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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两依依
作者：琼瑶
内容简介
为什么他们相遇的时间总是不对？待相爱时，却无法真正拥有对方，相聚都谈不上，就要谈分手；这是命运的捉弄抑或缘浅？盼云和高寒之间，聚也依依，散也依依，何时才能真正相偎？真正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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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天。
春天可能是很多人的，但是，绝不是贺盼云的。
盼云走在街上，初春的阳光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头发和肩膀。雨季似乎过去了，马路是干燥的，阳光斜射在街边的橱窗上，反映着点点耀眼的光华。盼云把那件黑色有毛领的麂皮外套搭在手腕上，有些热了，外套就穿不住了。她的手背接触到麂皮外套的毛领，狐狸皮，软软长长的毛，软软的，软软的，一直软到人的内心深处去。在她那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多触角的生物，被这柔软的皮毛一触，就紧缩成了一团，带给她一阵莫名的悸痛。这才蓦地想起，这件麂皮大衣，是前年到欧洲蜜月旅行时，文樵买给她的，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
蜜月，文樵，欧洲，佛罗伦萨的主教堂，教堂前的鸽子，石板小路，雕像，拂面的冷风，街头有人卖烤栗子，从不知道烤栗子那么好吃。握一大把热热的烤栗子，笑着，叫着，踩遍了那些古古雅雅的石板小路……这是多遥远多遥远以前的事了？像一个梦，一个沉浸在北极寒冰底层的梦。她皱紧眉头，不，不要想，不能想，她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心头的悸痛已化作一团烟雾，把她从头到脚都笼罩得牢牢的。
心囚。她模糊地想起两个字，心囚。你是你内心的囚犯，你坐在你自己的监牢内，永远逃不出去了。你走，你散步，你活动在台北的阳光下，但是，你走不出你的牢房，那厚重封锁，那阴暗晦涩，那凄楚悲凉的监狱……你走不出了，永远永远。
她站住了，眼眶中有一阵潮湿，头脑里有一阵晕眩，阳光变冷了，好冷好冷。
抽口气，她深呼吸，深呼吸，这是楚鸿志的处方。你该相信你的医生，深呼吸。楚鸿志是傻瓜，深呼吸怎能解脱一个囚犯？
她吐出一口长气，眼光无意识地转向人行道的右方，那儿是一排商店，一家鸟店，有只会说话的鹦鹉吸引了许多路人，那鹦鹉在叽哩咕噜口齿不清地反复尖叫着：
“再见！再见！再见！”
再见？这就是那笨鸟唯一会说的话？再见？人类的口头语，再见，再见，笨鸟，难道你不知道，人生有“再见不能”的悲苦！
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生气地摇头，不能再想了！她逃避什么灾难似的快步走过那家飞禽店，然后，她的目光被一家“家畜”店所吸引了。那儿，有一个铁笼子，铁笼内，有只雪白雪白的长毛小狗，正转动着乌黑的眼珠，流露出一股楚楚可怜的神情，对她凝望着。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停在铁笼前面，那长毛的小东西祈怜似的瞅着她，紧闭的小嘴巴里，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小舌尖，可爱得让人心痛。看到有人走近了，小家伙伸出一只小爪子，无奈地抓着铁笼，轻轻地耸着鼻子，身体发颤，尾巴拼命地摇着……她的眼眶又湿了。小东西，你也寂寞吗？小东西，你也在坐牢吗？小东西，你也感觉冷吗？……她抬起头来，找寻商店的主人。
“喜欢吗？是纯种的马尔济斯狗。”一个胖胖的女主人走了过来，对她微笑着。“本来有三只，早上就卖掉了两只，只剩这一只了，你喜欢，便宜一点卖给你。”
老板娘从铁笼中抓出那个小东西，用手托着，送到她面前去，职业化地吹嘘着：
“它父亲得过全省狗展冠军，母亲是亚军，有血统证明书。你要不要看？”
“嗨！好漂亮的马尔济斯狗，多少钱？”一个男性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同时，有只大手伸出去，一把就接走了那个小东西。
她惊愕地转过头去，立即看到一张年轻的、充满阳光与活力的脸庞，一个大男孩子，顶多只有二十四五岁。穿着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蓝色的牛仔布夹克，身材又高又挺，满头浓发，皮肤黝黑，一对眼珠黑亮而神采奕奕。他咧着嘴，微笑着，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小动物，似乎完全不知道有别人也对这动物感兴趣。
“你要吗？”老板娘立刻转移了对象，讨好地转向那年轻人。“算你八千块！”
“是公的母的？”年轻人问。
“母的。你买回去还可以配种生小狗！”
“算了，我又不做生意！”年轻人扬起眉毛，拿着小狗左瞧右瞧。他脖子上戴了一条皮带子做的项链，皮带子下面，坠着一件奇怪的饰物——一个石头雕刻的狮身人面像。他举着小狗，对小狗伸伸舌头，小东西也对他伸舌头，他乐了，笑起来。那狮身人面像在他宽阔的胸前晃来晃去。他把小狗放在柜台上。
“五千块！”他说，望着老板娘。
“不行不行，算七千好了。”老板娘说。
“五千，多一块不买！”他把双手撑在柜台上，很性格，很笃定。
“六千！”老板娘坚决地说。
“五千！”他再重复着，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开始数钞票。“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不卖我就走了！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好了好了，”老板娘好心痛似的。“卖给你了。要好好养呵，现在还小，只给它喝牛奶就可以了。你算捡到便宜了，别家这种狗呵，起码要一万……”
老板娘接过钞票，年轻人抱起小狗转身要走了，好像盼云根本不存在似的……盼云忽然生气了，有种被轻视和侮辱的感觉袭上心头，想也没想，她本能地一跨步，就拦住了那正大踏步迎向阳光而去的年轻人。
“慢一点！”她低沉地说，“是我先看中这只狗的！”
“呃？”那年轻人吓了一跳，瞪大眼睛，仿佛直到这时才发现盼云的存在。他大惑不解地挑起眉毛。“你看中的？”他粗声问，“那么，你为什么不买？”
“我还来不及买，就被你抢过去了！”
“这样吗？”年轻人望着她，打量着她。眼光中有种顽皮的戏谑。“你要？”他问，率直地。
“我要。”她点点头，有些任性，有些恼怒。
“好。”年轻人举起狗来，“八千块，卖给你。”他清晰而明确地说。
“什么？”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八千块！我把这只小狗卖给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故意说得又慢又清楚。
“八千？不是五千吗？”
“五千是我买的价钱，八千是我卖的价钱。”年轻人耸耸肩，狮身人面像在他胸前跳跃。她瞪着他，模糊地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狮身人面”的家伙。“你没看到我在讨价还价吗？你不知道做生意的原则吗？老板娘的价码和我的不同，小狗已经到了我手上，由我开价，你要，就拿八千块来，少一毛钱也不卖！”
她看了他一会儿，他脸上有种近乎开玩笑的嘲弄，和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他算准了，这样就可以气走她。而且，这对他是件很好玩的“游戏”，他微笑着，那笑容颇为得意，那排白牙齿……他笑得像个狮子。
她低下头去，一声也不响地打开皮包，还好，出门的时候曾经在皮包里放了一沓一万元的整钞，银行的封条还没撕开。她静静地数了两千元抽出来，把剩余的八千元往他怀中一塞，顺手抱过那只小狗，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去，她往外面就走。耳边，那老板娘正直着喉咙喊：
“喂喂，小姐，你喜欢狗，我这儿还有吉娃娃、北京狗、博美犬，还有一只纯种的狮子狗……我卖得便宜，小姐，你看看再走哇……”
她向前直冲而去，怀中，紧抱着那温暖的小身体，她不知道“狮身人面”有多得意，在两分钟之内赚了三千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任性地要定了这个小东西！低着头，她接触到那小动物友善而楚楚可怜的眼光，她用手指轻摸着那毛茸茸的躯体，心里开始有些迷迷惘惘起来。为什么要买这个小东西呢？钟家会允许她养狗吗？钟老太太一向有洁癖，会欢迎这个小动物吗？假若钟家不喜欢呢？那就只好拿回去给倩云……倩云，倩云从来就不喜欢小动物！
她叹口气，隐隐地感到，自己是花了八千元买来一个小烦恼。是吗？她注视小狗，你是小烦恼吗？看样子你是的，活着的生命都是烦恼；我是大烦恼，你是小烦恼。她想着，把下巴埋在那堆松松的白毛中，眼睛望着自己的鞋尖……她没有看路，她面前有个人影一闪，她差一点栽到一个人的怀里去。
“嗨！站好，别摔了！”
熟悉的声音，她蓦地抬头，那个狮身人面！
她收住脚步，错愕地瞪着他，你还想涨价吗？你还想要回它吗？她默默地瞅着他。
“看样子，你很有钱，”狮身人面又开了口，眼睛清亮，唇边仍然带着笑意。“看样子，你也是真心喜欢这只小狗。早知道你如此慷慨，我真该问你要一万块！”他收住了笑，看着她，把一沓钞票放在她臂弯里，他的眼神带着抹自我解嘲的意味。“退还你三千块。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这种钱赚得有点犯罪感。我这人有毛病，如果有犯罪感就会失眠，而我又最怕失眠！”他把钱往她臂弯里塞了塞，“收好，别弄掉了。”
她继续瞪着他。
“怎么了？”他不安地用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有副尴尬相。“不习惯有人还你钱吗？”
她回过神来了。收起了钱，她望着面前这大男孩子，人家喜欢小狗，人家有能力有环境养它，你何苦一定要从别人那儿抢来呢？她怔了怔，忽然把小狗送到他面前去：
“给你吧！”她简单地说。
他连着倒退了三步，愕然地张大眼睛。
“我……不是来跟你抢它的，我只是要把多收的钱还给你……”他仓促地，有些结舌地说，“是你先看中的，你又那么喜欢它，它是该属于你……再说，这种小狗，最适合女孩子，我呢？如果要养狗，应该养只圣伯纳或者大丹狗！哈！”他大声地笑笑，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祝你和你的小狗相处愉快！”转过身子，他快步地，轻松地踏着阳光跑走了。
盼云还在街边愣了一会儿。脑子中回荡着那男孩子的话：这种小狗，最适合女孩子……女孩子？女孩子？或者，她还有副女孩子的面孔和身材，谁又知道，她的心已经一百岁了呢？
小狗在她怀中不安地蠕动，伸出小舌头，它开始舔她的手背，喉中呜呜低鸣，她惊觉地看它，饿了吗？小东西？抬起头来，她叫住了一辆计程车。
该回去了。一个漫游的下午，带回一只马尔济斯狗，回家怎么说呢？或者，钟家会喜欢小狗的，最起码，可慧会喜欢小狗的。可慧，可慧，唉！可慧！你要支持我呵！这只小狗得来不易，硬是从狮身人面那儿抢来的呢！她坐在计程车中，抱紧了小狗，用手抚摸着它的头，她望着那白色的小身体，轻声说：
“你需要一个名字，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
名字，名字，她又想起文樵了。在威尼斯的“贡多拉”小船上，文樵曾对她附耳低语：
“为我生个孩子，我要给他取个好名字！”
“什么名字？”
“女孩叫盼盼，男孩叫樵樵！”
“嗬！完全是自我主义！俗气！”
“那么，”文樵看着天空，笑着，“咱们在威尼斯，是不是？如果有了孩子，男孩叫威威，女孩叫尼尼，如果生了个三胞胎，第三个只好叫斯斯了！”
“胡说八道！”她笑着，他也笑着，她伸手去揪他，他捉住她，两人几乎弄翻了那条小船。
她低俯着头，眼眶又湿了。下意识地，她抚弄着小狗。没有威威，没有尼尼，没有斯斯，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个孩子，她也不会如此形单影只了。如果有个孩子！
小狗更不安了，开始低声地吼叫。她抱起小狗，把面颊贴在小狗那毛茸茸的身子上，轻轻地摩擦着：
“你该有个名字，叫你什么呢？”
她沉思着，叹了口长长的气。
永远不会有威威、尼尼或斯斯了。永远不会了。她望着车窗外面，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往穿梭，台北永远热闹；男有分，女有归，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而她呢？她却是个游魂。
车子停了，“家”到了。家里有她该喊哥哥嫂嫂的钟家二老，还有可慧。可慧，唉，可慧，惹人怜爱的可慧！她下了车，抱着小狗走往钟家大门。
“还有你！”她对小狗说，“尼尼！尼尼！这不是个好名字，但是，你就叫尼尼吧！”

第二章
钟可慧站在镜子前面，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她有一头柔细乌黑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刚齐肩披着，光洁而飘逸。她的眉毛秀气，眼睛大而明亮，睫毛长得可以在上面横放一支铅笔。她的鼻子不高，却小巧宜人，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翘，有些调皮相。她身材不高，才只有一百六十四公分，这是她最引以为憾的事。奶奶总是说，还小呢，还会长高呢！可是，她知道，已经满十八岁了，她从十六岁起，就没长高过一公分！
十八岁！十八岁是个美好的年龄，不是吗？她对着镜子抬了抬眉毛，眼珠灵活地转了转。她穿了件宽腰身最流行的粉红色毛衣，有两个布口袋在毛衣前面，可以把双手都拢进去。一条紧身的粉红色AB裤，灯芯绒的，显得她的腿修长而匀称。她在镜子前轻轻旋转了一下身子，说真的，她很满意自己，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全家都称赞她漂亮，有张老天给你的好容貌是你的幸运。她曾为自己的容貌骄傲过，直到贺盼云闯入她的家，她的世界，她才蓦然了解到一件事，美丽两个字包容了太多东西，风度、仪表、谈吐、气质，甚至思想、学问、深度、感情……都在内。她赶不上盼云，盼云是个女人，而你，钟可慧，你只是个孩子！
她对盼云几乎有些崇拜，虽然她从不把这种崇拜流露出来。她崇拜盼云的雅致，盼云的文静，盼云的古典，盼云的轻柔……以至于盼云不用说话，而只是默默瞅着人的那种神韵。那是学都学不来的，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深幽的美。就是这种美捉住小叔的吧！小叔，那骄傲的男人，那男人中的男人，曾经打赌没有一个女人会捉住他，结果仍然向盼云俯首称臣，什么独身主义，什么终身不娶都飞了。结果呢……结果是想都想不到的意外！是人生最最惨痛的悲剧！小叔，小叔，小叔……她瞪着镜子，蓦然转身，不要想小叔了。今天太阳出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晚上要去参加苏家的舞会，苏珮珮过十九岁生日，她说要开个迪斯科舞会！
迪斯科！可慧是那么迷迪斯科呀！迷得都快变成病态了。她情不自禁地跑到唱机边，放上一张唱片，身子就跟着音乐舞动起来。她知道自己跳得好，她安心要在苏珮珮的生日舞会上出出风头。只是，自己的舞伴太差劲了，徐大伟跳起舞来活像只抽筋的大猩猩！
想起徐大伟她就一阵烦，爸爸、妈妈、奶奶都喜欢徐大伟，她却总觉得徐大伟有些木讷，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木讷，平常反应迟钝也罢了，跳舞像抽筋的猩猩是最不可原谅的大缺点，仅仅凭这一项缺点，就该把徐大伟“淘汰出局”。
一支曲子完了，她停下来，跳得身子都发热了。走过去，她关掉唱机，看看手表，已经快五点钟了，太阳已经落山，今晚讲好去苏家吃自助餐，那该死的徐大伟怎么到现在还不来接她，大家都说好要早去早开始。徐大伟就是徐大伟，什么事都慢半拍！
楼下有门铃响，她侧耳倾听，该是徐大伟来了。楼下有一阵骚动，奶奶爸爸妈妈的声音都有。她抓起床上的小皮包，和包装好了要给苏珮珮的生日礼物，打开房门，她轻快地直冲下楼。
才到楼梯上，她就听到一阵小狗的轻吠声。怎么？家里有只小狗？她好奇地看过去，立刻看到那一身黑衣的盼云，正坐在沙发里，怀中紧抱着一只雪白色的小狗。那小狗浑身的长毛披头散发，把眼睛都遮住了，毛茸茸的倒可爱得厉害。她听到奶奶正在说：
“……家里都是地毯，小狗总是小狗，吃喝拉撒，弄脏了谁收拾，何妈已经够忙了……”
“我会训练它！”盼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种软软的消沉。可慧不由自主地望向她的脸，她脸上也有那股消沉，那股近乎无助的消沉，她肩上也有那份消沉，事实上，她浑身上下都卷裹在一团消沉中。自从小叔出事后，她就是这样的，消沉、落寞、忧郁、沉默……而了无生气。现在，她那望着小狗的眼光里，是她最近唯一露出的一抹温柔，不知怎的，可慧被这一点温柔所打动了。她轻快地跑了过去，决心要助盼云一臂之力，否则，她知道，有洁癖的奶奶是决不会收容这小动物的。
“啊唷，”可慧夸张地叫着，伸手去轻触那团白毛。“多可爱的小狗哦！你从哪里弄来的？”
“买的。”盼云说，望向奶奶。“妈，我会管它，给它洗澡、梳毛、喂牛奶，训练它大小便……妈，让我留它下来，好不好？”
“哇噻！”可慧抚摸着小狗，一阵惊呼。“哇噻！好漂亮的黑眼睛哦！哇噻，好漂亮的小鼻子！真逗！噢，奶奶！咱们留下来，我帮小婶婶一起照顾它！奶奶！我们留下它来，我喜欢它！”
“可慧！”可慧的妈妈——翠薇——在一边开了口，她正坐在沙发中钩一条可慧的长围巾。脸上有种“置身事外”的表情。“你别跟着起哄，养狗有养狗的麻烦！”
“妈！”可慧对母亲做了个鬼脸。“你也别跟着奶奶投反对票，养狗有养狗的乐趣！”
“小心点，丫头！”钟文牧——可慧的父亲——从沙发后面绕了出来，用手上卷成一卷的晚报敲了敲可慧的脑袋。“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家里的事，奶奶做主，你少发表意见！”
“不许发表意见？”可慧瞪着圆眼睛，天真地望着父亲。“不许吗？”
“不许。”钟文牧说。
“那么，我是个木偶人。”可慧伸出胳膊，眼珠不动，一蹦一蹦地“跳”到奶奶面前去，动作里充满了舞蹈的韵律。她从小就有舞蹈和表演的天才。她轻快地停在奶奶面前，像木偶般慢慢地移动、旋转，然后用背对着奶奶，说，“拜托一下，奶奶，我背上有个螺丝开关，拜托帮我上一下弦，转转紧，木偶快要动不了了。”
奶奶推了推老花眼镜，笑了。用手在可慧肩膀上拍了拍，她怜爱地叹口气说：
“拿你这丫头真没办法！好了，咱们就养了这条小狗吧！可慧，你跟我负责任，弄脏了地毯我找你！”
“谢谢你，奶奶！”可慧转回身子，拥抱了一下祖母。奶奶推开她，仔细看她。
“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干吗？身上是什么香味？”
“鸦片。”
“什么？”奶奶竖起耳朵。
“鸦片哪！”可慧笑着嚷，卷到盼云身边去，“小婶婶，你告诉奶奶，鸦片是什么，还是你上次从欧洲带回来送我的呢！”
欧洲。盼云的心又一沉，一阵绞痛。她抬起头来，轻声说了句：
“鸦片是一种新出品的名牌香水。”
“香水叫这种怪名字？”奶奶不满地推着眼镜。“赶明儿我看水烟袋都会变成装饰品！”
“这倒是真的。”钟文牧接口，“我亲眼看到阳明山一家外国人把水烟筒放在壁炉上陈列，认为是艺术品！连中国以前三寸金莲的绣花鞋，都当宝贝，放在一块儿。”
“这是侮辱。”可慧跳跳脚，直着脖子嚷，“爸，你就该给他扔到垃圾箱去，你该告诉那家外国人，中国有真正的艺术品——带他到故宫博物院去！对，他需要去一下故宫博物院，了解一下中国文化……”
文牧瞅着女儿，微笑着，他的眼睛深黝慧黠，这是钟家的特征，文樵也有同样漂亮的一对眼睛。他瞅着女儿，眼角却下意识地飘向盼云。盼云正轻悄地站起身来，不受注意地抱着小狗走往厨房，立刻，厨房里传来冲牛奶声，杯碟声，和盼云那柔柔润润的低唤声：
“尼尼，来喝牛奶！尼尼，瞧你这副馋相！”
尼尼？什么怪名字？文牧的思绪转回女儿的身上：
“你意见很多，你慷慨激昂，而你身上搽的是鸦片香水。”
“呃，”可慧一怔。“这不同。香水和化妆品的名字要新奇，才能引人注意……呃，”她也听到盼云的声音了。“说到名字，小婶婶这只狗居然叫‘你你’，够特别了，将来再养一只，可以取名字叫‘他他’！爸，我告诉你！我有个同学，姓古名怪，你信不信？”
“信。”文牧一个劲儿地点头。“她和你准是结拜姐妹。说不定，你还有同学姓三名八，姓小名丑，姓……”
“你不信！”可慧耸耸肩，斜睨着父亲。“你当我说笑话呢！我们班上还有个男生姓老，他说他将来有了儿子，要给他取个单名叫‘爷’，那么，人人都要叫他儿子老爷。我问他，他自己怎么叫儿子呢？他就呆住了。所以，现在我们全班同学都叫这位姓老的同学作‘老笨牛’……哈哈！”她天真地笑弯了腰。“哈哈！好玩吧？哈哈……”
一阵门铃，打断了可慧的笑语呢哝，她侧耳倾听，何妈去开了门，她收住了笑，一本正经地对父亲说：
“老笨牛的结拜兄弟来了。”
“谁呵？”奶奶不解地问。
“徐大伟呀！他来接我的！我走了！”她抓起桌上的皮包和礼物，“奶奶，爸爸，妈妈，小婶婶，何妈，尼尼，大家再见！我去参加舞会，你们都不要给我等门，我自己有钥匙，你们知道，这种舞会不会很早散的！”
“不许回家太晚！”文牧嚷。
“不许？”可慧又做了一个“木偶”舞姿，对父亲翩然一笑。“爸，这两个字你用得很多，每次都浪费，而且影响父女感情，你何苦呢？拜！”
她冲向大门口，花园内，徐大伟那修长的身子正站在石板铺的小径上，仰着他那长脖子，在张望着。看到可慧，他立刻笑着弯了弯腰：
“抱歉，迟到了半小时！”
“什么？才半小时吗？”可慧故意瞪圆眼睛，大惊小怪地说，“哇噻！真伟大！我以为你起码要迟到一小时的！”
“好了，少损人了。小姐。”徐大伟笑着，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外表文质彬彬，绝不像可慧形容的那么“迟钝”。其实，他是相当优秀的。他和可慧是同学，不过，可慧才念大一，他已经念大四，可慧在文学院，他却在工学院。他脾气生来就是慢条斯理的。可慧正相反，是个急脾气，两人凑在一堆，就难免吵吵闹闹。“我迟到有原因。”他慢吞吞地声明。
“有原因？什么鬼原因？你每次都有原因！”
“这次是真的。”徐大伟一本正经地点头，“起先是，苏珮珮说女生太少，男生太多，我去找女生！”
“你去找女生？”可慧又挑起眉毛。“你认得的女生还不少哇！”
“当然，我有三个妹妹两个姐姐，外带妹妹的朋友，姐姐的朋友，妹妹朋友的朋友，姐姐朋友的朋友……”
“好了！少贫嘴！还有呢？”
“他们没乐队呀！用唱片太没劲了。所以，我去请我们医学院那个‘埃及人’乐队呀！”
“埃及人？”可慧不能呼吸了，双颊都因兴奋而涨红了。“你请到了吗？”她屏息问。
“当然请到了。”
“每一个人吗？”
“当然每一个人！”
“包括高寒吗？”
“不止高寒，高寒的弟弟高望也去，他们兄弟两个唱起和声来，你知道，简直棒透了。”
可慧兴奋地一把抓住徐大伟的胳膊，把本来想大发作一阵的怒气全咽下去了。她拉住他就往花园外跑，嘴里不住地说：
“那么，咱们快去吧，还等什么？走吧走吧！”
“可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去，盼云正扶着门框，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对她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光柔柔的，盛满了感激，盛满了温存。她轻声说：
“谢谢你，可慧。”
可慧怔了怔，谢什么呢？噢，那只小狗！在即将来临的“埃及人”的喜悦里，她简直忘记那只微不足道的小狗了。她摇摇头，笑笑。望着盼云，忽然，她又看到盼云浑身上下围裹着像雾般的苍茫灰暗了，又看到她的消沉落寞和绝望了。她站在那儿，一袭黑衣，长发垂腰，白净的面庞上，是已经被辗碎了的青春。两年前，那辆辗死小叔的汽车，把盼云的青春也同时辗碎了。小叔死了，全家的悲哀加起来没有盼云一个人的多，因为对全家每个人来说，小叔都只是一部分，唯有对盼云，小叔是她的全部。可慧抬起头，痴痴地看着盼云，那么美，那么美呵！那么年轻那么年轻呵！那盈盈如水的眼睛，那柔柔如梦的神情……小叔尸骨已寒，贺盼云呵贺盼云，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你何必要跟着陪葬呢！
蓦然间，她放开了徐大伟，她那激动派的个性又来了。她冲到盼云面前，热切地抓住盼云的手，热切地摇撼着她，热切地说：
“听我说，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什么？”盼云愣了愣。“去哪儿？”
“舞会呵！”可慧叫着，“去跳迪斯科呵！你待在家里也没事做，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呢？你知道，我们也请了贺倩云。”
“哦，”盼云虚弱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黯淡轻飘得像浮在空中的暮色。“谢谢你，我不去。”
“去，去，你要去！”可慧更加激动，更加热切了。“去把你的黑衣服换掉，去穿件鲜艳的，去搽点儿口红胭脂，去喷点儿鸦片……去，去！小婶，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时代了吗？我们跳迪斯科，我们唱民歌，我们有个乐队，叫埃及人，你听说过吗？好有名好有名，你去问你妹妹，倩云一定知道！你要去！小婶，去听他们唱歌，去跳舞，去活动一下筋骨，你就不会这么悲哀了！请你不要——”她一口气说到这儿，那句早就哽在喉咙口的话就忍不住冲口而出了，“不要再扮演寡妇的角色了！你才廿四岁，你该忘掉小叔，去交男朋友去！”
盼云像挨了一棍，她踉跄后退，用手紧握着门框，她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张年轻激动而热情的脸庞。她很感动，感动得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眼眶也发热了。她咬咬嘴唇，可慧啊可慧，你实在好心，实在善良。但是，你不了解爱情，不了解那种绝望到底的悲切和无助，那种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痛楚……你太年轻了，你不懂。
“可慧，”她喃喃地开了口。“我不行！我不能去！我真的不……不想去！”
“为什么？为什么？”可慧嚷着，摇撼着她的手。“你为什么要埋葬掉你的欢乐？为什么要……”
“不为什么，可慧。”她打断了她，幽幽地说，“我并没有‘埋葬’我的欢乐，我是‘失去’了我的欢乐，这两者之间的意义并不相同。”
“那么，去找回来！把失去的找回来！”可慧仍然激动地嚷着。
“好，”她忍耐地咬紧牙关，“去找回来，可慧，你去把你小叔找回来！”
可慧张着嘴，仰望着她，一时间，竟无言以答。然后，她废然地摇摇头，发现自己做了件很笨很蠢很无意义的事。她不再说话，转过身子，她拉住了在一边呆看的徐大伟，闷着头就穿过花园，迳直走出大门了。
盼云依然靠在门边，暮色已经游过来了，天空早就暗了，暮色充满在花园里，那些月季，那些扶桑，那些冬青树……都变得暗幢幢的了。她望着那盛满暮色的大院落，一时之间，不想移动脚步，也不想走回那灯火通明的客厅，她只是这样站着，心里几乎是空的，几乎连思想都没有。
“你知道吗？可慧的话虽然有些孩子气，说得倒非常有道理！”
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一个男性的低沉的声音，她的心不自禁地猛然一跳，文樵吗？你在哪儿？她迅速回头，要抓住这声音，于是，她发现，文牧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她那只白毛小狗。她的心沉进了地底，眼光黯淡了。他们兄弟的声音真像啊。
“进来吧！”文牧说，“门口很凉，风很大呢！”
她被动地、顺从地转身向屋内走去。
文牧递上了她的小狗。
“抱上楼去吧！”他低声说，“刚刚已经在地毯上闯过祸了。当心妈看到又要说话。”
她接过小狗，对他感激地点点头。
“你叫它什么？”文牧好奇地问，“你你吗？”
“是尼尼。”她低语，想解释这两个字，想到威尼斯，想到小桥运河，想到贡多拉，她咽回了她那复杂的解释，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尼姑的尼。”
“哦！”文牧怔着。
她抱着尼尼，一步一步地挨上楼去。

第三章
这是苏家的地下室。苏家有栋很漂亮的小洋房，有占地将近八十坪的一个地下室。这地下室平常放着乒乓桌和撞球台，是苏先生平时和客人们的娱乐室，所以还设有一个酒吧。今晚，他们拿走了乒乓桌也卸掉了撞球台，沿墙放了一排乱七八糟的靠垫充当椅子，酒吧台上放了一大缸冰冻的鸡尾酒(百分之九十八是果汁）。屋顶上，吊满了彩带和花球，墙上也挂满了同式的彩带和花球。整个地下室被弄得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几乎有一百多个年轻人挤在这室内，又跳，又唱，又舞，又大声谈话……把夜色都舞活了，把夜色都唱活了……这是年轻人的世界，这是属于青春和欢笑的世界。
苏珮珮穿了一身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室内穿梭奔跑着，招待客人，笑脸迎人，不断地跳舞，不断地笑。她并不很美，眼睛略小，嘴巴略大，身材也是胖乎乎的。但，青春和乐观是她最大的优点。她爽朗好客，热情坦荡，对每个人都亲切自然。因此，这些年轻人全做到了“宾至如归”，几乎是无拘无束地笑闹，几乎是笑翻了天，笑穿了那三层楼的建筑。
可慧在跳着迪斯科，正像她所预料的，她的舞姿那么出色，立刻引得好多男生跟着她团团转，排队“预约”她的“下一支”舞。徐大伟也不吃醋，一本正经地当起可慧的“秘书”来了。居然拿出一本记事簿和一支笔，帮可慧“登记”舞伴的秩序。表现得那么落落大方，而又把“护花”的地位踩得牢牢的，真让可慧有些啼笑皆非。
“埃及人”迟了半小时才到，他们一共是五个男生，只有一副鼓和四支吉他，就不明白这么单纯的乐器，怎么到他们手中就会制造出那么炙热活跃的音乐。他们受到旋风似的欢迎，可慧敢打赌，就是汤姆·琼斯来台湾，也不会比“埃及人”造成更大的轰动。
高寒！唉！高寒！可慧望着他们之间那个主唱，那个被全校谈论的人物，被半数女生秘密(或公开）崇拜的对象。他站在那儿，身材就比别人高了半个头，抱着一支吉他，他们五个人全穿着最简单的红色套头毛衣和牛仔裤，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件代表自己的饰物。那么简单的打扮，反而更加衬托出他们的英风飒飒。尤其高寒。
高寒站在人群中央，他似乎才刚刚走进门来，站都没站稳呢，一个吉他音符已经从他手指尖端迸跳出来了。接着，更多的吉他声、鼓声就如激流飞湍般一泻而出，而高寒，他双腿微分，挺直地站着，把头发轻轻一甩，张开嘴就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们每人快乐，
因为我们能唱能跳又能活！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们每人快乐，
因为我们能爱能恨又能歌！
哇呀！全场都狂叫了。全场都跟着唱生日快乐，因为“埃及人”是用“迪斯科”的节奏来弹的曲子，大家就跳起舞来，一面跳，一面跟着唱，把苏珮珮围在中间，苏珮珮乐得脸都红了，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那一身红，使她像一朵盛开的耶诞花。
一曲既终，高寒丝毫不偷工减料，他热烈地拨弄琴弦，伸手一招，他的弟弟高望就站在他身后，他们用两支吉他，加鼓声的节奏，开始和音唱着：
谁能告诉我，
活着为什么？
六岁背书包，
十六背书包，
廿六书念完，
成功岭上跑，
卅六公事包，
数数比天高。
人生不满百，
活着为什么？
一段间奏，他自己笑了起来，那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像两盏灯，像两颗星星……他的面容生动活泼，嘴唇厚得性感，牙齿白而整齐，那微褐色的皮肤和那头又多又乱又不整齐的头发，使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洒脱不羁的浪漫气息。他一直笑，似乎连笑声也成为间奏中的一种，然后，节奏一变，调子突然又轻快又活泼：
活着为什么？
为了要唱歌！
活着为什么？
为了迪斯科！
活着为什么？
为了要活着！
他们一齐大声喊了句：
抛开那些无病呻吟和梦话吧，他妈的！
怎么在歌声中还加上“他妈的”，可慧跳得汗都出来了，笑得腰都弯了。
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悲戚，
每当春风吹过，
树叶儿在枝头绿呀绿，
夏天才刚刚开始，
蝉儿已经在树梢谱着歌曲，
秋天是诗人的季节，
黄叶飘呵飘呵落满地，
冬天里寒风虽然吹得紧，
没有冬天怎知道春的美丽？
一年四季设想得那么妙，
因为处处都充满了生命与活力！
一年四季设想得那么妙，
因为每一个生命都来得巧！
他放下吉他，又自己笑着，环室四顾，他的眼光注视着全场每一个人，当可慧和他的眼光接触时，她感到心都跳了，脸都热了。他没有把眼光从可慧脸上移开，挑着眉毛，他大声说：
“如果你们不相信生命来得巧，回家问你们的爸爸和妈妈！许多年前那个晚上，他们干点别的，包管你们就来不了了！”
哇呀！大家都快要笑疯了，快要笑得晕倒了。高寒，你是天才，高寒，你是鬼才！高寒，你太绝了，太妙了。高寒，我服了你啦！
接下来，高寒又唱了些歌，有的荒唐，有的古怪，有的胡说八道。但是，每支都使他们全场乐得发疯，都使他们又吼又叫又鼓掌。这样连续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吉他、鼓声、歌声，忽然全停了，高寒站在那儿，高举着双手，全场都静了下来，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又有什么新名堂。他站在那儿，眼光生动，神情郑重，大声地宣布：
“今晚，埃及人的演唱到此为止，我们被请到这儿来，为了让大家高兴，可是，我们自己也要高兴高兴，所以，现在起，我们要加入你们啦！”他回头叫了一声，“放唱片！然后，去挑选你们的舞伴去！”
天哪！他们居然带了唱片来，谁知道，乐队还带唱片的？立刻，一支人人熟悉的《周末狂热》就响了起来，同时，埃及人一声吼叫，抛开了他们的乐器，他们就直冲进人群里来了。
可慧只感到眼前一花，徐大伟已经被冲开了，她面前正站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埃及人”。她定睛细看，几乎不能呼吸了，那笑望着她的，不是别人，而是高寒哪！
“可以请你跳舞吗？”高寒问，笑嘻嘻的。
徐大伟挤回到她身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和记事簿：
“高寒，根据登记，你现在排第七，中间还有六个登记者，你排队等着吧！”
要命的徐大伟，该死的徐大伟，这是高寒哪！谁要你多事弄什么登记簿！她狠狠地对着徐大伟的脚就“跺”了下去。徐大伟咬咬牙，一声不响，若无其事地抓来一个小个子男生：
“谢明风，”他喊，“轮到你了！你要不要弃权？”
“谁要弃权？”谢明风嚷着，立刻拉住可慧，把她拉得离开那个“埃及人”有十万八千里远，笑嘻嘻地对可慧做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就跳了起来。可慧有些啼笑皆非，说实话，她相当怀疑徐大伟的记事簿，她更怀疑，这个谢明风是和徐大伟同党的。看样子，徐大伟不是“老笨牛”的结拜兄弟，简直是个“小阴险”！
她只好和谢明风跳了起来。一面，她伸长脖子找寻那个“埃及人”。于是，她的心莫名其妙地怦然一跳，高寒已经找到舞伴了！当然，他怎么会缺乏舞伴呢？但是，那舞伴不是别人，却是与她有亲戚关系的贺倩云！
如果贺倩云也是高寒自己“选”中的舞伴，那么，高寒实在是有眼光的。倩云今天穿着一身白，白绸衣，白绸裙，腰上绑着条细细的银色带子，她亭亭玉立，飘然若仙。可慧常想，天下的精英，都被贺家的两姐妹吸收进去了。盼云美得恬静，倩云美得潇洒。如果今天能说动盼云来参加这舞会，一定更精彩了。
可慧的眼光完全不能控制地追随着高寒和倩云。他们实在跳得很出色。迪斯科的缺点就在于不太便于谈话，但是，他们却在谈话，他们利用每一个接触的刹那交谈着，高寒笑得爽朗，倩云笑得温柔。可慧真希望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一曲既终，徐大伟立刻送来了第二号，可慧恨得牙根发痒，但是，音乐又响起了，出乎意料，竟是一支慢三步。经过了快两小时的“迪斯科”，大家都有些筋疲力竭，这慢三步来得巧，也安排得好。可慧心不在焉地和“第二号”跳，眼光就不能离开高寒。怎么？他居然没换舞伴！拥着倩云，他们跳得亲热而轻盈，慢慢地旋转，慢慢地滑动，他在她耳边低言细语着什么，她微笑得像夏夜里初放的昙花。
接连五支曲子，可慧换了五次舞伴，高寒却一次都没换。终于，轮到高寒了。是一支慢四步，显然，大家都已经跳累了。有很多同学都在墙边的靠垫上东倒西歪起来了。高寒被徐大伟拉到可慧面前，他笑着，手腕中仍然挽着倩云。
“终于轮到我了吗？钟可慧？”高寒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可慧屏息地问。
“倩云告诉我的。”
倩云？他提起她的时候没有连姓一起喊呵，那么，他们早就认得了吗？当然可能。倩云在文学院三年级，主演过英文话剧，是学校里的高材生……但是，她和医学院还是很遥远呵！对了！他们同台演出过！在学校的同乐晚会中。怪不得他们那么熟悉呢！
“可慧，”倩云开了口，很关心地、很温柔地问，“我姐姐这些日子怎么样？”
“不好。”可慧坦率地说，“一直不好。”
“唉！”倩云低叹一声，“我妈想把她接回家来住，你回去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好不好？”
高寒在一边站着，稀奇地看着她们两个。可慧猛然醒觉，再和倩云谈家务事，一支曲子就要谈完了，那该死的徐大伟说不定又带来了一个第八号，那么，她就休想和高寒跳舞了。她抬起头，望着高寒，嫣然一笑。
“我们跳舞吧！”
“我们也跳舞吧！”徐大伟对倩云说，“可慧说我跳迪斯科像大猩猩抽筋，但是，慢四步我还能胜任。”
倩云微笑起来，颊上有个甜甜的小酒涡。可慧想起学校里有个男生，曾经在布告栏里公然贴上一封给倩云的情书，里面就有一句：
“如果我淹没在你的酒涡里，死也不悔。”
现在，倩云那令人“死也不悔”的酒涡就在忽隐忽现。徐大伟拥着她舞开了，可慧想得出了神。
“咳！”高寒重重地咳了一声嗽。
可慧惊觉过来，仰起头，高寒正专心一致地瞅着她，眼睛亮黝黝地带着笑意。
“我等了六支曲子，才轮到和你跳一支舞。”他说，“你能不能对我稍微专心一些？”
她的心又不规则地乱跳起来，脸红了。等待了六支曲子，她又何尝不是等待了六支曲子？她张大眼睛，望着面前那张微笑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平目的利牙利齿全飞了，忽然觉得眼前只有他的脸孔，他的笑，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了。她连舞都不会跳了，因为她踩了他的脚。她心一慌，脸更红了。他温柔地把她揽进怀中，他的下巴轻轻地贴住了她的耳朵。
“是不是在想徐大伟？”他低声问，“放心，徐大伟心里只有你一个！”
要命！她一跺脚，正好又跺在他脚上，高寒慌忙跳开身子，睁大眼睛，一副狼狈相。
“如果这么不愿意跟我跳舞，你直说就可以了！”他一本正经地，“我并不因为自己会唱几支歪歌，就有任何优越感，我懂得不受欢迎的意义，不过，你表现的方法相当特别！”
他——妈——的！她心里暗骂了一句粗话。眼睛睁得更大了，死死地，定定地，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要我把你交给徐大伟吗？”他认真地问。
“你……你……”她终于冒出一句话来，“你快把我气死了。”
“怎么呢？”他大惑不解。
“别说了！”她涨红了脸，气鼓鼓的，“跳舞吧！”
他耸耸肩，颇有种受伤似的表情。不再说什么，他拥住她重新跳舞。可慧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心里在翻江倒海般地转着念头，机会稍纵即逝呵！钟可慧！全校的女孩有半数都为他倾倒呵，钟可慧！你只能跟他跳一支舞，但是，你傻里傻气的在做些什么呵？钟可慧！
“听我说——”，她突然开了口，同时间，无巧不巧，他也开了口：
“为什么——”
他怔住了，她也怔住了。然后，他们相对而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她问：
“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他反问。
“你先说！”
“你先说！”他笑着，“我要说的话没有意义，因为我正想找句话来打开我们之间的冷场，我必须很坦白地告诉你，你使我有些窘，我很少在女孩子面前如此吃不开。”他扬扬眉毛，那眉毛多潇洒呵！“说吧，你要我听你说什么？”
“我……我……”怎么回事，她又说不出话来了。偏偏这时候，曲子完了。她正怔在那儿发愣，那该死的徐大伟居然真的拖了个“第八号”来了，一面对高寒说：
“高寒，让位！”
高寒紧紧地盯了可慧一眼，表情尴尬而困惑，他微微对她弯腰，转身要走开了。可慧大急之下，尊严、矜持、害羞……都飞了。她迅速地拦住了高寒，既不理会徐大伟，也不理会“第八号”，她对高寒飞快地说：
“现在这个世界男女平等，我能不能请你跳这支舞？”
“噢！”高寒一怔，笑了。“当然能，太能了！”
“喂喂，可慧，”徐大伟拦了进来，“你不能乱了秩序……”
“去你的鬼秩序！”可慧对徐大伟忍无可忍地喊，“我已经被你折腾够了，你少胡闹了！”
徐大伟默然后退，她挽住了高寒，一下子就滑到屋角去，离徐大伟远远的。
“我要告诉你，”她说，“我和徐大伟根本没有什么。他故意做出这副姿态来，他相当阴险。”
“哦。”高寒凝视着她，眼光深沉。“他并不阴险，他用心良苦！”他一脸的郑重和严肃。“徐大伟很好，你将来就会发现，像他这样的男孩子不多。现在，肯对感情认真的男孩子越来越少了。拿我们‘埃及人’来说吧，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有女朋友，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很‘游戏’，你懂吗？”
不懂！可慧蹙起眉头，有股莫名的怒气在胸中激荡。谁要你来称赞徐大伟？谁要你来声明立场？虚伪呵，高寒！虚荣呵，高寒！当你以为我拒你于千里之外时，你受伤了；当你发现我可能对你认真时，你又来不及地想逃走了！可恶的埃及人，可恨的埃及人！
“放心！”她冲口而出，“你对我而言，只是一具木乃伊！”
“呃！”他几乎踉跄了一下，面对她气呼呼的脸，忍不住失笑了。“木乃伊不会唱歌，木乃伊也不会跳舞！”他的眼光又在闪烁了，他无法掩饰他对她的兴趣，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所以很恐怖。”她正色说，“想想看，你是一具又会唱歌又会跳舞的木乃伊。”
“你说得我也恐怖起来了。”他耸耸肩膀，“你等于说我是个行尸走肉，你骂人的本领相当高明。”
“不是高明，是高寒！”
“呃？”他又听不懂了。
“令人寒心的高个子！”她的睫毛往上翻，抬头看他，他确实高，比她高了一个头。“这就是你！”
他更深地看她，从她的眉毛，眼睛，一直看到她那尖尖的小下巴。
“看样子，我给你的印象很坏！”他说。
“不不不！”她慌忙摇头，眼光透过他，看到别处去。“你根本没有给我什么印象，谈不上好坏！”
“呃？”他又“呃”了一下，好像喉咙口被人塞了个鸡蛋。“骂够了吗？”他问。
“骂？”她挑高眉毛，在人群中找寻徐大伟。“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我从不对不值得的事浪费口舌。”她看到徐大伟了，他正在跟苏珮珮跳舞。
“好了好了，”高寒用手把她的脑袋转过来，强迫她的眼光面对自己。“我们休战，怎么样？”他的眼睛炯炯发光，唇边漾着笑意。
她不语，慢慢地把视线从他面孔上垂下来，用手拨弄着他胸前的一件装饰品——一个狮身人面像。
“狮身人面像是什么意思？”她哼着问，不愿讲和的痕迹太快露出来。
“是合唱团的标志，我们每人都有一样埃及人的东西，例如金字塔、人面像、古埃及护身符……我选了狮身人面像，因为——我是属狮子的！”
“属——狮子？”她眼珠转了转，想推算他的年龄，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上了当。“胡说！”她叫着，“十二生肖里哪儿有狮子？”
“有有有。”他拼命点头。“我是属第十三生肖，刚好是狮子。”
“哦。”她咬咬嘴唇。“你属第十三生肖，狮身人面，换言之，就是‘人面兽心’的意思。”
“噢，”他低头瞅着她，“你又骂人了。女孩子像你这么利牙利齿，实在不好。让我告诉你，可爱的女孩都是温柔亲切的，像你……”
“我不可爱！”她瞪着眼睛，鼓圆了腮帮子，气呼呼地嚷，“我也不温柔！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欣赏我！我就是这副德行！”
他皱起眉头，诧异地研究她。
“奇怪。”他喃喃自语，“真奇怪。”
“什么东西奇怪？”她忍不住问。
“有人属第十四生肖，属青蛙，你信不信？”
“什么属青蛙？”
“你啊，你是属青蛙的！”
“胡说八道！”
“如果不属青蛙，”他慢吞吞地说，“怎么腮帮子一天到晚鼓得像青蛙的大肚子一样呢！”
她扬起睫毛，张大眼睛，想生气，两腮就自然而然又鼓了起来，鼓啊鼓的，她却蓦然间大笑了起来。高寒瞪着她，看到她那样翻天覆地地笑，忍不住也笑开了。他们的笑把所有的人都惊动了，一时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忘了跳舞，大家停下来，只是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个相对大笑。

第四章
天气由微暖转为燠热好像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当花园里的茉莉花蓦然盛开，当玫瑰花笑得更加灿烂，当那小尼尼已长大到长毛垂地……盼云知道夏天又来了。奇怪，人类生老病死，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而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却永远这样固定地、毫无间断地转移过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带着尼尼，盼云在花园中浇着花草，整理着盆景。不知从何时开始，钟家这份整理花园的工作就落在盼云身上了。这样也好，她多多少少有些事可做。每天清晨和黄昏，她都会在花园中耗一阵子，或者，这是奶奶和文牧有意给她安排的吧，让她多看一些“生机”，少想一些“死亡”。可是，他们却不明白，她每天看花开，也在每天看花谢呵。
浇完了花，她到水龙头边洗干净手。抬头下意识地看看天空，太阳正在沉落，晚霞在天空燃烧着，一片的嫣红如醉，一片的绚烂耀眼。黄昏，黄昏也是属于情人们的。“早也看彩霞满天，晚也看彩霞满天”，这是一支歌，看彩霞的绝不是一个人。如果改成“早也独自迎彩霞，晚也独自送彩霞”，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她慢慢地走进客厅。整个大客厅空荡荡的，奶奶在楼上。翠薇——可慧的母亲——出去购物未归。文牧还没下班，可慧已经放暑假了，却难得有在家的日子。这小姑娘最近忙得很，似乎正在玩一种几何学上的游戏，不知道是三角四角还是五角，反正她整天往外跑，而家中的电话铃整日响个不停，十个有九个在找她。唉，可慧，青春的宠儿。她也有过那份灿烂的日子，不是吗？只是，短暂得像黑夜天空中划过去的流星，一闪而逝。
她在空落落的客厅里迷惘回顾，钢琴盖开着，那些黑键白键整齐地排列，上面已经有淡淡的灰尘了。这又是可慧干的事。她最近忽然对音乐大感兴趣，买回一支吉他，弹不出任何曲子。又缠着盼云，要她教她弹钢琴，弹不了几支练习曲，她就叫着：
“不！不！不！我要弹歌，小婶，你教我弹歌，像那支‘每当春风吹过，树叶儿在枝头绿呀绿’！”
她怔着。是流行歌曲吗？她从没听过。而可慧已瞪圆了大眼睛，惊诧得就像她是外星人一般。
“什么？这支歌你都不知道？我们同学人人会唱！”
是的，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岂止一支歌？她低叹一声，走到琴边。找了一块布，她开始细心地擦拭键盘，琴键发出一些清脆的轻响。某些熟悉的往日从心底悄悄滑过，那些学琴的日子，那些沉迷于音乐的日子，以至于那些为“某一个人”演奏的日子……士为知己者死，琴为知音者弹哪！
她身不由己地在钢琴前面坐了下来。如果文樵去后，还有什么东西是她不忍完全抛弃的，那就是音乐了。她抚摸着琴键，不成调地，单音符地弹奏着。然后，有支曲子的主调从她脑中闪过，她下意识地跟着那主调弹奏着一个一个的单音……慢慢地，慢慢地，她陷入了某种虚无状态，抬起了另一只手，她让一串琳琳琅琅的音符如水般从她指尖滑落出来……她开始弹奏，行云流水般地弹奏，那琴声如微风的低语，如森林的簌簌，如河流的轻湍，如细雨的敲击……带着某种缠绵的感情……滑落出来，滑落出来。这是一支歌！不是钢琴练习曲。一支不为人知的歌，盼云还记得在法国南部那小山城的餐馆中，一位半盲的老琴师如何一再为她和文樵弹这支曲子，他用生疏的英文，告诉文樵，这是他为亡妻而谱的，盼云当时就用笔记下了它的主调，后来还试着为它谱上中文歌词：
细数窗前的雨滴，
细数门前的落叶，
晚风化为一句一句的低语；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倾听海浪的呼吸，
倾听杜鹃的轻啼。
晨风化为一句一句的低语；
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这支歌只谱了一半，幸福的日子里谱不全凄幽的句子，或者，当时听这支歌已经成为后日之谶，世界上有几个才度完蜜月就成寡妇的新娘？她咬着嘴唇，一任那琴声从自己手底流泻出来。她反复地弹着，不厌其烦地弹着。心底只重复着那两个句子：“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到第几遍。躺在她脚下的小尼尼有一阵骚动，她没有理睬，仍然弹着。然后，她被那种怆然别绪给捉住了，她弹错了一个音，又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了下来，废然长叹。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可慧的声音嚷了起来：
“好呀！小婶！你一定要教我这支曲子！”
这小姑娘何时回来的？怎么悄悄进来，连声音都没有？或者，是她弹得太忘形了。她慢慢地从琴键上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回过身子，她还陷在自己的琴韵中，陷在那份“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梦也依依”的缠绵情致里。她望着可慧，几乎不太注意。但是，可慧身旁有个陌生的大男孩忽然开了口：
“当你重复弹第二遍的时候，高八度音试试看！”
她一惊，愕然地望着那男孩，浓眉，大眼，热切的眸子，热切的声音，热切的神情……似曾相识，却记不起来了。可慧已轻快地跑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小婶，我跟你介绍，这就是高寒。我跟你提过几百遍的，记得吗？高寒，”她望向高寒，“这是我的小婶婶！她是音乐系的，大学没毕业，就嫁给我小叔哪！”
高寒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中分的长发，白皙的面颊，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缺乏血色的嘴唇，心不在焉的神情，还有那种好特别好特别的冷漠——一种温柔的冷漠，飘逸的冷漠，与世无争的冷漠……她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件黑衬衫，黑裙子，黑腰带……他打赌他见过她，只是忘了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这是一张不容易忘记的脸，这是一对不容易忘记的眼睛……他努力搜寻着记忆。尼尼跑过来了，颈子上的铃儿响叮当，像阳光一闪，他叫了起来：
“马尔济斯狗！”
同时，盼云注意到他脖子上那个“狮身人面”了。多久了？尼尼都快半岁了呢！时间滑得好快呀！原来这就是高寒，这就是可慧嘴里梦里心里萦绕不停的高寒！就是会唱歌会编曲而又学了最不艺术的医学院的高寒！就是把徐大伟打入一片愁云惨雾中的高寒！她望着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说：
“请坐。”她拍拍沙发，“可慧会招呼你。我不陪了。”她弯腰抱起地上的尼尼。
“慢一点！”高寒冲过来，站在钢琴前面。“我们见过，你忘了？”他指指小狗。
“没忘。”她淡淡地一摇头，“谢谢你把它让给我，瞧，养得不错吧！”
“很不错。”他伸手摸摸小狗，尼尼对他龇龇牙。“忘恩负义的东西，想凶我呢！”
可慧好奇地跑过来，望望高寒，再望盼云。
“怎么，你们认得呀？”她诧异地问。
“等于不认得，”盼云又恢复了她的心不在焉。“一个偶然而已。”她转身又要往楼上走。
“等一等。”高寒再度拦住了她。“你刚刚弹的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她侧着头想了想，神情黯淡。
“没有名字吧！”她的神志飘向了久远以前的小山城，飘向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名字。”
“你有没有试着用吉他弹这支曲子？”
“吉他？”她怔怔，“我不会弹吉他。”
“我保证，”高寒热烈地说，“用吉他弹出来会有另一种味道。可慧，你有吉他吗？”
“有呀！”可慧热心地叫，急于要显露一下高寒的技术。“我去拿！”
可慧飞奔上楼。盼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斜靠在钢琴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尼尼的脑袋。她没有再看高寒，她的思想飘移在虚幻里。
可慧跑回来了，把她的吉他递给高寒。高寒接过来，调了调音，拨了拨弦，瞪了可慧一眼，笑着骂：
“属青蛙的，你真懒，弦都生锈了！”
可慧做了个可爱的鬼脸，伸伸舌头，也笑着顶回去：
“属狮子的，你少神勇，有吉他给你弹已经不错了！”
高寒在沙发背上坐下来，拨了几个音，然后，他脸上那种嬉笑的神色消失了，变得郑重起来，变得严肃起来，那曲子的音浪琤琤琮琮地流泻……盼云的注意力集中了，她惊奇地望向高寒，他居然已经记住了整条曲子！只一会儿，她就忍不住放下了怀中的小狗，她坐回到钢琴边，对高寒微微点了点头。高寒会意地走到琴边，在一段间奏之后，盼云的钢琴声响了，高寒的吉他成了伴奏，他们行云流水般配合着，弹到一个地方，盼云的钢琴和不上去了，他们同时停了下来，高寒说：
“这样，我们把主调改一下，有纸有笔吗？”
可慧又飞奔着送上纸和笔。
高寒在纸上划着五线谱和小蝌蚪，写得快而流利，递给盼云看：
“这样，你弹第一部的时候，我弹第二部，你弹这三小节的时候，我不弹，到下面一段，我弹的时候，你不弹。我们试试看。”
他们又试了一遍，钢琴和着吉他，像一个美妙的、小型的演奏会。可慧听得悠然神往，心都醉了。她伏在钢琴上，含着笑，望着盼云那在琴键上飞掠过去的手指。那纤细，修长，而生动的手指。
盼云忽然停住了，深思地望着琴键。高寒也停住了，深思地望着盼云。
“第二段第三小节的问题。”高寒说。
盼云拿过纸和笔，改了几个音符，高寒伸头看着，一面用吉他试弹。盼云放下纸笔，又回到钢琴上，他们再一次从头弹起。
多美妙的曲子！多美妙的配合。琴声悠扬而缠绵，温柔而清脆，细致而凄怨，美丽而婉转……在暮色中叮叮咚咚地响着，委委婉婉，如梦如歌。
一曲既终，他们同时停止演奏。彼此互望着，高寒的眼睛中幽幽地闪着光，盼云的面颊上微微有层红晕。可慧发疯般地鼓着掌，兴奋得满屋子乱跳：
“太好了！太好了！”她叫着，扑过去摇撼着高寒，“高寒。你一定要把这曲子记下来，编上套谱，让你们埃及人演奏一下看看！这跟你们的校园歌曲不同，对不对？这另有一番味道，对不对？这也好美好美，对不对？”
高寒注视着盼云。
“你的曲子？”他问。
她摇摇头。
“一个法国人，不出名的。”她轻声说，“并不完全一样，我改了一些地方。”
高寒点头。
“一定有歌词吧？”他再问。
“我试着写过，没有写完。”
她把那两段歌词写了下来。高寒接过歌词，轻声哼着，然后，他又拿起吉他，一面弹，一面轻声地唱，他的声音极富磁性和感情，只唱了一段，盼云已经有些神思恍惚起来，旧时往日，点点滴滴……有些人的生命属于未来，有些人的生命却属于过去。她猝然站起身子，推开了琴凳，她弯腰抱起尼尼，没有再看高寒，没有再看可慧，她径直走上楼去了。
高寒停止了唱歌，望着盼云的背影发怔。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对那正在钢琴键上乱敲的可慧说：
“你小叔的福气还真不错呢！”
“小叔？”可慧一愣，“他两年半以前就死了！”
“呃！”高寒吓了一跳。
“我小婶才倒楣，只跟着小叔去了一趟欧洲，蜜月刚度完，就什么都完了。我小叔是骑摩托车被计程车撞到的，那辆该死的计程车！跑得无踪无影，我家要打官司都找不到人。”
“哦！”高寒愣愣地望着那楼梯，低下头来，他再愣愣地望着手中那张歌谱。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梦也依依！一时间，他似乎体会到很多他这个年龄从没有体会到的东西，体会到很多生离死别的悲哀，体会到盼云那种心不在焉的迷惘，那种遗世独立的冷漠，那种万念俱灰的落寞，那种缠缠绵绵的忧郁……他想得出神了。
“喂！”可慧在他身上敲了一下。“你在发什么呆？”
“哦——”他回过神来，望着可慧，奇怪可慧怎么说得如此轻松，笑得这么爽朗。“你刚刚告诉了我一个悲剧！”他说，“你想念你小叔吗？他很优秀，是不是？”
“他是最优秀的！”可慧收起笑，一本正经地说。“他是最最优秀的！但是，他死了。对死掉的人来说，是一种结束。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是不是？我奶奶当初哭得差点断气，但是，她仍然勇敢地面对现实，有说有笑地活下去了。贺盼云的问题在哪里，你知道吗？……”
“贺盼云？”
“那是我小婶的名字。哦，对了，我小婶就是贺倩云的姐姐，今年刚毕业的贺倩云。”
“噢！”高寒再应了一声。
“我小婶很悲哀。”可慧自顾自地说，“我们每个人都很悲哀，可是，悲哀归悲哀，犯不着从此变作一具活尸，浑身上下，都披着一件悲哀的外衣，再把悲哀传染给四周每一个人！”
高寒惊奇地看着她。
“你说得并不公平，”他说，“你必须原谅她是情不自已。她并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是不是？”
“当然她不希望，我们谁都不希望小叔死掉，但是，小叔的死既成事实，大家就该勇敢地去接受它，把它看成自然界的一种变化，花会开也会落，太阳会出来也会下山，月亮有圆也有缺……反正人一落地就注定了会死。我们该为活着的人活着，不该为了死去的人也死去！”
高寒更加惊奇地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眼底有一抹崭新的感动。
“你常常有许多谬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没三句正经话。但是，可慧，你这几句话说得很有些哲学思想。”
可慧的脸漾起一片红晕，她对他做了个十分可爱的鬼脸，斜睨着眼珠微微一笑。
“别夸我，我会得意忘形。”她笑着说。
“你以为你不得意的时候，就不会‘忘形’吗？打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随时随地在‘忘形’！”
“你以为……”可慧鼓起腮帮子，气得哇哇大叫，“我是为你而‘忘形’吗？”她直问出来。
“不不！”他举手投降，“别又变成只大青蛙！你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一向就是个无拘无束的女孩子，一向就不拘形迹，我欣赏你的‘忘形’！”
可慧怀疑地转动眼珠。低声自语：
“人面兽心的话有些靠不住，甜言蜜语的人大部分都是小人。”
高寒瞪了她一眼，抱着吉他调着弦，他自然而然又回到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上去了。天色早就全黑了，客厅里已灯火通明。可慧伏在他肩上说：
“留在我家吃晚饭，嗯？”
他惊跳起来，一迭连声地说：
“不要！不要！我回去了。告诉你，可慧，我这人最怕见别人的长辈，待会儿又要见你妈，又要见你爸……”
“还有奶奶！奶奶才是一家之主！”
“啊呀！”他转身就向大门口跑，“再见！”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我家的人是老虎，会吃掉你吗？刚刚你已经见过一位我的‘长辈’了，你还和人家有弹有唱呢！”
长辈，高寒愣住了。同时，文牧的汽车正滑进车房，翠薇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家门，何妈在餐桌上摆着筷子，奶奶扶着楼梯，很尊严地一步一步跨下来……刹那间，高寒觉得已被四面八方包围，再也逃不掉了。他回头盯着可慧，后者却一脸调皮的笑。
于是，高寒只得像个被牵动的木偶，跟着可慧对这些“大人物”一一参见。文牧谦和而潇洒，一点父亲架子都没有，对高寒亲切地笑着。翠薇眼光却相当机警，用某种令人提高警觉的注视，对他做了个从上到下的打量。奶奶——噢，这白发老太太确实是一家之主，她严肃地看他，简单明确地下了一道命令：
“高寒，你头发太长了，下次来我家，起码要剪短三寸！”
“奶奶！人家在乐队里呢，你瞧披头士……”可慧想代高寒求情。
“他不是披头士吧！男孩子要清清爽爽，徐大伟就从没有披头散发！”她再盯了高寒一眼，“记得理发呵！”
放心！高寒在心里叽咕，我下次才不来你家了！剪头发？休想！上电视都不肯剪，为了来你家剪头发？我又不是你的孙子，即使我是，我也不剪！君不知，今日男儿，头发比生命还重要呢！
晚饭时间到了，大家都坐定了，席上还少了一个人。奶奶有些不快地皱着眉。何妈走过来报告：
“小婶婶说，她有些头痛，不吃晚饭了。”
奶奶望了翠薇一眼：
“你去叫她下来吧！”
翠薇奉命上楼，只一会儿，盼云就跟着翠薇走进餐厅来了。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看，苍白而瘦削，眼睛是微红的，神态寥落而无奈，她被动地坐下来，对奶奶歉然地看了一眼，奶奶紧盯着她，语气却慈祥、温和而坚定：
“你要吃胖一点，你太瘦了！”
盼云点点头，默默地端起饭碗，她似乎没注意到高寒被留下来了。高寒却盯着她，愕然地，迷惘地试着用科学眼光，来透视一下，她身上到底背负着多少的无奈？她眉尖心上，到底坠着多少哀愁？他看得出神了，然后，他又有份文学家的浪漫思想，如果有个男人，能让一个女人为他如此“魂牵梦系”，那真也是“死而无憾”了！

第五章
早上，才起床不久，倩云就来了。
在客厅中，倩云一袭嫩黄色的夏装，娇嫩明艳得像朵黄蝴蝶。拉着盼云的手，她亲切而简洁地说：
“我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盼云了解，既然要拉她出去，就表示有些话不愿在钟家谈。点点头，她说：
“正好，我也要带尼尼出去散散步。”
给尼尼绑了一条红带子，那小东西已兴奋得直往门外冲，又慌慌忙忙，紧紧张张地用牙齿咬住盼云的衣摆，直往大门外拉，这小家伙最兴奋的事就是“上街街”，难道连一只狗，都不愿被整天锁在一栋房子里？
姐妹两个牵着狗，走出了大门，沿着红砖铺砌的人行道，慢慢地，毫无目标地向前走。盼云打量着倩云，那柔嫩的皮肤，那红润的双颊，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浑身上下，都抖落着青春，多年轻！二十二岁！盼云蓦地一惊，自己只比倩云大两岁而已，怎么心境仪表，都已经苍老得像七老八十了？
“姐，”倩云开了口，非常直接。“爸和妈要我向你说，两年半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不能一直住在钟家，你该住回家去！”
盼云呆了呆，沉思着，这是个老问题。
“可是……”
“可是你已经嫁到钟家去了！”倩云很快地接口，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钟家的每个人，每间房子，每块砖每扇门每件家具，都只能带给你痛苦的回忆，以前，你在最悲痛的时候，我们不跟你争。现在，你该回家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呢？”
“姐，”倩云站住了，明朗的双眸坦率地停在盼云脸上，“因为，在钟家，你的身份是个儿媳妇，在贺家，你的身份是贺家大小姐。”
盼云轻颤了一下。
“你不能抹煞掉已成的事实。”她勉强地说。
“我并不要抹煞，”倩云说，“可是，你才二十四岁，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在钟家过下去？你还是个少女，你懂不懂？不必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没有人会感激你这样！甚至没有人会赞成你这样！我跟你说，姐，回家去，忘掉钟文樵，你该开始一段新生活，再恋爱，再结婚！”
盼云惊悸地颤抖了。
“不。”她很快地说，“我再也不结婚了，我也不可能再恋爱了，都不可能了。如果我跟你回去，爸妈一定拼命帮我介绍男朋友，希望我再嫁，而我，没这种欲望，没这种心情，更没这种闲情逸致。我宁愿住在钟家！”
“你宁愿守寡！”倩云皱紧了眉头，“知道吗？这是二十世纪，没有贞节牌坊了。”
“你的口气像可慧。”盼云说，望着在她身前身后环绕着的尼尼。“你们都不了解我。”
“不了解你什么？”
“不了解我并不想扮演寡妇，不了解我并不想为道德或某种观念来守寡。而是……倩云，你也认识文樵，你知道我对文樵的那种感觉，你知道的，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我的妹妹，我们一块儿长大，从小，你爱吃的，我让给你，你爱玩的，我让给你，你爱穿的，我也让给你……只有文樵，我没有——让给你！”
倩云迅速地抬眼看着盼云。这是第一次，姐妹两人如此赤裸裸地相对。倩云脑中立刻闪过文樵的形象，那深黝乌黑的眼珠，每个凝视都让人心碎。文樵是姐妹两个在一个宴会上同时认识的。那时的盼云，弹一手好钢琴，还学小提琴，学古筝，甚至学琵琶。中外乐器，无一不爱，中外歌曲，都能倒背如流。恬静清幽，愉快而亲切。她喜欢明亮的颜色，白的、粉紫的、浅蓝的、嫩绿的，以至于藕荷色的。那晚，她就穿了件藕荷色的衣服，在宴会上弹了一支她自己发明的“热门歌曲集锦”，她疯狂了整个会场，也疯狂了文樵。
是的，那阵子，文樵天天往贺家跑。盼云每天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文樵说话，看文樵说话。她呢，她每日换新装，换发型……姐妹俩谁都不说明，但是，潜意识里却竞争惨烈。倩云相信，除了姐妹两人自己心中明白以外，连父母都不知道这之中的微妙。然后，有一天，盼云和文樵回家宣布要结婚了。当时，她就好像被判死刑了，她还记得，她连祝福的话都没有说，就直冲进自己的卧房，把房门关上，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低语：
“我希望他们死掉！我希望他们死掉！”
她蓦地打了个寒噤，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了。希望他们死掉！是她咒死了文樵吗？不。她拼命地摇了一下头。
盼云正默默地瞅着她。
“对不起，倩云，”她软弱地说，一脸的歉然。“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提这件事。”
倩云深吸了口气，勉强地微笑了。
“姐，过去的事我们都别提了，我们谈现在，好不好？”她伸手挽住了盼云的手。“回家吧！姐姐！你让爸爸妈妈都好痛心啊！还有，楚大夫问起你几百次了！”
楚鸿志，那个好心的心理医生，确实帮她度过了最初那些活不下去的日子。
盼云的眼眶有些湿了，她逃避地俯下眼光，又去看尼尼，看红砖，看那从砖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
“再给我一些时间，”她含糊地说，“让我好好想一想。”
“我要提醒你，钟家的人并不愿意你留在钟家！”
她震动了一下。
“为什么？谁对你说了什么吗？是可慧说了什么？还是文牧和翠薇说了什么？”
“别担心，谁都不会说什么，只是我体会出来的。”倩云坦白地说，“你想，你那么年轻，又没有一儿半女，名义上是钟家的人，事实上跟钟家的关系只有短短的两个月！钟家家财万贯，老太太精明厉害。文牧夫妇两个会怎样想呢？说不定还以为你赖在钟家，等老太太过世了好分财产呢！”
盼云大惊失色，睁大眼睛，她瞅着倩云。
“他们会这样想？他们不可能这样想！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倩云决心“激将”一下，“你太天真了，姐。如果我是钟文牧夫妇，我一定怀疑你的动机。才二十四岁，有父有母，为什么不回去？人家丈夫在世的儿媳妇，还常常在婆家待不住呢，有几个像你这样活到中国古代去了？居然在夫家守寡！你把你那些悲哀收一收，用你的理智聪明去分析一下，你这样住下去，是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就是从今后不再嫁人了，也回到贺家去守这个寡吧！爸爸妈妈到底是亲生父母，不会嫌你！不会怀疑你！而且——是百分之百地爱你！”
盼云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倩云，体会到倩云话中确有道理，她彷徨而恐惧，慌乱而迷惘。钟家真的嫌她吗？回到父母身边也需要勇气呵！父母一定会千方百计说服她再嫁。还有那个楚鸿志，一定又会千方百计来给她治病了。她抬头看看天空，蓦然间觉得，这世界虽大，茫茫天地，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甚至于，没有一个容身之地！
和倩云谈完这篇话，她是更加心乱了，更加神魂飘忽了。她知道倩云是好意，只有倩云会这样坦白地对她说这些，钟家毕竟不能把她“驱逐出境”啊！唉，是的，她该回到贺家去。但是，妈妈每次看到她都要掉眼泪呵。人，活在自己的悲哀里还比较容易，活在别人的同情里才更艰难。
和倩云在街头分了手，她带着尼尼走回钟家。一进大门，就听到好一阵笑语喧哗，家里的人似乎很多，可慧的笑声最清脆。她诧异地跨进客厅，一眼看到徐大伟和高寒全在。可慧这小丫头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翠薇正在张罗茶水，带着种“得意”的暗喜，分别打量着徐大伟和高寒。难得文牧也没上班，或者，他是安心留下，要放开眼光，为女儿挑选一个女婿？钟老太太坐在沙发里，正对高寒不满意地摇头，率直地问：
“你的头发怎么还是这么长？”
高寒用手把浓发一阵乱揉，笑嘻嘻地说：
“我去理过发，不骗你，奶奶。那理发师一定手艺不精，剪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还没剪掉多少！”
“你真理过发吗？”奶奶怀疑地推眼镜。
“他真的理过！”徐大伟一本正经地帮高寒说，“去女子理发店理的！”
满屋大笑，高寒斜瞅着徐大伟。
“小心，徐大伟，你快入伍受训了，那时，你会理个和尚头，准漂亮极了。我知道，可慧顶喜欢和尚头了，是不是，可慧？”
“啊呀！”可慧尖叫，“徐大伟，如果你没头发……老天！”她跌脚大叹，“我不能想象你会丑成什么样子！”
“可慧，”文牧开了口，“你认为男孩子的漂亮全在头发上吗？”
“爸爸，”可慧娇媚地对父亲扬了扬眉毛。“你必须原谅，我很肤浅，审美观不够深入，看人从头看到脚，第一眼就看头发！”
盼云走进屋来，打断了满屋的笑语喧哗。她慌忙抱起地上的尼尼，解开它的带子，对大家说：
“你们继续谈，我上楼去了。”
“盼云，”文牧喊住了她，“何必又一个人躲在楼上？坐下来跟大家一块儿聊聊不好吗？”
盼云看了文牧一眼，脑子里还萦绕着倩云的话：文牧夫妇会以为你赖在钟家，等老太太过世了好分财产呢！你们会吗？会这样想吗？文牧递给她一杯冰镇西瓜汁。
“这么热的天，还出去遛狗？”他问，眼光落在她那年轻细致的面庞上。
盼云笑笑，没有回答，接过了西瓜汁，她低声道了句谢。小狗从她膝上跳下去，躲到屋角，躺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它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嗨！”高寒一下子闪到她面前，冲着她微笑，很快地说，“记不记得上次那支歌？可慧要我把它写成套谱，我真的写了，通常没有钢琴谱，我也加上了。而且，我把那歌词改了改，写成了完整的，你要不要弹一弹试试看？”他浑身东摸西摸，大叫，“可慧，我把歌谱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你摩托车的包包里！”可慧说。
“拜托拜托，你去给我拿来好吗？”
“是！”可慧笑着，奔出去拿歌谱。
盼云瞪着高寒，唉！她心中在叹气，我并没有兴趣弹琴，我也不想弹琴，尤其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一点情绪都没有，真的没有。她的眼光一定流露了内心的感觉，因为高寒的神情变得更热切了，有种兴奋的光彩燃亮了他的眼睛，他看来满身都是“劲”。
“你会喜欢那支歌，我向你保证。”他说。
可慧奔回来了，举着歌谱。
“来！小婶，你弹弹看！”她跑过去打开了琴盖，把琴凳放好，对盼云夸张地一弯腰，一摊手，拉长了声音说，“请——”
盼云无法拒绝了，她无法拒绝这两个年轻人的热情和好意。而且，她明白，可慧并不是要她表演弹琴，而是要借她的表演带出高寒的“才气”。她拿着琴谱，走到钢琴前坐下。可慧早已把吉他塞进了高寒手中。她望着那谱，弹了一段前奏，立刻，她又被那奇妙的音符捉住了，她开始认真地弹了起来，和着高寒的吉他，这次，他们的合奏已经达到天衣无缝，不像上次要改改写写。高寒站在钢琴边，弹了一段，他就开始唱起来了，完全没有窘迫，他显然非常习惯于表演，也唱得委婉动人而感情丰富。于是，盼云惊奇地发现，他对原来的词句，已经修正了很多，那歌词变成了：
也曾数窗前的雨滴，
也曾数门前的落叶，
数不清，数不清的是爱的轨迹；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听海浪的呼吸，
也曾听杜鹃的轻啼，
听不清，听不清的是爱的低语；
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也曾问流水的消息，
也曾问白云的去处，
问不清，问不清的是爱的情绪；
见也依依，别也依依！
琴声和歌声到这儿都做了个急转，歌词和韵味都变了，忽然从柔和变为强烈，从缓慢变为快速，从缠绵变为激昂：
依依又依依，
依依又依依，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别再把心中的门儿紧紧关闭，
且开怀高歌，欢笑莫迟疑！
高寒唱完了，满屋子笑声掌声喝彩声。盼云很快地关上琴盖，在一种惊愕和震动的情绪下，她不由自主地瞪着高寒。她相信，满屋子除了她，没有一个人听清楚那歌词，因为它又文言又白话，后面那段的节奏又非常快。她直直地瞪着高寒，立刻，她发现高寒也正肆无忌惮地瞪着她，那眼光又深沉，又古怪，又温柔，又清亮……她一阵心慌，站起身来，她很快地离开了钢琴，去餐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高寒！”可慧在叫着，奔过去，她摇着高寒的手，“再为我们唱一支什么，再为我们唱一支！大家都喜欢听你唱，是不是，奶奶？”
盼云放下了玻璃杯，转过身子，她想悄悄地溜上楼去，才走了两步，她就听到高寒那种带有命令意味，似真似假，似有意似无意的声音：
“如果都喜欢听我唱，就一个也不要离开房间！”
盼云再一次愕然。她本能地收住脚步，靠在楼椅扶手上，抬头去望高寒。高寒根本没看她，他低着头在调弦。徐大伟轻哼了一声，从沙发中站起来，高寒伸出一只脚去，徐大伟差点被绊了一跤。徐大伟站直身子，有些恼怒。
“你干吗？”他问。
高寒望着他笑。
“你想走，你存心不给我面子。你不给我面子，就等于不给可慧面子！不给可慧面子，就等于不给钟家全家面子！”
可慧望望高寒，又望望徐大伟。
“徐大伟，”可慧对徐大伟挥挥手，“坐好，坐好，别动。你要喝什么，吃什么，我给你去拿！”
“我要——”徐大伟没好气地叫出来，“上厕所！”
“噢！”可慧涨红了脸，满屋子的人又都笑了。
盼云是不便离开了，不管高寒的话是冲着谁说的，她都不便于从这个热闹的家庭聚会中退出了。但是，她仍然悄悄地缩到屋角，那儿有一张小矮凳，她就坐了下去。小尼尼跑到她的脚边挨擦着，她抱起尼尼，把下巴埋在尼尼那柔软的白毛里。高寒又唱起歌来。他唱《离家五百里》，唱《乡村路》，唱《阳光洒在我肩上》，唱《我不知如何爱他》……他也唱他自己作的一些歪歌，唱得可慧又笑又叫又拍手……他始终就没有再看盼云任何一眼。然后，盼云抱着尼尼站起身来，她真的想走了，忽然，她听到高寒急促地拨弦，唱了一支她从未听过的歌：
不要让我那么恐惧，
担心你会悄悄离去，
不要问我为什么，
忽然迷失了自己！
不要让我那么心慌，
担心你会忽然消失，
告诉我我该怎样，
才能将哀愁从你脸上抹去……
她甩甩头，抱紧尼尼，她把面颊几乎都埋在尼尼的长毛中。她没有对屋子里的人招呼，只是径自往楼上走去。没有人留她，也没有人注意她。高寒仍然在拨着琴弦，唱着他自己的歌：
为什么不回头展颜一笑，
让烦恼统统溜掉？
为什么不停住你的脚步？
让我的歌把你留住！
她转了一个弯，完全看不见楼下的人影了，轻叹一声，她继续往前走。但是，她听到楼下有一声碎裂的“叮咚”声，歌停了，吉他声也停了。可慧在惊呼着：
“怎么了？”
“弦断了！”高寒沉闷的声音，“你没有好好保养你的吉他！”
“是你弹得太用力了。”可慧在说，“怎么样？手指弄伤了吗？给我看！让我看！”
“没事！没事！”高寒叫着，“别管它！”
“我看看嘛！”可慧固执地。
“我说没事就没事！”高寒烦躁地。
盼云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把楼下的欢笑叫嚷喧哗都关到门外，她走到梳妆台前面，懒洋洋地坐了下去。梳妆台上放着一张文樵的放大照片，她拿起镜框，用手轻轻摸着文樵的脸，玻璃冷冰冰的，文樵的脸冷冰冰的。她把面颊靠在那镜片上，让泪水缓缓地流下来，流下来，流下来，她无声地哭泣着，泪水在镜片和她的面颊上泛滥，她心中响起了高寒的歌声：
依依又依依，
依依又依依！
她摇头，苦恼而无助地摇头。高寒，你不懂，你那年轻欢乐的胸怀何曾容纳过生离死别？纸上谈兵比什么都容易！“情到深处不可别离，生也相随，死也相随！”这才是“情”呵！古人早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句子，早把“情”字写尽了。再没有更好的句子了。
半晌，她放下了那镜框，又想起倩云要她回家的话了。忽然，她心里闪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文樵刚死的时候，她也有过“生死相许”这念头，“生也相随，死也相随！”她悚然一惊，慌忙摇头，硬把这念头摇掉。她记得，文樵去世后，她足足有三天水米不进，一心想死，楚鸿志猛给她注射镇定剂。后来，是倩云把她喊醒的，她摇着她的肩膀对她大吼大叫：
“你有父有母，如果敢有这个念头，你是太不孝太不孝太不孝了！假如你有个三长两短，逼得爸爸妈妈痛不欲生，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一辈子！”
她醒了，倩云把她叫醒了。在那一刻，她很感激倩云对她说了真心话，易地而处，她怀疑自己会不会像倩云那样有勇气说这几句话？易地而处？如果当初文樵选择了倩云，或者，整个命运都不一样了，或者他就不会死了……她想呆了，想怔了。
她在房里不知呆了多久，忽然有人敲门，她跳起来，镜子中的脸又瘦又憔悴，眼睛又湿又惊惶，面颊上泪痕犹存……她一直不愿意钟家人看到她流泪，她慌忙用衣袖擦眼睛，来不及说话，房门已经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何妈，不是奶奶，也不是可慧，而是文牧！她有些发愣。
“盼云，”文牧深刻地看了她一眼，“该下楼吃午饭了！”他柔声说，他有对和文樵很相似的眼睛，深邃，黑黝，闪着暗沉沉的光芒。
她点点头，一语不发地拭净了面颊，往门口走去。
他用手撑在门上，拦住了她。
“听我说两句话再下楼，”他说，紧紧地盯着她。
她困惑地抬起头来。
“高寒还在下面。”他说，声调低沉，“可慧很天真，天真得近乎傻气。但是，我并不天真，也不傻。为了可慧，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距离高寒远一点。”
她倒退了两步，脸色更阴暗憔悴了。蹙起眉头，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文牧，然后，她讷讷地说：
“我……我不下去了，我也不饿。”
“不行。”文牧坚定地说，“你要下去吃饭，你已经够瘦够苍白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于营养不良！”
她张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慢慢地走下楼去。

第六章
高寒坐在他的小屋里，桌上堆满了医书：解剖学、营养学、血液、循环、心脏、皮肤……要命的人体构造！要命的细菌培养……他心里没有医学，奇怪自己怎么会去考了医学院。他也不知道凭自己这块料，怎么能成为好医生？解剖的时候需要头脑清晰，把一具尸体当一件艺术品，他还记得，第一次解剖人体，他冷静地用刀子划下去，冷静地拿出内脏，教授对他赞不绝口，同学们都羡慕他的镇定。但是，一下课他就冲进浴室去大吐特吐，足足有一星期他不能吃肉。事后，他只对弟弟高望说过一句：
“我相信，我是个自制力最强的人，我能控制自己，不允许我情感上的弱点暴露出来！”
“因为你有歌！”高望说过，“你把很多积压在内心的不平衡完全借歌唱来发泄了！所以你唱的时候比别人都卖力，你写的歌词比别人写的更富有感性！”
或者是真的。高望了解他。高望念了历史系，高寒不懂一个男孩子念了历史系，将来预备做什么？了不起当历史学家或教授。高望笑着说过：
“其实我们两个念的是同一门，你整天研究人类怎样才能活下去，我整天研究人类是怎样死掉的！”
哈！他喜欢高望，欣赏高望！不只因为他是高望的哥哥，而且因为高望有幽默感，有音乐细胞，还有那份人性的分析能力。现在，高寒坐在他的书桌前面，他并没有研究自己的功课，推开所有的书籍，他在一张五线谱的稿纸上作歌，手里拿着吉他拨来拨去，他的吉他上有一个狮身人面像，高望的代号是金字塔，吉他上也有个金字塔。他们这个乐队选择了“埃及人”为名字，就是这兄弟二人的杰作。高寒从医学观点去看埃及人，高望从历史观点去看埃及人，都觉得他们这古民族有不可思议的地方。
“怎么能造一座金字塔？怎么能雕一个狮身人面像？简直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
“所以，至今有个学说，认为当初曾有外太空的人来过地球，帮助人类完成了许多人类不能完成的工程。其中最大的证据就是金字塔！”
“不。”高寒说，“我不相信有什么外太空人，这些确实是人做的，这证明了一件事：人的力量是无法估计的，人的头脑和意志力更加可怕！”
“中国人早就有一句成语。”高望说，“人定胜天！连天都可以战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于是，“埃及人”乐队就这样成立了。高寒高望兄弟成了队中的台柱。在学校里，甚至在校外，他们这乐队都相当有名气。但是，最近，高寒已经一连推掉三个演唱了。
“喂！大哥，”高望看着高寒，他正坐在窗台上研究歌谱，兄弟两个共有一个房间，似乎都把歌看得比功课更重要，“中视邀我们上电视，你到底接受还是不接受？”
“是不是由我们决定唱什么歌？还是一定要唱‘净化歌曲’或是‘爱国歌曲’？”
“当然唱我们自己的歌，否则我们的特性完全无法表现！”高望说。
“那就接受！这是条件，你要和他们先讲好！”
“办外交一向是你的事，怎么交给我啦？”
“我情绪不好，以后乐队的事都交给你办！”
“交给我办可以，练唱的时候你到不到呢？”
“当然到！”
“当然到？你已经两次没去了！”高望嚷着，“钟可慧把你的魂都迷走了……”
高寒怔了怔，写了一半的歌谱不由自主地停顿了。
“我告诉你，”高望继续说，“徐大伟入伍以前，把我约去谈了一个晚上。”
“哦？”高寒疑问地抬起头来，“他不找我谈，找你谈干什么？”
“他要我转告你几句话。”
“嗯？”他哼着。
“他说，钟可慧外表坚强，实际柔弱，完全是一朵温室里的小花，被保护得太好了。他说，如果你是认真追，他也没话说，大家看本领。假若你只是玩玩而已，能不能放弃钟可慧？”
高寒的脸冷了下去。他抱着吉他，胡乱地拨着弦，闷声问：
“你怎么回答？”
“我说，大哥的事我管不着！何况认真不认真是个大问题，不到最后关头，谁也弄不清楚！小伍和苏珮珮，还不是玩玩就玩得认真了？”
“答得好！”高寒跳起身来，摔下吉他，去壁橱里取了件干净衬衫，开始换衬衫。
“又要出去？”高望问，“如果接受中视上节目，晚上非练歌不可！”
“我知道！我到时候准去，你帮我把吉他带去！”
“如果你是去钟可慧家，我看你靠不住。我就不懂你怎么每次能在钟家待到那么晚？人家家里又是老的又是小的，你不拘束吗？这样吧，我看钟可慧对乐队挺有兴趣的，你何不把她约出来？”
高寒扣着衣扣，斜睨着高望。他脸上有种阴沉的、压抑的烦躁。
“约不出来！”他闷声说。
“约不出来？”高望惊呼，“岂有此理！你坐下别动，我打个电话去代你约，我就不相信约不出来！”他伸手就去拿电话筒，“电话号码多少？我忘了！”
高寒跳过去，一把抢过话筒，丢在电话机上。
“你少代我做任何事！”他叫着，脸涨红了。
“怎么了？你吃错了什么药？”高望有些火了，也吼了起来，“我是出于好意，假若你把交女朋友看得比乐队重要，咱们乐队就干脆解散！”
“解散就解散！”高寒也火了，叫得比高望还响。“我告诉你，高望，乐队迟早要解散的，世界上没有一个乐队能维持一辈子！”
“是你说要解散的！”高望跳了起来，也去壁橱里拿衬衫，“好！我们也别接受电视台的节目了，我干脆一个个去通知，要解散趁早！反正你也无心练歌，无心接受别人的邀请！……啧啧，”他对高寒轻蔑地撇嘴，“我真没想到钟可慧有这么大的魔力！小伍也交女朋友，我也交女朋友，咱们埃及人哪一个不交女朋友，谁会交成你这副茶不思饭不想的窝囊相，简直丢脸！”
高寒冲过去，一把抓住高望胸前的衣服，他额上的青筋跳动着，眼神凌厉而阴郁。
“高望，你敢说我窝囊！”
“你是窝囊！”高望毫不服输地嚷着，“从苏珮珮的舞会上认识她，你追了半年多了，越追越惨兮兮！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只知道你窝囊！窝囊透了！窝囊得连男人气概都没有了，窝囊得……”
“当心！”高寒大吼，“我会揍你！”
“你也当心！”高望吼了回去，“我也想揍你！”
就在兄弟两个剑拔弩张的时候，房门及时开了，高太太冲到房门口来，急急地喊着：
“你们兄弟两个要干吗？如果要打架，到屋子外面空地上去打！咱们家可不是富有人家，砸碎了东西买不起！去去去！体力过剩就去空地上打去！”
高寒望着门口的母亲，再看看高望，他废然地放下手来。一种歉然的、内疚的情绪就抓住了他。混合着这种情绪，还有种深切的沮丧和懊恼。他站直了身子，直视着高望。
“不要解散乐队，埃及人组成不易，大家都像兄弟一样，怎么能解散！”
“这还像句话。”高望笑了，“那么，你晚上准去练歌吗？八点钟，在小伍家里！”
他怔了怔。
“最晚九点到！”他说。
“九点？不会太晚吗？半夜三更又唱又闹邻居会说话！这一小时对你就如此重要？”
“是的。”他咬紧牙关，“我够窝囊了！我太窝囊了！今晚，我必须扭转这种局面，我必须表明自己！是的，高望，这一小时对我很重要！”
他语气中的郑重和热切使高望愕然了。他瞪视着高寒，看着他穿好衬衫，拿起外套，大踏步地冲出门去。他有些大惑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怔。高太太追在后面问：
“你是不是又不回来吃晚饭了？”
高望拉住母亲，笑了。
“他当然不回来吃晚饭了，钟家已经把他打进吃饭人口的预算中间去了。”
“什么意思？”高太太不解地问。
“意思吗？”高望笑着，“意思就是，妈，你可能要有儿媳妇了。咱们大哥，最近每晚都去钟可慧家报到！”
“钟可慧？是同学？”
“外文系二年级的系花！追的人有一个连队那么多！你迟早会见到的！”
“很难追吧？”高太太担心地说，“我看你哥哥追得相当苦，一个暑假，起码瘦了三公斤！”
“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如果不苦，他也不会珍贵了！”高望说，也拿起外套，往屋外走去。“我只是有些弄不懂，钟可慧对大哥一副崇拜相，似乎不是那种会用心机折磨人的女孩，为什么大哥会追得这样惨兮兮！”
他走出了房门，高太太看着他。
“看样子，你也不回来吃晚饭了？”
“是。”
高太太点点头。
“去吧！”她苦笑了一下，“孩子一长大，家就成了旅馆！事实上，比旅馆还简单，不需要登记！”
高望对母亲歉然而又亲昵地笑笑，跑走了。
高寒呢？高寒又来到了钟家。整个暑假，他跑钟家跑得最勤。像有一块无形的吸铁石，带着强大的吸力，就把他往钟家吸去。每次到了钟家，可慧笑脸迎人，翠薇嘘寒问暖，文牧冷眼审察，奶奶默然接受……而盼云呢？盼云是难得一见的，除非到吃晚饭的时间，她决不下楼，吃饭时也目不斜视。她难得一笑，难得说话，更难得看他一眼。他的存在与不存在，好像都与她毫无关系。可是，他已经在一日比一日更深切的渴望里，快要爆炸了。怎么有如此冷漠的女人？怎么有如此固执于孤独的女人！怎么有如此可恶的女人？怎么有……老天！他狠狠地吸气，怎么有如此灵性的、典雅的、飘逸的、脱俗的、楚楚动人的女人！他快要疯了，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带着高望给他的刺激，带着种毅然的决心，带着种郁闷与恼怒的迫切，他又来到钟家。
可慧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赤着脚，盘着腿，垂目观心，双手合十地坐在沙发中间，高寒惊奇地看着她，问：
“你在干什么？”
“打坐啊！瑜伽术的一种！”她笑着叫。跳下地来，直奔到他身边，看了看手表。“你迟到了，你说三点钟来，现在都快四点半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没有时间观念？等得我急死了，满屋子乱转，转得奶奶头疼，奶奶说，如果你心烦，这样子盘腿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杂念，就不会烦了。所以，我就在这儿‘打坐’！”她一口气，像倒水似的说着，声音清脆明亮，像一串小银铃在敲击。
他咬咬嘴唇。
“有效吗？”他问。
“什么有效吗？”
“打坐啊！”
“没效！”她睫毛往上一扬，双眸澄澈如水。
“怎么呢？”
“因为啊——因为——”她拉长声音，瞅着他，笑意在整个脸庞上荡漾。“因为我‘心有杂念’！”
他的心跳了跳，望着可慧，望着整间客厅，客厅里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显然，大家都有意避开了。至于盼云，盼云不到吃晚饭是不会下楼的。他望着可慧，那么甜甜的笑，那么温柔的眼睛，那么羞答答而又那么坦荡荡的天真……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卑鄙透了！高寒啊高寒，他在心中呼唤着自己，如果你利用这样一个纯洁无邪的女孩子来做“桥梁”，你简直是可耻！既可耻又卑鄙！你怎能欺骗她？怎能让她以及每一个朋友亲戚都误解下去？你该告诉她，你该对她说明……或者，他的心更加疯狂地跳起来——或者，她会帮助你！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热情的，她说过：
“人该为活着的人而活着，不该为死去的人而死去！”
她说过，是的，她说过。他瞪着她，那样急迫而热切地瞪着她，带着那么强烈那么强烈的一种渴望，可慧被他看得面红耳热，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你干什么？”她推推他。有五分害羞，有五分矫情。“又不是没看过我，这样直勾勾瞪着人干什么？”她用手指绕了绕发梢，“觉得我和平常不同吗？我早上去烫了头发，剪短了好多，你喜欢吗？我妈说我这样看起来比较有精神，你喜欢吗？”
抱歉！他想，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换了发型。
“怎么不说话呢？”她再推他，“你今天有点特别，神秘兮兮的干什么？”
他深抽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脸色变得又严肃又郑重。他的声音却是吞吞吐吐的。
“可慧，”他嗫嚅着，“我——我有些话要跟你讲，你——你坐下来好吗？”
她坐了下去，紧挨在他身边，她的眼睛里燃满了期待，嘴角噙着笑意，整个脸庞上，绽放着青春的喜悦，和幸福的光彩。他瞪着她，说不出话来了。
“说呀！”她催促着，闪动着眼睑。
“可慧，可慧……”他咬紧牙关，磨牙齿，他真恨自己，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慧，咱们只是普通朋友，大家都不要陷进去……不好，不如直接说：可慧，我爱的不是你，追求的也不是你……也不好！他转动眼珠，心乱如麻，嘴里又吐不出话来了。
“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她低低地，好低好低地问，柔柔地，好柔好柔地问。她的面颊靠近了他，发丝几乎拂在他脸上。“你说嘛，说嘛！你是属狮子的，狮子怎么变得这样畏缩起来？你说嘛！”她鼓励着。
“我不属狮子，”他轻哼着，“我属蜗牛。”
“属蜗牛？”她又怔了，“为什么属蜗牛？”
“脑袋缩在壳里，没种！窝囊！”
“怎么了？”她伸手摸摸他的手背，“你在生气？是不是，我感觉得出来，你在生气！”
是的，他在生气，生他自己的气，生很大很大的气。他咬嘴唇，皱眉头，满面怒容。她转动着眼珠子，悄悄地打量他，她那温软的小手，仍然触摸着他的手背。
“可慧，”他终于冒出一句话来，“有徐大伟的信吗？”
“噢！”她轻呼一声，吐出一口长气，笑容一下子在她脸上整个浮漾开来。她叫了起来，“老天爷，你生了半天气，是为了徐大伟的信呵！我告诉你，我发誓，我只回了一封，也没写什么要紧话。如果你真生这么大气……”她垂下睫毛，有些羞涩，面颊绯红了。“我以后就不回他信好了！”
高寒又深抽了口气，要命！怎么越讲越拧了呢？他定定地望着她，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笑意醺然如醉了。他困难地咽了咽口水，正想说什么，有阵熟悉的“叮叮当当”的小铃铛声震动了他，他转过头去，一眼看到小尼尼嘴里衔着个毛线球从楼梯上飞奔而下，浑身的毛都飘飞起来。而盼云，难得一见的盼云！正紧追在后面，嘴里不住口地轻呼：
“尼尼！别跟我闹着玩！把毛线还我！尼尼！尼尼……”她猛地收住步子，看到那亲亲热热挤在一块儿的高寒和可慧了。她呆了呆，返身就预备回上楼去。
高寒迅速地跳起身子，像反射作用一般，他蹿过去抱起了地上的尼尼，走过去，他把尼尼递给她。
盼云伸手接尼尼。立刻，她大吃一惊，因为高寒已经飞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尼尼和楼梯扶手遮着他们，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握得她痛楚起来。
“可慧——”高寒叫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要支开可慧！他的嘴唇有些发颤，他的心狂跳着，他觉得自己卑鄙极了。但是，他知道，他如果放走了这个机会，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那狂猛的心跳和发疯般的热切把他浑身都烧灼起来了。他大声地说：“你能不能去给我冲一杯柠檬汁？我来你家半天，一口水都没喝着！”
“噢！我忘了！”可慧天真地叫着，喜悦和幸福仍然把她包围得满满的，她根本没发现那站在楼梯口的两个人有任何异状。跳起身子，她就轻快奔进厨房里去了。
“放开我！”盼云低声说，恼怒地睁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钟，我在青年公园大门口等你！”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命令性地说，“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一定要去！”
“你明知道我不会去，”她静静地说，“我也不想听你任何话！你该对可慧认真一点！”
“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有对可慧认真过，你明知道我每天为你而来，你明知道我混一个下午只为了晚上见你一面，你明知道……”
“不要再说！”她警告地，“放开我！”
他把她握得更紧。“如果你不答应明天见我，我现在就放声大叫，”他一个下午的犹疑都飞了，他变得坚定果断而危险。“我会叫得满屋子都听见！我要把我对你的感情全叫出来！”
她张大眼睛，不敢信任地瞪着他。
“你疯了！”她说。
“是的，相当疯！”他紧盯着她。“你去吗？”
“不！”
他一下子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子，他张开嘴就大叫了起来：
“我要告诉你们每一个！我……”
“住口！”盼云抱紧了尼尼，浑身颤抖着，脸色自得像纸。“住口！我去！我去！”
他回过身子来，眼底燃烧着火焰，他威胁性地说：
“如果到时间你不去，如果你失约，我还是会闹到这儿来！不要用安抚拖延政策，你逃不开我！”
她的脸更白了，她瞪着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惊惶。她的嘴唇微颤着，轻声地吐出了一句：
“你是个无赖！”
可慧奔了回来，有些紧张地问：
“是你在大叫吗？高寒？你叫什么？”
“没事！”高寒回头对可慧说，“尼尼咬了我一口，没事！你还是快些帮我弄杯柠檬汁吧，我渴死了！”
“噢，我在切柠檬呀！”可慧喊着，笑着，又奔回了厨房。
盼云看着这一幕，可慧消失了身影时，她盯着高寒的眼光变得严厉而愤怒。
“你不只是个无赖，而且是个流氓！”她说。
他动也不动地站着，继续盯着她。
“明天下午两点钟，在青年公园门口！”他再肯定地说了句，“不管你把我看成无赖还是流氓，我会在那儿等你，你一定要来！”
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她抱着尼尼转身上了楼。
这天晚餐桌上，盼云没有下楼吃饭，虽然奶奶下了命令，翠薇带回来的仍然只有一句话：
“她说她不舒服，她坚持不肯下楼！”
高寒望着满桌的菜，心脏突然就痉挛了起来。可慧把蛋饺肉丸鱼片堆满了他的碗，他下意识地吃着，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饭后，他几乎立即告辞了，他没有错过埃及人的练唱。

第七章
这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任何假日，天气也不好，一早就阴沉沉的，天空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灰蒙蒙。因此，青年公园门口几乎一个人都没有，那石椅石墙，冷冰冰地竖立在初秋的萧飒里。
高寒没有吃午餐，他十二点多钟就来了，坐在那石椅上，他痴痴呆呆地看着从他眼前滑过去的车辆，心里像倒翻了一锅热油，煎熬的是他的五脏六腑。生平第一次，他了解了“等待”的意义。
时间缓慢地拖过去，好慢好慢，他平均三十秒看一次表。她真的会来吗？他实在没把握。在那焦灼的期盼和近乎痛苦的等待里，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份强烈的怒气。他怎会弄得这么惨兮兮！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并没什么了不起！她仅仅是脱俗一些，仅仅是与众不同一些，仅仅是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和有对深幽如梦的眼睛……噢，他咬嘴唇。见鬼！他早就被这些“仅仅”抓得牢牢的了。回忆起来，自己有生以来最快乐最快乐的一刹那，让他感到天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刹那，是和盼云共同弹奏演唱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一刻。
好一句“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时的“依依”是两情依依，散时的“依依”是“依依”不舍！人啊，若不多情，怎知多情苦！高寒，你是呆瓜，你是笨蛋，你是浑球……才会让自己陷进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深井里！你完了！你没救了！你完了！
再看看表，终于快两点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他在公园门口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伸长脖子，他察看每一辆计程车，只要有一辆车停车，他的心就会跳到喉咙口，等到发现下车的人不是她，那已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就立即再沉下去，沉到肋骨的最后一根！……他做了四年多的医科学生，第一次发现“心脏”会有这样奇异的“运动”！
两点三分，两点五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分……老天，她是不准备来了！他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红砖，心慌而意乱。两点以前，曾希望时间走快一点，奇怪两点为什么永远不到。现在，却发疯般地希望时间慢一点，每一分钟的消逝，就加多一分可能性：她不会来了！他看表，两点二十分，两点半……他靠在石墙上，恼怒而沮丧，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他闭上眼睛，心里在发狂似的想：下一步该怎么样？闯到钟家去，闯上楼去，闯进她房间去……天知道，她住哪一间房间？
“高寒！”有个声音在喊。
他迅速地睁开了眼睛，立即看到了盼云。她正站在他面前，一件暗紫色的绸衣迎风飘飞，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她站着，那黑淀淀的眼珠里沉淀着太多的不满、愠怒与无奈，她瞅着他，静静地，像一个精雕的瓷像，像一个命运女神……命运女神。他咬咬牙，真希望从没见过她，真希望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她！那么，高寒还是高寒，会笑、会闹、会玩、会交女朋友的高寒！绝不是现在这个忽悲忽喜，忽呆忽惧的疯子！
“我来了，”盼云瞪着他，“你要怎样呢？”
他醒悟过来，站直了身子。
“我们进去谈！”他慌忙说。
走进了青年公园，公园里冷冷落落的，几乎没有几个游人。她默默地走在他身边，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他也不说话，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脚下的泥土和草地，他还没从那蓦然看到她的惊喜中回复过来。
他们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密林深处，这儿有个弯弯曲曲的莲花池，开了一池紫色的莲花。池畔，有棵不知名的大树，密叶浓荫下面，有张供游人休息的椅子。
“坐一下，好不好？”高寒问，他对自己那份木讷生气，他对自己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也生气。
她无可无不可地坐下了，脸色是阴暗的，像阴沉的天气，一点儿阳光也没有。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努力在整理自己零乱的思绪。
“听我说，高寒，”她忽然开了口，抬起头来，她的眼光黑黑地，深深地，暗暗地，沉沉地盯着他，这眼光把他的心脏又在往肋骨的方向拉，拉扯得他心中发冷了，“你实在不该这么鲁莽，你也没有权利胁迫我到这儿来。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是唯一的，也是仅有的一次，我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他定定地望着她。
“我就这么讨厌吗？”他低问，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他的语气已相当不平稳。
“不是讨厌，而是霸道。”她说，眼光变得稍稍柔和了一些，濛濛地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高寒，”她沉声说，“你弄错了对象。你完全弄错了。我不是那种女孩子。”
“不是哪一种女孩子？”他追问。
“不是可以和你玩、笑、游戏的女孩子，也不是可以和你认真的女孩子，我哪一种都不是。”她摇摇头，有一绺发丝被风吹乱了，拂到她面颊上。她的眼睛更深幽了。“我经历过太多的人生，遭遇过生离死别，这使我的心境苍老，使我对什么……都没兴趣了，包括你，高寒。”
他震动了一下。
“看样子，我们在两个境界里，”他咬咬牙，“我这儿是赤道，你那儿是北极。”
“赤道上的女孩子很多，”她慢慢地接口，声音温柔了，她在同情他，像个大姐姐在安抚不懂事的小弟弟。“像可慧，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不要错过幸福，高寒。可慧是多少男孩子梦寐以求的。我请你帮我一个忙，绝对不要伤害可慧。”
他瞅着她，眼里的火焰更炽烈了。
“我没有能力伤害可慧。”他打鼻子里说。
“是吗？”
“因为我先被伤害了！受伤的动物连自卫的能力都没有，还谈什么伤害别人！”
“高寒！”她喊，有些激动，“你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我们本就属于两个世界，彼此相知不深，认识也不深，你像个愚蠢的小孩一样，只知道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哪怕那样东西根本不值得去追求……”
“慢一点！”他忽然叫了一声，把手一下子盖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大而有力，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听我说，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瓜，我知道我鲁莽而霸道，我知道我对你而言是个害了初期痴呆症的小孩子！可是，听我！别说话！我们在狗店门口第一次相遇，你对我而言，只是个偶然闪过的彗星，我从没有梦想过第二次会和你相遇。在钟家再见到你，是第二个‘偶然’。但是，听你弹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时候起，我就被你宣判了终身徒刑！你可以嘲笑我，可以骂我，可以轻视我，可以不在乎我……我今天一定要说清楚！从那一天起，每次去钟家，不为可慧，只为你！我知道你的故事，你不必再重复，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也不必再提醒我，我什么都不管！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加入，你的未来必须是我的……”
她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他。
“你有没有一些自说自话？”
“我是自说自话！但是你已经听进去了！”
“你有些疯狂！”她喘了口气，“高寒，感情要双方面的，我的心早就死了！可惜你来不及加入我的过去，偏偏我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
“你有的！”他激烈地说，脸涨红了，他捏紧了她的手，捏得又用力又沉重。“只要你把你心里那扇封闭的门重新打开！你知道你是什么？你并不仅仅是个寡妇，最严重的，你已经成为自己的囚犯……”
她大大一震。对了！心囚！这就是自己常想的问题。他对了，他已经探测到她内心深处去了。她确实是个囚犯，是自己的囚犯，她早就为自己筑了一道坚固的牢房，无法穿越的牢房。
“你封闭你自己！”他继续喊着，激烈地喊着，“你不许任何人接触到你的内心，这就是你的毛病！但是，即使你坐在你那座监牢里，你仍然无法不让你自己不发光不发热，就是这么一点点光和热，你就无意地燃烧了别人！是我倒楣，是我撞了上来，傻瓜兮兮地被这点光和热烧得粉身碎骨！你骂我吧，轻视我吧……我更轻视我自己。为什么要受你吸引？为什么要和你去谱同一支歌？我贱，我没出息，所以我该受苦！你安心要坐牢，我凭什么去为你打钥匙？我恨我自己！你不知道有多恨！恨我自己！恨那个买小尼尼的午后，恨那个认识钟可慧的舞会，恨那个走进钟家的黄昏，恨那支‘聚散两依依’的歌！我更恨的是你！你不该这样飘然出尘，不该这样充满感性和灵气，不该这样清幽高贵，更不该懂得音乐，懂得歌！而且，当我站在钢琴边弹吉他的时候，你就该一棍子把我打昏，而不该用你那对发亮的眼睛来看我……”
她扬着眉毛，微张着嘴。越听越稀奇，越听越困惑，越听越感动……她的眼眶湿了，视线模糊了。他那强烈的表达方式使她招架不住，他那激动的语气和炙热的眼光使她完全昏乱了，迷惑了。她凝视着他，从主动被打成了被动，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了。她只是瞅着他，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眼里泪雾弥漫。
“噢，又来了！”他大大地叹了口气。“你这样的眼光可以杀掉我！”
于是，猝然间，他就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的嘴唇热烈地压在她唇上。一阵烧灼的感觉烫进她内心深处，她更昏乱了，更迷惘了，更不知身之所在了。他的胳膊强而有力，他的胸怀宽阔而温暖，他的嘴唇湿润而热切……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了，流进了两个人的嘴中，热热的、咸咸的。她的心在飘浮，飘浮，像氢气球似的膨胀，上升，一直升到云层深处。
忽然，有片树叶飘落下来，那轻微的坠地声已使她心中一震。立刻，思想回来了，意识也回来了。贺盼云！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叫着：你在干什么？你忘了钟文樵吗？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可慧的小婶婶哪！你早已无权再爱与被爱了，尤其是面前这个男孩子！
她用力推开他，挣扎着抬起头来，他双目炯炯，亮得耀眼。他的手强劲地箍着她，不允许她挣扎出去。低下头，他再找寻她的嘴唇。
“放开我！放开我！有人来了！”
“我不管！”他任性地。手臂的力量更重了。“只要我一放开你，你又会把自己锁起来！”
是的，她会把自己锁起来，但是，她锁她的，关他何事？她拼命挣扎，在他那越来越紧的束缚里生气了。有种近乎绝望的犯罪感抓牢了她，她恼怒地低喊：
“你放不放手？”
“如果我放手，”他盯着她，“你答应不逃走，答应坐下来好好谈下去？”
“好！”
他放开了她。立刻，她举起手来，想也没想，就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转身就预备走。他一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大怒，对自己的怒气更超过了对他。为什么要受他蛊惑？为什么要听他说这些？为什么要掉眼泪？为什么要让他吻她？为什么要赴这次约会？你明知道他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危险分子！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他叫着，用力摇撼着她的胳膊，他脸上清楚地浮起了她的指印。他被触怒了，瞪大了眼睛，他愤怒而狂暴。“我告诉你，从没有人打过我！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清高的女神吗？你不肯承认你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能被打动的女人？……”
她大大地被刺伤了。是的，她只是个女人，几句花言巧语，几句技巧的恭维就足以软化她的感情，闯入她那牢牢关闭的内心去！她只是个虚荣、软弱，没有骨气的女人！她打了个冷战，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句话：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贺盼云！你是自取其辱！
她咬紧牙关，用出全身的力量，对高寒重重地一推，高寒正站在一块斜面的岩石上，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推他，更没料到这一推竟有这么大的力量，一个站不住，他滑了下去。“扑通”一声，他就摔进了莲花池里。
她只愣了两秒钟，附近已有人奔过来了。她看了那正爬上岸来，满身狼狈的高寒一眼，就迅速地拨开脚步，对公园外直冲而去。
她直接回到了钟家，把自己锁进了卧房里。躺在床上，她神思恍惚，像患了热病，她眼前全是纷纷乱乱的人影。一会儿是文樵在责备她负心，一会儿是高寒在诉说他如何“恨”她。她闭上眼睛，关不掉这两张面孔，用被蒙着头，也遮不住这两个人影。最后，她坐了起来，把小尼尼抱在怀里，面对尼尼那乌黑的眼珠，她脑子里又响起了一句话：
“我这人最怕有犯罪感，一有犯罪感就会失眠……”
谁说的？多久以前？噢，是高寒说的！在那家狗店门口！为什么还记得这种小事？为什么那么久远前的一句话还印在她脑海中？她用力地甩甩头，甩不掉那人影，那声音，她咬住嘴唇，咬得嘴唇都痛了，那痛楚感只加重了心底某种柔软的酸涩：
“我恨我自己！恨那个买小尼尼的午后，恨那个认识钟可慧的舞会，恨那个走进钟家的黄昏，恨那支‘聚散两依依’的歌……”
她再用力甩头，强迫自己去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你是清高的女神吗？你不肯承认你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能被打动的女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有一对迷失的眼睛。迷失，但是清亮。她的面颊和嘴唇都反常地红润，红润得几乎是美丽的。她恨这美丽！躲开了镜子，她走到窗前去凭吊黄昏，面对着一窗暮色，她模糊地体会到一件事：那心如止水的岁月已经被打破了。
晚餐时，出乎意料之外，高寒没有出现。可慧心烦意躁，什么都不对劲，怪何妈的蹄膀没烧烂，怪翠薇没答应她买件披风，怪奶奶拿走了她的长围巾……盼云和平常一样，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心里在狐疑地不安着，天气相当凉了，那莲花池的水大概又脏又冷吧！她怎能把人推进莲花池？是的，一个下午，她做了许多一生以来第一次做的事：第一次打人耳光，第一次把人推人莲花池，第一次和人在公园中接吻……
饭后，电话铃响了。可慧像射箭般直冲到电话机前面，抓起了听筒。盼云悄眼看她，她脸上的乌云已如同奇迹般消失了。她对着听筒又笑又叫：
“噢，高寒，你一个下午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来我家吃晚饭？何妈给你烧了你爱吃的蹄膀，好香好香呵！你活该吃不着！什么？《莲花落》？你去唱《莲花落》？你落魄了？落魄得唱《莲花落》？……”
盼云抱起尼尼，把面颊藏在尼尼的长毛里。想笑。可慧仍然在电话中和高寒扯东扯西：
“我们看电影去，好吗？”可慧在说，“你来接我，什么？我家有老虎会吃你？什么？你感冒了？什么？你是伤风感冒人？喂喂，高寒，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永远没正经的时候嘛！嗯，嗯，嗯……”她一连“嗯”了好几声，沉默着。盼云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她，她脸上有着深思的神情，眼珠悄悄地转动着，用手绕着电话线。然后，她忽然抬头，直视着盼云，盼云的心猛地跳了跳。可慧已把听筒对着盼云一举，说：
“他说要跟你说话！”
“谁？”她吓了一跳，明知故问，脸却发白了。
“高寒哪！”可慧叫着说，“这个人怪怪的，他约我明天出去，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他找你，他说他作了支《莲花落》，要问你什么谱啊词啊的，我也听不清楚……反正他要跟你说话！”
盼云放下尼尼，走了过去，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紊乱如麻，拿起听筒，她“喂”了一声，立刻，听筒里传来高寒的声音：
“听着！你可恶到了极点，我从没碰到过比你更可恶更莫名其妙的女人！你让我又丢脸又狼狈！我气得真想……真想……真……他妈的！”他吸了口气，声音顿时变得又低又柔又沉又真挚。“盼云，我想你。”
她一下子咬紧了嘴唇，又有泪雾往眼里冲去。她觉得室内有对眼光正锐利地对她射过来，她心慌意乱地看过去，是文牧！她转了一个身子，面对着墙，握牢了听筒，她又听到他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所以，什么都别说。我已经约了可慧明天下午去咖啡馆谈话，我会明白告诉她，听着！我会尽量说得婉转，不会伤害她的……”
“高寒，”她低声地，急促而焦灼地说，“不可以。”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告诉我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没说话呀！”她愕然地。
“你心里说了，你骂我粗鲁、野蛮、大胆而危险！最最可恶的是说了那句话，让你受伤了！说你只是个女人！盼云，我并不是侮辱你，而是一句真心话，为什么要当高高在上的女神呢？欢迎你回到人间来，你知道吗？你美好温存，应该是个十足的女人！”
她重重地呼吸，简直说不出话来。
“不多说了，明天晚上我要去电视公司录影，大概八点钟录完，我八点钟在中视公司门口等你！”
“我……”
“不要多说！你不来，我就不离开那儿。明晚见！”
“喀啦”一声，电话收了线，她挂断电话，回过头来，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她对室内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往楼上走去，才上了两级楼梯，可慧已像阵旋风似的卷到她面前来，一把握住了盼云的手，她笑嘻嘻地、娇弱弱地、羞怯怯地低问：
“他跟你说什么？他跟你说什么？”
盼云站住了，有种做贼被当场抓住的感觉。她凝视着可慧，可慧那天真幸福的脸庞上只有甜蜜的羞涩。
“他跟你谈我吗？”她渴望地低问。
“是……是的。”盼云嗫嚅着，“他说，他约你明天下午去咖啡厅，你们——要去哪儿？”
“杏林。”
“哦，”她顿了顿，“有他的电话号码吗？我要打个电话告诉他歌谱的事。”
“好。”可慧立即报出了电话号码。一面热心地、恳求地说，“你要帮他啊，他要上电视呢！”
盼云点点头，继续往楼上走，可慧紧拉着她的手，也跟着上了楼。当楼下的人都看不见了，当她们走进了盼云的卧房，可慧才忽然关上房门，忽然小鸟依人般钻进盼云怀里，抱着盼云的腰一阵旋转，她轻笑着说：
“小婶婶，如果他向我求婚，我怎么办？”
盼云怔在那儿了。可慧仰起她那充满阳光的脸庞，她美丽的眼珠闪着光彩，她低声地、轻柔地，仿佛被幸福涨满必须要人分享似的，她红着脸说：
“小婶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爱他！我全心全心全心地爱他！我会嫁给他！”

第八章
高寒走进“杏林”，放眼看去，想找个没有人的角落，比较容易谈话。他已经筹划好了开场白，已经背熟了要说的句子。虽然，他心里也明白，这种谈话是相当困难的。或者，他该写封信，避免掉这种面对面的尴尬。可是，又怕信里写不清楚，反而伤人更深。总之，今天要和可慧打开窗子说亮话；总之，今天要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总之，要把这个“误会的爱情”解除掉！
他的眼光扫到屋子左边靠墙的一角，有个女人坐在那儿，长发拂在肩头，双目盈盈如水！正对他这儿凝视着。他的“心脏”又在违反医学原理地胡乱运动，他的头里一阵嗡嗡然，是盼云！她怎会在这儿？又一次“偶然”吗？盼云在对他点头招呼。
他很快地走了过去，在盼云对面的椅子里一坐，伸手就去握盼云放在桌面的手，盼云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睁大眼睛说：
“坐好！”
他身不由己地坐正了身子，侍者走过来，他叫了一杯咖啡。望着盼云，她穿了件灰色的绸衣，面容沉静温柔和煦，飘飘然如一片薄薄的云絮。盼云，盼云，盼云……他在心底低呼她的名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吸引人！你不知道你的魔力，盼云，盼云，盼云！
“高寒，”盼云开了口，“你听好，我一个早上打电话给你，你都不在家，我只好来这儿等你。我马上要走，可慧大概快来了！”
哦，可慧，对了，这是他和可慧的约会。
“你怎么来的？”他问。
“可慧告诉我你们要在这儿见面！”
“哦！”他应着，瞪着她，“告诉你一件糗事，莲花池里有好多小蝌蚪，把我的背当音乐纸，写了我一背的乐谱，你信不信？”
“不信。”她简单地说，深深呼吸，面色变得非常沉重而严肃，“高寒，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讲，你能不能安静两分钟，听我说完！”
“好！”他咬咬牙。
侍者送来了咖啡，他下意识地放糖，倒牛奶。盼云看看手表，有些急促，她没时间再整理自己的措辞，可慧快来了。她很快地说：
“高寒，你不能拒绝可慧！”
他立即抬起头来，盯着她。
“什么意思？”
“你答应我，和可慧好下去！”她迫切地说，迫切得近乎恳求，“你会发现，她有很多很多的优点，你会发现，她比你想象的更可爱！”
他推开了糖罐，杯子和小匙发出一阵撞击的叮当。他眯了眯眼睛，眼底有阴郁的火焰在燃烧。
“你来这儿，就为了告诉我这几句话？”他低沉地问，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怒气。
“是的！”她说，眼光里的恳求意味更深了。“为了我，请你继续和她好下去！”
“为了你？”他提高了声音。
“是的。如果你伤害了可慧，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饶恕你，我会恨你。高寒！”
他紧紧地盯住她，眼珠一转也不转。
“你知道你在对我说什么吗？这比你打我一耳光，推我进莲花池更凶更狠更残忍！你要求我去爱另外一个女孩子，换言之，你不要我！你用最高段的手腕来拒绝我，存心把我打进十八层地狱里去……”
“不不！”她急急地解释，急急地想安慰他。“并不像你所想的，我有苦衷，高寒，晚上我再跟你解释。如果你希望我晚上去赴约，你现在就要答应我的要求。你不可以和可慧摊牌，如果你说了，我晚上也不去了。”
“你在威胁我？”
“是。”
“你是说，如果我和可慧分手，我也不能和你交朋友？”
“是。”
“你——”他咬牙，狠狠地看她，眼底的怒气更深了。“你在鼓励我一箭双雕吗？”
她惊跳。
“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你明知道我不是这种意思……”
“那么，我和可慧‘好’了以后，你也肯和我‘好’吗？我能一面和可慧谈恋爱，一面和你谈恋爱吗？”
“你……你不要胡说吧！”
“胡说！”他拍了一下桌子，引得客人都惊动了，盼云慌忙伸手在他手上压了压，立即，他一反手握住了她。“盼云，你在骗孩子？你把我当几岁？‘娃娃，别哭，你先吃巧克力，吃完巧克力再给你蛋糕！’其实，根本就没有蛋糕了。小孩子不知道，吃了巧克力也没蛋糕，不吃巧克力也没蛋糕！对不对？”
她张大眼睛，凝视高寒。
“今天，不管我是接受可慧，还是拒绝可慧，你反正预备退到一边去了，对不对？”他紧逼着她，“如果你真想逃开我，你也就少管我的事！我爱拒绝谁，我爱跟谁好，与你都没有关系，不用你来管！”他用力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沉坐在沙发中喘气。
“可是……可是，高寒，”她挣扎着说，“你……你是先认识可慧……”
“我先认识你！”他冷冷地接口。
“啊？”
“别说你忘了狗店前的一幕！别说你忘了尼尼是怎么来的！”
“好吧，”她忍耐地咽了一口口水，“就算你先认识我，你却先追了可慧……你要对她负责任！”
“我没有‘追’她！”高寒暴躁地低嚷，“什么叫做‘追’？我没说过我爱她，我没有吻过她，我没和她做过任何超友谊的行为，怎么叫做‘追’？难道我和一个女孩跳跳舞，看看电影，逛逛马路……就要谈到负责任！如果这样，我高寒起码该对二十个女孩负责任了！”
“好好，不要吵，不要叫！”盼云轻蹙起眉梢，“我不该提责任两个字，好吗？算我说错了，好吗？高寒，听我说——”她深深地注视他，“可慧昨晚到我房里来，她告诉我，她全心全意地爱你！”
“呃！”高寒顿了顿，“所以，我今天要跟她说清楚！所以……”
“所以你今天不许说！”
“怎么？”高寒恼怒地望着她，“谁派你来做月下老人的？”他咬牙切齿，“你很轻松，很愉快，是不是？你很高兴来扮演月下老人？把我这个烫手的洋山芋丢到别人怀里去！如果我跟可慧好了，你就会快乐了，是不是？”
她低下头去，不说话。
“是不是？”他厉声追问，声音里有风暴的气息。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来这一趟相当多余，觉得自己天真而幼稚。她抓起桌上的小皮包：
“我要走了。我管不着你，随你怎么做！我要走了，可慧该来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
“坐下！”他压住她的手腕，“我们的话没谈完！”
“让我跟你谈完！”她忽然心头冒火，郁怒和无奈像两股洪流从她心中汹涌而至。她飞快地说，“我跟你讲清楚，你和不和可慧好，是你们的事！你和她好也罢，你不和她好也罢，我发誓不再和你来往！你也请尊重些，再也不要来找我！今天晚上，我也不会去中视！我不干涉你的一举一动，你也不要来纠缠我！”
她站起身，转身欲去。他一伸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抬眼看他，在他那充满怒气的眼光中，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他压低声音，沉重而迅速地说：
“如果我确实对你而言，只是一种负担。如果我确实在你心里，一点点分量都没有。那么，你走吧！我也发誓不会再纠缠你！”她怔着，凝视着他。他沉重地呼吸，那“等待”快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煎熟了。她继续看他，他已经放开了手，故作潇洒状地去喝咖啡，他的手微微一颤，咖啡泼出来，沾湿了他胸前的狮身人面像。他咬牙低低诅咒，把咖啡杯放回盘子里，杯子撞着盘子，又泼了一半。她看着看着，她的脚步就是跨不开来，她心中热烘烘而又酸楚楚地绞痛着。在这一刹那间，她终于衡量出了自己对他的感情！那不愿承认，不肯承认的感情。贺盼云，你不必自命清高，你也只是个女人！只是个能被打动的女人！
高寒小心翼翼地拖了一张椅子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说了句：
“坐下吧！我给你重叫一杯热咖啡！”
她被催眠般坐了下去。
他一下子扑伏在桌上，把头埋进了手心里，如释重负地透了口气。很快地，他抬起头来，招手叫侍者，重新点了两杯咖啡，他的眼睛亮晶晶而且湿漉漉。侍者走开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紧紧紧紧的一握。
“什么都别再说了，盼云。”他温柔地低语，“让我来安排，我是男人。”
“哦！”她醒了过来，惊慌地抬起头，“不行，不行！高寒，不行！”
“什么不行？我们不要绕回头，好吗？”
“你不能伤害可慧，是你让她‘以为’你爱上她的……噢！”她没说完她的话，“糟糕，她来了！我要先走一步，噢，来不及了，她看到我们了！”
真的，可慧正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像一簇燃烧着的火焰，直扑了过来。她笑着，心无城府而充满快活，她脚步轻快，行动敏捷。她一下子就溜到了他们的桌边，微带惊诧地看看高寒再看看盼云，笑容始终挂在她的唇边，她笑着问：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块儿？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地看着盼云。“你帮他弄好《莲花落》的歌谱了吗？”
盼云不安地轻咳了一声，匆促地说：
“我该走了！”
“忙什么嘛？”可慧在她肩上压了压，“再坐坐，你回家也没事做，整天关在屋子里，就不知道你怎么关得住？”她自顾自地坐下来，伸头看他们的咖啡。“我不喝咖啡，我要一杯新鲜柳丁汁。”她注视高寒，深切地注视着高寒，“你怎么瘦了？”
“瘦了？”高寒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下巴。“不会吧？你敏感！”
“我不敏感，你是瘦了！”可慧固执地说，用吸管啜着刚送来的柳丁汁。“你不只瘦了，而且有点……有点憔悴！对了！就是憔悴两个字。你太忙了，又要应付功课又要练唱又要上电视！”她俯过去，认真地看他。“你真的感冒了吗？”
“唔，”高寒哼了一声。“没有。”
“就知道你跟我胡扯八道！小婶婶，”她掉头看盼云，“给我看看那支歌！”
“歌？”盼云一愣，“什么歌？”
“你们写的那支什么《莲花落》啊！”
盼云一阵心慌意乱。本能地又想逃避了。
“我必须先走一步了。”她盯着高寒，“你们‘好好’谈啊！”
高寒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看到她那警告的眼神，蓦然间心头一震，她又想逃了！他忽然觉得这一团纠结的乱麻，如果不狠心用剪刀给它一阵乱剪，就永远理不清楚了。迅速地，他沉声说：“不要走！盼云！”
盼云一惊，可慧也震动了。可慧诧异地看高寒，心里有种模糊的警惕。
盼云直觉到空气中的紧张，伸手抓起了桌上的皮包，还来不及移动身子，高寒的手已经重重地盖在她的手上，压住了她的手和那个皮包。
“高寒！”可慧诧异极了，张大眼睛惊呼。“你在干什么？不要对小婶婶不礼貌，她是不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高寒正色对可慧说，“我一生最不敢开玩笑的就是对她！我一生最认真的就是对她！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
“高寒！”盼云悲痛地低喊，“不要太残忍，高寒！请你不要再说了！”
可慧的眼睛睁得那么大，睫毛整排往上扬着。她心中迷糊极了，混乱极了，惊异极了……以至于连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她看高寒，看盼云，轮流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又完全不愿去相信它。她张着嘴，错愕而结舌地问：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们……你们讲的话，我都……我都听不懂……”她的嘴唇发抖了，她的心开始颤栗起来，她那女性的直觉和纤细使她越来越体会出一些可怕的事，她不愿，也不能相信的事！
“可慧——”高寒把头凑近了她。温柔、坚定、勇敢而“残忍”地说，“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去追求你的小婶婶，因为——我爱她！”
可慧定定地看着高寒，眼底是一片迷惘的空白，她面颊上的血色倏然消失，自得像一张纸，嘴唇紧闭着，呼吸急促而不稳定。
盼云的手心冰冷，全身的血液都在凝结。高寒！你这残忍的、没有人性的浑球！
“可慧！”盼云挣扎着说，“你不要听他的！高寒在跟你开玩笑！你知道，他……他……他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她伸手去握住可慧的手。“你知道他爱开玩笑……你……”
可慧掉过眼光来看盼云，她嘴唇上的血色也消失了。
“是的……”她清清楚楚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是吗？”盼云急切地要安慰她，急切地要稳定住那只在自己掌心中发抖的小手。“你知道高寒最爱胡说八道，最喜欢开玩笑，什么人的玩笑都开……”
“盼云！”高寒咬牙说，“不要这样子！不要再戴上假面具，我们三个既然已经面对面了，大家就把实情都抖出来！我再也不能演戏，再也不能利用可慧……”
“高寒！”盼云阻止地叫。
“可慧，”高寒不顾一切地说，“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到极点。自从在你家见到盼云以后，我就完了！坦白说，我心中再没有容纳过其他的女人！”
盼云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头晕目眩。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可慧仍然注视着她，深深地注视着她。可慧那大大的黑眼珠怪异而迷蒙。她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诧异。伸出手来，她非常温柔非常温柔地用手指去触摸盼云的眼角，抹去了一滴泪珠。
“小婶婶，”她柔声说，“你为什么哭？”
盼云的心痉挛着，混乱地望着可慧。可慧的温柔使她更加痛苦，更加有犯罪感，更加惭愧而自责了。她噙着泪，低低地说了句：
“可慧，原谅我！”
可慧点点头，细心地再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瘦削的肩，和她那冰冷的手指。她再度用最最甜蜜和温柔的声音说：
“小婶婶，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猫哭老鼠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了。你知道吗？”她微笑起来，好动人好动人的微笑。“你有很美丽的眼泪！”
盼云怔在那儿，面色变得比可慧更苍白了。
可慧转过头来，面对着高寒，她继续微笑着，继续用那温柔甜蜜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对我抱歉？永远不需要对我抱歉！我从来就没有扮演过愁苦的角色，也从不需要任何安慰与同情！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推开了面前的柳丁汁，她站起身来，把手提袋甩在背上，她的姿态优美而潇洒。回过头来，她再对盼云嫣然一笑：
怪不得你昨天问我在什么地方和高寒见面！怪不得你向我要电话号码！我懂了。小婶婶，我学得太慢了。爸爸一直说我是天真的傻丫头！”她走过去，抱着盼云的肩膀，俯在她耳朵上再悄悄说了一句，“活着的还是比死去的有意义，是不是？”说完，她飞快地转过头，飞快地奔出了杏林。
盼云仍然呆在那儿，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思想，不能移动……有一个短暂的瞬间，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然后，她倏然醒觉，心底有股强烈的震动和痉挛，她满怀痛楚，头脑却难得地清晰。
“高寒，”她急切地说，“你去追她回来！快去！她会出事！”
高寒想了两秒钟，立刻跳起身来，他奔出咖啡厅，找寻着可慧的踪影。仁爱路上车水马龙，这正是下班时间，车子拥挤得一辆接一辆，他在人行道上搜寻，没看到可慧，放眼往街道对面看去，有个红色身影正在穿越马路，他大声叫喊：
“可慧！可慧！”
那红色的小身影回头了一下，他几乎看到可慧那好温柔好温柔的微笑，那微笑里有着各种含意，甚至有股调皮的嘲弄。然后，他看到可慧像个游泳选手练跳水似的，忽然纵身对那些车海飞跃过去。高寒的血液都冻结了。张开嘴，他狂呼着：
“可慧！”
同时，盼云也跑出来了，站在高寒身边，她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尖叫着：
“可慧，任何惩罚！除了这一件！”
她扑过去，狂乱地扑过去，一阵大大的混乱，刹车声、碰撞声、尖叫声、人声、车声、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好几辆车子连环撞成一堆。高寒一个直接反应，拦腰就抱住了盼云，才阻止了她也投身车轮底下。
“放开我！放开我！”盼云挣扎着，推开了高寒，她直奔过去，一眼看到，在一堆撞得乱七八糟的车辆破片中，是可慧那小小的身子，她的红衣和血液混成了一片刺目的鲜红，她的头仰躺着，面孔居然美好而没受伤。盼云把拳头伸进了嘴里，用牙齿紧咬住自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的不只是躺在血泊里的可慧，还有躺在血泊里的文樵。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跪下来，伸手抱起可慧的身子，她把头埋在可慧的胸前，那心脏还在跳着，她的泪水疯狂地涌出来，她哭着喊：
“可慧，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让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可慧，只要你不死，要我怎么样都可以！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第九章
手术室的门关着，医生、护士，川流不息从门内走出走进，血浆、生理食盐水不断地推进门去。那扇门，已经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盼云坐在椅子上，眼光就直勾勾地瞪着那扇门。等待室里有一个大钟，钟声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响都震动着盼云的神经，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在她内心，只是反复地、重复地呐喊着一句话：
“可慧，求求你活下去！可慧，求求你活下去！只要你活着，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求求你！可慧！求求你！”
这种呐喊已经成为她意志的一部分，思想的全部，她所有的意识，能活动的脑细胞，都贯注在这一个焦点上，可慧，活下去！
钟家的人全到齐了，整个等待室里却鸦雀无声。文牧一直在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翠薇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已经没力气再哭了。奶奶庄严地坐在屋子一隅，始终是最冷静而最镇定的一个，她一语不发，连手术室的门都不看，她看的是窗外的“天”。
高寒也在，从出事后他就没空闲过一分钟，应付警察是他应付的，通知钟家是他通知的。不敢告诉钟家真正的经过，他只说是个“意外”。现在，他坐在椅子的另一端，离盼云远远的。他的眼光不时看看手术室的门，不时看看那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的盼云。他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对他低吼着：
“你杀了她们两个！你杀了她们两个！”
早就忘了去录影，早就忘了“埃及人”，他看着血浆的瓶子推进去，看着医生走出走进。学了四年医，也曾在医院实习过，他从没有像这个晚上这样怕看血。几百种懊悔，几千种自责，几万种痛苦……如果这天下午能重过一次！他一定听盼云的话！如果有什么力量能让时光倒流，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时光倒流！
终于，手术室的门大大打开，大家的精神都一震，医生们走了出来，两个护士推着可慧出来了，文牧立刻迎向医生，翠薇奔向了可慧。
“大夫，”文牧深吸了一口烟，“她怎么样？会好吗？有危险吗？”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医生严肃地说，“她脾脏破裂，大量失血，我们已经输了血，至于外伤，腿骨折断，以后好起来，恐怕会有点小缺陷……”
“但是，她会活，是不是？”文牧急促地问。
“现在还不敢说，怕有脑震荡。先住进病房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有恶化，就脱离了危险期。”医生深深地看了文牧一眼，“钟先生，不要太着急，她很年轻，生命力应该很强！我想，这二十四小时不会太难过。”
盼云首先歪过头去，用额头抵住墙，强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翠薇又哭了起来，看着那满身插满针管的可慧，那脸色和被单一样白的可慧，她哭得心碎神伤：
“好好的一个孩子，跳跳蹦蹦地出去，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翠薇，”奶奶感谢地对天空再望了一眼，回头看着床上的可慧。“别再哭了，放心，她会好起来，咱们钟家，没有罪孽深重到三年之内，出两次车祸！”她到这时才扫了盼云一眼。“如果有鬼神，我想，咱们是碰到鬼了！翠薇，别哭了！孩子还活着呢！”
翠薇吸着鼻子，就止不住泪落如雨。医生对这些家属再看了一眼，叮嘱着说：
“病房里不能挤太多人，我们有特别护士照顾她！你们最好留一个人下来，其他都回去。我说过，这二十四小时不会很难度过，你们在这儿，于病人无补于事，还是回家休息吧！尤其老太太，自己的健康也要紧。”
盼云走到床边去。
“让我留下来，好吗？”她渴求地看着翠薇，“让我来照顾她！”
“不。”翠薇擦着眼泪，“我不离开我的孩子，我怎样也不离开我的孩子！”
“先住进病房吧！”护士说，“大家让开一点好吗？”她推动，“真的，你明天起不要来了。你去练唱去！噢，你上了电视吗？”
“没有。”高寒勉强地说，看着可慧那由于瘦了，而显得更大的眼睛。
“哎！”可慧想踹脚，一踹之下，大痛特痛，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去，从嘴里猛吸气，高寒跳起来，用手扶住她，急急地问：
“怎样？怎样？”
“我忘了，我想跺脚，”她呻吟着说，痛得冷汗都出来了，她却对着高寒勇敢地微笑。“没事，只是有一点点痛，你不要慌，我故意夸张给你看，好让你着急一下。”
高寒看着她那已痛得发白的嘴唇，知道她并没有夸张，知道她在强忍痛楚。看到她疼成那样还在笑，他心里就绞扭起来了，他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好。
“求求你，别乱动行不行？”他问，“好好的，怎么要跺脚？”
“你没上电视呀！”她叫着，一脸的惶急和懊丧。“都为了我！害你连出名的机会都丢了。只要你上一次电视，保管你会风靡整个台湾，你会大大出名的！喂喂，”她急急地抓他的手，摇撼着，“你有没有另外接洽时间，再上电视？不上‘蓬莱仙岛’，还可以上‘欢乐假期’呀！还有‘大舞台’啦，‘一道彩虹’啦……综艺节目多着呢！”
“可慧，”高寒轻轻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哦？”可慧狐疑地看着他，伸手玩着他衣领上的扣子。“什么事？”憔悴、苍白，而虚弱。
文牧紧紧地盯着她。
慢慢地走近她身边，文牧透过烟雾，仔细地审视盼云。盼云等待着，下意识地等待一个新的风暴。她知道，全家只有文牧，不会相信这是个单纯的“意外”。文牧是纤细敏锐的，是聪明成熟的，是深沉而具透视力的。她逃不掉他的审判！他早就警告过她，要她距离高寒远一点！早就警告过她，可慧是多么热情而激烈的！文牧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就是奶奶嘴中那个“鬼”，把可慧推到车轮底下去的“鬼”！
“盼云，”文牧终于开了口，出乎意料之外，他的声音温柔、真挚而诚恳。“不要太担心，让我告诉你，可慧不会有事，她这么年轻，这样充满了生命力，她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了生命。放心，盼云，我是她父亲，我绝对有这份信心，她会很快好起来！”
她错愕地抬头，泪汪汪地看着文牧。怎么？你不追问我吗？你不审判我吗？你不责备我吗？你不惩罚我吗？难道你不明白，是我害了她吗？
“你看起来神色坏极了。”他叹口气。离开她，他走到餐厅的酒柜边去，倒了一小杯酒，回到她身边，他命令地说，“喝下去吧，会让你觉得舒服一点！”
她顺从地接过杯子，顺从地喝了下去。那股暖暖的、热热的、辛辣的液体从喉咙口直烧到胃里去。酒气往脑子里一冲，她有些清醒过来。是了，他给她酒喝，让她振作清醒起来，现在，他该审判她了。
“现在，”他开了口，声音仍然是低沉真挚的。“请你帮我一个忙，上楼去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等消息，翠薇随时会打电话给我！”
她更加惊愕地看他，眼睛张得大大的。
“可是……可是……”她终于讷讷地开了口，酒使她胆壮，使她比较能面对真实。
“可是什么？”
“可是，你不想知道经过情形吗？”
他深深地看她，眼神里有着某种惊愕与痛楚。
“都过去了，是不是？”他柔声说，“对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等可慧醒过来再说。现在，你去休息吧，家里有一个病人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加一个！”
她站了起来，有些感激，有更多的感动。低下头，她看到自己衣襟上还沾着可慧的血迹，斑斑点点，几乎是触目惊心的。她没再说话，只是顺从地上了楼，顺从地把自己关在房中。
她想强迫自己不去思想，但是，她做不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她仰躺在床上等天亮。“等可慧醒过来再说！”她脑子里闪过了文牧的话，突然间明白了。审判是迟早要来的，文牧现在放过她，只因为她必须再去面对清醒过来的可慧。
不能睡了，再也不能睡了。她坐在床上，用双手抱着膝，把头放在拱起的膝头上，她等待着天亮。
黎明时分，楼下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在钟家，电话只装了楼下的总机和文牧房中的分机。在一片死般的沉寂里，这铃声显得分外清脆。她从床上直跳起来，穿上鞋，她打开房门，直奔下楼。
文牧正放下听筒，望着奔下楼的她。
“翠薇刚打电话来，可慧醒了，医生说，她的情况出乎意料地良好，盼云，她没事了！”
“噢！”她轻喊了一声，泪水充满了眼眶，她软软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把脸埋在裙褶中，动也不动。她在感激，感激天上的神仙，感激那照顾着可慧的神祗，感激命运没有再一次把她掷进万劫不复的地狱里。
“我要去医院，”文牧说，“我要把翠薇和妈调回来休息，你要去吗？”
“是的。”她飞快地抬起头来。“妈又去了？”
“何妈陪她一起去的，没有可慧脱险的消息，她是不会休息的，她只有这一个孙女儿！”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她急促地说，想着可慧，可慧醒了，她终于要面对审判了。
走出大门，她上了文牧的汽车，文牧发动了车子。她坐在那儿，又开始用牙齿咬手背。她耳边荡漾起可慧在杏林说的一句话：
“怪不得你昨天问我在什么地方和高寒见面！怪不得你问我他的电话号码！我懂了，小婶婶，我学得太慢了！”
她紧咬住手背上的肌肉，眼光呆呆地凝视着车窗外面。文牧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并没有休息，”他说，“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她看他一眼，他满下巴胡子茬，眼神憔悴。“你也没休息。”她说。
他勉强地笑了笑。
“有个受伤的女儿躺在医院里，没有人是睡得着的，何况……”他咽住了要说的话，车子驶进医院的大门。
她又开始痛楚和恐惧起来。见了可慧要怎么说？请她原谅？这种事不是“原谅”两个字可以解决的！向她解释她并不是有意要掠夺她的爱人？不，解释不清楚的！可慧已经认定她是套出他们约会地点，有意侵占高寒的。那么，怎么说呢？怎样才能让她原谅她呢？不！她浑身一震，蓦然明白，可慧根本不可能原谅她了，因为事实放在面前，高寒变了心——算“变心”吗？——不管它！在可慧的意识里，盼云是个卑贱的、用手段的掠夺者，而且已经夺去了高寒，为这件事，她宁可一死，连生命都可以一怒而放弃，她怎么还可能原谅盼云？
车停了，她机械化地下车，机械化地跟着文牧走进医院的长走廊，机械化地停在可慧病房的门口了。
文牧回眼看她，忽然把手放在她肩上，对她鼓励地、安慰地笑了笑：
“嗨！开心一点，她已经脱离危险了呢！”
她想笑，笑不出来，心里是忐忑的不安和纠结的痛楚。还有种恐惧，或者，她不该来看可慧。或者，可慧会又哭又闹地叫她滚出去……或者……来不及或者了。文牧打开了病房的门，走了进去，她也只好跟了进去。
可慧仰躺在病床上，奶奶、翠薇、何妈、护士都围绕在床边，可慧正在说话，虽然声音里带着衰弱，却不难听出她的兴致和心情都并不坏，因为她一边说还一边笑着：
“你们以为我的命就那么小呀？吓成这个样子！奶奶，我告诉你，别说撞车，摔飞机我都摔不死，我这人后福无穷，将来说不定拿诺贝尔奖或者当女总统！”
奶奶笑了，边笑边握着可慧的手，叹口气说：
“你也别当女总统，你也别拿诺贝尔奖，奶奶对你别无要求，只要你无灾无病，活得快快乐乐的！”
“可慧！”文牧叫了一声，走过去，“你这小丫头真会吓人啊！”
“爸爸！”可慧喜悦地喊，居然调皮地伸了伸舌头，她还有精神开玩笑呢。“我从小连伤风感冒都难得害一次，你们像带小狗似的就把我带大了，如果我不出一点事情住住医院，你们就不知道我有多珍贵！”
“嗬！”文牧假装又笑又叹气，眼眶却湿了。“这种提醒的方式实在太吓人了，可慧！”
“我也没办法啊！”可慧仍然微笑着，“那些车子都开得飞快，躲了这一辆躲不了那一辆……”她突然住口，看到盼云了，她凝视盼云，似乎努力在回忆。
盼云站在她床前，垂眼看她，那么多管子，那生理食盐水……唉，可慧，感谢这些科学让你回复了生气，感谢上苍让你还能说笑……我来了，骂吧！发火吧！唉，可慧！
“噢，小婶婶！”可慧终于叫了出来，她脸上是一片坦荡荡的天真，一片令人心碎的温柔。“你也来了。我看，我把全家都闹了个天翻地覆！”
“可慧，”奶奶用手理着她的头发。“到底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我这次非控告那些司机不可！”
可慧望着盼云，她的眼睛清澈，毫无疑虑，更无心事。她皱皱眉：
“奶奶，算了吧！是我自己不好！他们才该告我呢！我穿马路的时候没看路，尽管往前面看……”
“你为什么要往前面看呢？”奶奶追问着。
可慧羞涩地笑了，望着盼云。
“小婶婶知道，她看到了的。都是为了高寒哪！”她语气娇羞而亲昵。“可是，你们不许怪高寒，绝对不许怪他，他也不知道会出车祸呀！”
盼云惊愕地看着可慧。她还是那么活泼，还是那么可爱，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心无城府！对高寒，她还是那样一往情深！似乎杏林里那一幕谈话都没发生过，可能吗？可能吗？她错愕地瞪视可慧，可慧也正望着她呢！可慧眼中连一丁点疑惧、愤怒、怨恨……都没有。只有她一向的坦率，一向的天真，和一向的真实。
“小婶婶，”她柔声说，“高寒怎么不来看我？”
“哦，”文牧慌忙接口，“他一直守着你，我看他已经累坏了，所以赶他回去了。”
可慧满足地点点头。叹口气。
“他一定也吓坏了！我大概把他的演唱也耽误了！”
“到底，”奶奶决心追根究底。“是怎么发生的？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哦！”可慧笑望着奶奶。“我正要去杏林，我约好了和高寒在那儿碰头，还约了小婶婶去帮高寒改歌谱。下了计程车，我忽然听到高寒在喊我，发现他在街对面呢，我就穿过马路往他那儿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哦，”她回忆了一下，“我还记得小婶婶在拼了命地喊我！扑过来抱我。”她把插着针管的手移到盼云的手边，去握了盼云一下。护士小姐慌忙把她的手挪回原位。她对盼云感激而热烈地说，“你真好！小婶婶！你真好！”
盼云目瞪口呆。然后，她忽然明白了。那车子的重撞一定使可慧丧失了部分的记忆。她潜意识里根本不愿记住杏林里面的一幕，她就让这段事从她记忆的底层消失了。她整个的时间观念已经颠倒了。车祸变成了她去杏林的途中发生的，那么，杏林里的一幕就完全没有了。她唯一记得的，是她穿越马路，高寒叫她，撞车，盼云扑过去抱她……这些组合起来，仍然是一幅最完美的图画，她只要这张图画，那些残酷的真实场面、变心的爱人、出卖她的小婶婶……都没有了。
命运待她何等优厚，可以把这最残忍的一段记忆从她脑中除去。盼云想着，注视着可慧那对温柔亲切天真而美丽的眼睛，她突然感到如释重负！命运岂止待可慧优厚，待盼云也太优厚了。这样，不需要再解释了，这样，不需要祈求她的原谅了！这样，杏林里的一幕就完全没有发生了！她望着可慧，一时间，太复杂的感触使她简直说不出话来。可慧歉然地看着她：
“对不起，小婶婶，我把你吓坏了，是不是？你脸色好坏好坏啊。奶奶，医生呢？”
“怎么？”奶奶弯腰看她，“哪儿疼？”
“哪儿都疼。”可慧坦白地说，虚弱地笑笑。“不过，我是要医生给小婶婶打一针，她太弱了！我把她吓坏了，她一定又想起了小叔！”
盼云振作了一下，终于能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塞：
“可慧，你自顾不暇，还管别人呢！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你说了太多的话！”
可慧是真的累了，她真的说了太多的话，合上眼睛，她闭目养神。只一会儿，她就昏昏然地进入了半睡眠状态。文牧做手势要大家让开，轻声叫奶奶、何妈和翠薇回去休息。奶奶理智地带着翠薇、何妈回去了。盼云细心地用被单盖好可慧，细心地整理她的枕头，细心地梳理她的头发。心怀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可慧的头转侧了一下，由于痛楚，她的眉梢轻蹙着，那模样是楚楚可怜的。她额上有两滴冷汗，盼云用棉花帮她拭去，她再转侧着头，开始轻声地呓语：
“高寒！高寒！高寒！”
文牧拉住盼云的手臂，把她带到房间一角，低声说：
“你知道高寒的电话号码吗？”
“是的！”
“拜托你一件事，去把他找来！我想，可慧现在最需要的医药，是那个埃及人！”
盼云点了点头，悄悄地走出病房。
她穿过长廊，走到候诊室，那儿有一架公用电话机，走到电话机前，拿出了辅币，她开始对着电话机发呆了。是的，要叫高寒来，但是，在他来之前，要先警告他，可慧已失去记忆，杏林那一幕是没有了。换言之，他们又兜回头了。不，并不是完全兜回头。她咬住嘴唇，望着电话机，在一阵突发的心痛里，深切地体会到，她是真正地、真正地失去高寒了。
但是，高寒会合作吗？
在经过“生死”的考验后，还能不合作吗？尤其，可慧是这样“情深不渝”，几个男人有福气拥有这样的女孩？高寒，你应该也只是个男人，只是个能被打动的男人！
她拨了高寒的电话号码。

第十章
高寒坐在可慧的病床前面。
可慧住院已经一个星期了，她进步得相当迅速。除了折断的腿骨上了石膏以外，其他的外伤差不多都好了。生理食盐水早就停止了注射，她的双手得到自由后就片刻都不肯安静，一会儿要削苹果，一会儿要涂指甲油，一会儿又闹着要帮高寒抄乐谱……她的面颊又恢复了红润，眼睛又是神采奕奕的，嘴唇又是红滟滟的，而且，叽叽喳喳的像只多话的小麻雀，又说又笑又叹气。她恨透了脚上的石膏，担心伤愈之后还能不能跳迪斯科。望着高寒，她的眼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歉疚：
“高寒，你真倒楣，要天天来陪我这个断了腿的讨厌鬼！你一定烦死了。”她伸手摸他的下巴，他的面颊。“高寒，你好瘦呵！你不要为我担心，你看我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吗？”她又摸他的眉毛、眼睛、头发，和耳朵。“你烦了，是不是？你不需要陪我的！真的，你明天起不要来了。你去练唱去！噢，你上了电视吗？”
“没有。”高寒勉强地说，看着可慧那由于瘦了，而显得更大的眼睛。
“哎！”可慧想踹脚，一踹之下，大痛特痛，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去，从嘴里猛吸气，高寒跳起来，用手扶住她，急急地问：
“怎样？怎样？”
“我忘了，我想跺脚，”她呻吟着说，痛得冷汗都出来了，她却对着高寒勇敢地微笑。“没事，只是有一点点痛，你不要慌，我故意夸张给你看，好让你着急一下。”高寒看着她那已痛得发白的嘴唇，知道她并没有夸张，知道她在强忍痛楚。看到她疼成那样还在笑，他心里就绞扭起来了，他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好。
“求求你，别乱动行不行？”他问，“好好的，怎么要跺脚？”
“你没上电视呀！”她叫着，一脸的惶急和懊丧。“都为了我！害你连出名的机会都丢了。只要你上一次电视，保管你会风靡整个台湾，你会大大出名的！喂喂，”她急急地抓他的手，摇撼着，“你有没有另外接洽时间，再上电视？不上‘蓬莱仙岛’，还可以上‘欢乐假期’呀！还有‘大舞台’啦，‘一道彩虹’啦……综艺节目多着呢！”
“可慧，”高寒轻轻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哦？”可慧狐疑地看着他，伸手玩着他衣领上的扣子。“什么事？”
“‘埃及人’已经解散了！”
“什么？”可慧吃了一惊，要跳起来，又触动了腰上的伤口，再度痛得她眼冒金星，乱叫哎哟。高寒伸手按住她的身子，焦灼地说：
“你能不能躺着不要乱动呢？”
她无可奈何地躺着，大眼睛里盛满关怀与焦灼，专注地停在他脸上。
“为什么要解散呢？”她急急地问，“那已经成了学校里的一景了，怎么能解散呢？为什么？”
“因为我没上电视，大家都骂我，我跟他们吵起来了，连高望都不同情我，说我至少该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他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我根本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大吵特吵，吵到最后，乐队就宣布解散了。”
她瞅着他，手指慢慢地摸索到他胸前的狮身人面像。她一语不发，只是瞅着他。
“不要这样一脸悲哀的样子！”高寒笑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乐队而已！我早说过，天下从没有不解散的乐队！这样也好，免得一忽儿练习，一忽儿表演，耽误好多时间！”
她仍然瞅着他。瞅着，瞅着，瞅着……就有两滴又圆又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慢慢地滚出来了。高寒大惊失色，弯着腰去看她，他几乎没有看过她流泪，刚刚受伤那两天，她疼得昏昏沉沉还要说笑话。现在，这眼泪使他心慌而悸动了。他用双手扶着她的胳膊，轻轻地摇撼她，一迭连声地说：
“喂喂喂，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都是我不好。”她侧过头去，泪珠从眼角滚落在枕头上。“我害你被他们骂，又害你解散了乐队。我知道，你爱那个乐队就好像爱你的生命一样。你一定被骂惨了，你一定忍无可忍才这样做……高寒，你……你……”她抽噎着，更多的泪珠滚了出来，“你对我太好了！”她终于低喊出来。
高寒凝视她，内疚使他浑身颤栗，心中猛地紧紧一抽。幸好她失去了记忆，幸好她完完全全忘记了杏林中的谈话。幸好？他心中又一阵抽痛，不能想，不要去想！他眼前有个为他受伤又为他流泪的女孩，如果他再去想别人，就太没有心肝了！他取出手帕，去为她拭泪，他的脸离她的只有几时的距离。
“别哭！”他低语，“别哭。可慧，我发誓——我并不惋惜那个乐队……”
“我惋惜。”她说，仍然抽噎着。“等我好了，等我能走了，我要去一个一个跟他们说，我要你们再组合起来！他们都那么崇拜你，而你为我就……就……”
“不全是为你！”他慌忙说，“不全是为你！真的，可慧，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用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用另一只手去擦她的眼泪。“笑一笑，可慧。”他柔声说，“笑一笑。”
她含着眼泪笑了笑，像个孩子。
他扶着她的头，要把她扶到枕上去，因为她又东倒西歪了。她悄眼看他，室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所有的人都安心避开了。她忽然伸出胳臂，挽住了他的头，把他拉向自己，她低语：
“吻我！高寒！”
高寒怔了怔，就俯下头去，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她另一只手也绕了上来，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子。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呆着，她那薄薄的嘴唇细嫩而轻柔。然后，一声门响惊动了他们。高寒抬起头来，转过身子。面对着的，是翠薇和盼云。
“噢，妈。噢，小婶婶！”可慧招呼着，整个面孔都绯红了。
盼云的眼光和高寒的接触了，盼云立刻调开了视线，只觉得像有根鞭子，狠狠地从她心脏上鞭打过去，说不出来有多疼，说不出来有多酸楚，说不出来有多刺伤。更难堪的，是内心深处的那种近乎嫉妒的情绪，毕竟是这样了！毕竟是功德圆满了！她一直期望这样，不是吗？她一直期望他们两个“好”，为什么现在心中会这样刺痛呢？她真想避出去，真想马上离开，却又怕太露痕迹了。她走到可慧的床脚，勉强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她失败了。倒是可慧，经过几秒钟的羞涩后，就落落大方地笑了起来：
“糟糕，给你们当场抓到了！”她伸伸舌头，又是一脸天真调皮相。
高寒不安地咳了一声。翠薇笑着瞪了他一眼。
“高寒，”翠薇从上到下地看他，笑意更深了，丈母娘看女婿，怎么看怎么顺眼。“你来了多久了？”
“吃过午饭就来了。”高寒有些狼狈，比狼狈更多的，是种复杂的痛苦。他偷眼看盼云，她已经避到屋子一隅，在那儿研究墙上的一幅现代画。他再看看翠薇和床上的可慧。
“我要先走一步了。”他说，“我还有课。”
“几点下课？”可慧问。
“大概五点半。”
“你要来哟，我等你。”
他点点头，再看盼云，盼云背对着他。他咬紧牙关，心里像有个虫子在啃啮他的心脏，快把他的心脏啃光了。他毅然一甩头，高寒呵高寒，你只能在她们两个里要一个！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他走出了病房。
一走出病房，他就觉得脚发软了，穿过走廊，他不自禁地在墙上靠了一下。眼前闪过的，是盼云那受伤而痛楚的眸子，那瘦瘦弱弱的背影，那勉强维持的尊严……受伤，是的，她受伤了。因为他吻可慧而受伤了，这意味着什么？老天，她在爱他的，她是爱他的！老天！我们在做什么？老天！
他在医院门口候诊室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把脑袋埋在手心中，手指插在头发里，他拼命地扯着头发，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同时呐喊起来：
“盼云！盼云！盼云！盼云！”
他呻吟着，把脑袋一直埋到膝盖上去。他旁边有个少妇带着一个孩子在候诊，他听到那孩子说：
“妈妈，你看，疯子！疯子！”
他抬起头来，去看那孩子，那母亲慌忙把孩子拉到怀里去，他对孩子咧咧嘴，露露牙齿，孩子的头躲到母亲衣服里面去了。他茫然地站起身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出医院的大门，迎面，是秋天的风，冷而萧飒。
他没有离开医院很远，就站在那医院门口，他用背贴着围墙，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固执地不看表，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张壁纸，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医院门口。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那孩子牵着母亲的手也出来了：
“妈妈，疯子！疯子！”孩子又喊。
那母亲悄悄偷看他一眼，一把蒙住孩子的嘴，抱着孩子急慌慌地逃走了。他扯了扯头发，觉得自己真的快发疯了。
终于，盼云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他飞快地闪了过去，拦在她的面前。
盼云抬眼看他，他们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们只是这样相对而视，好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都不存在了。然后，高寒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抗拒，很顺从地让他握着，他伸手叫了一辆计程车。
“我们找个地方去坐坐？”他说。
她点点头，从来，她没有这样顺从过他。
上了计程车，他开始回复了一些理智，开始又能思想了。他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生怕她打开另一扇门跑掉，但是，她坐在那儿不动，有种奇异的沉静，有种令人心酸的柔顺。
“去哪儿？”司机回头问。
“去——”他犹豫着，忽然想起了那个老地方，那座莲花池。“去青年公园！”
青年公园别来无恙，依然是空荡荡地没有几个游人，依然是疏落的林木，依然平畴绿野，依然是弯曲的莲池，莲池边，依然竖着那棵大树，大树下，也依然是那张孤独的椅子。
他带着她走到树下，望着那莲池，那老树横枝，两人都在回想着那天落进莲池的情景。事实上，事情发生并没有多久，但是，这之间经历过太多事情，竟使他们有恍如隔世之感。盼云的眼光终于从莲池上移过来，落在高寒脸上了。
他们彼此对视着，那样深深地、苦苦地、切切地对视着。高寒第一次在盼云眼里读出那么深厚的感情，那么浓挚的感情，那么没有保留的感情……他立即拥她入怀，她丝毫也没有抗拒，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他们的嘴唇贴住了。
这是一个炙热、缠绵，充满煎熬、痛楚与悲苦的吻。他们彼此奉献，彼此需索，彼此慰藉着彼此，彼此渴求着彼此……千言万语，万语千言……都要借这一吻来传达，他们的吻搅热了空气。
终于，他抬起头来，带着不信任的表情，去察看她的眼睛。又带着猝然的酸楚，把她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胸前。
“哦，盼云，”他低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盼云！”
她的面颊贴着他那个狮身人面像，石雕被她的面颊烤热了。她的手仍然紧抱着他的腰，她用全身心在感应这片刻的相爱与相聚。
“你已经做对了。”她低声说。
“什么做对了？”他追问，“对她做对了，还是对你做对了？”
“对她！”她仰起头来，盯着他了，“高寒，你跟我一样清楚，在她失去记忆以后，我们再也不能刺激她了。我认识一个心理科医生，我去问过他，他说，如果是种最悲切的记忆，失去了是最幸福的，如果唤醒这记忆，很可能导致她疯狂。”
“你有没有想过，”高寒仍然怀抱着她，苦恼地凝视着她，“她有一天，说不定会恢复记忆，想起杏林那一幕，那时，她会无地自容。”
盼云颤栗了一下。
“高寒，永远不要让她恢复记忆！”
“这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吧？”
“在你能控制的范围之内！”盼云有力地说，“只要你爱她，全心全意地爱她，不给她丝毫怀疑的地方，不给她任何需要回忆的因素……那么，她就根本不会再去想，心理医生说，这种失忆症可能是终身的，除非你再去刺激它，它就不会醒觉。”
“别忘了，我也学医，我也念过心理学，这件事很危险，失忆症随时可能恢复！”
“不会，不会！”盼云坚定地摇头，“只要你真心真意去爱她！”
他的手紧箍了她一下。
“你‘真心真意’希望我‘真心真意’爱她吗？”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她凝视着他，眼中盛满了坦白的痛楚。
“高寒！”她惨然低呼，“我们都无法选择了！都无法选择了！”
“为什么？”
“你跟我一样清楚为什么，你不能再杀她一次！我们都不能再杀她一次！你做不出来了，永远做不出来了！”
是的，他做不出来了！当可慧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只希望时间倒流，让一切没发生过，如今，时间真的倒流了。他再也不能把第一次的错误重犯！而且，如果现在再提出来，那是真的会彻彻底底地杀了可慧了。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周身颤抖。
“高寒，去爱她！”盼云温柔地说，“你会发现爱她并不困难。事实上，今天你已经去‘爱’了，你吻了她，那并不困难，是不是？”
他盯着她。
“你吃醋吗？”他直率地问。
“是的。”她真挚地回答。
“也痛苦吗？”
“是的。”
他一下子又把她拥得紧紧的。在她耳边飞快地说：
“我们逃走吧！盼云。什么都不要管，我们逃走吧，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不要说孩子话。”她有些哽咽。“这太不实际了。我们没地方可逃。责任、家庭、学业……你还有太多的包袱。人活着就有这些包袱，我们都不能逃。如果真能逃走，也没矛盾和痛苦了，反正，结论是一样，你要再杀可慧一次。你做不出来，我也做不出来！”
他把面颊埋进她耳边的长发中，他吻着她的耳垂，吻着她那细细的发丝，他的眼眶潮湿，声音喑哑：
“那么，你肯答应我一个要求吗？你肯抛开礼教和道德的枷锁吗？”
“不，不能。”她咬咬嘴唇。“我知道你的意思，坦白说，不能。并不仅仅是道德和礼教，还有良心问题，我不能——欺骗可慧。我也不能冒这个险，唤醒她记忆的危险！”
“我们现在算不算欺骗可慧呢？”
她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
“算。”她低语，“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以后，我再也不单独见你了。”
他往树上一靠，脑袋在树干上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揉揉头发，眼光死死地注视着盼云的脸。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决，这使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破碎了。然后，他体会出来，这几乎是一次诀别的会面，所以她那么柔顺，所以她那么甜蜜，所以她那么坦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两人都看出对方的思想和感情。
“不。”他机械化地说。
“是的。”她悄声应着。
“不！”他加大了声音。
“是的。”她仍然悲壮而坚定。
“不！”他大声狂喊了，“不！不！不！……”
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他，紧紧地贴住他，把遍是泪痕的面颊贴在他胸前，他用手摸索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潮湿。他挣扎着低下头去，挣扎着吻她的面颊、吻她的泪，挣扎着喃喃地说：
“怎么样才能停止爱你？怎么样才能停止爱你？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停止爱你？”
“高寒，”她低声饮泣，“我们没有碰对时间，早三年相遇，或者晚三年相遇，可能都是另一种局面，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高寒，你有多少话要对我说，今天一次说完，你有多少感情要给我，今天一次给我，分手后，你就再也不是我的了。”
他推开她，看她。
“看样子，我们是真的要分手？”
她点点头。
他忽然笑了。转过身子，他笑着用额角抵住树干。
“知道吗？盼云，我们一共只单独见过三次面，第一次在狗店门口买狗，我糊里糊涂地让机会从手中溜走。第二次就在这儿，你把我推进莲花池，闹了个不欢而散。第三次就是今天，你和我谈到从此分手……哈哈！盼云，这故事不好，写下来都没人能相信，我们连‘相聚’都谈不上，就要谈‘分手’！哈哈，这故事实在不好！即使你喜欢的那支歌，也先要‘聚也依依’，才能‘散也依依’呀！怎么会残忍到让我刚刚证实你的感情，就要面对离别……”
她从他身后紧抱了他一下，把面颊在他背上贴了贴，然后，她转过身子，就放开脚步，预备跑走了。
他飞快地回过头来。
“站住！”他喊。
她站住了，凄然地抬头看他。
他面色惨白，眼珠却是充血的。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她身边，望着她。他的声音低沉而理性了：
“我没有权利再纠缠你，没有权利再加重你的烦恼。如果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苦，我真希望人类都没有感情！”他顿了顿，“你是对的，我不能同时要两个女人，除非我们都能狠心让可慧再死一次，否则，我和你没有未来。”他咬住嘴唇，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低下头去，他取下了自己脖子上那狮身人面像，挂到她的脖子上去，拉开她的衣领，他让那狮身人面像落到她胸前，贴肉坠着。整理好她的衣服，他继续说，“知道‘埃及人’已经解散了吗？这是我最珍爱的饰物，我把它送给你。为了你，从此，我发誓不再唱歌！我生命里再也没有歌了。可是，盼云，答复我最后一个问题……”
她等待着。
“即使我和可慧结了婚，我们还是会见面的，是不是？”他问，“如果我们见到面，你认为我能装得若无其事吗？假如我不小心，泄漏了我内心的感情，又怎么办？”
她看了他片刻。
“你不会泄漏的。”她哑声说。
“我不像你这样有把握。”
她深深看他，默然片刻。
“你不会泄漏的。”她再重复了一句，“因为，我会想办法让你不泄漏！”
再看了他一眼，她咬紧牙关，毅然地一甩头，掉转身子，往公园门口走去。他本能地向前倾了倾，似乎要拉住她，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小径上，消失在那绿野疏林中，消失在那暮色苍茫里。他退后了一步，仰靠在身后的大树上，他抬眼看天，有几片灰暗的云在缓缓地移动。他脑中，沉甸甸地、苦涩涩地浮起了几个句子：
也曾问流水的消息，
也曾问白云的去处，
问不清，问不清的是爱的情绪，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第十一章
可慧终于出院了。
深夜，盼云独自待在卧室里。回忆着可慧出院回家的一幕。可慧，那活泼爱动的可慧，那天真任性的可慧，虽然脚上还绑着石膏，虽然她不能走路，她仍然弄了副拐杖，在室内跳来跳去，跳得奶奶心惊胆战，生怕她摔倒。跳得翠薇亦步亦趋，在旁边大呼小叫。只有文牧，冷静地坐在沙发里看着，一面笑着说：
“让她跳吧！在医院里待了二十天，亏她忍受下来！现在，让她跳吧！反正有个准医生，随时会照顾她！”
“也不能因为有高寒，就让她摔跤呀！”翠薇嚷着，“何况，我看高寒也不会接骨！”
“他虽然不会接骨，”文牧说，“他是心脏科的专家！咱们可慧那小心眼里的疑难杂症，他都会治！”
“爸爸！”可慧撒赖地叫。
满屋子笑声，高寒也跟着大家笑。盼云不能不笑，她的眼光始终没有和高寒接触。
“高寒，”文牧拍了拍高寒的肩，“你说说看，你是不是专治可慧心脏上的疑难杂症！”
“我看，可慧的心脏健康得很，”奶奶插了句嘴，“倒是高寒的心脏有些问题。”
“怎么？怎么？”可慧天真地问，一直问到奶奶眼睛前面去，“你怎么知道？他的心脏怎样？”
“有些发黑。”文牧接口，“如果不发黑，怎么会骗到我女儿呢！”
“爸爸！”
屋子里又一片笑声，高寒不经心似的走过去，和那正在给大家倒茶的盼云碰撞了一下，他很快地看她一眼，她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往厨房走去。
“我看，”高寒开了口，“发黑倒没发黑，有些破洞是真的。”
“怎么？怎么？”可慧又听不懂了，“怎么会有破洞呢？什么意思？”
“你撞车的时候，”高寒轻哼着，“我一吓，胆也吓破了，心也吓破了，到现在还没修好。”
“哼！”可慧笑得又甜蜜又得意，面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跳呀跳地跳到父亲面前去，瞪圆了眼珠子，鼓着腮帮子。“爸，这个人油嘴滑舌，很靠不住，哦？”
“是靠不住，”文牧说，“你别靠过去，就成了！”
“哎呀！”可慧大喊，“爸！你今天怎么啦！”
全家都笑成了一团。可慧一边笑，一边又发现钢琴了，又发现丢在墙角的吉他了，她叫着说：
“吉他！钢琴！噢，高寒，我好久没听到你唱歌了，你唱一支歌给我听，好吗？小婶婶，拜托拜托，你弹钢琴好吗？我在医院里闷得快发疯了！高寒，弹吉他嘛！弹嘛！小婶婶，你也弹琴嘛！”
盼云怔在那儿。忽然听到高寒说：
“好，你要听什么歌？”
“随便什么。”
“等我先喝口茶，好吗？”
高寒说着，拿了茶杯到餐厅去倒开水。只听到“哐啷”一声，不知怎的，高寒把一瓶滚开水都倾倒在手上。他跳起脚来，疼得哇哇大叫：
“哎哟！烫死了！”
“你怎么搞的？”可慧又急又心疼，拄着拐杖就跳了过去。“烫伤没有？烫伤没有？”她抓起他的手来，立刻就喊，“糟糕，很严重呢！又红又肿起来了，当心，一定会起水泡。你呀！你——真不小心，倒杯茶都不会。何妈！何妈！曼秀雷敦！……”
整个客厅中一阵混乱。盼云趁这阵混乱就溜上了楼。高寒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知道，她却深深知道一件事，为了避免唱这支歌，他不惜用苦肉计。当时，她正站在热水瓶旁边，她亲眼看到他怎样故意把刚冲的热水倒翻在自己手上。再也不唱歌了，难道真的他从此再也不唱歌了？她从衣领中拉出那狮身人面像，把嘴唇贴在那石像上。不行！她脑中飞快地想着：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再这样下去，她和高寒都会疯掉！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在卧室中踱着步子，忽然想起“家”来了。想起倩云，想起爸爸妈妈，想起倩云对她说过的话：“爸爸妈妈到底是亲生父母，不会嫌你……”
是的，该回去了。做了三年钟家的儿媳妇，换得了一颗满目疮痍的心。该回去了。但是，怎么对钟家说呢？怎么对可慧说呢？钟家由上到下，老的小的，都没有任何人对不起她呀！可是……不管怎样，钟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今天下午，如果她不在场，或者高寒会唱歌的，不是吗？她在场，高寒是宁死也不会唱了。她该走了，让高寒好好地、专心地去爱可慧，让这一切都结束……
她从床底拖出了箱子，打开壁橱。她把自己的衣物放进箱子里。然后，她想起来，她该打个电话回家去。她看看手表，十一点多钟了。她房间里没有电话，本来要装分机的，文樵去了，她也无心装分机了。现在她必须下楼去打。侧耳倾听，整栋房子静悄悄，大家都睡了，可慧把每个人都闹得筋疲力竭了。
她轻悄悄地溜出了房间，客厅里暗沉沉的。只在楼梯拐角亮着一盏小灯。她赤着脚，走下楼梯，半摸索着，找到了茶几和电话，坐下来，她也不开灯，就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拨着电话，她知道：楼上只有文牧夫妇房间里有分机，她希望拨号的叮铃声不要吵醒他们。
接电话的是倩云。她显然还没睡。
“喂，姐，”她诧异地说，“有什么事吗？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听说可慧出了车祸，你帮我向她说一声，我忙着写毕业论文，也没去看她，她好了吗？”
“是的，今天出院了。”
“噢，我知道她不会有事的，”倩云咭咭呱呱的，“她的长相就是一副有福气的样子，不会有事的。喂，姐，她是不是在和高寒谈恋爱？”
天！不要谈高寒。她抽了口气：
“倩云，”她打断了她，“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明天回去。”
“上午吗？我有课。你回家看妈妈爸爸吗？你是该回来一趟了……”
“不不，倩云。我并不是回家一趟，我是准备搬回家住了。长期回家了。你明天早上跟妈说一声……”
“搬回家住？”倩云叫了起来，敏感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和钟家闹别扭了？……”
“不是。你不要乱猜。是因为……想通了。你不是一直要我回家住吗？你——不欢迎我回家住吗？”
“怎么会？太好了！姐，你能想通真太好了！我明天不上课了，请半天假来接你！”
“算了，倩云。我自己会回来，你别请假，我又没有什么东西，一口箱子而已，叫辆车就回来了。”
“你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倩云怀疑地问，“老实说，我不太相信你是单纯地想通了。钟家怎么说呢？”
“我还没告诉他们！”
“姐，”倩云迟疑了，“你很好吧？”
“我很好，真的。总之，明天就见面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轻轻地挂断了电话，她在黑暗中坐着，心里涌塞着一股难言的苦涩。半晌，她站起身来，正预备走开，客厅里的一盏台灯突然亮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文牧正坐在客厅一角，静静地看着她。
“噢，”她惊慌地说，“你怎么还没睡？”
“坐在这儿想一些事。”文牧说，眼光紧盯着她的胸口，她随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那狮身人面像正垂在睡衣外面，她慌忙把它藏进衣领里去。文牧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所以你要回去？”
她轻轻地蹙起眉头，没说话。“盼云，”文牧燃起了一支烟，走过来，把一只手压在她肩上。“我知道的，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不只我知道，妈也有些明白。”她仍然不说话。
“请你原谅我，盼云，”他温柔地说，“天下的父母都很自私，可慧是个感情非常强烈的孩子，我不要她受伤。我一直怕她受伤。”
她背脊挺了挺，仍然不说话。
“你心里在骂我，”他低语，“你有种无言的反抗精神。唉，盼云，相信我，我并不希望家里发生这种事。刚刚我坐在黑暗里，我就是在想你的问题。我不愿可慧受伤，但是，我们全家都在让你受伤。”
她还是不说话。
“怎么？”他叹了口气，“恨我们？”
她望着他，摇摇头。
“我不恨任何人，”她幽幽地说，“而且，我很感激你，自从文樵死后，你最照顾我。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既然你已经发现我要回去了。”
“什么事？”
“帮助他们两个，尤其是——高寒。给他时间，不要逼迫他，不要明讽暗刺，给他时间。帮助他，他真的需要帮助。”她咽住了，两滴泪珠从眼眶里夺眶而出，沿着面颊滚落。
“哦，盼云！”文牧轻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他激动地去擦拭她的面颊。“我多虚伪！多自私！多残忍！我们实在无权让你这样痛苦！你并不欠钟家什么，你又这么年轻，如果能有个新开始，比什么都好……”
“不，不，不要说了！”她啜泣着，憋了一整天的泪水忽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慌忙扶住她，急促而低声地说：
“别哭，请你别哭！”
她把面颊埋在他肩头，他拥着她，轻拍着她的背脊。在这一刻，她对文牧有一种亲切的，半像父亲，半像兄长的感情。事实上，在钟家三年，她深深体会到文牧对她那种无言的照顾，也深深体会到，只有文牧比较了解她内心深处的感触和哀愁。现在，高寒的事在两人间一说破，她就恨不能对他放声一哭了。因为，她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对任何人哭。
他不停地拍抚她，急切地想止住她的眼泪，却苦于无言安慰，苦于必须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个保护幼雏的老鸟，他恨自己的虚伪和自私，恨自己和全家加在她身上的痛苦，甚至，恨那早逝的文樵！……有妻如此，怎舍得魂归天国！他恨这一切。恨这一切加起来的结果——盼云。一个孤独无依，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女人！
忽然间，他们听到楼梯顶有一声轻响，接着，客厅里灯火通明，有人打开了客厅中央的大灯。然后，是可慧尖锐的惊呼声：
“爸爸！小婶婶，你们在做什么？”
他们抬起头来，可慧正拄着拐杖，站在楼梯的顶端，睁大眼睛对他们望着，好像他们是一对妖怪。盼云惊跳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文牧也慌忙推开盼云。但是，迟了，都迟了。可慧的喊声已惊醒了全屋子的人，翠薇冲到楼梯口一看，就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文牧！”她尖叫，“你这个混蛋！你下流！你卑鄙！你……你……”她开始高声呼喊，“妈！妈！妈！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我早就怀疑了！我早就发现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守寡！守寡！这是什么时代了？还有人年纪轻轻的留在钟家守寡……”
“翠薇！”文牧低吼着，“事情没闹清楚，你不要乱吼乱叫！”
翠薇穿着睡衣直冲下楼，抓住了文牧的衣领。
“你还要怎样才算清楚？你说！我知道，盼云一进钟家的门我就知道，你喜欢她，你一直喜欢她，你敢不承认吗？”
“是的，我是喜欢她！”文牧火了，用力推开翠薇，“我喜欢她比你有思想，喜欢她比你懂感情，喜欢她沉静温柔，逆来顺受……喜欢她懂得牺牲，同情她承受了所有平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
“文牧！”奶奶也扶着楼梯，颤巍巍地走了下来，指着文牧的鼻子说，“你疯了是不是？你还不住口！大吼大叫干什么？想制造丑闻吗？”
盼云跌坐在沙发里，忽然间，她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觉得自己简直在一个闹剧之中，觉得连解释都不屑于去解释，而且，觉得又疲倦又乏力又懒洋洋的。她居然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把脸藏到衣袖里去。
“你笑？你还笑得出来？”翠薇摇撼着她，“你怎么笑得出来？你怎么笑得出来？”
她继续笑。怎么笑得出来？因为这是一个闹剧，一个天大的闹剧！守寡的弟妇和哥哥相爱，这是现成的电影题材！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放开她！”她听到可慧的声音，抬起头来，她看到可慧一跳一跳地跳了过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妈！请你不要这样！小婶婶已经快要晕倒了！”
盼云望着可慧，又笑了起来。
“可慧，”她终于开了口，边笑边说，“我并没有要晕倒，人的意志力非常奇怪，晕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个晕倒的人有九个在装腔，我还没有那么脆弱。你放心，我并没有晕倒！”
可慧痴痴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中旋转。
“你为什么一直笑？”她呆呆地问，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像要试试她有没有变成瞎子。然后，她又跳着走近她，仔细看看她，回头对奶奶说，“奶奶，她有些不对头，你们不要再说她了！”
“放心！”盼云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想掠过这些人，走到楼上去。“我很好，我并没有疯！”
“你很好！”翠薇的一腔怒火，如野火燎原般一发而不可止，她冲了过去，抓住盼云的胳膊，就给了她一阵昏天黑地的乱摇。“你这个无耻的、下流的东西！你居然说你很好！你是很好，你拆散别人的家庭，勾引别人的丈夫……你！你这个小寡妇……”
“翠薇！”奶奶厉声喊，“住口！你在说些什么？注意你的风度！”
“妈，你骂我吗？”翠薇问，“你不骂她而骂我吗？发生了这种事情，每个做太太的都该维持风度，是不是？当丈夫有外遇的时候……”
“翠薇，”文牧过来抓住了她。“你最好少胡说八道！你未免太糊涂了！是非好歹，你完全分不清楚，你根本——”他大叫，“莫名其妙！”
“我是莫名其妙，”翠薇仰着下巴，“我说错了，你这是‘内遇’而不是‘外遇’！”
盼云有些惊讶地看她，又想笑了！难得，翠薇也有一些机智和幽默感。她理了理头发，她的头发已被翠薇摇得乱七八糟。而且，很要命，她真的已开始发晕了。伸出手来，她做了个要大家安静的手势，说：
“不要吵了，我本来想明天和你们好好告别！看样子，我无法等到明天！事实上，我的箱子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等在这儿，我上楼去拿了箱子，马上就走！抱歉，”她望着奶奶，“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你们分开，说实话，你们都很好，真的很好！奶奶，”这是第一次，她改口不叫奶奶为妈，而跟着可慧称呼。“谢谢你爱护了我这么多年，我或者有很不周到的地方，但是，还不至于让你们家出家丑！您放心，奶奶。”
她不再看屋内其他的人，就转身上楼去拿箱子。全房间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也没有人拦阻她。她上了楼，胡乱地把箱子扣好，换掉了睡衣。再抱起地毯上的尼尼，拎着箱子下楼，发现全屋子的人仍然呆在那儿，好像被催眠了似的。她往门口走去，回头再看了一眼。
“再见！”她说。
“等一会儿！”可慧叫，扑了过来，由于扑得太急，又没注意自己的脚伤，她一跤就摔了下去。文牧本能地扶住了她，她呻吟着，爬起来，完全不顾自己的伤痛，她半跳半爬地跑过去，拉住了盼云的衣襟，盼云回头看她，她满脸泪痕狼藉。“小婶婶，”她抽噎着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或没有做什么，我都抱歉。我没有安心要大叫，我只是饿了，想下楼找东西吃……”
“不用解释，”她平静地说，箱子放在脚边，尼尼在她怀中发抖，她用手指怜惜地抹去可慧颊上的泪痕。“不用解释！我没有怪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她恨恨地说，掉着眼泪。“我害你这样子离开，不不，”她急急地说，“你不要走，小婶婶，你不要走！”
“可慧！”翠薇厉声喊。
“放心！”盼云抬头对翠薇笑了笑，“我不会为可慧这几句话就留下，这屋里，”她四面张望，连何妈都被惊醒了，躲在厨房门口偷看。“似乎没有什么力量再让我留下了。”她再看可慧，可慧那含泪的眼睛，那歉疚的神情，那依依不舍的模样，以及那份说不出口的焦灼……都引起她内心仅余的一抹依恋。她用手轻抚着她的面颊，她低低地说，“别哭，可慧，我走了，只有对你好。以后——要活得快快乐乐的，你——一直那么好，不只自己充满活力，还把活力散播给周围每一个人。可慧，坚强一点，你这么善良，我相信你会掌握住你的幸福。”
可慧仍然死命攥住她的衣襟，由于母亲在场，她苦于无法说话，她喉中哽塞着，眼睛痴痴地看着盼云，手指攥得牢牢的。
盼云用手掰开她的手指，对她安慰地低语：
“傻孩子，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这样想不通呢？你只要想我，需要我，随时打电话给我！”
可慧悄悄点头，无可奈何地放开了手。
盼云拎起箱子，听到奶奶在叫：
“文牧，去给盼云叫辆车！送她出去！”
怎么？还派文牧工作啊？盼云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那白发的头很尊严地昂着，那老眼并不昏花。她和奶奶很快地交换了一个注视，心里有几分明白，奶奶并不昏庸，奶奶也不老迈，但是，奶奶很精明很果断，很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家庭。
她走出了大门，花园里，一棵芭蕉树被风吹得簌簌瑟瑟响。天上有几颗寥寥落落的寒星。风扑面而来，已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怎么天气一下子就变冷了？穿过花园，打开大门，文牧始终一语不发，到了门外，她很快地拦到一辆计程车。
“盼云，”他急促地说，“抱歉。”
她打开车门，很快地上了车，仍然没有再说话。车子驶向黑夜的街头，她望着车窗外面，双手紧抱着尼尼，到这时，才隐隐感到那种深夜里被放逐的滋味。放逐！是的，她已经被婚姻、爱情、家庭……统统放逐了。她把面颊又习惯性地深埋在尼尼的长毛中。

第十二章
高寒第二天晚上，就知道盼云搬出钟家了。
在钟家的客厅里，只有可慧和高寒两个。大家都很识相，高寒一来，全家都避开了。可慧腻在高寒怀里，脑袋半枕着高寒的膝，小脸蛋上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她已经把经过情形很简单地告诉了高寒，再加上了她自己的自怨自艾和懊恼。
“我真不懂，我开门关门，跳呀跳地跑出来，声音够大了，他们怎么会听不到？我也不好，明明听到有人在哭，我还去开灯，弄得全家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小婶婶走了，妈妈哭了一夜，到现在也不跟爸爸说话，奶奶也生气……哎，”她转了转眼珠，看着高寒，“你猜怎么，奶奶并不怪爸爸，天下的母亲好自私呵，儿子总是自己的好，她反而骂妈妈不懂事，不了解男人，不会拴住丈夫……气得妈妈哭得死去活来！”
高寒愕然地听着这一切，脑子里昏昏然地像被浇了一锅烧热的蜡，把所有的思想都烫伤了而且凝固了。好半天，他根本弄不清可慧在说些什么，然后，他懂了。坐在那儿，他双手撑着下巴，苦苦思索，苦苦回忆，苦苦分析……他不动也不说话。可慧却仍然在唉声叹气。
“其实，也不能怪小婶婶，她和我小叔的感情那么好，结婚两个月小叔就死了，那时，小婶婶才二十一岁，我爸当时就说：她等于还是个孩子！我想，我爸一开始就喜欢她！其实，一个男人要爱上小婶婶是很自然的啊，你说是不是？她那么美，那么年轻，那么忧忧郁郁文文弱弱的。又会弹钢琴，又很有才气……哎！你知道吗？我同情爸爸和小婶婶。怪不得，这些日子来，我总觉得小婶婶有心事，总觉得她好不对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高寒瞪着可慧。
“你爸怎么说？”他闷声问。
“爸爸呀！”可慧摇摇头，“他当时就对妈又吼又叫，说他就是喜欢小婶婶，喜欢她有思想有深度懂感情……反正说了一大套。你不了解我爸，他不是怕事的人，他很多情，如果把他逼急了，吃亏的还是我妈！”
高寒磨了磨牙齿：
“可是，他还是让她走了？在深更半夜里，让她一个人走了？”
可慧看了他一眼，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她开始剥橘子，一面剥，一面说：
“你要他怎么办呢？家里有老的有小的，他总不能跟着小婶婶一起走吧？唉！小婶婶也很可怜，我看着她出去，心都痛了，说真话，我好喜欢好喜欢她！怎么想得到她会……她会……唉！”她左叹一声气，右叹一声气，把剥好的橘子一片一片喂到高寒嘴里去，她瞅着他，终于甩了一下头，“高寒，我们不要谈这问题了，好不好？我们不要谈了。”她抓过他的手来，“好啊，起水泡了！你起码一个月不能弹吉他！”
他抽下手来，烦躁地站起身子，在室内兜了一圈。
“你家有香烟吗？”他问。
“香烟？你又不抽烟，要香烟干什么？”
“我想抽一支。”
他翻开茶几上的烟盒，拿了一支烟。可慧慌忙取过打火机，帮他打着了火，赔笑地说：
“你这人粗手粗脚，搞不好打个火，再把手指烧起来，如果你要抽烟，让我来帮你点火。”
他燃着了烟，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喷出来。可慧稀奇地看着他，叫着说：
“你会抽烟！”
“会的事多着呢，只是你不知道！”
“哦？”可慧挑着眉毛。“敢情你在我面前装正经，你是个伪君子！”
“世界上的伪君子也多得很，不止我一个！”
“噢，”可慧翻了翻眼睛，“你吃了冲菜吗？”
“什么意思？”
“没吃冲菜，怎么尽冲人呢！看样子，你今天脾气大得很，为什么？”
他勉强地笑了，望着可慧。
“不为什么。”他低叹着说，“我的脾气一向就不好，你知道的。”
她娇媚地笑了，用她温暖的小手去握住他的手。“我不会惹你生气，我尽量不惹你生气，假若我无意间惹你生气了，你可以骂我吼我，甚至打我，但是，你不要去爱上别人，永远不要，好吗？”
他盯着她，在她那深情的、专注的、柔媚的眼光和声音中迷惑了。她用手勾下了他的脖子，又献上了她那柔软而甜润的唇，她舌尖还带着橘子的香味。
同一时间，盼云正躺在家里的床上，接受楚医生的治疗和打针。楚鸿志是贺太太请来的，是贺家的家庭医生，事实上，楚鸿志不是内科，而是心理科的大夫。自从文樵去世以后，盼云每次回娘家，都被贺太太逼着见楚鸿志，逼着吃他的配方，安眠药、镇定剂……和深呼吸。
这次，请楚医生几乎是必要的，盼云自从半夜回家后就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总是笑，不停地笑，笑得古怪而凄凉。她整夜没睡，只是坐在床上发呆和傻笑。贺家两老都被她弄了个手忙脚乱，贺太太想打电话问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被盼云严词阻止了，她用手压着听筒说：
“我们和钟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再也不要打电话过去！再也不要去惹他们！”
“但是，”贺太太懊恼而焦灼地说，“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是不是？”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盼云呆呆地坐着，呆呆地说，还带着呆呆的笑，“首先，是文樵死了，然后，是我买了尼尼……尼尼！哦，尼尼！”她忽然惊慌地四面找寻，“尼尼！尼尼呢？”
“在这儿！”倩云嚷着，慌忙抱过那正瑟缩在床脚的尼尼，放进她怀里。那小东西由于不习惯换了环境，在簌簌发抖。盼云立刻把它紧抱在怀中，用睡袍的下摆包着它，给它取暖。
“我买了尼尼……”盼云继续说，像在做梦，“可慧参加了舞会，然后，可慧有了男朋友，然后，可慧出了车祸，然后，我和文牧被他们抓到了……”
“你说什么？”贺太太听出了要点，“你和文牧怎么样？”她心慌慌地问，母性的直觉在提醒她，可能，出了大麻烦了！二十四岁，她才只有二十四岁呀！
盼云怔了怔，又笑了起来，笑得把脸藏在尼尼的长毛中。倩云坐在她身边，用手环抱住她的肩，轻轻地摇着她，紧紧地追问着：
“到底怎么回事？姐，你不要弄得全家心神不定好不好？”
“我是个‘鬼’，”她笑着说，“我到哪个家庭，哪个家庭就不会安静！”
贺先生看着这一切，简单地说：
“去请楚大夫来，她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不要小题大作！”盼云收起了笑，正色说，“我并没有精神错乱，我只觉得人生的事很可笑。许多时候，我们都在演戏，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盼云！”贺太太喊，“你说说清楚，什么叫你和文牧被抓到了？什么事被抓到了？”
盼云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她又笑了。
“他们以为我和文牧在恋爱，全家闹了个天翻地覆，紧张得不得了，只好把我遣送回家！”
“姐，”倩云紧盯着她，问，“你是不是在和文牧恋爱呢？”
盼云大笑起来，把尼尼放在床上，她笑得喘气。
“你想呢？”她反问，“很好的小说材料，是不是？写出来准轰动，只是‘新闻局’会取缔！”
“姐！”倩云叫。
盼云不笑了，抬起头来，她眼光澄澈地看着父母，又看倩云，她真切地、坦白地、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绝没有和文牧恋爱，这是个误会，很可笑的一场误会。所以我一直想笑！”
贺太太放下心来，立刻，她就生气了。
“既然是误会，他们凭什么半夜三更把你赶回来？我打电话跟他们评评理去！”
盼云拉住母亲的衣服：
“难道你不准备收留我，还要赶我回钟家去吗？”
“胡说！”贺太太激动地拥抱着盼云。“你再也不要回钟家了，永远不要回去了。”
“那么，还评什么理？惹什么闲气？误会就让它误会吧！我都不生气，你们气什么？”
于是，贺太太没打电话。大家都隐忍了下来。但是，盼云从回家后就没对劲过，她不吃不喝不睡，坐在床上，一忽儿呆呆地出神，一忽儿又傻傻地笑。问她话，她也回答得清清楚楚，不问她话，她就整天不开口。这使贺家夫妇和倩云都担心得不得了。白天，倩云利用上课的时间，打了个电话到文牧的办公厅，文牧把晚间发生的误会说了一遍，当然，说得并不清楚，因为不能扯出高寒，他无法解释盼云何以会伏在他怀里哭泣。倩云满腹狐疑地回到家里，只对母亲说：
“妈，请楚鸿志来吧！不管怎么回事，姐姐总有点不对劲！”
于是，楚鸿志来了。
于是，盼云只好接受楚鸿志的治疗。说真话，楚鸿志在心理医生中，是相当有名气的。他年纪不大，才只有四十岁左右，是留美回来的，在美国，他至今还保留着工作，一年之内，总有好几个月在国外。他的医术也很高明，他很能让病人放松自己，也很能让病人信赖他。盼云有一次对他说过：
“你知道吗？你的工作等于是个神父，那些病人需要发泄，你就坐在一边听他们发泄。”
楚鸿志想了想，笑了。
“你该说，神父都是很好的心理科医生，心理科医生却绝不是神父！”
“为什么？”
“因为——”楚鸿志笑得坦率，“心理科医生会结婚，神父不能。”
盼云也笑了。在某些时候，盼云相当欣赏楚鸿志，因为他很有幽默感。楚鸿志有个并不太幸福的家庭，他的太太数年前死于癌症，留下了两个稚龄的孩子。所以，在文樵刚死的时候，楚鸿志尽心尽意地治疗过盼云，他对她很坦白地说过：
“你有的感受，我都能了解。以前读《浮生六记》，看到沈三白说，奉劝天下夫妇，感情不要太好，以免当一个早走一步的时候，另一个过分痛苦。这种感觉，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能体会！我和我太太之间从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但是，她走的时候我仍然难过得要命！”
盼云肯接受楚鸿志的治疗，也因为他不是江湖医生，他细心，他诚恳，他像个朋友。
现在，楚鸿志坐在盼云的床前，他特地支开了倩云和贺氏夫妇，他注视着盼云。恳切而真挚地说：
“说吧！”
“说什么？”她问。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想说——”盼云侧着头想了想，“人生是一场闹剧。”
“我同意。”楚鸿志笑着。
“我想，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会同意。”
“那也不见得。你再说说看！”
“我说，我并不需要医生。”
“对！你需要睡眠、营养、休息、照顾，和爱情。”
她惊动了，看着他。笑了。
“可惜，你这个医生的处方里，很多药你自己都配不出来！”
他也笑了，伸手拍拍她的手。
“让我给你打一针，好好地睡一觉，等你睡够了，休息够了，精神也好了，我们再细细地讨论我的处方里，有哪几味药没配好！现在，最起码我可以给你配前面三种药！怎样？”
“你要给我打什么针？有没有一种针药名叫‘遗忘’，打了就可以把过去所有所有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你不需要那种针，那会使你变得迟钝！”
“对了，我正希望迟钝！”
他深深看她，准备着针药。
“这管针药打进去，包管你就会迟钝！”
“迟钝到什么程度？”
“到睡着的程度！”
“哈！搞了半天，还是镇定剂！你不觉得，我很镇定吗？不过……”她想了想，卷起衣袖，“打吧！能睡觉也是一种福气！”
他望着她那雪白的手腕，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她那细瘦的手臂是楚楚可怜的。他给她扎上橡皮管，让静脉管突出来，一面把针头插进去，他一面习惯性地找话题，以免病人感觉出打针的痛楚。
“你上次告诉我，有个朋友害了‘失忆症’，现在，她好了没有？”
“她不会好的，”她很快地说，“我是她，我也不会好。楚大夫，你有没有希望过失去记忆？”
“从没有，我知道如何去面对真实。”
“你能让你自己失去记忆吗？”
“不能。”
“唉！”她叹口气，摇摇头。“你也只是个凡人！”
“本来就是凡人，谁都是凡人！记忆是一样很好的东西，有时会填补一个人心灵的空虚，有时也会带来欢乐或痛苦，人不该放弃记忆。”他抽出针头，揉着她的手腕。微笑漾在他的唇边。“记得第一次给你打针，你才十五岁，因为和你的英文老师吵架，你骂她是心理变态的老巫婆，她要开除你，你气得又发抖又哭又跳，你爸爸没办法，只好把我找来给你注射镇定剂。盼云，你一直是个感情容易激动的孩子，你的问题出在，这些年来，你过分地压制自己，既不能痛快地哭，又不能痛快地笑！”
她眼眶潮湿。
“十五岁？你还记得？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她靠在枕头上，有些昏昏沉沉起来，那药性发作得非常快。“楚大夫，你明天还来吗？”
“是的！”
她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摸尼尼，把尼尼揽在怀中，她昏然欲睡了。嗫嚅着，她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幸好你是医生，否则，我会以为你爱上了我！”
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长又久又沉，连梦都没有。她是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睁开眼睛来，她一眼看到倩云正握着电话听筒，非常不耐烦地低声喊着：
“跟你说了几百次了，你怎么又打电话来？高寒，你不能跟我姐姐说话，她病了，打了镇定剂才睡的！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要再拿你和钟可慧的事来烦我姐姐，她与钟家早就没关系了！什么？你现在要过来？你马上要过来？不行，不行……”
盼云完全醒了，睁大眼睛，她看着倩云。高寒！她有没有听错？是高寒吗？她支起身子，伸手给倩云。
“听筒给我，我跟他说话！”
倩云把听筒交给她，一面走出房门，一面叮嘱着：
“你别太劳神啊，楚大夫说你需要休息！”
她接过了听筒，目送倩云离开。
“高寒？”她问。
“盼云！”高寒喊了起来，“这是我第十二个电话！你好吗？为什么不能接电话？”
“他们给我打了针……”她说，“我睡着了。”
“打针？你病了？别说了，我挂断电话马上到你家来！我们见面再谈！”
“喂！”她喊，头脑有些清楚了，“你不能来，不许来！我们都谈清楚了的，你说过不再……”
“说很容易，做很困难！”他说，“尤其，听到可慧谈起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以后……”
“可慧告诉了你？她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和她爸爸在一起，被她撞见了。”
“哦。”她衰弱地低应了一声。心里在迅速地转着念头，迅速地组织着自己的思想。“你已经知道了？”她低声说，“你瞧，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少来这一套！”高寒的声音粗鲁野蛮而强烈，充满了感情，充满了了解，充满了苦恼。“我一点点都不相信！一丝丝都不相信！因为我太了解你！你绝不是同时能爱两个男人的女人！钟家如果不是出于误会，就是出于陷害！我要查明这件事，我告诉你，我要查明白！”
“别查了！”她更软弱了。“请你别查了！”
“那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谈。”
“好，”他顿了顿，“我过来！”
“不行！”
“盼云！”他叫，“要我从此不见你，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一迭连声地、低低地、沉沉地说了二十几个“我做不到”，说得盼云心都碎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高寒，”她憋着气说，“你是男子汉，不要耍赖。你不要逼我，我们已经都讲好了，在青年公园，我们已经把一切都了断了。如果你继续逼我，我告诉你……我会……我会……”她咬住嘴唇。
“你会怎样？”他问。
“并不是只有可慧会做那件事，”她咬牙说，“如果是我做，我不会允许达不到目的，因为，我家住在第十二层楼！”
电话那端，高寒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投降。”他急促而窒息地说，“我都听你，都依你，你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投降。”
“那么，永远别再打电话给我，永远别来看我，永远也不要再来烦我！”
她挂断了电话。倩云端着牛奶和食物进来了。
“怎么回事？高寒找你干什么？他不是和钟可慧打得火热了吗？”
“是，”她吸吸鼻子，“小两口吵了架，要我当和事老。”她撒谎撒得像真的。
“你还管他家的事呀！”倩云瞪大了眼睛，“让他们去吵！最好吵得屋顶都掀掉！”
盼云望着倩云，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如果是倩云嫁到钟家呢？看着倩云那坚定的神态，她知道，如果是倩云，所有的事都不一样了！文樵不一定会死，倩云也绝不可能和可慧爱上同一个男孩子，如果真发生了，倩云也不会从这战场上撤走。悲剧，是每个人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忽然，她觉得自己是有些傻气的，或者，她该和高寒逃走？或者，她不必去管可慧的死活？或者……她咬咬牙，似乎又看到可慧那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那哀哀欲诉的眼神，那含泪的眸子，还有那躺在车轮前的身体……她猛一甩头，把这卑鄙的念头甩掉了。

第十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变得很平静了。
盼云住在娘家，几乎足不出户。连续两个月，她都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有时，倩云急了，才拉她出去看电影。如果要她逛逛街，她就毫无兴致了。她仍然在消沉之中，消沉得像是又回复到三年前，文樵刚死的日子中去了。但是，那时的她是个大刺激后的悲切，现在，她却平静得出奇。她对楚大夫说：
“以前看屠格涅夫的小说，他有句话说：‘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层’，我总是看不懂，不知道怎样算是沉在河流的底层？现在，我有些明白了，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层。”
“是什么意思？”楚大夫问，“我不懂。”
“我沉在那儿，河流在我身上和四周流过去，是动态的。我呢？我是静态的，我就沉在那里，让周围的一切移动，我不动。”
“是一种蛰伏？”
“也是一种淹没。”
楚大夫深深看她一眼，沉思着不再说话。这些日子，楚鸿志成了家里的常客，几乎天天来报到。看病已经不重要，他常和盼云随便闲谈，他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他从不问在钟家发生过什么事，从不提任何与钟家有关的人物。如果她提了，他就听着。她不提，他也不问。渐渐地，盼云发现楚大夫的来访，很可能是父母刻意的安排了。包括倩云在内，大家都有种默契，楚大夫一来，大家就退出房间，让他们单独在一起。盼云对这种“安排”也是懒洋洋的，无所谓的，反正，她正“沉在河流的底层”。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寒流带来了阴雨，整日缠绵不断地飘落着，阴雨和冬天对于心情萧索的人总是特别有种无形的压力。盼云常整日站在窗前，只是看雨。贺家夫妇为了想提起她的兴致，特别买了一架新钢琴，她坐在琴边，完全弹不成曲调。强迫她弹下去，她会对着琴键泪眼凝注。于是，全家都不勉强她做什么。但，她自己却在壁橱里，找到一具她学生时代用的古筝。拭去了上面的尘垢，她有好些日子沉溺在古筝中。中国的乐器和曲调，弹起来都有种“高山流水”的韵味，涓涓轻湍，温存平和。她也就陷在这种和穆中。楚大夫很满意这种转变，他常坐在她身边，听她一弹弹上好几小时。有次，她问：
“我这样一直弹古筝，你不厌倦吗？”
“我觉得很安详，很平静。”他深深注视她。“而且，有种缓慢的幸福感，好像，我正陪你沉在河流的底层。有种与世无争，远离尘世的感觉，我喜欢这感觉。”
她心底闪过一缕警惕，他话中的含意使她微微悸动。第一次，她认真地打量楚鸿志。他是个成熟的、稳健的男人，既不像文樵那样潇洒漂亮，也不像高寒那样才华洋溢。他平静安详，像一块稳固的巨石，虽然不璀璨，不发光，不闪亮……却可以让人安安静静地倚靠着，踏踏实实地倚赖着。她注视他，陷入某种沉思里。
他在她这种朦胧深黝的眼光下有些迷惑，然后，他忽然扑向她，取走了她怀里的古筝，他握住她的双手，深沉而恳挚地说：
“有没有想过一个画面。冬天，窗外下着雪，有个烧得很旺的壁炉，壁炉前，有个男人在看书，两个孩子躺在地毯上，和一只长毛的小白狗玩着，女主人坐在一张大沙发中，轻轻地弹弄着古筝。”
她的眼光闪了闪。
“什么意思？”她问。
“我在美国D．C．有一幢小小的屋子，D．C．一到冬天就下雪，我们的屋里有个大壁炉。”他说，“我很少住到那儿去，一来这边的工作需要我，二来，没有女主人的家像一支没有主调的歌，沉闷而乏味。”
她抬起眼睛来，定定地看他。奇怪这么些年来，她从没有注意过身边这个人。奇怪着他讲这话的神情。平静，诚挚。但是，并不激动，也不热烈，没有非达目的不可的坚持，也没有生死相许的誓言，更没有爱得要死要活的那种炙热。这和她了解的感情完全不同，和她经历过的感情也完全不同，这使她困惑了。“你在向我求婚吗？”她坦率地问。
“一个提议而已。”他说，“并不急。你可以慢慢地考虑，随便考虑多久。”
“你很容易为你的家找个女主人，是不是？”她说，“为什么选了我？”
他笑了。凝视着她。
“并不很容易。”他说，“五年前，你没有正眼看过我。你那幻想世界里的人物，我完全不符合。你一直生活在神话里。”
“噢！”她轻呼着，讶异着。五年前，难道五年前他就注意过她。
“而我呢？”他淡淡地说，“我的眼光也相当高，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找到理想的人物。男女之间，要彼此了解，彼此欣赏，还要——缘分。”
“这不像心理医生所说的！”
“暂时，请忘记我是心理医生，只看成一个简单的男人！好吧？”
“你并不简单。”她深思着，“为什么在美国？为什么在D.C.？”
“我在那儿有聘约，有工作。”他看了她一眼，“最主要的，我要带你离开台湾，我不想冒险。”
“冒险？”她惊奇地问，“冒什么险？”
“你在这儿有太多回忆，换一个环境，能让你比较清醒，来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你心灵中有个影像，对你、对我都不好，假若你有决心摆脱这个影像，摆脱你脑中那份浪漫色彩浓厚的爱情观，我们离开这儿！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家庭主妇，虽然平凡，保证幸福。”
她看他，不说话。如果没有爱情作基础，婚姻怎么会幸福？你是心理医生，你不知道人类内心的问题有多么复杂吗？心中的影像？你指的是谁？文樵，还是高寒？你到底了解我多少？居然敢做如此大胆的“提议”？
他紧握了她一下。
“想什么？想我太冒失，太大胆？”
“噢！”
“这种提议需要勇气。”他笑笑，放开了她的手，他拍拍她的肩膀。“但是，绝对不是对你的压力，你可以很轻松地说不，放心，说‘不’并不会伤害我！”
“那么，”她舔舔嘴唇，“你的提议并不出于爱情？你并不是爱上了我？”
“爱有很多种，人也有很多种，”他看她，认真地，“不要拿你经历过的爱情来衡量爱情。你，倩云，和你的朋友们……多半从小说和电影里去吸收有关爱情的知识，于是，爱情就变成了神话。盼云，我很喜欢你，喜欢得愿意冒个险来娶你，但是，我并没有为你疯狂，失去你，我也不会死掉。”
“冒个险，你一再提这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你的爱情观和我不一样，这样的婚姻本身就很危险，你希望的男人，是可以为你生为你死的那种！”
“你不是？”
“不是。”
她凝视他，思索着他的话，看着他的表情。神话？爱情是神话吗？她已经遭遇过两次“神话”，带给她的都只有椎心的痛苦。或者，她该只做个平平凡凡的人了；或者，只有平凡的人才有资格享受幸福。她想得出了神，想得有些糊涂了。
“不要太快答复我，”楚鸿志又对她笑笑，“你需要很透彻地考虑，而不是一时的激动。想清楚，你再告诉我，想一年两年都可以，我并不急。”
她惶惑地看他，笑了。
“你是个怪人，”她说，“处理感情的事，你也像在处理文件。”
“你举例并不恰当，”楚鸿志笑得含蓄，“文件也有最速件、速件，和普通的待办案件。你不是我的文件。”
她怔着，在这一刹那间，才觉察出一件事，人，确实有很多不同的种类。楚鸿志，实际上是深不可测的！
有了这次提议以后，盼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楚大夫仍然常常来，她也仍然常常坐在那儿弹古筝。他们都不再提这件事，如同这提议根本没有提出过一样。盼云并非没有考虑过，但是，那椎心的惨痛仍然鲜明，那心底的影像那么深刻，她决不认为，像自己这样一个女人，会成为楚大夫的好妻子。她更不认为，幸福的本意就是坐在壁炉前，为一个自己不爱的丈夫弹古筝。
这样，雨季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春天仍然不是盼云的，抱着尼尼，独坐窗前，她的思绪会跑得好远好远。她还是“沉在河流的底层”，固执地沉在那儿，不想浮起来，不想透口气，也不想去窥探河流上面的世界。
然后，有一天晚上，倩云从外面回家。她走进盼云屋里，脱下外套，她很神秘地说：
“告诉你一件怪事。”
“哦？”
“好多日子以来，我都觉得我们大厦对面，在那个建了一半的大厦工地上，有个人常常在那儿走来走去，望着我们大厦发呆。我以为是工地上的监工，或者是管理员之类，根本没注意他。今晚，我闷着头走路，无意之间，居然和那人撞了一下，我抬头一看，你猜是谁？”
“是谁？”盼云本能地问着，已经开始心慌慌起来了。不要是他！不能是他！
“是高寒！”倩云望着那瞪大眼睛的盼云。“你忘了吗？就是钟可慧的男朋友！”
“唔。”她哼了一声。
“我问他在这儿干什么？他说，‘走路！’你瞧怪不怪！然后，他反问我了一个怪问题，他说，‘那个每天往你家跑的医生是不是在追你呀？’我说，‘关你什么事？’他说，‘关系大了！’你瞧，这人不是有些神经病！”
贺太太端着碗红枣汤走了进来，这些日子，她就全心全意地忙着调理盼云。一会儿红枣汤，一会儿当归鸡，一会儿枸杞子……就希望把盼云喂胖一点儿。她在屋外就听到倩云的说话了，走进屋来，她问：
“高寒是谁？”
“医学院的同学！”
“哈！”贺太太笑着，“八成看上你了！”
“看上我吗？”倩云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假若是一年以前的高寒，追追我呢，我还有兴趣，现在的高寒，送给我我也不要！”
“怎么呢？”盼云蹙了一下眉，追问着。
“一年以前，他在学校里的风头可大了！开一次舞会，谁能和高寒跳一支舞，第二天就可以轰动全校！他能笑能闹会弹会唱会作曲，弄了个埃及人乐队，校里校外都出风头。他自己也神采飞扬，又高又帅又挺拔！可是，自从他和钟可慧交上朋友，他就完了！”
“怎么呢？”盼云再问。
“他们这段恋爱怎么谈的，你该比我清楚。反正，可慧出了车祸，大家盛传高寒衣不解带地服侍，为了可慧，在学校里一天到晚旷课，是不是呀？”
“嗯。”盼云哼了一声。
“从此，这个人就变了。乐队解散了，他歌也不唱了，学校所有活动，他一概不参加。而且，他越来越嬉皮了，头发不理，胡子不剃，穿得拖拖拉拉，人也变得霉起来了，整天无精打采。前两天碰到高望，他说，他哥哥这学期要当掉了！他爸爸气得快要发疯，因为，他们高家的经济环境并不好，支持两个儿子念大学并不容易！尤其是医学院！”
“哎，”贺太太把红枣汤递给盼云。“这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看，”倩云自顾自地说，“他们钟家有点邪门，谁沾上谁倒楣！人家小伍和苏珮珮谈恋爱，虽然也吵吵闹闹，可是，两个人都容光焕发的，谁会像他们这一对，弄得两个人都霉气！”
“噢，”盼云一惊，“可慧呢？可慧怎么样？”
“你不知道？”倩云惊讶地。“她跛了！一只脚比另外一只短了两寸，你晓得她多爱漂亮的，她本来活泼得像什么似的，现在变得也不说话了，常常对着要好的同学就掉眼泪。”
“哦！”盼云呆着，一口红枣汤噎在喉咙里，差点呛着。她望着碗里的红枣，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好了！”贺太太机警地看了倩云一眼。“管他们钟家的事呢？反正与我们没关系，不要谈他们了！”
但是，谈可以不谈，想却不能不想。盼云又有好几天神思恍惚。站在窗前，她常下意识地向对面工地嘹望着。每当看到有那似曾相识的身影，她就止不住心跳不已。是的，谈是可以不谈，但是，大家都住在台北，人与人的关系实在太难斩断啊！
这天午后，出乎贺家的意料之外，可慧来了！
贺太太一打开房门，看到是可慧，她就想找借口关门。但是，盼云正在客厅里整理靠垫，一眼就看到了可慧，她立刻热心地喊了出来：
“哦，可慧！”
同时，可慧奔了进来，直扑盼云，眼眶儿红红的，声音哑哑地叫了一声：
“小婶婶！”
立即，盼云紧握住可慧的手了。于是，贺太太知道无法阻止她们见面了。
盼云拉着可慧的手，把她一直带进自己房间里。一看可慧那红肿的眼皮，那带泪的眸子，那瘦削的下巴……和那满身抖落的憔悴，以及那走路时一跛一跛的样子……在都引起盼云内心深处的酸楚和同情。活泼的可慧！会笑会闹的可慧！天真动人的可慧！不知人间忧愁的可慧！怎么会弄得这么可怜兮兮的？
房门一关起来，可慧的眼泪就出来了。她紧握着盼云的手，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好不容易看到亲人一样，她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她抽噎着说：
“我完了！小婶婶，我不想活了！”“哦，”盼云心中一紧，眼前立即闪过可慧纵身飞跃进车海中的镜头。她坐下来，把可慧按进自己对面的椅子中，撕了一张化妆纸，她递给她，可慧立即用化妆纸去按住眼睛，泪水湿透了那薄薄的纸张。“不要急，可慧，”盼云温和地说，“有什么委屈，你告诉我！说出来心里就会舒服了！什么事？”
“你瞧，我跛了，我的腿再也好不了了。”
“这并不要紧，可慧，很多人身体上的缺陷比你严重了一千倍，他们还是照样活得好好的！而且，你的心智、才华、容貌……都没有因为你的腿而减少一分原来的美好，是不是？”
“可是，小婶婶——”可慧把遮着眼睛的化妆纸揉成一团，注视着盼云。她眼中满含忧愁和恐惧。“我告诉你，高寒会不要我了！”
“胡说！”盼云接口，“他绝不是那种男人，他绝不会因为你有这么一点点小缺陷，就停止爱你！这是你自己多心！你太敏感，太在乎这个缺陷，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不，不是胡思乱想。”可慧紧盯着盼云，恐惧得嘴唇发白。“我告诉你，小婶婶，高寒心里有了别人！”
盼云心中猛跳，震动了。难道她恢复了记忆？
“有了谁？”她问。
“我不知道是谁。”她忧愁地说，“我只是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有了别人！”
“哦！”盼云松了一口气。她并没有恢复记忆。“那是你的幻想。可慧，你太担心失去高寒，所以你就有了幻觉。”
“不，”可慧摇着头，泪雾迷蒙，“他常常对着我发呆，他心神不定。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的人虽然在我身边，他的心离我好远好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噢，小婶婶！”她苦闷地低喊，“我真希望，我出车祸的时候就死掉了，那时，我是最幸福的，最快乐的！”
“不要乱说！”盼云颤栗了一下。
“真的。”可慧盯着她，“高寒如果真变心了，我是不要活的！我跟你说，我宁可死掉，也不能失去高寒！我讲真话！”
盼云又颤栗了，觉得背上冒着凉意。
“你为什么认定高寒会变心呢？”她无力地问。
“我们吵架，昨天晚上，我们吵架了！因为高寒总是不守时，他对我迟到，对学校上课也迟到，他的功课又当掉了！我骂他没有责任感，说他不够积极。他居然对我大吼大叫地说：‘我是没有责任感，我是不积极，我甚至不是男子汉，因为如果我是男子汉，我就去追别人了！’哦，小婶婶，我好怕，好怕，告诉我怎么样可以让他不变心？我好怕好怕！”
“不要怕，”她咬咬牙，深吸了口气。“你不要去记住吵架时候的话，人一生气，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放心，可慧，他不会对你不负责任的！”
“我很怀疑。”可慧打开了手提包，拿出一张皱皱的纸来，对盼云说，“你看看，这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只要安静下来，就拿笔在纸上涂这两句话！他又不要参加大专联考，写什么总统训词？”
盼云接过那张纸，打开来，立刻看到高寒那道劲的笔迹，在整张纸上写满了两句话：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希望！
盼云握着纸，怔着。半晌，她抬眼望着可慧，勉强地说：
“这不能证明什么呀？”
“证明他心里还有一个女人！”可慧神经质地叫着。伸手握住了盼云的手腕，揉着，晃着。她求助地、哀切地看着盼云。“你不懂吗？我已经把整颗心都给他了！还有什么‘绝不轻言牺牲，绝不放弃希望’的话！这是对另外一个女人而言的！”
盼云悚然而惊，她瞪着可慧。爱情，爱情是什么？会让一个小女孩变得如此敏锐，如此纤细？她瞪着可慧，看到的是可慧那茫然无助的神态，那哀哀切切的眼睛，那憔悴瘦削的面颊，那恐惧忧虑的样子……她的小手神经质地攥着盼云，那样不安地蠕动，那样不安地拉扯……
“哦！”可慧仰了仰头，让泪珠在眼眶里转动。“我真想死！我真想死！我真想知道，他不要牺牲的是谁？不想放弃的是谁？我真想知道！”
盼云背上的寒意更深了，她打了个寒战。
“可慧，”她幽幽地说，“我跟你保证，不会有这个女人！我跟你保证！”她把她的头揽进怀中。
于是，五月，盼云和楚鸿志闪电结婚。婚后，她立刻就和楚鸿志直飞美国。

第十四章
夏天来了。
可慧坐在沙发里。
她的膝上放着两封信，她已经对这两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小时，一面看，一面沉思，一面转动着眼珠，不自禁地微笑着。高寒坐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抱着本又厚又重的医书，拿着铅笔，在书上勾划。他这学期要重修两门功课，他已下定决心，不论心底还有几千万种煎熬，也要把书念好。
客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个，由于好些日子来，两人之间有些摩擦，钟家老一辈的，就更加避开他们，给他们积极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好半天了，室内都安安静静的。终于，高寒耐不住那股沉寂，他抬起头来望着可慧。可慧还在看那两封信，她的眼珠又生动又活泼，脸上漾着笑意。什么信使她这么开心？使她又恢复了调皮和一些近乎戏谑的神情？他有些惊奇了，放下书本，他问：
“你在看谁的信？”
“嗬！”可慧眼珠大大地转动了一下，微笑地望着他。“我终于引起你的注意了？”
原来在使诈！高寒立刻再抱起书本。
“你继续看信吧，我不感兴趣。”
“哦，是吗？”可慧笑着，用手指弹着信纸，自己报了出来。“一封是徐大伟写来的，他说他军训快受完了。马上有家化工厂聘请他去工作，他说——他还在等我，问我的意思如何？”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虚荣，你的名字是女人。
“好啊！”他说，“如果你又看上他，我无异议！你尽可不必顾虑我！”
“哼！”她轻哼了一声，仍然好脾气地微笑着。“你怎么一点醋劲都没有？实在不像个爱我爱得如疯如狂的人，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有点冷血。”
“说不定是冷血，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血液是绿颜色的，不必奇怪。”
“我早就发现了，是黑颜色，黑得比黑夜还要黑。”
“看不出，你还有点文学头脑，”他笑了笑，用铅笔敲着那厚厚的原文书。
“你看不出的地方还多着呢！”可慧笑着，面颊涌上了两团红晕。难得，她今天的脾气好得出奇。
“还有一封信是哪个崇拜者寄来的？”高寒不经心地问，“原来你现在还收情书。”
“我一直就没断过收情书。我为什么要断？我又没嫁人，又没订婚！”
“嗯。”他哼了一声，逃避地把眼光落回书本上去。他不想谈这个问题。可是，可慧的沉默又使他有些不安，有些代她难过。被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爱着”，太苦！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爱着”，也太苦！他叹了口气。“可慧，你知道，我不毕业，是无法谈婚姻的！……”
“哟哟哟！”可慧一迭连声地叫着，“我又没向你求婚，你紧张个什么劲？你无法谈婚姻，即使你有办法谈婚姻，我还要考虑考虑呢！”
“哦！”他再应了一声，不说话了。看样子，自己的话又伤了她的自尊了？他偷眼看她，她仍然在拨弄着信纸，脸上的表情是深思的。
“还有一封不是情书，是从美国寄来的。我想你不该忘记她——贺盼云！”
高寒整个人都震动了，铅笔从书本上滚落到地毯上去。他的心仍然绞痛，他的意志仍然迷乱。盼云已经嫁了，那闪电地结婚，闪电地离台……只代表一个意义，断了他所有的念头！断了他所有的希望！盼云，你做得太绝！做得太傻！做得太狠！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铅笔，用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发白了，贺盼云，这个名字仍然使他全心痉挛。
可慧似乎并没看出他的失态，她全神贯注在那封信里：
“贺盼云，我现在只能叫她贺盼云，是不是？”她说，“她既然变成了楚太太，我总不能还叫她小婶婶。”她望着信纸。“她的信写得很好，她告诉我，感情需要细心地培养，就像花草需要灌溉一样，她要我收敛一些孩子脾气，对你——她提到你，高寒！——对你耐心一些，要我不只爱你，还要鼓励你，帮助你，扶持你……嗬！高寒，贺盼云也昏了头，她怎么不要你来鼓励我？帮助我？扶持我？跛了脚的是我又不是你！”
高寒胃里在抽搐翻搅，最近，他经常胃痛，一痛起来就不可收拾。他知道这病症，由郁闷、烦躁、痛苦、绝望——和睡眠不足、饮食不定所引起的，可能会越来越严重。但是，他懒得去理会它。
“怎么了？你？”可慧伸头看看他，“你额上全是汗。天气太热了吗？冷气已开到最大了。”
他伸手擦掉额上的汗。
“别管我！”他说，假装不经心地，“她信里还说了什么？”
“她说，美国的空气很好，她正学着当后娘……你知道，楚大夫的前妻还留下一儿一女。她说她在教女儿弹古筝，只是不再有兴趣弹钢琴了。她还说——她正在体会一种平凡的幸福，预备不再回国了！”
高寒的胃疼得更凶了，他不得不用手压住胃部。平凡的幸福，那么，她还能得到幸福？不，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所有的幸福都不是平凡的！既然加上平凡两字，就谈不上真正的幸福了。预备不再回国了，这才是主题。一封简短的信，说出了她的未来，丈夫、儿女。是的，她已经嫁人了！是的，她已经飞了。是的，她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男人了！盼云，你做得太绝！你做得太傻！你做得太狠！他用手支住头，握紧了铅笔。“啪”的一声，铅笔拦腰断成了两截。
可慧抬眼看看他，她依然好脾气地笑着。从沙发里站起身子，她把两封信都折叠起来，收进她那宽裙子的大口袋里。然后，她走近他，挨在他身边坐下，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那支玩弄铅笔的手。
“你在发抖。”她轻声说，“你把铅笔弄断了，你的手冷得像冰……你又在犯胃痛了，是不是？”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长睫毛扇呀扇的，几乎碰到他的面颊。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你怕听这个名字，是不是？”
他惊动了一下。
“什么名字？”他不解地。
“贺——盼一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迅速地掉头看她。她的面颊离他好近好近，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清亮而明澈。她的嘴角带着盈盈的笑意，笑得甜蜜，笑得诡谲。她的眉毛微向上挑，眼角、嘴角全都向上翘着，她浑身上下，突然充满了某种他全然陌生的喜悦。一种胜利的喜悦，一种诡秘的喜悦，一种得意的喜悦。
他忽然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他哑声问。第一次，他对面前这张美丽的小脸庞生出一种恐惧感。“你是什么意思？”他重复地问着。
“你不懂？”她挑挑眉毛，笑着，低叹着，用手搓揉着他那发冷的手背。“唉！你实在该懂的。贺盼云嫁了，你最后的希望也幻灭了！”
“可慧！”他惊喊。
“不不，不要叫。”她安抚地拍着他，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不要叫，也不要激动，让我慢慢告诉你，假若我一直看不出来你爱的是贺盼云，你们也太低估我了！你们把我当成可以愚弄的小娃娃，那么，你们也尝一尝被愚弄的滋味……”
“可慧！”他再叫，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在说些什么？可慧！你不要胡说八道，你不要开玩笑……”
“哈哈！”可慧笑了起来，笑着，她轻轻地用嘴唇吻了吻高寒的面颊。“高寒！你真可爱！你天真得可爱！傻得可爱！你实在可爱！”她站起身来，轻快地跳向唱机，放上一张迪斯科唱片，她跟着唱片舞动，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在徐大伟回来以前，把迪斯科重新练会！”
他跳起来，冲过去关掉唱机，抓住了可慧的肩，他把她捉回到沙发边，用力按进了沙发里面，他苍白着脸说：
“把话说清楚，你在讲些什么？”
“我在讲，”她又挑起眉毛，扬起眼睑，眼睛亮晶晶而水汪汪的。“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我和贺盼云的战争。你是我们争夺的对象。你懂了吗？傻瓜？你很幸运，你被我们两个女人所爱；你也太不幸了，会被我们两个女人所爱！”
他的脸更白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颤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和盼云相爱的？”
“我很笨，我一直没发现。”她的瞳仁闪着光，幽幽的光，像黑夜树丛中的两点萤火。“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的？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唉！”她叹口气，天真而诧异地看着他，“你忘了吗？在杏林餐厅，你亲口告诉我，你爱的是盼云而不是我！你说除了盼云，你心里再也容纳不了别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打着焦雷。他瞪着她，像看到一个怪物。他的面颊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他的眼珠瞪得那么大，几乎突出了眼眶，他压低了声音，喃喃地，不信任地，一迭连声地说：
“不！不！不！”
“什么东西不不不？”她更天真地问。
“你的失忆症！”他叫了起来。“原来你是假的！你从没害过失忆症！你清清楚楚记得杏林餐厅中的事！你装的，你假装记不得了！你装的！你装的！你装的……”
“是呀！”她闪动着睫毛。“我除了假装失去记忆之外，怎样才能演我的戏？怎么样才能打倒贺盼云……”
“你……”他大喊，扑过去，他忘形地摇撼着她的肩膀，疯狂地摇撼她。他每根血管都快要爆炸了。“你装的！你装的！”他悲惨地呼叫着，“你骗了我们两个！你不是人！你是个魔鬼！你逼走了贺盼云！你逼她嫁了，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你毁了我们两个！你……”
“不要叫！”可慧厉声说，收起了她那副伪装的天真，她的脸色也变白了，她的眼珠黑黝黝地闪着光，她的嘴角痛楚地向下垂了垂，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听我说，高寒，我曾经爱你爱得快疯掉，到杏林餐厅以前，我整个的世界只有你！我爱你，爱得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知道我这份感情的只有贺盼云！我对她没有秘密，我把心里的话全告诉她。但是，她出卖了我！她从我这儿套出你的电话号码，套出我们的约会地点……她以她那副小寡妇的哀怨劲儿，去迷惑你，去征服你……”
“她没有，她从没有……”他挣扎地喊着。
“不要喊！”她再低吼，抑制了他的呼叫。“如果她没有，算我误会她！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听我说，在我去杏林见你的时候，我心里最崇拜和喜欢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她！但是，那次见面把我整个的世界都打碎了！你们不知道你们给我的打击有多重！我当时就想，你们两个能这样对待我，我就只能死了！只能死了！我冲出杏林，跳进那些车海里去的时候，我只想死，一心一意只想死……如果我那时就死了，也就算了，偏偏我没死成，又被救活过来了……”她瞪着他，眼中燃烧着两小簇火焰。“我躺在那儿，意识回复以后，我不睁开眼睛，只是想，我要报复，我要报复，我要打胜这一仗！”
“你——”他咬紧嘴唇，咬得嘴唇出血了，他浑身都气得颤抖起来，眼里布满了血丝。“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做？”
“狠心？你们对我不够狠吗？你们把我从天堂一下子拉进地狱里，你们不够狠吗？……”
“老天！”高寒用手捶着太阳穴。“盼云那天去杏林，根本是为了阻止我对你说出真相……她对你那么好，好得可以做任何牺牲，她把你看成世界上最纯洁最善良最柔弱的小女孩……而你……而你……”他喘不过气来了，胃部完全痉挛成了一团。
“是吗？”可慧问着，眼睛仍然燃烧着，声音却冷静而酸楚。“那是她的不幸，她把我看得太单纯了。事实上，在去杏林以前，我确实是她所想的那样一个小女孩。杏林以后，小女孩长大了，经过了生与死的历程，小女孩也会在一瞬间成熟，也会懂得如何去争取自己要的东西，如何去打赢这一仗。”
“你打赢了吗？”他倏然抬起头来，厉声问，“你现在算打赢了吗？你以为你打赢了吗？告诉你！”他喊着，“我一直没有停止过爱她，一直没有停止过！”
她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我完全知道！”她说，“还没出医院，我只要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这个仗很难打赢。出院第一天，该死的你，把热水瓶翻倒在手上，为了逃避唱歌给我听！你做得太驴了，太明显了，我恨不得咬碎你们两个……那样默默相对，生死相许的样子！我恨透了……”
“所以，你赶走了她！”他叫着，“是你，是你，你制造出一个误会，制造出盼云和你爸爸的暧昧……”
“那并不是我制造的！”她冷冷地、苦涩地接了口。“我只是利用了一下时机而已。你要知道那晚真正的情形吗？”她对他微笑着，“贺盼云是下楼来打电话的，她房里一直没有装分机。爸爸坐在黑暗中，爸爸猜到了我们间的事，也猜到了贺盼云跟你的感情。而我呢？我一直没睡，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对贺盼云幻灭……然后，我听到她下楼，我就爬出房间，躲在楼梯口偷听！哈！爸爸跟她摊了牌，你猜她跟爸爸怎么说？她要爸爸帮助你，哭着要爸爸帮助你……她真深情，是不是？”
高寒的嘴唇咬得更紧了，牙齿深陷进嘴唇里。
“我尖叫，”可慧继续说，“故意把妈妈奶奶都引出来，故意造成那个局面，我赶走了她。我终于不落痕迹地赶走了她。我想，当你知道你不是她唯一一个爱人时，你就会醒了，你就会全心爱我了。但是，我又错了，你真固执呵，你真信任她呵！你对她不止是爱，已经到了迷信的地步了。于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永远不可能得到你了。但是，高寒，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的！如果我爱过你，到这个时候，已经变成恨了。高寒，我恨你，恨你们两个！”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来，死盯着她，已经越听越稀奇，越听越混乱，越听越激动，越听越不敢相信……
“难道，也是你让她嫁给楚鸿志的吗？”他握着拳喊，呼吸急促。“你总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吧？”
“我是没有，”她冷笑着，“但是你有。”
“什么鬼话？”
她从口袋里掏呀掏的，掏出了那张皱皱的纸条，打开来，她慢吞吞地念：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希望。记得吗？是你写的！一天到晚，就写这两句话！你不放弃谁？你不牺牲谁？我拿了这张纸去找贺盼云，对她哭诉你变了心，我把纸条给她看。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当然知道，必须做个最后的决定了。像贺盼云那种女人，如果要嫁人，总有男人等着要娶的。我并没有算错。现在，贺盼云嫁了，去美国了！整个戏也演完了，我不耐烦再演下去了！现在，你懂了吗？”
他重重地呼吸着，胸腔沉重地起伏着，他简直不能喘气了。愤怒惊诧到了顶点，他反而变得麻木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在操纵，她在导演！她在安排！她，那天真纯洁的钟可慧！
半晌，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让你知道，你实在不该放弃贺盼云的！”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因为我已经决定放弃你了！”她微笑了一下。“我再笨，也不会笨到去嫁给一个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既然我无力于把贺盼云从你心里连根除去，我就放弃你！”
“为什么不早一些放弃我？”他终于大吼出来，吼得房间都震动了。
“在贺盼云结婚以前吗？你休想！”她笑起来，“我说过，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也不要别人得到！现在，你自由了！高寒，你自由了！你不用对你的良心负责任，也不必对我负责任了！去追她吧！追到美国去吧！追到她丈夫那儿去吧！去追吧！去追吧！如果你丢得下学业、父母，你又筹得出旅费、签证，你就追到美国去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一对能不能‘终成眷属’……”
高寒抓住了可慧的肩膀，他的眼睛血红。
“钟可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太可怕，太可怕了！你为什么当初不死？”
“这么恨我？”她笑着问，泪珠涌进了眼眶。“要知道，我当初求死要比求生容易多了！要知道，我这场戏演得多辛苦多辛苦，只为了希望你能爱我！高寒，你是有侵略性的，你是积极争取的，易地而处，你也可能做我所做的事！”
“我会做得光明正大！”他大叫，“我不会这样用手段，这样卑鄙！”他心疼如绞，目眦尽裂，所有的愤怒，痛楚，像排山倒海般对他汹涌而来，他痛定思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举起手来，他狠狠地给了可慧一个耳光。“你……你太狠！太狠！太狠！”举起手来，他再给了她一个耳光。
可慧被他一连两个耳光，打得从沙发上滚倒在地上。她扑伏在那儿，头发披散下来，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她嘴角有一丝血迹，她的眼睛明亮而美丽：
“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慢慢地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狂叫着，“我是个傻瓜！是个笨蛋！我不要知道，再不要知道你说的任何事情……”
“你不能不知道一件事，”可慧清晰地说，眼里含着泪珠，嘴角却带着笑，一种悲壮的、美丽的、动人的笑。“我虽然胜利了，我却宁愿我是贺盼云！”
楼梯上一阵门响，一阵脚步声，奔跑声，钟家的人都惊动了，一个个从楼上冒了出来，诧异地望着楼下，翠薇吃惊地问：
“你们小两口在干什么？怎么越吵越凶了！”
“妈，”可慧抬头，“我们不吵了，以后永远不吵了！”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抹掉了唇边的血迹，骄傲地挺直了身子，“我刚刚放掉了他！把他从监牢里放出来了！爱情，有时就是个监牢，我释放了我自己，也释放了他！”
高寒咬紧牙关，望着她。她站在那儿，又坚定，又骄傲，又成熟。她唇边始终带着笑，是胜利的笑，也是失败的笑。奇怪的是，她满脸焕发着一种美丽，一种凄凉悲壮的美，几乎是令人屏息的美。高寒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完全不存在了，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在晃动漂散，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他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刻骨铭心、时刻不忘的名字。那名字在烧灼着他，震撼着他。他忽然反身狂奔，一下子冲开了钟家的大门，用尽浑身的力量，迸裂般地呼唤出那个名字：
“盼云！”
他的声音冲破了暮色，在整个空间绵延不断地扩散开来，一直冲向那云层深处。

第十五章
数年后。
又是夏天了，天气特别地燠热。
医院，似乎也变成了观光旅社、餐厅之类的地方，从早到晚，人来人往，简直不断。流行感冒正在蔓延，内科医生没有片刻休息。偌大一个大厅，每张沙发上都坐着人，走廊上的候诊椅上，就更不用说了。这个世界是由人组成的，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人潮。
高寒已经忙了一整天，早上七点钟就开始值班，看了大约一百个病人，巡察了病房，听了内科主任好几次训话……终于，下班了。他透了口气。想起小儿科病房有个小男孩，和他交了朋友，每天一定要见见他。他就穿过大厅，往小儿科病房走去。
在大厅到走廊的转角处，有个女人正弯着腰系鞋带，他下意识地看看那双鞋，黑色高跟鞋，脚踝上绕了好几圈带子，那女人有一双漂亮的脚和匀称的小腿。忽然，他震动了一下，在那女人的脖子上，垂着个坠子。由于她正弯着腰，那坠子就荡在半空中：一个狮身人面像！
可能吗？再一个“偶然”！他血液的循环加快了，心跳加速了，他走过去，停在那女人的面前。那女人感到自己身边增加了个阴影，看到了那医生的白制服，她系好鞋带，站直身子，面对着高寒了。
“盼云！”高寒低喊了一声，喉中居然有些嘶哑。她身长玉立，衣袂翩然，还是以前的模样！所不同的，她更成熟了，更美了，更有种女性的妩媚了。她以往总穿黑色和暗色的衣服，现在，却是一袭丝质的鹅黄色衣裳，说不出地雅致，说不出地飘逸。她站在那儿，以一种不信任似的眼光，深切而惊讶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高寒！是你啊！你当了医生了？”
“实习医生。”他更正着，紧盯着她，“你——来医院做什么？”
“只是检查一下身体，已经都看完了。”
“我以为——你在美国。”
“是的，才回来一个礼拜。鸿志回国来开会，你知道，心理医生的专门会议，讨论他的一篇论文。”她笑笑，顿住了，直视着他，“你——好吗？”
“我——”他深呼吸，“不好。”他看着她胸前的狮身人面像，再看向她的眼睛，她眼里已迅速地充满了感情，充满了关怀，充满了某种属于遗失年代里的柔情。这使他一下子就激动而烧灼起来。
“我们去餐厅坐一坐，好吗？”他问，“我——请你喝杯咖啡。”
她犹豫地看了一下表。
“鸿志五点半要来接我！”她说。
他也看了一下表。
“还有半小时！”他急促地说，迫切地盯着她，“难道为了老朋友，还吝啬半小时？”
“你——不需要工作吗？”她看看他的白制服。
“我已经下班了。”
她不再说话，跟着他走进医院附设的餐厅。这家医院是第一流的，餐厅也装潢得非常典雅，丝毫没有医院的气氛，他们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点了两杯咖啡。他始终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她啜着咖啡，在他的眼光下有些瑟缩，她那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我已经听倩云说了，”她开了口，“你居然没有和可慧结婚，真遗憾，你们是很好的一对。我弄不懂，她怎么还是嫁给了徐大伟？”
他紧盯着她。
“你不知道吗？”他问。
“知道什么？”
“可慧没有再写信给你？”
“她从没给我写过信！我刚去美国时，还给她写了封信，她也没回。”她微蹙起眉梢，更深更深地凝视他，“你们还是闹翻了？”她问。
“盼云！”他咽了一下口水。凝视着她，终于说了出来，“当初，我们都中了她的计！她——从没有失去过记忆，从没有忘记在杏林中的一幕，她对我们两个演了一场戏——为了报复。”
她睁大眼睛，愕然地皱眉，愕然地摇头。
“不。”她说。
“是的！”他深深地点头，恳挚地，“后来，她跟我摊了牌，她说——这是两个女人的战争！”
她愣在那儿，好半天都不动也不说话，只是蹙着眉沉思，似乎在努力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她，静静地燃上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人间弥漫、氤氲，然后，慢慢地扩散。
“哦！”她终于吐出一口气来，低下头去，她用小匙搅动着咖啡。“简直不可思议！”她看了看手表，半小时在如飞消失。
他的手一下子盖在她的手上，也盖在那手表上。
“不要看表！”他激动地说。
她抬起睫毛来，惊愕、震荡、迷乱，而感动。
“你——”她低语，“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没有找到你的幸福？”
“你——”他反问，“你找到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
“可能是。这些年，我过得很平淡，很平静，很平凡。三个平字加起来的幸福。”
他抬起手来，去拨弄她胸前的狮身人面像。
“在你的幸福中，还没抛弃这个狮身人面？”
她轻轻地颤栗了一下。
“自从你给我戴上那一天起，这狮身人面像从没有离开过我的脖子，连洗澡时我都没取下来过！”
他的眼睛闪亮，灼灼逼人地盯着她。
“你知道你这几句话对我的意义吗？”他屏息问。
她猝然推开杯子，站起身来：
“我该走了。”她说。
“再坐五分钟！”他按住她放在桌面的手。
她又被动地坐了下去。
“我们每次都好像没有时间，”他说，咬咬嘴唇，“每次相遇，相会，相聚……都短暂得像一阵风。如果命中注定我们只有短促的一刹那，为什么要留下那么长久的痛苦和怀念？命运待我们太苛了。但是，盼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从没有好好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尤其你，你总把你的命运交给别人，而不交给自己！”
她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
“不要煽动我！”她低语。
“不是煽动。”他咬咬牙，“五分钟太短暂，我没有办法利用五分钟的时间再来追求你。我只告诉你几句话，从我们认识到今天，到未来，你是别人的寡妇也好，你是别人的小婶婶也好，你是别人的妻子也好，你是别人的母亲也好……我反正等在这儿！你能狠心一走，我无法拴住你。否则，只要你回头望一望，我总等在这儿！”
“高寒！”她低唤一声，泪水迅速充满了眼眶。“你知道，我不是小女孩了，我要对别人负责任……”
“你一直在对别人负责任，除了我！”
“不要这样说！你——很独立、很坚强……”
“我不需要你负责任！”他打断她，“但是，你该对你自己负责任！不是对任何一张契约负责任，而是对你自己的感情负责任！你怎能欺骗他？”
“欺骗谁？”她昏乱地。
“你怎能躺在一个男人身边，去想另一个男人？”他再度伸手碰触她胸前的坠子。“别说你没有！”
她抬起睫毛，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她喘了一口气，终于站起身来。
“我走了！”
“定一个时间！”他命令地，“我们必须再见面！我的话还没说完！”
“没有时间了，高寒！”她的声音有些酸楚。“我明天早上九点的班机飞美国。”
他坐在那儿不动，死瞪着她。
“认命吧，人生，有许多事，都是无可奈何的。”她勉强地说，“怪只怪，我们相遇的时间，从来没有对过！”她叹口气，很快地说，“再见！”他跳起身来。
“我送你出去。”
她不说话，他走在她身边。他们走出了医院的大厅，到了花园里，花园的另一端是停车场。老远的，盼云已经看见楚鸿志站在车前，不耐烦地张望着。她对他挥挥手，反身对高寒再抛下了一句：
“再见！祝你——幸福！”
“不必祝福我！”他飞快地说，“我的幸福一直在你手里！”
她咬紧牙关，昂着头，假装没有听到。她笔直地往楚鸿志那儿走去。高寒没有再跟过来，他斜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插在那白色外衣的口袋里。
她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有口哨的声音，很熟悉的曲调，多年前流行过的一支歌，歌名似乎叫“惜别”。头两句就是“为何不回头再望一眼？为何不轻轻挥你的手？你就这样离我而远去，留下一份淡淡的离愁……”她固定地直视着前面，直视着楚鸿志，脖子僵硬，背脊挺直，她知道，她决不能回头，只要一回头，她就会完全崩溃。她从没料到，事隔多年，高寒仍然能引起她如此强烈的震撼。不应该是这样的！时间与空间早该把一切都冲淡了。再见面时，都只应当留下一片淡淡的惆怅而已。怎会还这样紧张？这样心痛？
她停在车边了。楚鸿志审视着她的脸色。
“出了什么问题？你耽误了很久，脸色也不好看。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是的。”她飞快地说，“一切都好，没有任何毛病。”她急急地钻进车子，匆忙而催促地说，“快走吧！”
楚鸿志上了车，发动了车子。
车子绕过医院的花园，开出了大门。盼云的脖子挺得更加僵硬了。眼光直直地瞪着车窗外面，简直目不斜视。但她仍然能感到高寒在盯着她和车子，那两道锐利的目光穿越了一切，烧灼般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车子滑进了台北市的车水马龙中。这辆车是倩云的。倩云嫁给了一个工程师，因为他们回国，而特地把车子借给姐夫用。倩云、可慧、高寒、埃及人……久远的时代！多少的变化，多少的沧桑……可慧，可慧，可慧！残忍呵，可慧！残忍呵！
“你遇到什么老朋友了吗？”鸿志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她一惊，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转过头去，她盯着鸿志。他那么笃定，那么自然，那么稳重。像一块石头，一块又坚固又牢靠的石头。一块禁得起打击、磨练、冲激的石头。她奇异地看着他，奇异地研究着她和他之间的一切。爱情？友谊？了解？他们的婚姻建筑在多么奇怪的基础上？她吸了口气，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话来：
“鸿志，你不认为爱情是神话吗？”
“不认为。”他坦率地回答，“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我们之间有神话吗？”她再问。
“没有。我们是两个成熟的人。”他伸手拍拍她的膝，“怎么了？盼云？”
她摇摇头。望着车窗外面。数年不见，台北市处处在起高楼，建大厦。是的，孩子时代早已过去，成人的世界里没有神话。别了！狮身人面！别了！埃及人！别了！高寒！别了！台北市！明天，又将飞往另一个世界，然后，又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局面了！这就是人生。多少故事此生彼灭，最后终将幻化为一堆陈迹。这就是人生。别了！高寒！
第二天早上，盼云到飞机场的时候，眼睛还是红肿的，一夜无眠，使她看来相当憔悴。但是，在贺家老夫妇的眼里，盼云的沮丧和忧郁只不过是合不得再一次和家人分手而已。贺家夫妇和倩云夫妻都到机场来送行了，再加上楚鸿志的一些亲友们，大家簇拥着盼云和鸿志，送行的场面比数年前他们离台的时候还热闹得多。
虽然是早上，虽然机场已从台北松山搬到了桃园。飞机场永远是人潮汹涌的地方。盼云走进大厅，心神恍惚，只觉得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像个行尸走肉般跟着鸿志去这儿，去那儿，拜见亲友，赴宴会，整理行装……她强迫自己忙碌，以为忙碌就可以失去思想，就可以阻止自己的“心痛”感。但，她仍然失眠了一夜，仍然回忆起许多过去的点点滴滴，仍然越来越随着时间，加重了“心痛”和感伤。
大厅里都是人，有人举着面红色的大旗子，在欢送着什么要人。有班留学生包机也是同日起飞，许多年轻人和他们的亲友在挤挤攘攘，照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有些父母在流泪，年轻人也依依不舍……人，永远在“聚”与“散”的矛盾里！
检查了行李，验了机票，缴了机场税……盼云机械化地跟着楚鸿志做这一切。然后，忽然问，她觉得似乎有音乐声在响着，轻轻的，像个乐队的歌声……她甩甩头，努力想甩掉这种幻觉。但，乐队的声音更响了，有吉他，吉他，吉他……她再甩头。完了，她准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否则，就是妄想症。鸿志多的是这种病患者。她用手揉揉额角，感到汗珠正从发根沁出来。
“嗨！姐，你听！”倩云忽然对她说，“不知道是哪个学校在欢送同学，居然在奏乐呢！”
盼云松了一口大气，那么，不是她的幻觉了。那么，是真的有音乐声了。那么，她并没有患精神分裂症了。她跟着鸿志和亲友们走上了电动梯。
电动梯升上了最后一级，蓦然间，有五个年轻人在他们面前一列队地闪开，每人都背着吉他。一声清脆的吉他声划破了嘈杂的人声，接着，一支久违了的歌，一支熟悉的歌，一支早该被遗忘的歌就响了起来。唱这支歌的，正是傲然挺立的高寒！
也曾数窗前的雨滴，
也曾数门前的落叶，
数不清，数不清是爱的轨迹；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听海浪的呼吸，
也曾听杜鹃的轻啼，
听不清，听不清的是爱的低语；
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也曾问流水的消息，
也曾问白云的去处，
问不清，问不清的是爱的情绪；
见也依依，别也依依！
盼云觉得不能呼吸了，觉得也不能行动了。她瞪着高寒和那些年轻人。耳边，倩云在惊呼着：
“埃及人乐队！天知道，他们五个已经解散好几年了！是什么鬼力量又让他们五个聚在一起了？真是怪事！高寒，喂！高寒！”
高寒垂着头，拨着弦，似乎根本没听到倩云的呼叫声。倒是高望，对倩云投过来颇有含意的一瞥。他们继续扣弦而歌，盼云在惊惧、恐慌、震动，和迷乱中，听到高寒还在唱这支歌的尾奏：
依依又依依！
依依又依依，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别再把心中的门儿紧紧关闭，
且立定脚跟，回头莫迟疑！
歌声在逐渐变低和重复的“回头莫迟疑”中结束。盼云呆立在那儿，已经目眩神移，心碎魂摧。她咬着嘴唇，眼中迷蒙着泪水。那始终不知情的倩云已一把抓住了高望，大声问：
“高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问我们在做什么吗？”高望声音洪亮地回答，似乎要讲给全机场的人听。“让我告诉你，我们埃及人解散好多年了。因为许多年以前，大哥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给活埋了。昨晚，我才知道大哥的故事。连夜之间，我重新召集了埃及人，想制造出一次奇迹——把活埋的大哥给救出来！你相信奇迹吗？倩云？你知道埃及人是最会制造奇迹的！所以，他们能在沙漠上造金字塔！”
倩云目瞪口呆，她看着高望，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金字塔”，再看看他们每人脖子上坠着的埃及饰物，蓦然回头，她瞪着盼云胸前垂着的“狮身人面”。眼里在一刹那间，充满了恍悟、惊奇、了解、诧异、关怀、同情……和不相信的各种复杂情绪。她握住盼云的手，发现盼云的手已经冷得像冰，她激动地喊：
“姐姐！”
鸿志看着这一切，也伸出手去，他的胳膊又长又厚实，他一把揽住盼云的肩，简单地说了句：
“走吧！该进出境室了。”
盼云颤栗了一下。出于本能地，她跟着鸿志往出境室的方向走去。亲友们及贺家两老莫名其妙地看看埃及人，也簇拥着盼云和鸿志走向出境室。
倩云没有跟过去，她呆了。瞪视着高寒和高望兄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高寒仍然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拨着弦，自始至终，他就没看过盼云一眼。这时，他在轻声和着吉他低唱：
为什么不回头展颜一笑，
让烦恼统统溜掉？
为什么不停住你的脚步？
让我的歌把你留住！
盼云和鸿志已经走到出境室门口了。盼云手里紧握着护照、机票、登机证。鸿志从她手中去取证件，她捏得好紧，死握着不放手。整个人呆呆怔怔的，像个木头人。鸿志低喊：
“盼云！”
她吓了一跳，惊觉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鸿志。眼泪慢慢地涌满了眼眶，沿着面颊迅速地坠落。她一声不响地放开手，让鸿志取去证件，更多的眼泪纷纷乱乱地跌下来，跌碎在衣襟上。她瞅着他，流泪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恳、求恕、祈谅，和痛楚。
鸿志把登机证和证件放在柜台上，他苍白着脸，瞪视着盼云。柜台小姐伸手去取证件，忽然间，鸿志“啪”的一声，用手迅速地拍在桌上，按住了那些证件，他瞪着盼云，粗声说：
“我看，我的冒险是已经失败了！你一直是自己的主人，你该主宰你自己的命运！我很想带你回美国，但是，我不想用我的下半辈子，去治疗一个精神恍惚的病患者！去吧！”
她呆站着，仿佛没有听懂。于是，他又大声说：
“你永远是个神话里的人物，只能和相信奇迹的人在一起！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没有神话！我也不想把你活埋，懂了吗？”
她张大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光彩，接着，她整个脸庞都焕发起来，璀璨起来。他从没看过她如此美丽，如此动人，如此绽放着光华。她深深吸气，双手抓住了他的手，给了他又感激、又感动、又热烈的紧紧的一握。然后，她放开他，倏然回头，对那长廊的一端奔去。
那儿，高寒像个复活的木乃伊般，突然挺直了身子，瞪视着那向自己奔过来的人影。
盼云直奔过去，穿过了长廊，越过了人群。冲过了那相信“奇迹”的埃及人乐队。她直奔过去，大喊出一声长久以来，就塞在喉咙口的一个名字：
“高寒！”
——全书完——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日午后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晚改写完稿
一九八〇年四月廿四日最后修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