤和农业技术的展览会, 那边的糖企DDS也会过来，DDS是丹麦最大的制糖与销售公司，在世界制糖工业中都占有重要地位, 听说他们的燃料消耗、煮糖方法都很值得学习，你可以在这次的展览会上先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等过去了, 也好针对性地学习。”
小华忙应了下来。
艾雁华又给她拿了一些这次展览会的资料, 与会的公司名单及介绍、会务日程表等, 小华简单扫了一眼，发现还有一场与DDS公司的技术座谈会。
艾雁华道：“这场技术座谈会, 我们去听听, 看看人家现在发展到哪个程度了。”
小华看了下时间，5月27日，刚好是周六。
聊完了正事，艾雁华又问道：“小华, 刚才谁打的电话啊？我听你说租房子？”
小华也没瞒她, “是毛彦君，她问我能不能租间房子给她，我说我家不租房子，她就说准备回家去了。”
艾雁华瞪大了眼，“她要来这边？”
小华点头，“原来大概有这个想法。”
艾雁华皱眉道：“她打消了念头, 别人是未必的。”
等晚上顾尚齐打电话来, 艾雁华就说自己最近比较忙, 没空接待小辈们。
顾尚齐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忙道：“这事我来处理, 雁华，你安心在那边住着。”
挂了电话，艾雁华和小华道：“我这才来几天啊？他们就动了这念头。”本来她还觉得丈夫多心，那些孩子就是在西方长大，人比较热情而已，毛彦君的这一个电话，让她都不得不多想起来。
她来京市，和那些孩子们说的是过来出差几天，几天而已，他们都准备闹到她跟前来，而且小华家的电话，他们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如果没有什么想法，为什么要打听小华家的电话？
艾雁华稍微想了一下，心里就有些警惕起来，和小华道：“这些事情不能深想，也不能多想，要是真陷在这些无聊的琐事里，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和光阴。我已经被偷走了好几年的时光，剩下的日子里，可得好好努力工作和生活。小华，你明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商场逛逛，我脑子也松缓一下。”
又道：“喊奶奶和你妈妈、沁雪她们一块儿，中午我请大家去饭店吃饭。”
小华忙道：“大姐，这次我请，你来京市，我还没有尽地主之谊。”
艾雁华笑道：“你别和我争，你知道的，我工资还行，不缺这点钱。下次你请，反正我要在这边待一年呢！”
等小华去和沁雪他们说的时候，沁雪笑道：“这次不行，我和原先部队里的室友约好了，明天带孩子去空军大院里玩。”
小华也就没再多说。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去西门商场，先陪着艾雁华买了两身宽松些的衣服，准备结账的时候，沈凤仪看到一块黄色棉纱布，摸了一下，还挺柔软的，让柜员给裁了两块，和她们道：“给小星星做一件小汗衫，再给雁华肚里的娃娃做两件小肚兜。”
艾雁华忙道谢，又笑道：“会不会太早了些？”
沈凤仪摇头，“小娃娃一生下来，要用的东西多，提前准备些。”说着，又扯了一点红棉布，说给孩子做虎头帽、虎头鞋。
几个人一边结账，一边商量着做什么式样的好。忽然听到前面服装区，像是有人在吵架，小华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是熟人。
庆元以前的领导温钰，手里正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
像是对方的孩子在商场里横冲直撞的，撞倒了温钰家的小孩，然后她家小孩爬起来，把对方也推了一把，对方撞到了货架上，额角磕破了。两边家长交涉的时候，态度都不好，没两句就吵了起来。
小华刚弄清楚缘由，就见另一位女同志忽然动起手来，推了温钰一下，还没等人看清，就已经把温钰推到了地上，小孩吓得“哇哇”大哭，三四岁左右的孩子，虽然害怕，还要上前去保护妈妈。
小华看得心里不忍，转头让妈妈看好小星星，就跑了过去，只见温钰被那夫妻俩压着打，小华先把孩子护在了后面，再去拉人，边朝旁边的售货员喊道：“快帮忙拉开啊，真要出了事，你们商场没有责任吗？你们这些轮值的没有责任吗？”
售货员道：“哎呀，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到底是上前来把那对夫妻拉开了。
温钰的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也红肿着，起身的一瞬间，却是什么都顾不得，只把儿子搂在怀里，一声声安慰道：“宝宝不怕，没事了，没事了，公安叔叔会帮我们做主的。”
等安抚好了孩子，见那女同志要走，温钰一把拉住了她，“你打了人就想跑吗？”又问旁边的售货员道：“你们商场没保安吗？还是说把她放走了，你们赔我医疗费和误工费？”
隔了一会儿，商场经理和保安都来了，还说帮忙报了公安，让许小华去帮忙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温钰这时候还没认出许小华来，等到公安问询许小华的名字，温钰才反应过来，当着那对夫妻的面，温钰没有吱声。
公安同志问询后，温钰表示自己受了伤，需要去医院检查。
对方又跳起来，骂了几句，温钰黑着脸，没有理睬。最后那对夫妻俩赔了温钰两百块钱，温钰赔小孩五十块钱医药费，这件事才算结束。
等事情处理好，从商场保卫科里出来，温钰才握着许小华的手道：“许同志，谢谢你，怪不得刚才我一直觉得你眼熟。”
小华道：“不用客气，孩子没吓到就好。”
温钰摸了摸儿子的头，见孩子情绪稳定下来了，又问小华道：“许同志，你是调回京市了吗？那徐庆元是不是也回来了？”
小华点头，“是，他现在在科学研究院上班。”
温钰似乎并不意外，“徐同志确实很有才干，先前来我们厂当工人委实是大材小用了。”顿了下，又道：“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和徐同志道个歉。”
小华懵了一下，“什么？”
温钰就把当年自己因看好他，而为难他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末了道：“我那时候思想比较幼稚，想着对徐同志要求高些，他可能会觉出我与其他人的不同来。”这话说出来，温钰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但是年轻的时候，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温钰说到这里，有些歉意地问道：“许同志，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小华点头，“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这位女同志看上了庆元，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在工作上为难他。
听懂了以后，更觉不可思议。
就听温钰接着道：“后来文化`革命来了，那十年里，我也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生怕给人挑出什么刺来，才开始明白徐庆元被我针对时的心情，我心里很抱歉。”后来她仔细想了一下，徐庆元当时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会喜欢她，那才见怪了。
小华摇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想庆元大概也不记得了。”
温钰嘴唇微微动了下，猛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有道歉的机会。
对一个不记得这件事的人来说，她的道歉甚至是奇怪、引人发笑的。
小华道：“温同志，我家人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温钰点点头，看着许小华走远了，才带着儿子离开商场。
晚上，小华回家，问徐庆元，还认不认识温钰？
徐庆元想了一下，问道：“石油厂的温钰？你还认识吗？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小华道：“还认识，我今天就这么回人家的，说你不记得了。”又问道：“庆元哥，你当时知道温钰为什么针对你吗？”
庆元点点头，“隐约听我当时的室友说了一点，但不是很有兴趣，平时尽量避免碰面。”
小华有些讶异地道：“你怎么一点没和我说？”
庆元回道：“不是什么大事，她所谓的针对，也就是多给我分一点活，对我工作上要求更严苛、细致些，我大体能应付过来。”
小华轻声道：“庆元哥，你那几年真是不容易。”毕业前夕，家里出事，本来留校或者去做研究的人，成了京郊石油厂的原油化验工。当个工人，还要被领导有目的性地针对。
小华道：“早知道的话，我今天不给她帮忙了。”
庆元见小华还有些不平的样子，笑道：“算了，都过去了。与其为过往而不平，还不如迈步走近新生活，小华，你月底不是要参加丹麦的技术交流大会吗？好好准备。”
小华听他提起这个，想起艾大姐说的话来，她们已经耽搁了十来年的光阴，以后的时间，应该多留给自己和梦想。想到这里，小华立即起身去看书了。
5月25日，丹麦土壤和农业技术展览会在京市举办，小华一早就跟着艾大姐过去，展台布置的很好，小华一眼看过去，DDS公司的展台非常显眼，忙过去询问了两句。
对方展台上是一位叫艾莎的女同志，年纪和许小华差不多大，见小华英语很流利，笑问她是哪个单位的？
小华道：“我以前是春市食品厂的工程师，现在在京大学习。”
艾莎问道：“进修？那你有没有兴趣去我们公司考察下？你们国家将组建一个考察团去我们国家。”
小华忙道：“我已经接到了轻工业部的邀请，”又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要邀请我过去？”
艾莎望着她笑道：“因为你问的问题很专业，比如我们的渗出器、糖汁清净系统、煮糖方法等，这都是我们这次预备交流的问题，说明你来之前，做了较为充分的准备。”缓了一下，又道：“许小姐，我也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为我解惑？”
艾莎提出了华国的“加工原糖情况”，“我总觉得你们的糖口感与我们国家的不一样，我在想是材料的问题，还是加工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准备一份报告，到时候我们在会议上一起交流下。”
小华有些为难地道：“可是技术交流会在两天后，我怕来不及。”
艾莎微微挑了眉，“你难道不参加去丹麦的考察团吗？”
小华笑道：“参加的。”
艾莎朝她握手道：“许小姐，我很期待。”
小华也握住了她的手，“谢谢，我也很期待。”

第212章
从展会上回来, 小华就搜集资料写《华国建国后加工原糖的情况》，经过和艾雁华、华厚元、钱东耀等人的讨论，文章最后确定了四个方面的内容：
一、散装原糖的运输、保管及计量；
二、工艺流程和热力方案；
三、提高加工量和降低工艺损失的主要做法；
四、几个问题的讨论。
整个6月, 小华都在写论文，其中工艺里的清净流程、煮糖流程和工艺指标，各个糖厂都不一样, 她最后问询艾大姐的意见, 以春市糖厂和京市糖厂来举例。
文章定稿, 足有十页，小华觉得自己脑子像被挖空了一样。艾雁华帮忙提了一点修辞上的意见, 然后和她道：“小华, 我看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你还是拿给叶景深看下，这毕竟是官方组织的出国交流。”
小华知道，这是经历特殊时代的后遗症, 不敢说话, 害怕说话。
艾大姐这么一说，她也担心真有什么顾忌的，这是1978年。
第二天就带着稿子去了轻工业部食品局，叶景深听说她的来意，接过稿子认真看了一下，末了道：“写的挺好, 我看着问题不大, 就是其中的技术数据, 你有和艾雁华他们商讨吗？”
“有, 其中春市糖厂的部分数据，还是艾同志提供的。”
叶景深点点头, “那就行，我们这边高考断了十二年，很多年轻人都没有机会接受专业的学术训练，可能不知道，做学术报告，写的好不好倒是次要，最紧要的是要遵守学术规范，每一个纸上的数据都得是真实存在的，不能瞎编乱造。”
小华愣了下，万想不到叶主任担心的点是这个，一再保证她的数据都是有据可查的。
叶景深微微笑道：“我刚看了下，有些数据不经过调查，确实查不出来，我相信你这篇稿子问题不大。”又严肃地道：“小许，这是我们轻工业局第一次组织考察团去丹麦，你是里面最年轻的代表，好好学习，说不准过几年带队过去的就是你了。”
“谢谢您的鼓励。”
叶景深点点头，“回去好好准备，还有一周，你们就得出发了。”
从轻工业部出来，小华回了学校宿舍，收拾行李。
李芯麦问她道：“小华，你暑假不留校吗？我们几个暑假都不准备回去。”
小华想了一下，把她要去丹麦考察制糖工业的事说了，“等回来后，估计还得写报告，就等开学再来了。”
杨小钰有些羡慕地道：“小华姐，你这真好，又上学又能工作，等毕业了，你分配去的单位肯定比我们好很多。”
小华道：“小钰，这些路你迟早也要走的，我不过是占着比你年龄大的便宜，”说到这里，又笑道：“仔细想，这个‘便宜’大可不要的。”
大家都跟着笑起来，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琦真道：“小华姐，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你比我们大几岁，你脸上看着可一点儿也不显。”
小华笑道：“谢谢妹妹们夸奖，等我从国外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糖果。”
大家都说好。
等小华提着行李走了，陈琦真还有些羡慕地道：“小华姐的性格真好，人也能干，她就是不考大学，大概在原单位也能得到重用，不愁前途的。”
李芯麦道：“她爸妈都是知识分子，大概是希望唯一的女儿考大学的，小华自己也努力，你看她这一学期，每天忙忙碌碌的，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我想，她对自己应该是有更高的要求。”
李芯麦又问道：“琦真，陈小琦那边的处理结果出来了没？”
陈琦真点头，“出来了，陈小琦的爱人赵占元是我们那教育局的，他联系了我们村长，截取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让陈小琦去派出所改了名字，然后将她的学籍、照片、出生年月全部换成我的。”
缓了一下，又道：“如果不是学校这边找到了我，他们现在估计已经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把我的户籍都迁走了。”
杨小钰惊了一下，“那如果户口都迁走，你怎么办？”
陈琦真摇头，“大概就一辈子待在农村了。”或者是嫁给那个鳏夫。
李芯麦拍拍她肩膀道：“别怕，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已经是华大的学生了。”
陈绮真点头，“陈小琦说是被判了三年，赵占元是主谋，被判了五年。”
杨小钰道：“这夫妻俩的前途是没了，刚才应该和小华姐说的，她也可恨陈小琦了。”
小华一到家，也知道了陈小琦夫妻俩被判刑的事，是东来堂叔打的电话。
“小华，陈小琦被判刑，她妈妈情绪有些极端，非说是你让她女儿坐牢的，一定要报复你，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知会你一声比较好。”
小华回道：“谢谢东来叔，我知道了。”
等挂了电话，小华就把这件事和家里人说了，秦羽道：“别的我倒不担心，就是担心小星星，上次出了一回事，可把我吓坏了。”
沈凤仪也道：“是啊，包兰蓉是知道我们家地址的，小华过几天就要去丹麦，真出了事，她在外头都要急死。”
艾雁华笑道：“那我们换个住处吧？尚齐昨天和我说，他家在京市的房产被还回来了，国家帮忙修整了一下，简单住下是没什么问题的。”
怕她们不同意，又道：“就当陪我去住了。”
最后点头的是沈凤仪，“家里就这一个孩子，可大意不得，去雁华那先住些时候看看。”
小华想想，还有些担心荞荞，包兰蓉是知道荞荞是杭城曲水县许家村的人，当年就写过信坑过一回荞荞。
又跑去菜市和荞荞说了这事，荞荞微微挑眉道：“要是早十年，我还怕包兰蓉真把牛大花他们怂恿来了，现在我可不怕。小华，你安心出国去。”
小华道：“你当心点总没错，他们要是拖家带口的来，总有些麻烦。”
荞荞应道：“好，我回去和家里商量下。”
7月3日，小华跟着考察团从京市机场出发，飞机起飞的时候，小华还有些恍惚。看着窗外的云层，都分不清现在到底是1978年，还是20世纪20年代？
坐她旁边的同行宋晓泉问道：“许同志以前坐过飞机吗？”
小华摇头，“没有。”
宋晓泉道：“你看起来并不陌生的样子，我以为许同志小时候坐过。”
小华笑道：“我爸爸坐过，我小时候听他说过，那时候还总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坐飞机呢？”
小华不过是想着找个理由，把宋晓泉的问题含糊过去，不成想，宋晓泉更惊讶了，“你爸爸坐过，还在你小的时候？你们家是大资本家？”
小华摇头，“不是，我爸爸从M国攻读学位回来，是坐飞机回来的。”
她没说假话，妈妈在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跟她提了一嘴，爸爸回来的时候还挺难的，M国那边的老师和同学都希望他留在M国，M国官方也曾出面，爸爸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偷偷回来的。
宋晓泉见她脸上很坦然，不像说假话的样子，望着她道：“许同志，你知道，这是很不容易的事。”
小华微微皱眉道：“你说我爸爸，还是我？”
宋晓泉笑道：“都是，你作为你爸爸的女儿，能在这个年代出国考察，说明书肯定是读了不少的，在华国来说，这是件很幸运的事，对不对？”
小华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应声。她感觉出来，宋晓泉对文化`革命的意见很大，似乎还有一点蛊惑她的用意。
后面一路上，小华都闭目养神，没再和宋晓泉搭话。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到了丹麦哥本哈根机场。一下机，看到很多金发碧眼的人，小华还颇有些不适应。
好在艾莎也在接机的人里，艾莎看到她，眼睛一亮，朝她握手道：“许小姐，很高兴看到你来。”
小华笑道：“是不是怕我不来？”
艾莎点头，“一个月的时间太紧张了，我怕你完成不了报告。”
小华道：“紧赶慢赶，到底赶完了。”
艾莎有些惊喜地道：“真的吗？那可真是个好消息，我现在都很期待明天的交谈会。”
两个人正聊着，宋晓泉又走了过来，问许小华道：“许同志，你英语似乎很好？”
小华点头，“我先前在京大跟着一位袁教授学过一段时间。”
宋晓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京大的教授，姓袁？袁利华？”
小华点头，“你也认识？”
宋晓泉微微笑了一下，“真巧，这是我妈妈。”
小华有些惊喜地道：“真的吗？袁教授现在还好吗？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了去看看她。”
宋晓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不是很好，74年的时候，被打瘫痪了。”
小华惊了下，怔怔地看着宋晓泉，半晌才道：“袁老师是个非常好的老师，我不是京大的学生，只是读的进修班，她还非常关心我。”想到不苟言笑、严格以求的袁老师遭受了那么大的折辱，小华的眼泪一下子没有忍住。
宋晓泉有些自嘲地道：“好老师才更该接受批评教育，不是吗？”
他俩是用中文交流的，艾莎发觉两人的表情有些不对，忙问小华道：“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报告有什么问题？”
宋晓泉摇头，用英文和艾莎道：“不是，是我准备离开华国，定居海外。”说着，又转头问小华道：“许同志，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小华回道：“没有，我家人都在国内。”她爸爸还在西北搞国防建设，她怎么可能会离开国内？

第213章
听她说没有移居国外的打算, 宋晓泉的脸上微微现出一点嘲讽，“想来，许同志家这些年过得很平静？所以对华国念念不忘。”
小华摇头道：“不算平静, 我爱人也是京大的学生，当初是他替我向袁老师要了一个外语进修班的名额，他从京大毕业后, 受家庭成分的影响, 当了十年基层工人。”
“十年？他现在离开工人的岗位了？那运气可真好, 还有人记得他。”
他的语气有些冷嘲热讽，可是小华做不到苛责他, 一想到袁利华老师的经历, 眼眶就不觉有些发酸，答非所问地道：“她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结课的时候，她和我说, 要是有什么困难, 可以和她说，她毕竟年长些……”
宋晓泉脸上表情淡淡的，似乎不理解许小华的痛苦和眼泪，似乎他们聊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倒是一旁的艾莎，有些焦急地问许小华道：“许小姐，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小华回道：“我刚刚从宋先生这边听到一位故人的消息, 她的处境很不好。”
艾莎安慰了她两句。
前头领头在清点人数, 说马上要坐车去下榻的酒店, 宋晓泉喊道：“我们也走吧，别一会掉队了。”
等到了酒店, 小华情绪还有些不好，一个人低着头，等办好酒店入住手续，准备去房间的时候，宋晓泉喊住她道：“许小姐，我妈妈也熬过来了，谢谢你的好意，祝你这次旅途顺利。”
许小华轻声道：“谢谢，也祝你顺利。”
宋晓泉点点头，“谢谢！”
酒店是两人一间，和小华同住的是一位翻译，叫黄萱敏，年纪也有四十左右，是外国语大学的老师。
小华问道：“黄大姐，你以前出过国吗？”
黄萱敏点头道：“来过的，不过那时候还小，只觉得资本国家腐败得很，哪哪儿都看不顺眼，”又问道：“许同志，你今天有没有这种感觉？”
小华摇头，“没有。”
黄萱敏有些讶异地道：“那你看见的是什么？”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琳琅满目的橱窗，我想这里买东西该是不用票的。”
黄萱敏笑道：“是不用票，他们生产力领先我们很多，是市场经济，供给看市场需求，我们还属于计划经济。”
小华问道：“黄老师，你有想过移居海外吗？”
黄萱敏朝她望了一眼，似乎在确定话能不能说？
小华也看出了她的顾虑，轻声道：“我来的时候，听说有些人借助出过考察的机会，就留在海外不回去了。”
黄萱敏微微笑道：“是宋晓泉和你提了移居的事吧？”
不待小华回答，就叹了声，“我和他妈妈认识，他妈妈太苦了，他想离开，也无可厚非。”
“那您呢？”
黄萱敏有些讶异地道：“袁老师的事你也知道？”她刚刚只说了宋晓泉的妈妈很苦，压根没说什么事，许小华像是知道内里的底细一样。
小华点头道：“不瞒您说，袁老师教过我和我爱人。”
黄萱敏道：“那我和你说一句实话，是袁老师要小宋走，小宋不愿意，他妈妈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是走了，以后万一政策再有变，能不能回来见最后一面都难说。袁老师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孩子，不想再拖累他。”
黄萱敏说着，摇摇头道：“真是无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下午，小华做报告之前，艾莎简单介绍了下，说这是她问询许小华以后，许小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整理出来的报告，她个人向许小华表示感谢。
许小华道：“我也要向艾莎女士表达谢意，是她告诉我，我应该拿出一份什么样的报告来参与这次的交流会，如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批评指正。”
随后小华做了题为《华国建国后加工原糖的情况》的报告，并就清净工艺问题、后段糖蜜ph控制问题等与大家讨论。
艾莎又在会议上就春市糖厂的五段煮糖情况，具体问了许小华。
小华在整理资料的过程中，了解了五段煮糖，从甲膏、二膏、三膏、四砂到洗糖，挨个讲了一遍，她外语甚是流利，对工艺也很是熟悉，在旁人看来，就是侃侃而谈的样子。
等会议进行到一半，小华才发现，今天宋晓泉没来。
茶歇的时候，小华找到黄萱敏，问她有没有看到宋晓泉，黄萱敏摇头道：“没有，他大概本意也不是来出差的。”
许小华点点头，没有再问。心里猜测，这个人大概一去不返了。
会议结束后，黄萱敏来告诉小华，说考察团的人发现宋晓泉不见了，已经报给了这边的大使馆。
又轻声道：“从哥本哈根可以坐火车去德国，听说那里现在发展的很好。”
大家都做好了宋晓泉一去不复返的准备，不想晚上天刚蒙蒙黑，宋晓泉又回到了酒店，和他们说，他去医院找医生问了他妈妈的腿还能不能恢复？
小华问道：“怎么样啊，医生怎么说？”
宋晓泉摇头道：“医生说，我拿来的医疗数据已经过时了，有机会的话，最好能带着人过去面诊。”
话说到这里，小华问了一句：“宋先生，你还回去吗？”
宋晓泉点了点头，“要回去，我如果不回去，我妈妈怕是得自生自灭了，我解决不了什么社会大事，也理解不了领导者的决策，但是我十分清楚，我是母亲最后的依靠。”
小华听说他要给袁老师看腿，忙问道：“宋先生，你钱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我给你凑一点。”
宋晓泉笑道：“不用，我有很多亲戚在海外。”
两个人聊着，考察团的领导将宋晓泉喊了过去，小华估计是问他为什么离队的事儿。
半小时后，等宋晓泉再出在大厅里，就和许小华道：“我得先回去了，我来这边的目的也不是交流，而是为着我母亲的腿，”又问许小华要不要一块儿走？
许小华摇头。
宋晓泉说她没有叛逆和反抗精神，“许同志，这是很可怕的，你知道吗？”
小华刚要张口，宋晓泉拦住她道：“别说了，不管是不是同道中人，感谢你对我母亲的关心，感谢你为我母亲流的眼泪……”
缓了一下，又道：“可能你想象不到，一个同胞的眼泪，让我对回去这件事，也不是很排斥起来，哪里都有好的事，也有坏的事，哪里都有坏的人，也有好的人。我目前最应该做的，是确保我母亲安度晚年，至于别的，我没心思陪大家演戏了。”
小华和领队说了以后，在机场上送别了宋晓泉。
他说他要带母亲来海外看腿。
送走了宋晓泉后，小华又在丹麦待了五天，参观了DDS公司，发现他们不仅制糖，还负责生产制糖的机器，目前正在洽谈收购丹麦其他五家糖企的事。
可以说，从工艺、机器和管理模式等方面，都给了小华很多启发。
回程的前一天，艾莎要请许小华去餐厅吃饭，小华表示不好离队太久，艾莎有些无奈地道：“那我请你去喝一杯咖啡总行吧？”
两个人喝咖啡的时候，艾莎也问了许小华一个问题，“你要不要来欧洲工作？我们领导很赏识你，认为你行动力很强，又有很强的专业技能，可以负责对接华国的项目。”
小华愣了一下，忙道：“我的家人都在华国，我来不了，艾莎，谢谢你的好意。”
艾莎笑道：“那我们等正式技术引进、合作项目签约的时候再见啦！”
“好！”
7月10日，小华坐上了回华国的飞机。
经历了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京市机场。
从机舱里出来，小华望着天上的云朵，觉得即便是云朵，她站在华国的土地上看，也要显得亲切些。
她想，这大概就是“月是故乡明”的原因。即便故乡有很多不是很好的记忆，但是这里从土地、水流到天上的云朵，都在日夜陪伴中，形成了深厚的情感。
故乡或许会赋予游子伤害，故乡的土地、亲人也赋予了游子爱的能力。即便这样，那些过往的伤害和痛苦，仍旧是伤害和痛苦，两者无法抵消。
一想到袁老师、小星星爷爷他们遭受的伤害，她还是觉得过往的时代太残酷了些。
徐庆元一早就等在机场接她，见她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心里也微微提了一点，怕她这次出差不顺利。
忍不住朝她喊了声，“小华！”
小华抬头，就见到徐庆元在出口处朝她挥手，像做梦一样，立即跑了过去，等到了近前，有些惊喜地道：“庆元哥，你怎么来了？”
徐庆元握着她手道：“你走了这几天，一家人都担心。知道你今天回来，他们都要来接，还是艾大姐把人劝了下来，说怕飞机晚点，你要是到晚上回来，大家等得着急。”
又问她道：“一路上还好吧？”
小华点头，“挺好的，还算顺利，下个月这个项目应该就能正式签约了。”想了想，还是开口和他道：“我……我遇到了袁利华老师的儿子，说她在74年的时候，被打瘫痪了。”
她一说完，就发觉庆元握她手的力度忽然变紧了很多，忍不住喊了一声：“庆元。”
徐庆元这才惊醒，手上的力度立即松了些，声音有些低沉地道：“袁老师是位德才兼备的好老师。”
小华点头，“是，我们这周去看望下？”
“好！”

第214章
小华又问起家里的事来, “小宝儿是在艾姐那住着吗？”
“还在，艾大姐这几天想要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留妈妈和奶奶给她帮忙, 昨天顾先生过来了，他想在这边投资几套房产，但是我们这房屋不能买卖。”
小华点点头, 快了, 等年底改革开放的概念提出来, 上头领导人会颁布一系列新政策，到时候房子也可以卖了。
她盘算着, 等房屋可以买卖, 就先用手头的钱买一个房子给女儿。
就听庆元又道：“顾先生说那边分厂弄得差不多了，预备在京市这边陪着艾大姐。”
小华道：“那挺好的，艾姐这个年龄，生个孩子不容易, 顾先生陪在身边是最好的。”她估摸着, 不仅是糖厂那边，可能顾家的那些亲戚那里，顾先生都处理好了。
两个人正朝机场外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小华，庆元！”
小华回头一看，发现是表哥, 只见他穿着一件新的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裤子, 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忙问道：“哥, 你这是要去哪？”
秦晓东展了下双臂，笑道：“你看我像是要去哪？我可一件行李都没？”
徐庆元问道：“是来接人？”
秦晓东点头, “对，陪我对象来接人。”
小华这才发现，他旁边还有一位女同志，个子不是很高，人看着很和气，一双瑞凤眼望人的时候很平和友善，一看就是有善心脾气好的姑娘，立即笑着喊了一声：“嫂子好！”
对方脸颊红红地点了下头，秦晓东给两人介绍道：“小华，这是我对象，黄慧文，”又和黄慧文道：“慧文，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姑姑家的表妹，小华。”
许小华朝黄慧文伸手道：“我哥这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黄慧文握着她手道：“也就是今年上半年的事，晓东刚还说你在放暑假，这几天带我去你家坐坐呢！”
“欢迎欢迎！我妈妈肯定高兴坏了。”哥哥比她还大四五岁，一直不成家，舅妈他们都急坏了，哥哥怕她妈妈念叨，平时来她家也来得少。
她真是一点儿不知道，哥哥找对象了。
徐庆元也说了一句：“祝贺！”又问道：“晓东，你们是接谁？飞机到了吗？”
秦晓东道：“应该到了，是从丹麦回来的一趟。”
正说着，黄萱敏走了过来，笑问道：“慧文，你认识许同志吗？”
小华这才知道，哥哥的对象是黄老师的妹妹，黄萱敏也觉得很巧，笑道：“这趟去丹麦，我和小华还住一块儿呢，没想到她是晓东的表妹。”
因为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大家也没有多聊，小华邀请他们明天去她家坐客，黄慧文她们应了下来。
等分开了，小华和庆元道：“这下我舅妈可以放心了。”
顿了下，又道：“你不知道，因为我哥不结婚的事，舅妈里里外外可受了不少冤枉气，先前表哥的舅妈连春霞和舅妈借钱，舅妈不借，连春霞就冷嘲热讽地说，‘你家儿子又不成家，一个后代都没有，可不得捂着那些钱，不然以后到了地底下，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没有。’可把舅妈气坏了，拿着大扫帚把人赶走了。”
徐庆元问道：“我记得先前表哥姥姥去世的时候，她的东西几乎都是连春霞他们拿的，难道一点儿都不剩了吗？”
小华摇头，“说是被抄家了，一样都没留下，我觉得未必会一样都没留下，但是可能也不多。”
又道：“当时闹得那么难看，现在看舅舅一家日子好起来了，又想着来走动，舅妈念着是亲姐弟，准备给他们几次脸色看，出了气，过去的事儿也就过去了，不成想，才打两三回交道，就闹成这个样子。”
7月12日，小华抱着女儿，在胡同口接表哥和黄慧文，遇到了叶奶奶，她旁边还有一个姑娘，小华看着眼熟，想了一下，好像是先前和叶恒相看的那位，叫云芳来着。
叶黄氏看到小华，笑问道：“怎么在这站着？小星星在等爸爸吗？”
小华回道：“不是，叶奶奶，我表哥今天带对象来家里吃饭。”
小星星道：“叶太奶奶，我表舅有对象了！”
叶黄氏笑道：“可巧了，今天叶恒的对象也来家里吃饭。”说着，拉着齐云芳的手道：“云芳，这是小华，你见过吧？”
小华笑道：“见过的。”
齐云芳也笑着点点头，她想，她认识许小华，可比许小华认识她早。这是一个比她要勇敢多的姑娘。
叶黄氏笑道：“云芳是个好姑娘，我家叶恒可终于开了窍。”
两边聊了会儿，秦晓东和黄慧文过来，小华就先走了，等到了家里，小华和奶奶说叶恒处对象的事儿。
沈凤仪道：“哦，前儿个，你叶奶奶和我提过一嘴，说这姑娘早就看上了叶恒，先前觉得人考上了南大，没好意思提，后来她自己下乡去了，1976年不是有子女返城照顾父母的政策吗？这姑娘就从乡下回来，去她妈妈的厂里当了会计。”
沈凤仪说到这里，微微叹道：“也是叶恒这孩子有福气，这姑娘心里一直有他，在乡下咬着口不嫁人，回了城里也不松口相看的事儿，她妈妈急得哭了，她才说看上了叶恒。”
小华有些不明白地道：“叶恒最近不是没回来吗？怎么就处上对象了？”
沈凤仪笑道：“这姑娘有魄力得很，叶恒起初不是没同意吗？她跑到江城去找叶恒，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叶恒就同意了这件事。”
小华道：“挺好的，叶奶奶松了口气。”
沈凤仪点头道：“可不是嘛，而且这姑娘这么多年了，心里就存着叶恒一个人，你叶奶奶说，叶恒是再找不到比这姑娘还真心的人了。叶恒今天也回来，说是两边父母见个面，他俩的事也算正式定下来了。”
小华道：“挺好的，等结婚了，我也送一份贺礼。”
沈凤仪点头：“要送一份，小星星上次的事，还多亏他呢！”
祖孙俩正聊着，院子里的小星星忽然朝大门口喊了一声：“叶叔叔，你回来了！”
叶恒从包里掏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给小星星，小星星望了一眼妈妈，才接了过来，“谢谢叶叔叔！”
叶恒摸了摸她的头，又朝沈凤仪她们打招呼，沈凤仪笑道：“回来就好，你奶奶刚领着小齐回去呢，快去吧！”
叶恒点点头。
叶恒到家的时候，两个妹妹都已经在家，他回房间放行李的时候，叶容跟着进来，问道：“哥，你怎么忽然就同意了？”
叶恒轻声道：“觉得合适就同意了，你觉得不好吗？”
叶容忙摆手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挺喜欢云芳姐的，就是……就是你以前不是……不是一直放不下前面的小华姐吗？”
叶恒正色道：“小容，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小华早就成家了。”
叶容有些不相信地问道：“那云芳姐呢？你都没见过人几回，你该不是想让奶奶放心，才应下来的吧？”
叶恒摇头，“不是，我确实觉得云芳是个很好的姑娘。”
叶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但是她哥一口咬定就是看上云芳姐了，她也不好再问。要是她把她哥的对象给搅和黄了，她妈妈可饶不了她。
等叶容出去了，叶恒仔细想了下，为什么会同意和云芳处对象？
大概就是云芳跑到江城去找他的时候，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才知道十七八岁他正茫然的时候，不仅仅有小华关心他，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怯懦的姑娘。
他不结婚，是怕担不起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可是当云芳跑到他面前，红着眼睛说，她心里惟有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时，他忽然就觉得，可以试一试。
有一个姑娘这样相信他，从他十七八岁一事无成的时候开始，他是不是也该给自己一点信心？
叶恒正想着，外头忽传来奶奶的声音，“叶恒，出来吃饭了。”
“哎，奶奶，来了！”
8月16日，小华正坐在窗前看钟杳杳寄来的信，看到中间有一段是：“小华姐，自从我和我弟都上了大学后，无论我妈，还是我爸那边，好像重新看见了我们姐弟俩一样，想到小时候我俩饿肚子的那些日子，我都想不明白，苦难有什么意义？明明我们俩可以不遭受这些苦难的……”
小华心里也有点唏嘘，忽然听到院子里奶奶在喊，“小华，小华，你们上报纸了。”
沈凤仪一手提着菜篮子，里头是新鲜的黄瓜、豆角、茄子和一副猪肝，另一只手上正拿着一卷报纸，见孙女出来，立即递给她道：“刚向前递给我的，说你们去丹麦的事上了报纸呢！”
小华接过来，发现这次的报道给了一整个版面，详细报道了华国与丹麦签订协议的整个流程，包括丹麦来这边办土壤与农业技术展览，DDS公司的介绍，以及她们去丹麦考察的事。
其中有一句，“丹麦DDS公司的制糖工艺负责人说，在华国此次的代表身上看到了毅力、恒心、专业，他们相信华国的制糖工艺会在这一代的制糖人手中有新的突破！”
中间有几张照片剪影，除了双方领导人以外，还有两三张会议上的照片。
她发言的照片占了一个极小的角，但是桌面上的席卡写着“Xiaohua Xu”。
奶奶也恰把这张照片指给她看，“还挺清楚的，向前刚要出门，看到我，就把报纸塞给我了。”缓了下，又道：“哎呀，等你爸爸回来看到了，肯定很高兴。你爸爸说是28号回来，没错吧？”
“没错，奶奶。”
沈凤仪笑道：“这报纸我留着，回头给你爸看看，他当初从国外留学出来，也是上了报纸的，可这多少年了，我再没见过他上报纸，你看看，还比不上我们小华呢！”
小华道：“奶奶，你不能这么比，爸爸的工作性质和我不一样。”
沈凤仪叹道：“是，不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市来，安安稳稳地上个班。”
“奶奶，应该快了。”
想到儿子，沈凤仪心情有些低落，提着篮子去厨房了。
忽然间，客厅里电话响了起来，小华忙去接，是爸爸！
许九思笑道：“小华，你今天在家啊？那明天在不在？爸爸要带一些行李，你和妈妈来车站接我好不好？”
小华忙应了下来。等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爸爸不是说28号，怎么提前回来了？
到厨房里，和奶奶说，沈凤仪笑道：“我刚还想着他呢，哎，这么多年了，难得我一惦记，他就回来，这还是头一回呢！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接。”
“奶奶，你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车站里人来人往的，爸爸知道了又要担心。”
沈凤仪也知道这么回事，她最近腿脚没有以前利索了，笑道：“那我在家看小星星。”
17日，小华和妈妈在车站接到了爸爸。
许九思的行李并不多，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完全不像没法拿的样子。
一见面，秦羽就问道：“九思，这回怎么提前这么久回来啊？”
许九思笑道：“临时安排的，”想了想，又和妻子透露了一句，“以后可能长期待在京市了。”
秦羽皱着眉头，有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吗？你身体怎么样？”
许九思道：“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你知道的，一向是有一点，以后就辛苦你多盯着点，让我早日把这点小问题攻克掉。”
秦羽笑道：“行！”
小华却不是很相信爸爸说的话，等到了家，私下问爸爸，爸爸也只是说他们的试验有了很大的突破，领导把他安排到京市这边来做一些基础研究。
他说的言之凿凿的，小华心里虽疑惑，但是也没再问。她想，爸爸这趟回来，总得做体检的，等报告出来再看看。
一周以后，许九思把体检报告拿给了女儿，小华见上头确实只是一些小问题，才真得松了一口气。
许九思笑道：“你奶奶说，你做得糖醋排骨味道也很好，今天给爸爸露一手好不好？”
小华点头，“当然可以！”
等女儿去厨房忙活了，许九思朝院子里的小外孙女招了招手，“小宝儿过来，外公给你带好吃的了！”
等小星星跑过来，许九思拿了一盒饼干给她，望着她嘟嘟圆圆的脸，和妻子笑道：“这孩子和小华小时候长得真像，就像做梦一样，小星星都有6岁了。”
秦羽点头道：“可不是吗，这是1978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