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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战争：人类很可能是进入进化歧途的一个物种
作者：何夕
内容简介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球逐渐分化为两大敌对阵营，地球团结阵线和地球联邦政府。连绵征伐之后，地球团结战线的优势越来越明显，地球联邦政府只得退居月球。决战时刻，双方终于都开始考虑使用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核弹。而一旦使用，地球就必然毁灭。 用，则物种毁灭；不用，则只能妥协投降。 人这个物种能否延续，全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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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 域
（一）
我跨了进去，而后便觉得大脑中嗡嗡地乱响一通，开初眼前那种微微闪烁的白亮忽然间就变成了黄昏。四周长满了高大得给人以压迫感的植物，有种不应该的慌乱掠过我的心中，我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蓝月，她似乎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于是我又觉得有一丝惭愧。戈尔在我身后不远处整理设备，仪器已经开始工作，当前的坐标显示我们正好处在预定区域。身后二十米开外有一团橄榄形的紫色区域，那里是我们完成任务后撤离的密码门。
我始终认为这次行动是不折不扣的小题大做，从全球范围紧急调集几百名尖端人才来完成一个低级任务，这无论如何都显得过分。我看了眼手中最新式的M-42型激光枪，它那乌黑发亮的外壳让所有见到的人都不由得生出一丝敬畏。但一想到这样先进的武器竟会被用做宰牛刀的用途，我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2号，你跟在我身后，千万不要落下。”蓝月在叫我，说实话，她的声音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也就是说不够温柔，尤其是当她用这种口气对我下命令的时候。
“我叫何夕，不叫2号，我也不想叫你1号。”我不满地看她一眼，老实讲我的语气里多少有点酸溜溜的味道。在演习时输给她的确让一向心高气傲的我有些沮丧，我本以为凭自己的力量是不会遇到什么对手的。
蓝月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微风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有几分凌乱，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知怎的竟然让我感到一丝慌张。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来评价的话（当然我现在是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蓝月的确可算是具有东方气质的美人儿，就连我们身上这种古里古怪的特警服到了她的身上似乎也成了今秋最流行的时装，让人很难相信她竟会是那个又黑又瘦的蓝江水教授的女儿。从基地出发的时候，蓝江水特意赶来给蓝月送行，一副猥猥琐琐的样子。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全球最大的科研基地里，蓝江水是个没有出过成果的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我听说只是因为他曾经是基地的最高执行主席西麦博士的老师，所以才勉强担任了一个次要部门的负责人。蓝江水显然对女儿的远行不甚放心，一直牵着蓝月的手依依不舍。我想他应该知道我们此去的任务是什么，别说是危险了，恐怕连小刺激也说不上。当然，做父母的心情我多少也能体谅些。
之后西麦博士开始谈笑风生地给我们第一批出发的特警交代此去应注意的一些问题，他的话不时被掌声打断。在此之前我从未这样面对面地见到过西麦博士，他看上去比平时我们在媒体上见到的西麦博士要亲切得多，言谈举止间都显现出大科学家特有的令人折服的风采。我知道西麦博士是我们时代的传奇人物，正是他从根本上解决了全球的粮食问题，现在世界上能养活三百亿人，跟他的研究成果密不可分。像我这样的外行并不清楚那是些什么成果，但我和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正是从“西麦农场”源源不断运出的产品给予了我们富足的生活。西麦农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农场，像我这种年龄的人几乎从生下来起就承受恩泽。西麦农场最初规模并不大，但如今的面积已经超过了澳大利亚。多年以来，位于基地附近的西麦农场几乎已成为了人类心中的圣地。当然与此同时，西麦博士的声望也如日中天，他现在是地球联邦的副总统，不过普遍的观点是他将在下届选举中毫无疑义地当选为总统。在西麦博士讲话的时候，我无意中地瞟了蓝江水一眼，发现他眉宇间的皱纹变得很深，目光也有些飘忽地看着远处，仿佛那里有一些令他感到很不安的东西。这个场景并没有激起我的任何探究的念头，我只是个警察，对与己无关的事情没有知道的兴趣。
这时戈尔叼着一支雪茄走了过来，他是我们这个小组里的3号。戈尔是令我讨厌的那种人，尽管现在世界上多数人都和他一样。好烟酒，爱吃肥肉和减肥药，不到五十岁的人居然已经有了九个孩子，而且听说其中有三个还是特意用药物产生的三胞胎。当初分组的时候我就不太情愿跟他在一组。戈尔是我们这个小组之中体格最大的一个，背的装备也最多，就这一点还算让我对他有那么一丝好感。
戈尔是我们小组中唯一参加过真正战争的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几个国家为了粮食以及能源之类的问题打得不可开交。有意思的是后来西麦博士出现了，一场战争在快要决出胜负的时候失去了意义。戈尔于是从军人变成了警察，他时时流露出没能成为将军的遗憾，不过我觉得他没有一点将军相。我记得从被选中参加这项任务时起，戈尔的脸上就一直罩有一团红晕，兴奋得像头猎豹，他甚至还宣布戒酒。在这一点上我有些瞧不上他，不就是打猎嘛，何必那么紧张。西麦博士说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到西麦农场去把那些逃逸了的家畜赶进圈栏，必要时可以就地消灭。不过说实话，我到现在仍然没看出这个地方哪一点像是农场，在我看来，这里树高林茂活脱脱是片森林。远处浓密的植被间不时跳出几只牛羊来，看见我们就惊慌地跑开。我叹口气，连最后一丝抓枪把的欲望也失去了。
“4号、5号、6号以及第5小组在我们附近，他们暂时未发现目标。”戈尔很熟练地浏览着便携式通信仪上的信息，他的声音突然高起来，“等等，6号发出紧急求援信号，他们遭到攻击。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们快赶过去。”蓝月说着话已经冲出去了。我抽出激光枪紧随其后。
……
眼前是一片狼藉，三名队员倒在血泊中。我不用细看便已知道他们都已不治，那实际上是三具血糊糊的彼此粘连的残躯。遍地是血，肌肉以及内脏组织的碎末飞溅得四处都是，骨骼在断裂的地方白晃晃地支棱着。我下意识地看了眼蓝月，她正掉头看着相反的方向，我看出她是强忍着没有当场吐出来。周围立时就安静下来了，我从未想到西麦农场安静下来的时候会这样可怕。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死亡气息。尽管我不愿相信，但眼前的情形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他们竟然是被—吃掉的。我检查了一下，有一位队员的激光枪曾经发射过，但现场没有什么东西有曾被激光灼烧过的痕迹。
戈尔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满脸惊惧地望着四周，手里的枪把捏得紧紧的，与几分钟前已判若两人。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样，事情的发生太过突然，从我们接到报警到赶到现场绝没有超过十分钟，但居然有种东西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袭击并吞吃掉三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战士，世界上难道真有所谓的鬼魅。
差不多在一刹那间，我们三个人已经背靠背地紧挨在了一起，周围的风吹草动也突然变得让人心惊肉跳。我这时才发现周围的景物是那样陌生而怪异，那些树！天哪，那都是些什么大树啊？几乎在同时，蓝月和戈尔也都转过头来，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良久之后还是蓝月打破了沉默，她有些艰难地笑了笑，“这里果然是个农场。”
蓝月说的是对的，这的确是个农场，而我们正好就在农场的某块田地里。那些先前我们以为是树的植物竟然都是—玉米。
（二）
戈尔在前面探路，他故意发出一些很大的声音，我想这是他原先就设计好的行为。因为这是猎人驱赶野兽时常用的一招。只是我不知道现在这招是否仍然管用，三名特警的死状让我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我们这一批特警的任务是到七公里外的管理中心查修设备，那里是西麦农场的中枢所在。本来每隔几分钟西麦农场就会向外界输出一批产品，但一天前这个惯例突然中断了。也许我们心中的所有谜团，都要在那里才能找到答案。行动之前我们给其他四个小组发出了通知，但一直都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当然，我们谁也不愿去深想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蓝月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她的嘴一直紧抿着，似乎还没从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中挣脱出来。她的这副模样让我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些软软的东西，我走上前从她肩上取下补给袋放到自己的背包里。她看我一眼，似乎想推辞，但我坚持了自己的意思。蓝月看了看前面咋咋呼呼一路吆喝的戈尔，脸上的心事显得更重了。
“别太紧张了，”我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刚才我给基地发了信号，援助人员就会到了。”
“援助？”蓝月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重复了我的话，“你真认为会有援助人员？”
我意外地看着她，“当然会有。出发时西麦博士不是说过，当遇到危险时我们可以发求援信号吗？你忘了？”
蓝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没有搭腔，而是低下头去，似乎在想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地说：“不会有什么援助部队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我大吃一惊，“你的话我不太明白，连我们在内这次只派出了五个小分队，大部分特警都在基地待命，怎么会派不出援兵？”
蓝月没有回答，她拿出张纸条递给我，“这是我父亲在我临出发前偷偷给我的，你看看吧。”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是匆匆而就：西麦农场里很可能发生了超出人类想象的可怕事件，万望小心从事。如遇危险速逃，绝对不可抵抗。切记，切记。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科学家的话好难懂。”
“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蓝月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再加上当时的时间实在太紧，他才会写下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基地是不会派遣援兵的。”
“为什么？”
“虽然我所知不多，但我能确定基地不可能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无线电波无法在基地和西麦农场之间穿越。”蓝月很肯定地说。
我如坠迷雾，“可我们就在基地附近呀，要是没记错的话，我觉得基地和西麦农场中间好像只隔了一道墙而已。”
“可你知道这道墙之间隔着什么东西吗？这些奇怪的玉米树，还有那种在十分钟里吃掉三个人的……”蓝月语气一顿，看来她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那个东西，“你不觉得这一切太不正常了吗？”
“你是说……”
“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根本不是常理中的地方，”蓝月的语气越来越怪，“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那个世界。”
“可这会是哪儿？”我差点要大叫起来，蓝月的话语中暗示的东西让我感到某种未知的恐惧，“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戈尔突然在前面喊道：“你们快跟上来，我们到达中心了。”
（三）
周遭安静得过分，中心的大门敞开着，安全系统显然早已失去了作用。我们径直由大门进入，里面也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以前从来不曾见过像这样宏大的建筑，感觉上，天花板的高度超过三十米高，简直就像室内大平原。很多硕大无朋的机械四处堆放着，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岩石，一时间看不出它们的用途。
“大家小心！”蓝月突然喊道，她手里的激光枪立即发射了。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我也发现了危险所在，在我倒地的瞬间里我手里的武器也开火了。一时间烟尘飞扬，一股焦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激战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等到我们重又站立时才发现，我们以为的敌人其实是一种足有两米高的造型像怪兽的机械。它长有六只脚和两只手，口的部位上安有锯齿般的高压放电器。刚才我们击中了它的头部，一些散乱的集成电路块暴露了出来。显然，它是个机器人。
“快来看，”是戈尔在惊呼，我和蓝月奔上前去，然后我们立刻明白他为何惊呼了。在那个怪兽的脚爪和口齿间残留着许多残碎的动物骨骼，配合它那副狰狞可怖的模样真让人胆战心惊。
我倒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蓝月。她一语不发地环顾四边，脸上写满疑虑。
“是它干的？”我喃喃地说。有关机器人失去控制进而酿成大祸的事情近年来时有发生，西麦农场的变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准是这种东西干的。”戈尔恨恨地说，他似乎不解气，又用激光枪打掉了怪兽的一只爪子，“干吗要造出这种武器来？”
“我还是觉得不对。”蓝月说，“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家伙的标牌上写着‘采集者294型’，从名字看它不像是武器，倒像是一种农用机械，它会不会是用来捕捉牲畜的，而且你们看别的那些巨大的机械像不像收割机，正好用来收割玉米树。”
我点头，“这样讲比较合理。可是这些东西好像都失灵了。”
“它们自身的元件都完好无损，失灵的原因肯定是中心的计算机中枢被破坏后，它们再也接收不到行动指令的缘故。我们先搜索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蓝月很沉着地指挥着。
我们三人成一字排开在杂乱无章的机械群中搜寻，如同穿行在丛林中。由于电力供应中断，大厅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是漆黑一团，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很慢。除了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外这里静得就像一座坟墓，我能很清楚地听见每个人的喘息声。虽然一路上的机器还是那个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却渐渐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有几次我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想找出这种感觉的来处，但我什么也没能发现。
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我们才到达管理中心的计算机机房，里面所有的设备都死气沉沉的。我打开背包取出高能电池接到机房的电源板上，一阵乱糟糟的闪光之后机器启动了。
蓝月娴熟地操控着，她的眉头紧蹙着。我的电脑水平比戈尔高一小截，但比蓝月低一大截，于是我很自觉地和戈尔一起担任警戒工作。
“怎么会这样？”蓝月抬起头喃喃低语，“整个系统是因为能源供应受到破坏而中断运行的。系统最后一次工作的日期是……
917402年的7月4日。”
“等等，你是说哪一年？”我大吃一惊地问。
蓝月急促地看我一眼说：“我弄错了，对不起。”
我狐疑地看着重又低头操作的蓝月，她刚才的这句话分明是在掩饰，她肯定对我隐瞒了什么。可是917402年又是什么意思？这个时间难道会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有意义又意味着什么呢？我越发觉得这次的任务不那么简单，简直透着股邪气。看来蓝月似乎知道某些秘密，她本该对我讲出来的，但她显然顾虑着什么。
戈尔在一旁很焦急地来回走动，并不时催促着蓝月。他看来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雄心。不过我这时反而没有了一点轻看他的念头，我知道像他这样经过残酷战争洗礼的人，都不是胆小鬼。他们并不害怕危险，但我们现在面对的却仿佛是某种超自然的东西，而这正是像戈尔这样的人的弱点。
“你们能快点吗？”戈尔大声说，“这里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待下去了。”
蓝月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对戈尔说：“我正在拷贝系统瘫痪前的数据记录，以便带回基地做技术分析。现在我同何夕要到机房背后的区域查看，等拷贝完成后你带上磁带与我们会合。”
机房背后和中心别的地方一样，也是堆满了收割机之类的机械。
不知怎的，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蓝月幽幽地看我一眼，“你也感觉到了？”
我一愣，“感觉，什么感觉？”
蓝月指着那种似乎叫什么“采集者”的机械说：“你看它跟我们最初见到的那一台有什么不一样。”
我立刻就明白是什么东西一直让我感到不安了。眼前的这台“采集者”在外形上和最初的那台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但在体积上却大得多了，足有6米多高。我这才回想一路走来见到的“采集者”的确是越来越高大，那种让我感到异样的感觉正是因为这一点。我走近这台庞然大物，它的标牌上写着“采集者4107型”，从型号序列上看它是比294型更新型的产品。我有些不解地望着蓝月，她对此却是一副仿佛有所预料的样子。我想开口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但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蓝月突然停下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般僵立不动了。
“怎么了？你……”我开口问道，但我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我也看见了那个耸入云天的东西—采集者27999型。如果说世上真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巨无霸的话，我看也就是它了。相形之下“采集者4107型”只能算是小不点了。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这个足有二十米高的大家伙其实根本动不了，但是我仍然不由自主地颤抖。按蓝月的分析，它应该是一种捕捉牲畜的机械，可那会是种什么样的牲畜啊！一时间我的背上冷汗涔涔。
这时我们听到了戈尔的呼喊声，他已经拷贝完了数据。蓝月拉了一下仍在发呆的我说：“走吧，我们先返回基地再说。”
（四）
返程的路在我的感觉中比实际的要长得多，我想在蓝月和戈尔的心中一定也有这样的体会。有几次我们都听到一些奇怪的响声从周围的农作物丛林中传来，以至于我们三人都曾开枪射击。当然，除了在玉米树的树干上穿出几个洞来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效果。开始我们还保持着合适的速度，到后来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我们已的确是在狂奔。就在我感到自己已经快要崩溃的时候，我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密码门。
“别忙。”蓝月挡住就要进入出口的我和戈尔，“我们应该再和另外四个组联系一下，一旦我们出去就再也和他们联系不上了。
大家是队友，说不定他们需要帮助。”
戈尔咻咻地喘着气，他看上去是累坏了，“那可不成，这个鬼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待了。我只想早点出去。”
蓝月咬住下唇，漆黑的眸子看着我。我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
说实话戈尔的话正是我的意思，也许我比他还要急着出去。
戈尔大声对蓝月说：“这是关系我们三个人的事情。现在我们两个打平，就看何夕的那一票。”
我沉默了几秒钟，感觉快要虚脱了。但我终于还是说：“就等一会儿吧！”
蓝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她发出了联系信号，并把重复发送时间间隔定为四十秒，“我们等三十分钟，看看有没有回应。”
我在蓝月的旁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不自在地回过头来问道：“你干吗这样看我？”
“为什么不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这不公平。”我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
蓝月的脸上微微一红，“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的态度激怒了我，我有些失控地大声吼道：“你一开始就瞒着我们很多事。你根本就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你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对我们讲明呢？难道我们出生入死却无权知道一点点真相。”
戈尔走过来，他无疑是站在我这一边。我们两个人直勾勾地瞪着蓝月。
蓝月怔怔地盯着远方，似乎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良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说：“我并不是存心欺骗你们，从西麦农场开始运转以来从没有人进来过。我也是到了这里之后才最终明白了许多事情的。而在此之前我并不像你们认为的那样，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既然你们那么想知道真相，那我就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吧。反正一旦回到基地，你们马上就会想清楚是怎么回事的。
“这件事情的源头要从三十二年前说起，当时我父亲取得了他毕生最大的研究成果。就在那一年他发现了‘时间尺度守恒原理’。这个名字听起来复杂其实意思很简单。根据这个原理，只要不违背守恒性原则，人们可以改变某个指定区间内的时间快慢程度。举例来说，人们可以使包含一定数量物质的某个区间的时间进度变为原先的两倍，与此同时减慢包含同样数量物质的另一个区间的时间进度为原先的二分之一。”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西麦农场正是一块被改变了的时区。”
“准确地说是一块被加快了的时区。”蓝月纠正道，“我们从进入西麦农场算起已经过了五个小时，可是等到我们返回基地时你们会发现时间停留在了五小时之前。送别的人群还在那里，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刚走进传送门就立刻出来了。这五个小时只是对我们才有意义。就算我们在西麦农场过上几十年甚至老死在这里，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过去了十多个小时。
“还记得在机房里我念到的那个‘917402年’的时间吗？对人类来说西麦农场是在二十几年前修建的，但在西麦农场里却已经春播秋收过去了九十多万年，也就是说西麦农场的时间进度是正常世界的四万多倍。西麦农场里的一年差不多只相当于正常时区里的十来分钟，所以在我们的世界里，会感到西麦农场总是按这个时间周期循环输出产品。你们无法体会当我见到这个时间时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感受。正是西麦农场九十多万年的生产，供给了地球上三百亿人这二十年来富足的生活。”蓝月说着话转头看着戈尔，“你好像说过，你有九个孩子。”
戈尔一愣，“是啊，我带有他们的照片，你想不想看？”
“等等，”我打断了戈尔的话，“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既然是你父亲发现了这个原理，那为什么却是由西麦博士创建的农场？”
“这件事正是我父亲心中的一个结。当年他刚一发现这个原理，便立刻意识到了它在解决食物能源等问题上的应用前景，但几乎就在同时他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一个称得上可怕的问题。
想想看，我们人类其实也是从低等生物逐步进化而来的，如果我们把那些暂时比人类低等的生物放进一个比我们快了许多倍的时区……”蓝月不再往下说，也许她也知道根本不用再说了，因为我们已经见到了后果。
“所以我父亲忍痛放弃了他毕生为之奋斗的成果，对整个世界秘而不宣。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和助手却背叛了他。”
“你是说西麦博士？”
“就是西麦，”蓝月苦笑，“他创建了与外界隔绝的西麦农场，用高度聚集的太阳光束作为农场的能源。老实说西麦也是少有的天才。从‘时间尺度守恒原理’到西麦农场之间其实还有不短的距离，就好比从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到核聚变发电站之间还有莫大的距离一样。等到我父亲发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西麦已经成为了人类的英雄。我父亲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可能地避免他所担心的事情发生。可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问题？”我有些多余地问。
“刚开始时西麦农场的时间只是比正常时间快两倍左右，但是人们很快就不满足了，他们不断提出要过更高水平生活的要求，于是西麦加快了农场的时间。但是人类的欲求越来越高，以至于后来成了以需定产，人们只管对西麦农场下达产出计划，由农场的计算机自行安排时间速度，最终使一切失去了控制。没有谁愿意到西麦农场里去工作，因为这实际上意味着和亲人的永别，所以人们将一切都交给计算机来管理。你们也看到那些机械了，它们都是农场的计算机根据需要自行设计的，单凭机械的升级换代速度，你们就能想象出农场里的生物进化得有多快。如果你有一种办法能站在正常的时区观察西麦农场，你将会看到怎样一幅图像呢？”
蓝月没有再往下说，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了。其实用不着她来描述，因为我想象得出那是怎样一番可怕的情景：白天黑夜飞快更替以至于天空像是灰色，人造太阳在空中飞快地划出道道连续不断的亮线。风雨雷电云来雾去等自然景观，走马灯似的频繁出现永无终结。植物像是慢录快放的电影般地疯长和枯黄，看起来就像是动物一样。而那些真正的动物则如同跳蚤一样地来来去去，所有的生物都在以成千上万倍于人类的速度生长繁殖遗传变异。死亡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追逐着生命，同时又被新的生命追逐，造物主在这片加速了的实验室里孜孜不倦地验证着生命最大限度的可能性……
良久都没有人说话，我只感到阵阵头晕。蓝月描绘的情景让我不寒而栗。戈尔的情况也不比我好多少，他无力地瘫坐在地，身体仿佛虚脱了一样。
蓝月看了下时间说，“三十分钟已经到了，我们回基地吧。不过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一定要保密。”
就在蓝月低头去取通信仪的时候戈尔突然跳了起来，他的目光“钉”在了我身后。与此同时我也看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我马上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我立刻把蓝月扑倒在地并一同向旁边滚去，手中也已多出了一把激光枪。
但戈尔先开火了，我听到了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嚎叫，就像是由千万只野兽一起发出的声音。等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却只看到一片犹自摇摆不定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玉米林，而我和蓝月刚才所在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深达一尺的爪痕。
戈尔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从眼眶里掉落出来，他的腰部以下都不见了，地上一片血迹斑斑。我默默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他仍在嚅动的嘴唇上，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我抬起头来用手合上了戈尔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说什么？”蓝月脸色苍白地问我，“他看到了什么？”
“他一直在重复着两个字。”我低低地说，“妖兽。”
（五）
我有两天没有见到蓝月了，作为此次行动唯有的两名生还者，我们一回到基地就被分隔开了，然后便是无休止的情况汇报。我的头上被接上了各式各样的仪器设备，以帮助我回忆那段经历，由此整理出的一切材料，直接报送西麦博士本人审阅。我当然不会违背我和蓝月的约定，谁也甭想从我嘴里套出我们之间的那段谈话。这两天，蓝月的样子时不时地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眉宇和长发，她的声音，还有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我内心有一个快乐的小声音在执着地追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有时候这句话甚至通过我的口突然地冒出来吓自己一跳。
今天看起来比较清静，都过了十点了还没有什么人来烦我。我当然不会让时间白白流逝，和往常一样我无论如何都要干些有意义的事情，也就是说接着想蓝月。想她现在在干吗，吃了没有呀，吃的什么呀，还想象她如果穿上普通女孩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如果没人打搅的话，我可以这么神乎乎地想上一整天，我到现在才发现男人婆婆妈妈起来也是蛮了得的。不过今天我刚神游了几分钟就被拉回了现实，蓝月一身戎装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她不是按正规渠道进来的，因为随后我便看到负责看管我的几个人，全都很无奈地躺在外面房间的地板上。
“等等。”我用力挣脱蓝月拉着我一路狂奔的手，“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你逃走。”
蓝月也停下脚步，她的脸上因为奔跑而泛起红晕，“你太天真了。西麦是因为西麦农场而成为人类英雄的，难道他会让你揭露其中的隐情？你还不知道，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西麦正在筹划再建另一个农场。”
“那原先那个农场怎么办？尽管有密码门能暂时把农场和我们的世界隔开，但如果那种……东西……再进化下去，密码门迟早会被突破的。现在西麦博士去创建新的农场，几十年后岂不又和今天的西麦农场一样。”
蓝月含有深意地笑了笑，“如果西麦还是一个科学家的话他肯定也会这么想，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政治家了。西麦农场是他全部的资本，他如果放弃就会马上一文不名。”
“那他至少应该先把西麦农场的时间恢复正常，否则这样下去的结果太可怕了。”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我父亲当年就不用保守秘密了。”蓝月冷冷地说，“我们还是快走吧，车就在前面。我父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
……
蓝江水教授比我上回见到他时又仿佛瘦了些，一见面他就握住了我的手，“听蓝月说你救过她一命，真谢谢你。”
蓝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脸上微微一红，“谁说的，当时我自己已经发现危险了，他只是看起来像是救我一命而已。”
蓝江水正色道：“受人之恩不可忘，还不过来谢谢人家。”
我自然连声推辞，同时把话题转到我向蓝月提的那个问题上去。
蓝江水一怔，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点起一支烟来。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发抖，“我年轻的时候和现在相比，对许多问题的看法都很不一样。简单点说，我那时在对待科学的态度上是非常乐观的，我相信科学最终能解决人类面临的所有问题。同时我还认为就算科学的发展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的话，也只不过是暂时的，而且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这些负面问题都会由科学自身来圆满解决。可是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却再也无法这么乐观了。”
“为什么？”
“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所谓科学研究，其实就是不断揭示自然的谜底。我常常在想，造物主为何要把它的谜底深深地埋藏起来。
核聚变为何必须要在几百万摄氏度的高温下才能发生？微观粒子为何必须要在几千万亿电子伏特的能量撞击下才向人类展现其内部结构？反物质又为何要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才能产生？不过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或者说我认为已经想清楚了这个问题。
“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上述这些反应能在很‘常规’的条件下发生，那么在石器时代或是青铜时代的人类甚至远古的一只玩火的猿猴，都可能已经把这个世界毁灭了。即便是现在，又有谁敢保证人类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万无一失地操纵一切呢？”
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我还是问道：“那个‘时间尺度守恒原理’也是这样的谜底之一？”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词了，是蓝月对你讲的吧。世界上知道这一原理的人不超过十个人，而真正掌握它的核心内容的人，就只有我和西麦。西麦农场里发生的事情是无法逆转的，它的时间可以继续被加快但却再也无法被减慢，而与之对应的那块时区的情形则正好相反。”蓝江水的脸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吸一口烟，氤氲的烟雾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对一个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来说，如果一生里都没有成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最痛苦的事情却不止于此。就好像一个农艺师辛勤一生才培养出新的作物品种，然而却发现它的果实虽然芬芳可口，但却含有剧毒。我当时就是那种心情。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直到今天，我有时仍然忍不住问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到底后不后悔，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在多数情况下我都发自内心地回答：不。”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蓝江水灭掉香烟说：“我要去和西麦谈一谈。”
蓝月叫起来，“不行，西麦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他已经不是科学家了，他是搞政治的人。”
蓝江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要是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其实是最理解西麦的人，你们一定不会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我大声说道，“你和他没一点相同。”
“可事实上我的确理解他。”蓝江水幽幽地说，“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差一点点就成为了西麦。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这件事已经拖了二十多年，是必须解决的时候了。”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我追问道。
“你们唯一能做也是必须去做的一件事就是— 回西麦农场。”蓝江水无比肯定地说。
（六）
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两天后居然有胆回到西麦农场。说实话，我不能算是有英雄气概的人，但正如蓝江水教授所言，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来前蓝江水对我和蓝月说：“西麦农场里的某种生物显然已经进化到了惊人的地步，根据上次从‘采集者’上提取的部分组织标本做的分析来看，这种生物的智慧水平已和人类不相上下，更不用说它还有着那样强大的自然力量。如果现在不把问题解决的话，那么过不了多久恐怕人类的末日就会来临。”
现在我们又置身于了西麦农场。正常时区里的两天在西麦农场相当于差不多两百年。看着四周那片，我们曾在两百年前出没过的丛林地带，我的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表的感受。沧海桑田这个词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注释。由于缺乏管理，当年的农作物大部分都已消失，把土地让位给了生命力更为强大的高达数米的野草，物竞天择的原理在这片土地上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力量。
我们这次的目的很简单。蓝月对上次拷贝的系统进行了分析，证实了西麦农场的计算机系统的能源供给部分，曾经遭到了某种生物的恶意破坏，很可能就是那种妖兽。仅凭这一点就足见它们已经具有了多么发达的智慧。我们这次计划修复系统，以便利用西麦农场里的这些超级机械，来对付那些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长得什么样的可怕的东西。由于经历过惨痛的教训，这次我和蓝月的装备和防护措施要严密很多。但即便如此，我的心里仍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蓝月的感受会不会比我好点。
到中心的这段路上虽然有过几场虚惊，但总算没出什么事，我们见到了不少已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的牛羊之类的牲畜，经过两百多年的不受管理的自由生长之后，它们显然应该算是野兽了。这些家伙不时急匆匆地从我们附近掠过，一副警惕性很高的样子。在任何一个生态系统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只会有一种生物，看来它们也不过是妖兽的美食而已。
现在蓝月已经坐在中心电脑前开始修复系统。一切都还比较顺利，太阳能电站首先开始了工作，中心的照明也紧接着恢复了。
从外面不断传来机器启动的声音，大屏幕红外遥感监视器上显出了西麦农场的全图，上面一个个的移动的黄色亮点表示机器都动起来了。蓝月得意地冲我一笑，美得让人头晕。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号叫，正是那种让我一想起来就要发抖的声音，蓝月的脸色也是倏地一变。从声音判断妖兽离我们不会超过一百米。
“快，下达采集命令。”我大声喊道。
“我正在找寻命令菜单项。正在找……”蓝月急速地操作着。
大地开始剧烈地颠簸，让人几乎站立不稳。在这样的情况下电脑很容易损坏，如果在此之前不把采集命令发出去的话就来不及了。我大声催促着蓝月，由于过度的紧张，我的声音有些变调。
“我正在找。”蓝月艰难地回应，她的语气像是在哭，“……
找到了，我……”
一阵大的颠簸涌来，我和蓝月被掀翻在地。与此同时，机房的顶盖被揭掉了，然后我们就看见了那种足有十五米高的东西，我想那就是妖兽了。我看不出它是由哪种生物进化而来的，只看出它是四肢动物，分化出前肢和一对用于行走的后肢。后足肌肉发达十分粗壮，有六米多长，前肢很灵活，五指上长着黑色的利爪。它的脖子长度超过一米，上面支撑着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龇开的嘴缝里露出尖利的牙齿，看得出来，这是它强大的武器。黏糊糊的涎水从它口中滴落下来，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味。这时候我看到了它的眼睛，在我看到它巨大的头颅时，我仍不敢相信它是一种高级智慧生物，但当我看到它的眼睛时我相信了这一点。我和它对视着，我看到了它眼睛里有着藐视的意味，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了对手全部心思的眼光。这是唯有智慧生物才具有的眼光。巨大的震撼之下，我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想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就是它太强大了，在它面前我们简直弱小得可笑，就像是两只蚂蚁。我甚至没有了一丝拔枪的念头，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会有什么用处。
蓝月突然转身抱住了我，将她的脸与我紧贴在一起，我感到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的这个表明心迹的举动让我感动不已，巨大的幸福充斥了我的胸膛。一时间我几乎忘记了死神就在眼前，或者说我的眼中已经看不到死神了。不过我仍旧无法抑止地流出了眼泪，并不是因为我就要死去，而是因为我的族类将要面临的灾难。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相信，任何一个人处于我现在的境地时，都会流出意义相同的泪水。相对于整个物种而言，个体生命其实是微不足道的。这时候妖兽缓缓举起了它的右前肢，然后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向我们劈了下来。风声凄厉。
……
但奇迹出现了，一台“采集者4107型”冲了过来，看来蓝月在最后的时刻点中了命令，它显然不是妖兽的对手，只两三个回合就变成了一堆废铁。不过这点时间已经足以让我和蓝月脱离险境了。我们一路飞奔，四周到处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
西麦农场变成了战场和屠场，这是无生命的“采集者”和有生命的妖兽之间的战争。机器的爆炸声和妖兽的号叫声交织在一起，火光与血光纠缠在一起。妖兽张开巨口撕扯着“采集者”的合金身躯，如同撕扯着一张薄纸。除了“采集者27999型”外它显然没有任何对手。
“采集者27999型”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而当它的锯齿间突然拉出一道蓝白色的弧光时，天空中就会响起让大地也战栗不已的霹雳，与之同时传来的血肉被烧焦的气味会令人恨不得把胆汁也吐个干净。相比之下采集者比妖兽要残酷得多，因为它是一种收获并加工肉类食品的联合机器。每当一只妖兽被击倒后，采集者就会启动整套加工程序，将妖兽的尸体开膛剖肚剔骨剜肉，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让人一见之下，如同置身阿鼻地狱。
我和蓝月一路奔跑着朝密码门的方向逃去，随身带的与中心无线联网的便携式电脑，不断显示着这场战争进行的状况。代表采集者的黄色亮点和代表妖兽的红色亮点，都在急速地减少着。我焦急地关注着力量对比的变化。有几次采集者明显占据了优势，但很快又被超出。我在心里为采集者加油。我不敢想象如果采集者输掉了这场战争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也不敢想象那些嗜血的妖兽又会怎样对待我们的世界。红色的亮点逐渐占据了优势，黄色的亮点一个个地熄灭，我的心向着深渊沉落。最后，有六个红色的亮点留了下来，那是六只妖兽。
我无意识地回头看着蓝月，她的眸子一片死灰。我有些歇斯底里地说：“它们都是雄性，要不就都是雌性。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上帝会保佑人类的。”我无法自制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就像在念着一种维系着唯一希望的咒语。
蓝月苦笑道：“妖兽也有它们自己的上帝。六只妖兽全为同一性别的几率实在太小，但愿我们能活着逃出去报信，除了原子武器恐怕没有什么能消灭它们了。”
我绝望地摇头，“人类准备好核进攻起码要一段时间，要知道正常世界上的一天在西麦农场里就是一百年，到时候妖兽的数量还不知道会有多么庞大。而且对西麦农场这么广大的地方使用核武器就算能消灭妖兽，接下来持续数年的核冬天，也会让人类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
蓝月沉默半晌，“那我还是和你一样祈求上帝吧，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蓝月做了个祈祷的姿势。这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屏幕说，“这六个红点一直待在原地不动，会不会是受了伤？”
我观察了一下，然后抽出激光枪说：“走吧，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
……
当我们穿过荒园来到南部的一片开阔地带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禁大吃一惊。很明显，我们已经置身于了某个雏形初具的城市中。整齐的洞穴，完备的供水系统，储备了大量食物的仓库，以及用于聚会的广场。看来，妖兽们已经具备了自己的社会系统，它们和人类社会已经没有质的差距而只有量的差距了。
在城市角落里的一个洞穴里，我们发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在红外显影图像里它们会待在原地不动，因为它们是六只幼兽。一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倒毙在不远处，嘴里犹自撕扯着一台“采集者27999”型的躯壳，看得出它是为了保护这几只幼兽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六只幼兽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也许只是感到很久没有得到父母的哺喂了，一个个都有些焦急地在洞穴里嘶叫着。看到我和蓝月它们并不害怕，相反还很卖力地围拢来，把头往我们身上蹭，讨好而焦急地发出索取食物的声音。
“四雌两雄。”蓝月简单地说道，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知道蓝月的意思，实际上我也正陷于一种不得不做出的决断中。说实话我现在很难把眼前这六只嗷嗷待哺的幼崽与那些嗜血的妖兽联系起来，尤其当它们把毛茸茸的头蹭到我的脚边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奇特，即使是狮虎等猛兽的幼崽也是惹人爱怜的。但是我的内心有一个清楚的声音在大声地说，它们是妖兽，它们是人类的死敌，它们必须死—尽管它们的产生根本就是由人类一手造成的。
“让我来吧，如果你不想看的话就去看看风景。”我轻声对蓝月说，然后我抽出枪依次对准每只幼兽的额头扣下了扳机。它们中的每一只到死都以为我是同它逗着玩的。
枪声悦耳。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现在，我站在山坡上有些后怕地环视着四处，仍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空气中的血腥味正在消散，黄昏的原野上拂过阵阵清风，人造太阳正朝着地平线上连绵的草浪里滑落，那些无害的小兽们出没其间。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西麦农场也具有一个普通农场的田园风光。想到我和蓝月即将离开这里永不再来，心中居然有些不舍。我转头望着蓝月，她也同我一样眺望着四周，目光中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我低声问道，“是你父亲的事？”
蓝月没有回答我，她转过身去，“走吧，回我们的世界去，感谢上帝，这个地方我们再也不用来了。”
不久以后我便发现蓝月和我都错了，西麦农场其实是一个幽灵，从一开始它就用它无比强大的力量，给我们织了一张密密的网，我们生生世世都注定无法逃脱了。
（七）
我们在西麦农场的这场十多个小时的历险，只不过是正常世界里的一秒钟，这样的反差总让人感觉是在做梦。当然，如果梦中总是有蓝月的话我倒是无所谓要不要醒来。想到这一点时，我不禁朝蓝月咧嘴一笑，却发现她的眼光里也闪现着同样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们去哪儿？”我问蓝月，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由她拿主意。
“去找西麦。”蓝月似乎早有安排，她的语气中有隐隐的担心，“不知道我父亲和他谈得怎么样了。”
……
西麦在基地里的官邸守备森严，我和蓝月这样优秀的特警，也费了不小的劲才潜入进去。幸好只要过了门口的几关之后，里边也就没有什么障碍了—有谁愿意像在牢笼里一样生活呢？
“快过来。”是蓝月的声音。我飞奔过去，在会客室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蓝江水和西麦。蓝江水的手中拿着一只老式的枪，显然他是在射杀了西麦之后自杀的。
在蓝月连声的呼唤之后，蓝江水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嗫嚅着问道：“他死了吗？”
我过去查看西麦的情况，他的瞳孔已经放大，使得平时里充满睿智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怕人。然后我又退回来对蓝江水说：“他死了。”
一丝很复杂的表情在蓝江水脸上浮现出来，他足足沉默了有一分多钟。但他最后还是露出高兴的神色说道：“这就好，这个世界上掌握‘时间尺度守恒原理’的两个人终于都要死了。我本来只是想劝他放弃重建西麦农场的念头，可是他不同意，我没有办法只好这样做。我了解西麦，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在整个这件事情里他并没有多少错。要说有错也只是因为他顺从了人类的需求。实际上在我所有的学生里他是最让我得意的一个。西麦只小我五岁，更多的时候我都只当他是我的助手而不是学生。”蓝江水说着话伸出手去拽住西麦已经冰凉的手，有些痛惜地摩挲着，“现在我们俩一同死去倒也是不错的归宿，也许在九泉之下，我们还能续上师生的缘分，还能……在一起做实验。”
蓝月痛哭出声，“你不会死的，我们想办法救你。”
蓝江水的目光渐渐发散，“我自少年时便许身科学以求造福人类，没想到我这辈子对人类最后的馈赠竟是亲手毁去自己的成果。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敢肯定自己做对了没有，我只能说我也许避免了更大的浩劫发生。没有了西麦农场，地球上的三百亿人会在几个月里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大半，面对他们，我的灵魂看来是永远都得不到安宁了……”
蓝江水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两滴混浊的泪水自他苍老的眼角缓缓滑下，最后融入了脚下这片他深爱的，曾经掩埋过无数像他一样的籍籍无名者的土地。
死者已矣。
只有几天的时间，我便意识到蓝江水临死前所预见的是一番多么可怕的场景。储备的食物很快告急，这个星球上自从人类诞生以来最可怕的饥荒开始了。三百亿张嘴大张着，就像是无数个黑洞。政府下令大规模地退耕还田，但这对大多数人来说肯定是来不及了。养尊处优的人们在灾难到来时尤其脆弱，大规模的死亡场面就要出现了。过不了多久，这颗星球的每个角落都将堆满人类的尸体，那是一个何等可怖的场面啊。不过我毫不怀疑我和蓝月能挺过这场灾难，因为我们是训练有素的特警，生存能力远胜于常人。随着人口的减少，粮食的压力将得到逐渐缓解。只要熬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一切都会好转的。世界一片混乱，我和蓝月在这个饥饿的星球上四处流浪。
“我快要疯了。”蓝月痛苦地伏在我的肩头，由于营养不良和精神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她瘦了许多，“这一切真是我父亲造成的吗？”
我安慰地拍着她的背，“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人类向自然界索取所付出的代价。这样的索取自古开始就没有停止过，而到了创建西麦农场这一步，更是在向自然界的未来索取，人们索取的是大自然根本就给不起的东西。如果没有西麦农场，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现在死于饥荒和将来死于妖兽是两枚滋味相同的苦果，人类必须咽下其中的一枚。”
说到这儿我突然愣住了，我朝远方大张着嘴但却说不出话。蓝月用了很大劲才让我回过神来，她快吓哭了。
“你怎么啦？”蓝月有些害怕地抚着我的脸。
我艰难地笑了笑，“我想起一件事。看来才过了十来天我们又要旧地重游了。”
（八）
一千年过去了，西麦农场里一片蛮荒景象。“采集者”不锈的身躯依然伟岸地耸立天宇，妖兽的残骸都已荡然无存，而当年埋骨于此的队友们，却依稀音容宛在。想到差不多一千两百年前，我和蓝月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由相识而相知，以及一千年前那场惨烈绝伦的决定人类命运的大战役，我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甚至怀疑那些都只是一场梦，但此刻掌中所握的蓝月的纤纤小手，又肯定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是的，我们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我们将不再离去。我和蓝月正在写一封信，再过一会儿，等我们将这封信通过密码门发出去之后，我们将永久性地毁掉这个唯一的出口。在这封信里，我们把关于西麦农场的所有事情都向世人做了说明，而蓝江水和西麦这两位天才之间的是非恩怨，恐怕也只能任由世人去评说了。
我们并不清楚会有多少人能看到这封信，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理解我们的行为。今天我们回到西麦农场其实是迫不得已。妖兽虽然不存在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在一个比人类世界的时间快了四万多倍的时区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按照严肃的进化观点，现在在西麦农场里的这些无害的动物甚至植物中，最终肯定会产生出比人类高级得多的生物，人类将永远不会是它们的对手。不要让我相信不同智慧生物之间和睦相处的神话，就算可能也不过是其中高一级生物的施舍罢了，就好比我们人类也为别的生物建造国家公园一样。而最大的可能性却是，西麦农场里的这些生物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冲出西麦农场，给人类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如果那一天成为现实，先父蓝江水先生的灵魂将永堕地狱底层。
所以我们决定回到西麦农场，最起码我们现在还是西麦农场里最高级的生物。我们将活在这个时区里，同这里所有的生物按同样的节拍进化。如果不出现大的意外，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将继续或者说一直保持进化上的优势（但愿我们的这种乐观估计是正确的）。
凭借这种优势，我们就能为人类守护西麦农场这块脱缰的土地。我们多灾多难的家园是那样的美丽，让人留恋万分，想到就要与之永别，我们不禁潸然泪下。现在我们最想问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切到底为何要发生？难道人类对自然的索求真的是永无止境？
也许过不了多久（相对于你们的时间感来说），我们这一族将进化成某种和人类大相径庭的生物，甚至于当有朝一日相逢时，你们根本就认不出我们曾经是人，谁知道造物主会怎样安排呢？但是请相信，我们的心是永远和人类一起跳动的。而且我们要把这颗心代代传给我们的后人，要让他们和我们一样永远记住自己的根。
何夕，蓝月绝笔于西麦农场时历918653年12月7日031

六重世界
（引子）
厨房闹鬼的说法是由何夕传出来的。
何夕当时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们全家都住在檀木街十号的一幢老式房子里。那天他玩得有些晚，所以到半夜里的时候饿醒了。他懵懵懂懂地溜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东西，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鬼。准确地说是个飘在半空中的忽隐忽现的人形影子，两腿一抬一抬地朝着天花板的角上走去，就像是在上楼梯。何夕当时简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认为自己在做梦。等他用力咬了咬舌头并很真切地感到了疼痛时那个影子已经如同穿越了墙壁般消失不见了，何夕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发出了惨叫。
家人们开始并不相信何夕的说法，他们认为这个孩子准是在搞什么恶作剧。但后来何夕不断报告说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也是那种人形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仿佛厨房里真有一具看不见的楼梯，而那些影子就在那里晃动着，两腿一抬一抬地走，有时是朝上，有时是朝下。有时甚至会有不止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具并不存在的楼梯上，它们盘桓逗留的时间一般都不长，和人们通常在楼梯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家人们无奈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越来越深地陷入到恐惧之中，他整天都用那种惊恐的眼神四处观望，就像是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如其来的灾难。
尽管别的人从来就看不到何夕描述的怪事，但这样的日子使得家里每个人都感到难受。于是五个月后何夕全家都搬走了，他们一路走一路冒着被罚款的巨大危险燃放古老的鞭炮。几年过去，何夕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有一天傍晚他出于某种无法说清的原因又回到檀木街十号，来到他以前的家。但是他只驻足了几分钟便逃也似的离去。
何夕看到在厨房上方的虚空里有一些影子正顺着一具不存在的楼梯上上下下。
（一）
很普通的一天，很凉爽的天气，在这个季节里这是常有的事。
大约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何夕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帘，一股清新的空气透了进来。但是何夕的感觉并不像天气这么好，他感到隐隐的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就像是有人用绳子在使劲地牵扯。
何夕正在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境，那具奇怪的隐形楼梯，以及那些两腿一抬一抬地走动的影子。多少年了，也许有二十年了吧，那个梦，还有梦里的影子就时常地伴着他。经过这么多年以后何夕也有些怀疑当初自己看到的东西也许只是幻觉，但他其实也很清楚没有什么幻觉能达到那么真实的程度。只要闭上眼睛何夕就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影子的形态，它们奇怪的步履，以及影子与影子之间相遇时明显地避让，就像人们在楼梯上对面相逢时的情形一样。
一般来说何夕并不是在梦里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那种人，但是与影子有关的梦除外。每当这个梦出现的时候何夕就会意识到自己做梦了，并且他就会在梦里焦急地想要醒来。有的时候他很快就能达到目的，但有的时候他不管用了什么方法—比方说拼命大叫或者是用力打自己耳光—都不能从梦魇中挣脱出来。那种时候他只好充满恐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观赏影子们奇异的步态，并且很真切地感受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但是昨天的梦有点不同，何夕看到了别的东西。当然，这肯定来自他当年的目睹，可能由于极度的害怕以及当初只是一瞥而过，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能想起这样东西，只是到了昨夜的梦里他才又重见到了这样东西，如同催眠能唤醒人们失去的记忆一样。当他在梦里重见到它的时候简直要大声叫起来，他立刻想到这个被他遗忘了的东西可能正是整个事件里唯一的线索。那是一个徽记，就像是T恤衫上的标记一样，印在曾经出现过的某个影子身上。徽记看上去是黑色的，内容是一串带有书法意味的中国文字—“枫叶刀市”。这无疑是一个地名，但是何夕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叫这个名字。
何夕冲动地打开电脑，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对所有华语地区进行了地名检索。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何夕始终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想到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有可能马上被揭开，何夕的心里就按捺不住地感到紧张。许多年来由于那个事件，在家人的眼里何夕不是一个很健康的人，尽管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他。但是他们显然把他看成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何夕至今还记得父亲临去世前看着他时的眼神。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但他对这个自小便与众不同的儿子显然放心不下。何夕读懂了他的这种眼神，如果翻译成语言的话那就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别人一样正常”，正是这一点让何夕至今不能释怀。何夕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正常的，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才看得到那些影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家人都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但还是有一些传言从一个街区飘到另一个街区。当何夕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他会很真切地感到有一些手指在自己的背脊上爬来爬去，每当这种时候何夕的心里就会升起莫名的伤悲，他甚至会猛地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它们就在那儿，只是你们没看到”。一般来说，他的这个举动要么换回一片沉静，要么换回一片嘲笑。
当然，还有琴，那个眼睛很大额前梳着宽宽的刘海的姑娘。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何夕的心里滚过一阵绞痛。她离开了，何夕想，她说她并不在乎他的那些奇怪的想象，但却无法漠视旁人的那种目光，她是这么说的吧……那天的天气好极了，秋天的树叶漫空飘洒，真是一个适合离别的日子。有一片黄叶落在了琴穿的紫色毛衣上，看上去就像是特意做出来的一件装饰。琴转身离去的背影真是美极了，令人一生难忘。
检索结束了，但是结果令人失望，电脑显示这个地名是不存在的。何夕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往低处沉落。他不死心，重新放宽条件做新的检索。这次的结果让他彻底失望了，不仅没有什么“枫叶刀市”，就连与它名称相似的城市也是不存在的。
何夕点燃一支烟，然后非常急促地把它吸完。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个城市，为什么那个城市是不存在的，它应该存在，他明明看到了它的名字。它肯定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由于海市蜃楼或是别的什么很普通的原因使得何夕看到了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一定是的，何夕有些发狠地想，我是正常的，和别人一样正常，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但是，那座城市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座枫叶刀市。
就在这个午夜梦回的晚上，何夕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去寻找一座叫“枫叶刀”的城市。秋虫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呢喃，月光把女贞树以及盆栽的龟背竹的身影剪裁后贴放在窗帘上，当晚风拂过的时候就会很有韵致地摇曳。何夕那时还不知道，为了这个决定他将经历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件，并且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
（二）
天亮之后，何夕没有到他工作的报社去上班，他打电话请了假。然后何夕便开始在电脑上写一封信，大意是向每一位收到这封信的人询问关于枫叶刀市的任何线索，同时希望他们能够把这封信发给另外一些他们认识的人。信写好之后何夕做了些必要的润饰，以便不显得过于唐突。做完这些之后，何夕便向他能找到的所有电子邮箱发出了这份邮件。本来何夕也想在这封信里简单交代一下自己为何想要去寻找这座城市，甚至包括那些影子的事情，但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同时何夕还在多处电子公告牌上发出了询问信息。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何夕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坚信自己能够达到目的。几天之后这个世界上起码会有好几万人会知道这个枫叶刀市，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就像是从山坡上往下滚一个雪球。何夕感到满意的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以前是他一个人为这件事感到苦恼，而现在苦恼的应该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快了，就快有消息了。何夕非常惬意地想，反正这个世界上是有枫叶刀这个地方的，现在通过世界各地的这么多人去打听一定找得到，这样想着的时候何夕觉得自己真是聪明。何夕曾经设想过那封信会招致的各种后果，但他从没有想到那封信竟然会招来警察。
发出信息后的第二天下午二十名武装到牙齿根部的警察冲进了报社，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带走了他。何夕当时正闲着没事，他看到一群警察进屋来根本没想到和自己有什么相干，待到人家如临大敌地目标明确地冲上前来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朝自己身后看去—当然，他的身后没有别的人了。
何夕没料到警察会抓走自己，同时他更想不到警察并没有把自己送往警局。当何夕眼前蒙着的黑布被除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装饰风格是那种简练的豪华，这样的品位可以看出此间主人必定不是常人。何夕局促地站了一会儿，一直没见来有什么人进来。从窗户看出去外面山清水秀风光迷人，从高度上判断这是一幢建在山腰上的建筑。
何夕正想仔细探究一番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来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衣着样式考究做工精良，目光中显露出只有地位尊贵者才具有的非凡气度，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下午好，何夕先生。”来人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我是郝南村。”
“是你让人带我来的？”何夕小心地问道。
“虽然显得有点虚伪，但我还是要纠正一个字，不是带你来，是请你来。”郝南村不紧不慢地说，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做事不紧不慢的人。
“就算是吧。”何夕含糊地答道，他并不想惹眼前这个人，“可是你们，请—我来有什么事。”
“是为你发布的消息。我们在互联网上的公告牌里看到了那则消息。”郝南村眯着的双眼给人的感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你在找一座城市。”
何夕来了精神，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前的处境，“难道你有那个地方的线索，快告诉我。说实话，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郝南村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你还是先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找这个地方。”
何夕犹豫了一下，他在想有无必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对方。
但是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何夕最终还是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个彻底。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就连那个离他而去的姑娘也抖落了出来，他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了。
这回郝南村的眉头明显地皱到了一起，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他紧盯着何夕的脸，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怀疑。
“从小时候……”郝南村喃喃地说，“也就是说有二十来年了。”
“嗯，”何夕点头，“我看也差不多。那会儿我才七八岁，现在我都快三十了。喏，就因为这事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人家都以为我不正常。”
“你是说只有你能看到那些影像？”郝南村问道，“你确认别人都看不见，我是说在那些影像出现的时候。”
“那些影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们一直在那儿，只不过别人看不到而已。”何夕说着话有些出神，“我觉得它们仿佛就生活在那里，那座叫枫叶刀的城市。”
“是吗？”郝南村笑了笑，“可是并没有那样一座城市。”
何夕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这不是真话，一定是有那么一个地方的。你带我来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夕说道。
“这只是你的想法。”郝南村摇摇头，“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那样一座城市，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周游世界来求证。你的古怪念头是出于幻觉。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医学博士，这里是一所顶级的医院，负责治疗有精神障碍的病人。我是医院的名誉院长，我们愿意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你的意思是……”何夕倒吸一口凉气，“我是个病人。”
“而且病情相当严重。”郝南村点头，“你需要立刻治疗。
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人，他们听说有人愿意出钱给你治疗都很高兴，并且他们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喏，”郝南村抖动着手上的纸页，“这是你家人的签字。”郝南村摁下了桌上的按钮，几秒钟后便进来了四名体形彪悍的、身着白大褂的男人。
“带他到第三病区单独病房。他属于重症病人。”郝南村指着何夕说。
何夕看着这一切，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自己转眼间成为了一名精神病人，他感觉像是在做梦。直到那四个男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朝外面走去时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叫道：“我没有病，我真的能看到那些影子，它们在上楼梯。它们就住在那里，住在枫叶刀市。我没有病。”
但是何夕越是这样说那四个男人的手就握得越紧。走廊上有另外几名医生探头看着这一幕，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郝南村笑着耸耸肩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动作，然后他回身进屋关上了门。几乎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了，代之以阴鸷的神色。
（三）
牧野静出门的时候显得很慌张，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地下停车场的。进到车子里后她立即拨通了可视电话，屏幕上欧文局长的脸色相当紧张。
“第三十六街区一百四十八号，华吉士议员府邸。知道了。”
牧野静大声重复着欧文的话，“我立刻赶过去。还有别的人吗？”
“这件案子暂时由你一个人负责。”欧文强调一句，“根据初步情况判断这件案子可能又与‘自由天堂’有关。”
牧野静悚然一惊。自由天堂，新近崛起的神秘组织。与别的一些组织不同，这个组织出世之初简直就像是警方的盟友。因为它只干一件事情，那就是铲除别的组织。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它接连不断地颠覆了不下十个警方也一直束手无策的老牌社团组织，但是谁也不知道它用的什么办法。总之在这一年里警方的日子真是好过得很，每天都有好消息传来。但是这样的情形没有永远持续下去，警方很快发现这个神秘组织的势力越来越大，那些被颠覆的组织实际上是被它吞并了，而它后来的几次行动更是让警方认识到真正可怕的对手出现了。
应该说这些都只是警方的猜测，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个组织与近来发生的几起恐怖事件有关。警方只是发觉凡是与“自由天堂”作对的人或组织最终都莫名其妙地遭到打击。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主张对所有非法组织采取更强硬态度的刘汉威议员突然死于家中。一个月前与刘汉威持相同观点的另一位议员也暴毙街头。而现在轮到了华吉士议员。
“那我原先负责的那些CASE怎么办？”牧野静问道，“尤其是我最关心的那件。”
欧文皱了下眉，“你是说那件热带沙漠发生雪崩的谣传。”
牧野静忍不住插言道：“我不认为那是谣传。我相信那些当地人的说法，他们不像是在编故事。我已经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件事情了，现在可不想半途而止。”
欧文淡淡一笑，“还有比赤道沙漠雪崩更离奇的故事吗。我老早都想劝劝你了，有些事情就算是还有疑问也没必要去过多地深究，因为这是违背常识的，最终你会发现这只是在早期的某些陷阱让你误入歧途了。”
“可我当初去过现场。”牧野静坚持道，“我见到了冰雪融化后留下的冲击痕迹。”
“谁能保证不是那些企图制造假新闻来促进旅游业的当地人撒上去的。”
“可是气温呢。当时那里的温度明显低于正常值，这肯定是冰雪融化造成的。”牧野静涨红了脸，几乎是在喊叫了，“而且雪崩还死了两个当地人，那可是两条人命。我可不相信这是什么假新闻，除非那些人都疯了。”
欧文面色不豫地说：“我不想争执，你已经在那件事情上耗了太多时间。我们没有太多闲钱来做一些看起来无希望的事情，有些案子必要时只能挂起来。这样吧，你自己选择，要么负责调查眼下这件事情，要么继续调查神奇雪崩。”
牧野静懂事地闭上嘴，露出无奈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那好吧，雪崩的事情以后就算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现在就去三十六街区。”她甩甩头发，竟然有潇洒的味道，“现在这件事听起来也很有趣。”
“不是有趣，是危险。”欧文正色道。
三十六街区是一片环境优美的居住区，有不少知名人士都住在这里。整个街区都笼罩在翠绿的树影里，显得幽静而舒适。但是现在这里不再平静了，因为发生了恐怖事件。在街区的东角正围着一大群人，警车的嘶鸣打破了这里固有的宁静。
“请让我进去。”牧野静一边举起自己的证件一边往里挤。
这时一名体形彪悍的警察走过来非常负责地查看她的证件，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说：“好吧，你可以进来。不过里面可能有危险。”
“什么情况？”牧野静问道。
“我们接到华吉士议员家人报警，称华吉士议员被劫持了，我们立即赶过来。现在我们正在想办法和对方谈判。”
“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警员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门说，“那是洗手间，华吉士议员就在里面。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牧野静朝门的方向走过去。有几名警员正用枪指着门，大声地朝里面喊话。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灯光的闪动，说明里面还有动静。同时可以听到一些沉闷的声响不时从门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挣扎。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一遍接一遍地喊道，“立即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这时突然从门里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动，之后便再没有了丝毫动静。牧野静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几乎与此同时，警员们立刻开始了行动。他们开枪打掉锁冲了进去，但立刻便僵立在了当场。
牧野静紧跟上前，她立即明白警员们何以会呆若木鸡了。因为洗手间里面居然只有华吉士议员一个人。窗户紧闭着，其实就算窗户打开也不可能有人能够从那里逃逸，因为窗户上打着钢条。华吉士议员面朝上倒在血泊中，身上只穿着睡衣，一柄样式古怪的小刀贯穿了他的右胸。牧野静冷静地看了眼华吉士议员的伤势，然后摇了摇头。很显然，他的伤已经不治。这时华吉士议员的嘴唇突然翕动了一下，牧野静急忙将头埋下去想听清楚他最后的遗言。
“……那个人……要我撤销提案……我不同意……”
“他人呢？”牧野静急切地追问。
“朝那儿走了……”华吉士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扫过房间，牧野静知道这就是那个人离去时的路线。但是华吉士的目光斜向了房间的上方，最后停在了天花板上左上角。华吉士的目光渐渐迷离，“……他两腿一抬一抬地……走上去了。”
“然后呢？”牧野静大声问道，她感到自己正在止不住地冒汗。
“然后……”华吉士议员的嘴里冒出了带血的浮沫，“然后……不见了。”他的头猛地一低，声音戛然而止。
（四）
“2074，来拿药。”胖乎乎的格林小姐扯着大嗓门叫道，她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车。躺在床上的男人立时条件反射地弹起，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接过格林小姐手中的小口袋。
格林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的印象里2074还算进步得比较快，043刚来时他不仅拒绝吃药，并且和每一位医务人员都像是仇人一样。
第一次给他喂药还是凭着几个壮汉才成功的。
“把药吃了。”格林柔声道。其实格林也并不清楚2074到底吃的是些什么药，感觉上好像和别的病人完全不同，都是些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小丸子。当然，这是院长亲自安排的，格林小姐并不打算弄明白。自从一年多以前2074入院以来她每天都给他送药，但让她心里有些不解的是一般病人的药都会随疗程不同而改换，但2074的药却一直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药无疑是有效的，因为现在的2074安静得像是一头小绵羊。
2074把药倒进嘴里，然后接过格林手上的水杯。他吞下药丸之后以一种讨好的表情指着自己的腹部对格林小姐露出笑脸。“吃了。”他说，“都在这里了。”
格林小姐心里滚过一阵柔柔的感情，相比之下2074算是那种比较好侍候的病人，用非专业的话来说他是一个“文”疯子。一般说来像这种病人都是住在集体病房的，但2074却一直享受单间。
“乖。”格林很少有地拍拍2074的手说，“吃了就好。”
2074受了表扬之后有些脸红，露出几分害羞的神色憨憨地低下了头，一缕口涎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被子上，与原先的那些污迹混在了一起。他对口涎拉出的亮线显然有了兴趣，伸手揽住那道悬在空中的黏液，一牵一牵地把玩着，两眼笑得发痴。
格林小姐看到2074一边玩一边在念叨着什么，她注意地听了几秒钟，那好像是一个词。
“楼梯……那儿有个楼梯……”
格林小姐叹口气，楼梯，又是楼梯，从2074入院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告诉每个人有一个楼梯。格林小姐撑起身，推着小车准备出门到下一个房间去。这时突然有一个男人拿着一页纸冲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何夕，谁是何夕？”
格林拦住来人，“马瑞大夫，你找谁？”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四下里搜索着。然后像是有大发现般地叫道：“2074，对啦，就是你。”他冲到床前对着那个干枯瘦削正在玩口水的男人说，“恭喜阁下，你的病全好了，可以出院啦。来，签个字吧。”
何夕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有些害怕地往格林小姐身后躲去。“吃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指着腹部说，“我吃过药了。”
马瑞不耐烦地把一支笔朝何夕手里塞去，“你已经病愈了，该出院了。”他厌恶地皱了下眉，“我就知道免费治疗只会养出你们这些懒东西，好吃好喝又有人侍候，这一年多可真是过的好日子呢。别装蒜了，检验报告可是最公正的。”
何夕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笔和面前这个嗓门粗大的男人，像是急得要哭。过一会儿他突然掉转笔尖朝嘴里塞去。
“这不是药。”格林小姐急忙制止了何夕，她转头对着马瑞说，“你是不是弄错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护士，但我一直负责看护这个病人。我能够确信他还不到出院的时候。”
“那我可不管。”马瑞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反正上面安排这个病人出院。如果是病人自己出钱的话他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这可是免费治疗。现在上边让他出院，以后也不会给他拨钱了，你叫我怎么办。”
“可是他的病真的没好。”格林看着何夕，“他这个样子出去只能是一个废物。”
“这不是我管得了的。给他收拾一下吧，病人的家属还等在外边呢，以后自然由他们来管他，可没咱们什么事。”
格林小姐不再有话，马瑞说得对，这不是她管得了的事情。她摇摇头，开始给何夕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马瑞做了个手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理发师模样的年轻人。然后他便很娴熟地操着家伙给何夕理发。格林小姐不再有话，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随着何夕乱糟糟的头发逐渐理顺，格林小姐才发觉何夕其实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的话他一定会迷死许多女孩子的。
理完发，格林将何夕的手放到马瑞的手里说：“你跟着他去。”
何夕害怕地想要挣脱马瑞的手，但是格林小姐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片刻之后这间狭小的病房里便只剩下了格林小姐一个人。她低头理着床褥，但是却静不下心来。走了，那个病人。格林有些神思恍惚地想，他还是一个病人，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可我们居然让一个根本没有痊愈的病人出院，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五）
牧野静刚刚走进会议室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抑。在这间足以容纳一百人的房间里只坐了不到十个人，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令人无法轻松面对的人物。在此之前牧野静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可以这样面对面地见到这些大人物。同时她立即意识到自己此来的任务绝不是上司交代的那样简单。此次她受命将华吉士议员遇刺案向国际刑警总部专程前来的高级官员汇报。
牧野静详细地叙述了华吉士议员遇刺案的经过，尤其是他最后那番奇怪的话。牧野静注意到她的听众都很认真，其中大多数是她的同行，只不过他们之中每个人肩上的徽章都令她不敢喘口大气。
另外有几个身着便装的老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但从另外那些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上看他们的地位似乎极为尊崇。面对他们牧野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令人无法漠视的威严，就像是—法老。法老？牧野静愣了一下，为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但是这几个人的确让她有这种感觉，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等等。”这时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打断了牧野静的发言，“我是江哲心博士，我想确认一下那个叫华吉士的议员真是那样说的吗？他当时的神情是否清醒？”
牧野静点点头，“他的确是那样说的。至于说他是否清醒我很难判断，因为他当时就快死了。不过，”牧野静停了一下，“从我的感觉出发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因为当时他简直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来告诉我那些话。我觉得他正是为了说出这几句话才硬撑着没有立刻死去。所以要是说这只是些濒临死亡的人的幻觉的话我是决不会相信的。”
会议室里的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接受了牧野静的说法，但是他们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另一位表情刻板的老人开口道：“我是崔则元博士，我想知道华吉士议员是否提到那个人的性别。”
牧野静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从他的话里判断不出那个人的性别。”
“看来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江哲心小声地对旁边的几个人说，“可怕的几率数，我们有大麻烦了。”
牧野静迷惑不解地看着这群人脸色严肃地议论，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从直觉上她能感到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她忍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讨论的人们停了下来，注视着牧野静。过了一会儿江哲心说道：“对不起，这件事涉及到政府最高机密，我们不能对你说明。现在你可以走了。”
牧野静不再有话，这里每一个人的级别都能够叫她乖乖闭嘴。
她左右看了一眼，知趣地退出了会议室，不过还是有一些低低的絮语钻进了她的耳孔。
“以前的那个人现在什么地方？”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
“让我查查……唔，就在本市。四十七街区六十一号。”
“能否联系上。”
“这……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
“因为当时按照五人委员会的指示已经做了常规处理。”
牧野静只听到了这些，因为当她刚刚退出会议室，门就关上了。但是这几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很大的结。她回到办公室，想要稍微整理一下近来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但是电话响了，她拿些听筒，是欧文局长打来的。
“什么？”牧野静大叫，“要我交出这件案子。那怎么行，我一直都负责‘自由天堂’的案子，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就让我交出来可不行。”
“这是命令。”欧文的口气不容商量。
“难道是怀疑我的能力？”牧野静不想退让，“你准备把案子交给谁？”
“你错怪我了。这件案子以后不归我们管了。上边另有安排。
你把卷宗整理一下，准备移交。”
牧野静放下电话，咬住下唇怔怔地站立了半晌。在她五年的职业警官生涯里这已经是第二宗被强行终止的案件，而且这种强迫行为都发生在近几天。更要命的是这件案子又是那么吸引人，这样的案件对于一名尽忠职守并且渴望成功的警官来说其诱惑力简直大得没治。
“这件案子是我先接手的，我不能就这样交出去。”牧野静突然说出了声，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她的决心就在这一刻下定了。
（六）
四十七街区在这座城市里算是比较破败的区域，充斥了大量低矮老旧的公寓房子。牧野静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了六十一号在什么地方。那其实是一片行将拆除的老式院落。住着三四户人家。牧野静打听到这里有一个人患有精神疾病，曾经有不明身份的人出资给他治疗过但是没能治好，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牧野静直觉地感到自己要找的也许就是这个叫何夕的人。
牧野静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走进院子，地上到处流着脏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几盆失于照料的蔫兮兮的花儿在院子的角落里瑟瑟地颤抖着。牧野静看到在院子的左方的墙边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正半眯着眼惬意地晒着太阳，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从他的嘴角直拖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的衣领上，在那里濡湿出一团深色的斑块。有一些散乱的硬纸板摆在他面前的地上，旁边还有半桶糨糊和一些糊好的纸盒。
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一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猛地朝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的肩上搡了一拳，“死东西，就知道吃饭睡觉，干一点活就晓得偷懒。”老妇人说着话不觉悲从中来，眼睛红红地用力擤着鼻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就像个废物。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叫你来折磨我。”
那个男人从睡梦里惊醒，万分紧张地看着老妇人挥动的手，一旦她的手靠近自己的身体他就会惊惧地尖叫。过了一会儿他确信老妇人可能不会再打自己了，便慌忙火急地拾起地上的家什开始糊纸盒，但眼睛却一直紧盯着老妇人的手丝毫不敢放松。
“请问……”牧野静小声地开口，“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何夕的人？”
老妇人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有人走进了这个院子，她露出疑惑的神情看着牧野静，“你找他有什么事情？”
牧野静一滞，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何夕又能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何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天她只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个地址，并且凭猜测认为那些人提到的“另一个人”就住在这个地方，就连这个人同一名叫何夕的精神病患者之间存在联系也是猜测的结果。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
“何夕。”老妇人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样年代久远的事物。一些柔软的东西自她眼里泛起，她的目光投向那个被她称作“死东西”的男人，“何夕。”她轻声地呼唤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牧野静说，“他就是何夕，他是我的儿子。他本来是很好的，最多算是有点小毛病……”老妇人悲伤地揉了揉眼睛，“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男人并不知道旁边的两个人正在谈论他，现在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糊纸盒的工作里。蘸着糨糊的刷子在他手里飞快地运动着，只几秒钟便有一只形状整齐的纸盒从他手里诞生。不过当老妇人眼里的泪水滴落在地浸出小块水渍的时候他的动作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半拍，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但是这个反应很快就会消失，只一秒钟后他便又沉浸到了那种单调而无休止的工作之中，一丝口涎在他的嘴角与衣领之间牵扯着。
牧野静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得院外传来一片嘈杂声，像是有大群人在朝这边走来。
“就是这里。”有人高声叫嚷着。过了一会儿院子的门被推开了，不下二十个人一拥而进。牧野静惊奇地发现这些人她居然认得一些，比如说江哲心，还有国际刑警总部的几名高级官员。另外一些人居然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牧野静想不到这些人会突然来到这个地方，而且他们显然也是为了这个叫何夕的精神病人而来。
“你怎么在这儿？”江哲心意外地看着牧野静，“是你们局长派你来的？”
牧野静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知道些什么？”江哲心冲口而出，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问反而显得事情复杂，“我是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野静心念一动，她决心不让对方知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会跟“自由天堂”的案子有关。牧野静淡淡地笑笑，“我只是在同何夕聊天。”
“聊天……”江哲心狐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目光犀利得绝对不像是一个老人。过了足有几秒钟他才重又开口说，“那我不得不打断你们了。现在我必须带走这个人。”
牧野静紧张地在心里打着主意，“刚才我们正谈到关键地方，这件事情可能会和‘自由天堂’有关。”
江哲心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无奈，“好吧，看来我们除了带走他以外还必须连你也一块带走。”他做了个手势，然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拢过来。站在一旁的老妇人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挡在儿子面前说：“你们不能带走他。”士兵们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江哲心，等他下命令。
江哲心放低了声音说：“我们只是带他去治疗。”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那些士兵，眼里是不相信的神情。她的态度影响了何夕，他站起身，不信任地看着每一个人。这时牧野静才发现何夕的身材相当高大，如果要强行带走他肯定会费上一番周折。
江哲心博士想了一下，然后回头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过了几分钟一个胖乎乎的妇人从门口进来，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盯在了那个仍在糊纸盒的男人身上。
“2074。”她说。
何夕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便露出讨好的笑容摊开手。
（七）
这是格林小姐见到过的最为漂亮的病房。超过五百平方米的面积，设施齐全应有尽有，豪华程度绝对不亚于五星级饭店的总统套房。而整间病房只住着一个病人，一个月来格林小姐也一直护理这一个病人，相对于她以前的工作这真算是享福了。
何夕正在吃药，品种花色相当复杂。按照格林小姐的经验来看，这些药肯定不是治疗精神病的，因为那种药通常会使服药的人表情越来越淡漠，脾气也会越来越趋于平和。而何夕现在却是越来越变得烦躁，有时却又长时间地沉默着发呆，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江哲心和另外一些格林小姐不认识但显然身份显赫的人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们注视着何夕的眼神简直就仿佛何夕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格林看得出他们的这种关心的确不是做作，因为何夕的每一个变化都能够极大地左右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内心似乎正在受着某件事情的煎熬，而何夕可能正与这件事休戚相关。
现在的何夕已经与一个月前判若两人，格林小姐如果不是一直陪着他的话肯定认不出现在这个时时眉头紧锁眼睛里含着深意的男人竟会是当初的那个白痴。也许他的病真的给治好了，格林想。不过有一个念头盘桓在格林小姐的心里挥之不去，她觉得现在的何夕与当初她第一次见到时没多大不同，也就是说何夕当年被送进那所医院时可能是一个正常人。这个念头让格林小姐觉得可怕，因为如果承认这一点的话就意味着正是医院给何夕吃的那些药将他变成了白痴，而格林小姐正是亲手给他喂药的人。这个假定同时也可以解释后来为什么会匆匆忙忙地让何夕出院，因为那正是治疗的目的。
每当格林意识到这一点时背心里就会浸出一层冷汗，然后她会立刻半强迫地甩甩头扔掉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今天何夕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吃完药之后立刻休息，而是点起了一支烟。格林以前从不知道何夕会吸烟，但是在大约十天前何夕突然对香烟发生了兴趣，并且真的燃起了一支烟。当时格林小姐所下的结论就是这决不会是何夕的第一支烟，因为他的姿势及享受的表情都老练至极。
何夕旁若无人地吐着一个个烟圈，仿佛根本不知道格林在一旁注视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心般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句：“叫他们来。”
……
江哲心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镇定，当他听到格林小姐传话说何夕想要见他时，内心的狂跳简直无法自已。尽管他不愿承认，但是这个叫何夕的人对他及所有人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整个世界的未来可能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
“你是说……”江哲心擦拭着额上的薄汗，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何夕两个人，他没有让别的人进来，“你完全想起来了。”
何夕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是的，我想起来你们是怎样把我抓走，又是怎样宣布我是一个疯子。”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当然，我后来的确成为了疯子和白痴……”
江哲心沉默着坐下，他的腿有些软，“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是你现在必须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何夕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他大声吼道，“你们毁掉了我的人生，是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我的天……”何夕涨红了脸，“而现在你居然说要我帮助你们。”
江哲心尴尬地笑笑，“我只能说抱歉。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够弥补你的损失，但是你真的要帮助我们。”
何夕平静了些，他直直地看着江哲心的脸，“这样吧。你先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果你们对我做的一切能够说出正当的理由的话我会考虑这个问题。”
江哲心的面部肌肉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极难做出决断的问题之中。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开口道：“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同时这个地方也不安全。除非‘五人委员会’集体同意，否则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那好吧，我跟你走。”何夕点点头，“还有件事，我希望见到那天比你们早一些找到我的那个女警官。”
“为什么？”
何夕叹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想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士变成白痴。”
（八）
“五人委员会”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机构。它的成员是五名年龄从四十几岁到八十有余的著名专家。它实行的是终身制，如果某一位委员去世了才会由另几名委员推选新的成员。谁也不知道这个机构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它的级别很高，也许是最高的，因为谁也没有听说这个委员会隶属哪个部门。本来它的成员都各有各的工作，但近来这几个人却是联系频繁，这种情形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何夕一直不肯走进密室，直到他见到了江哲心带来的牧野静。
当天她被带到一个荒僻的处所接受了足有半个多月的询问，这时她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但事情的发展已经不由她控制了。三天前她被带到一所医院，大夫宣布她需要治疗。当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嘶喊但都无济于事。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哲心来到医院带走了她。这两天她一直住在酒店里。
何夕之所以让江哲心把牧野静带到今天会议的现场也是为了保护她，何夕想让她真正介入到这件事情中来。对秘密一无所知的人和对秘密了如指掌的人常常是安全的，而对秘密一知半解的人却多半处境危险—何夕自己的遭遇就是一个例证。尽管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何夕直觉地感到整个事件里隐藏着一件很大的秘密。
密室的门在人们身后缓缓关闭。进入密室的人第一眼便会看到大厅正中那个直径超过十米由三维成像技术制造出来的半透明地球影像，它缓慢而静谧地转动着，如果仔细分辨的话甚至能看到海洋巨浪掀起的小小波纹。淡淡的经纬线标志在球体的表面浮动着。屋子里只剩下七个人—何夕、牧野静以及“五人委员会”。这些人里头何夕认识两个人，江哲心和郝南村。何夕的目光落到郝南村脸上久久都没有移动，令郝南村有些不自在地左右四顾。
“我知道你的感受。”江哲心用规劝的口吻对何夕说，“当年郝南村博士只是尽自己的职守，有些事我们其实也是迫不得已。”
这时坐在左首的一位满头银色卷发的老妇人开口道：“何夕先生，我是‘五人委员会’的凯瑟琳博士。”她又指着坐在她旁边的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瘦高个男子说，“这是蓝江水博士和崔则元博士。我想另外几位就不用介绍了，你都认识。出于安全原则，我们五人以前虽然经常联系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请你一定相信我们的诚意。现在由我来解答你的问题。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向别的委员提问。”
何夕想也没想地就开口说：“我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
你们谁来答都行，喏，”他指着蓝江水说，“就是你吧。”
“何夕先生，你的历史学得怎么样？”蓝江水没有立即回答，并且反过来提问道，“我是说近代史。”
何夕不知道蓝江水为何有此一问，他想起了自己羞于见人的考分，“老实说不太好。我对历史缺乏兴趣。”
蓝江水微微一笑，“你还算诚实，你的回答和我们调查的结果一样。当初你在中学读书时历史成绩没有一次及格。”
“为什么调查这个？这有什么关系。”
“你如果处在我们的境地说不定比我还要小心，我们有必要知道你过去的一切。好了，暂时不说这个。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新蓝星大移民’。”
“是这个呀？”何夕有点小小的得意，因为这事他正好知道，“那是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件，当时人类已经发现了宇宙中有众多适宜生命存在的行星。于是他们挑选了一颗和地球情形差不多的，让许多人接受了冷冻，出发移民到那颗新行星上去了。我记得那颗行星同地球的距离是四十光年，以光子飞船的速度算起来第一批上路的人已经到达很久了。而且我还知道在一百三十年前的时候另外一些人移民到了另外一颗行星。”
蓝江水博士看着侃侃而谈的何夕，不禁摇头苦笑道：“我不得不佩服政府高超的保密手段，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让人不起一点疑心。天知道我们哪里来的什么光子飞船，而且就算是有什么新蓝星又有谁能保证上面不是已经被其他智慧生物所占据，难道准备去打星球大战吗？”
何夕立时打住，他不明白蓝江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你不会是在告诉我那只是一次骗局吧。这可是载入了史册的伟大事件，正是这件事彻底缓解了地球的生态与发展的危机。”
凯瑟琳插话道：“如果说那是一次骗局的话它也不是出于恶意，最多算是一种手段而已。政府花了大力气把某个蛮荒星球描绘成一片充满生机的新大陆，以此来吸引人们自愿移民。说实话，当时的地球确实已经相当糟糕了，超过两百亿人居住在这颗其实最多只适宜居住一百亿人的星球上。”
“如果这是骗局的话那么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何夕倒吸一口气，“总不会是被消灭了……”何夕脸色发白，“我记得前后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亿人。”
江哲心博士在一旁摆摆手说：“你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了。
‘新蓝星大移民’计划虽然是场骗局但并不至于那么恐怖。至于说那些人……”他的目光投向了面前地球上深黄的一隅，“他们就生活在类似于枫叶刀市的城市里。和我们生活的城市并无什么不同。”
“枫叶刀市。”何夕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城市已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但是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他们生活在许多像枫叶刀市那样的城市里。”蓝江水的语气像是在宣读着什么，“他们一样地呼吸空气，一样地新陈代谢，一样地出生并且死亡。和我们没有任何不同—只除了一点。”蓝江水直视着何夕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组成他们的世界的砖和我们的不同。”
（九）
何夕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他打断蓝江水的话，“你还是没告诉我枫叶刀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凯瑟琳博士笑了笑，“我来告诉你吧。枫叶刀市是海滨的一座中型城市，人口约九十万，大部分是华人。”
何夕有些恼怒地补充道：“我是问它的地理位置。”
凯瑟琳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它大约位于东经105度北纬30度。”
“等等。”何夕打断她的话，他的目光看着那个三维地球，“这不可能，那个地方是内陆，而且，”他倒吸一口气，“就在我老家附近。”
“不对。”凯瑟琳执着地说，“枫叶刀市位于枫叶半岛南端，面临枫叶海湾。”
何夕有些头晕地看着凯瑟琳博士一张一合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两个要么是你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你们都很正常。”是郝南村的声音，“凯瑟琳博士说那里是海滨，这是对的。你说那里是内陆丘陵，这也是对的。你甚至还可以说那里是雪山或是负海拔的盆地，这都是对的，因为那里的确有雪山和盆地。”
“你……你说什么？”何夕扶住自己的额头，他看不出郝南村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与他同样吃惊的还有牧野静。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郝南村毫不迟疑地点头，“你们只要听完其中的原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讲了。”
“知道什么是普朗克恒量吗？”凯瑟琳博士轻声问道。
何夕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着，那个东西大约位于大学阶段。他点点头，“我以前学过，那大概是一个常数，所有物体具备的能量都是它的整倍数。”
凯瑟琳颔首，“你说得不算离谱。那的确是一个常数，具体数值是6.626乘以10的负34次方，单位是焦耳/秒。按照量子力学的基本观点，世界并不是连续存在的，而是以这个值为间隔断续存在。间隔之间的能量值都是没有意义并且也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物质的能量和质量—你应该知道按照质能方程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这个值的整倍数。如果我们把这个常数看成整数1，那么这个世界上任何物体所具备的能量值都是一个很大的整数。比方说是一万五千，或者是九亿四千万零七十六，这些都可以。但是绝没有一件物体会具有诸如八点五四这种能量值。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妨把普朗克量子数看作一块最基本的砖，整个世界正是由无数这种砖堆砌而成。”
何夕很认真地听着，他的嘴微微翕开，样子有些傻。应该说凯瑟琳讲得很明白，但何夕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要讲这些，何夕看不出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和自己会扯上什么关系。
“等等。”何夕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凯瑟琳博士的话，“我只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你不用绕那么多圈子，我对无关的事情不感兴趣。”
凯瑟琳博士叹口气，“我说这些正是为了告诉你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她的目光环视着另外的几名委员，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枫叶刀市的确就位于我说的那个位置。”
“这不可能。”何夕与牧野静几乎同时叫出声。
“这是真的。”江哲心博士肯定地答复。
“你是说它是一座建在地底的城市？你们在地底又造了一座城市，甚至—还造出了地下海洋。”何夕有些迟疑地问，也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推测过于荒谬，他的声音很低。
凯瑟琳摇头：“我说了那么多你应该想得到了。我看得出你的智商不低。”
何夕心中一凛，凯瑟琳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是的，还有一种可能……但那实在是—太疯狂了。
“不可能的。”何夕喃喃道，他的额上沁出了汗水。
凯瑟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幽微，她的心思像是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银白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颤巍巍地飘动。她的目光停在了地球上的某处，那里是一片深黄色，“枫叶刀市就在那里，一座很平常的城市。但是……”凯瑟琳顿了一下，“它是由另一种砖砌成的。”
（十）
“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给了我们一个强烈的暗示，那就是我们并不像自己通常认为的那样占满了全部空间。实际上即使这个星球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缝隙了，它仍然是极度空旷的，因为在普朗克恒量的间隙里还可以有无数的取值，就好比在‘一’到‘二’之间还有无数的小数一样。”凯瑟琳博士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枫叶刀市所在的那个世界里普朗克常数有另外的起点。如果把我们的普朗克常数看作整数一的话，枫叶刀市的普朗克常数的起点大约是一点一六。”江哲心语气艰难地开口道，看得出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费了不少劲，“这就是答案。”
“另外的……值。”何夕仍然如坠迷雾，“这意味着什么？”
“你不妨想象一下一队奇数和一队偶数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江哲心像是在启发，他注视着何夕的神情，“你应该想到那其实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因为它们都将毫无察觉地穿过对方的队伍。而我们与枫叶刀市之间正好相当于这种关系。”
“也许我的表述会引起误会。”江哲心补充道，“枫叶刀市的物质与能量仍然是按普朗克常量的值呈现出量子化的分布，但却与我们的世界之间有一个确定的偏移量。如果把构成你的身体的物质看作1，2，3，4，5……的一个整数等差数列的话，那么在枫叶刀市生活的某个人的身躯则是由1.16，2.16，3.16，4.16，5.16……
构成的一个非整数等差数列。如果你和这样的一个人相遇了的话……”江哲心停顿了一下，“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傻，“发生……什么事情。”他用力思索着，“我是不是会看到他身上有很多小洞？”
江哲心博士缓缓摇头，“答案是你根本就感知不到他。他在你面前只是一团虚空。”
“可是他总会反射光线吧。”何夕插话道。
“问题是他所在的世界的所有物质都和他具有同样的普朗克常数偏移量，光也不会例外。”江哲心指指头上的灯光，“我举个例子。红色光的波长大约是0.0000006米。一个光子具有的能量值是：普朗克恒量乘以光速再除以光的波长。在我们的世界里一个红色光光子的能量大约是3.31乘以10的负19次方，由这样的光子组成的光束能够被你的感官所感知，只是因为你的身体处于与之相同的能量序列之内。而来自枫叶刀市的光线则不然，它们具有完全不同的能量序列，同样波长的一个光子的能量将是3.86乘以10的负19次方，而这个能量值对我们这个世界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包括光线在内的那个世界的所有物体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越你的身躯，对它们来说你也只是一团虚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数学里的平行线，永远延伸但却永远不能相交。”
“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就在我身体的周围还生活着另外一些奇怪的东西。”何夕神经质地伸手在空中抓挠着，“它们可以任意穿过我的身体，就像是我并不存在。”何夕突然哈哈大笑，他盯着自己的手，“这太荒唐了，你们不会是在告诉我现在我手里可能正好托着某个妙龄少女的芳心吧。”
“理论上的确有此可能。”江哲心博士严肃地说：“我们现在的这间密室在枫叶刀所在的世界里是另一座中型城市的市区，你的手此时刚好放在某位少女的胸腔里也未可知。”
汗水自何夕的额头上沁出来，他颓然地扶住墙壁，防止自己倒下去。牧野静的情形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何夕吁出一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们了。虽然从理智上讲我难以接受这一切。”他转头环视着屋子里的另一些人，“我想你们花这么多工夫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长见识吧。说实话，你们要我做什么。”
江哲心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有件事情我还要告诉你，记得郝南村博士说过在枫叶刀市所在的位置上还有高山和盆地吗？”他停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夕想了一下，“难道说还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在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由于人口问题以及对自然的过度开发，我们的地球已经不堪重负。”江哲心的语气变得沉重，“不知道在你心中是怎样看待我们这些以科学为职业的人，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良知的奴隶。当我们目睹人类的苦难时内心里总会感到极大的不安—哪怕这种处境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就在这时候我们的一位伟大的同行出现了，他是一位名叫金夕的华裔物理学家。金夕博士找到了一种他称作‘非法跃迁’方法，可以将物质跃迁到另一层本来不可能的能级上。在他的方程式里总共找到了六个可能的稳定解，我们原有的世界只是其中的一个解罢了。”
“那另外的五个解岂不是对应着五个不同的世界？”何夕插话道。
“可以这样理解。当时的世界已经无法承受人类的重负，金夕博士唯一的选择是立即把所有的解都用上了，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到底是福是祸。也许你不明白这一点，但我理解他的心情。作为一位严谨的科学家，当面对这种重大问题的时候总是希望万无一失。但是他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验证了，人类的现状迫使他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政府全力支持了这项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现在的世界其实是由六重世界构成的。”
“六重。”何夕喃喃而语，似乎有所触动。
“的确有点巧合。”江哲心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他的目光停在虚空中。那个孤独的地球开始闪烁起来。浩瀚的太平洋的腹心突然涌现出深黄的陆地。北美洲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一场灾难吞没。而北冰洋成为了北极洲，而南极大陆则成为一片汪洋。这是一个全新的地球！但这一幅新的版图并未保持太久，十几秒钟后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地球景象出现了……如是循环往复。
（十一）
“众生门”国家实验室位于南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座平常的热带岛屿，但是附近的渔民都知道这里是不能随便靠近的。而每天都有一些行踪不定的神秘船只和直升机从岛上驶向外界。
一号实验室位于小岛东侧约二十米深的地底。在他的身后有几十个人正在忙碌着，他们中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何夕都不认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众生门’了。”江哲心走到何夕的身后，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飞到了往昔的年代，“我的前辈们设置了这个装置，用来将当时过多的人口发送到另外五个新创的世界去。”
“恕我直言。”何夕半开玩笑地说，“从感觉上讲我觉得你们的方法有点像是做‘千层饼’。”他看了眼江哲心博士，“你是华裔，应该知道什么叫‘千层饼’吧。实际上还是那么多面粉，不过是人们凭借高超的手艺把它做成了一层层的。赏心悦目倒是不假，但对于肠胃而言它仍然和‘一层饼’毫无区别。也就是说它骗得了眼睛，可骗不了肚子。”
但何夕没料到的是江哲心竟然发了火，他涨红了脸说：“我不喜欢把严肃的科学研究同一些无关的事物相类比。况且这也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何夕感到意外，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比喻怎么就冒犯了江哲心。从内心讲何夕倒是觉得江哲心是一个可亲近的人，至少何夕对江哲心的印象比对郝南村要好得多。
江哲心平静下来，“请原谅，我不该发火。我可能是有些紧张。”他转头看着不远处高大的“众生门”说，“这套装置还从未有过失败记录。它的原理并不复杂，你应该知道，如果一个电子吸收了光子的话，它就会跃迁到某个新的能级轨道上去。在‘众生门’里有一种具备特殊能级的粒子将会辐射你的躯体，其能级不到普朗克常量的十分之一，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这种能级的。通过控制其强度，我们可以让你到达其余五个新创世界去。实际上我们之所以知道另外五个世界上的大概情形也是通过这种粒子传递讯息，比方说我们知道在其中一个世界上存在着一座叫枫叶刀的城市。”
“如果失败会怎样？”何夕急促地问。
江哲心笑了，“我知道你最关心这个。如果失败的话，你会被送往非预期的某个世界，但肯定是另五个世界中的一个。放心吧，我们能够让你回来。”说完话江哲心急匆匆地朝忙碌的人群走去。
牧野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哲心的背影，“我觉得有地方不对。”
“你说什么？”何夕吃了一惊。
牧野静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同时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这里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吗？”
“解释？解释什么？”
“你知道我是个警员，我是因为调查‘自由天堂’的案子才牵涉到这件事情里来的。”牧野静说得很认真，“如果把这些事情同那件案子联系起来想的话……”
何夕愣了一下，那件案子他是知道的，这段时间他和牧野静几乎无话不谈，这也难怪，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当牧野静知道自己险些面临当年何夕的命运时吓得直吐舌头。而何夕也是从牧野静口中知道了整个案子的详情。当他听到华吉士议员死前描述的场景时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以前目睹的怪事，但他并未从中悟出什么来。现在牧野静突然提到这一层倒是让他心中一动。
“我甚至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牧野静兴奋得满脸发红，“大约在一年前我调查过一件发生在热带沙漠的离奇雪崩事件。你想想看，这里边会不会有联系。”
“你不会是在说……”何夕欲言又止，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了。
牧野静却点头道：“也许那就是真相。”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何夕禁不住笑了。
“这就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嘛。”牧野静得意地跟着笑，以何夕的眼光来看她这副自鸣得意的笑靥真是动人极了。“哎哟。”她突然轻叫一声，双颊泛起红晕。
“怎么啦？”何夕问，但他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想起了牧野静刚才的那句话里可以包含的另一种意思。这样想着，何夕也不禁有些讪讪然，“你别多心嘛，说错了就说错了，我们，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嘛。”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遇上这种场面只能装糊涂，哪能有意卖弄明白呢。
“谁说错了。”果不其然，牧野静当即白了何夕一眼，“要你多事。”
“还是说正事吧。”何夕换了话题，“如果把雪崩看作是位于另一层世界的物质由于某种原因突然进入了我们这层世界的话也就好解释了。同样的，如果把那个人的突然消失解释为进入了另外一层世界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何夕的眼中放着光，“可是那个人根本没有凭借什么‘众生门’之类的装置，难道，”何夕的脸色有些变了，“他能够在六个世界里自由往来？”
牧野静的声音有些发抖，“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杀人凶手。”
何夕倒是很平静，他重复着牧野静的话，他觉得这一切简直令人发疯，“是的，他是个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执掌六重世界生杀大权的凶手。”
（十二）
江哲心博士颓然坐倒，他本来就是个老人，但现在他看上去又仿佛老了一头。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幽幽开口，“原来你们叫我过来就是说这个。你们终于还是想到了。不错，这就是我们眼下的处境。”
何夕注视着面前这张苍老的脸庞，他知道这个老人还有许多话要讲。
“我们刚刚听到‘自由天堂’的案子时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五人委员会’本来就是一个管理层叠空间的组织。”江哲心注意到了他的听众的茫然，“层叠空间就是指包括我们这个世界在内的六层空间。‘五人委员会’成立于两百年前，当时世界刚刚凭借人类智慧的伟大力量分化为六层平行的物质空间，其后又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使得另外五层世界变得适宜人类居住。我想强调一点，我们说到空间分层的时候其实是指物质与能量分层。站在我的观点上看，空间和时间都是并不存在的抽象概念，空间只是对应着物质的存在，而时间则对应着物质的运动。当物质世界分层的时候，空间和时间也就自然分层了。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看上去并无变化，而另外五个世界则是全新的。整个空间范围以地球为中心，包容进地球以及大气层。如果区域之外的物质进入该区域的话也将被分层，比如说太阳光照射进这个区域时将被分为六层，并分别被每一层世界所感知。在这个空间范围内的原有物质元素都被分出了新的五层。新的物质元素层次在新的空间里组合出另一层世界。从理论上讲在那一刻它们甚至可以组成生命，但是这种几率实在太小。那些世界和我们这层世界相当类似，它们在初创之时拥有除生命之外的一切，比如水和空气，适宜的温度，以及土壤—虽然相当贫瘠。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它们是行星，是和地球同样规模的气势磅礴的超巨系统。对于一颗行星级别的系统来说，这些条件已经足以承载宇宙间无与伦比的奇迹，那便是生命。由于出自同一原始物质，所以这六层世界在位置上始终是大致重合的。但效果上却是我们仿佛有了六个地球。”
“那五人委员会又是做什么的？”何夕插入一句。
“当时成立‘五人委员会’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
应该说在两百年来这个组织虽然地位崇高但却是无事可干，因为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情况。不过金夕博士倒是预言，由于按照量子力学的观点这个世界本质上是按几率存在的，故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过是几率大小不同。所以不排除可能存在某些可以穿梭于不同能级空间的特殊物体，比如说某一个质子，或是某一个光子，其几率按方程式解出的值都小于千亿分之一。”
何夕心念一动：“如果是一个大的物体呢，比如是某个人？”
江哲心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以人这样大小的物体来说，出现某个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的几率数不到百万亿分之一。这种几率可以认为是不可能的。”
“你撒谎。”何夕突然说道，声音之大令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我们这个世界上大约有一百亿人，我想另外几个世界也差不多，加起来不到七百亿。但是居然出现了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这和几率数的反差太大了吧。”
江哲心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他的眼里充满复杂的神情。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说：“看来我必须告诉你们另外一些事情。当初我告诉你金夕博士的方程式有六个稳定解并非实话，真正的稳定解只有五个，这也是自由物质出现几率数足够小的解。当年世界只是分成了五层，这样的情形保持了近两百年。但是……”江哲心再次叹了口气，“在现在的委员会里我算是资格最老的一名委员，我是在五十年前进入五人委员会的，当时我把这看作至高无上的荣誉，我从内心里真诚地希望在这个位置上为人类做出自己的贡献，当时的我可说是雄心万丈。”江哲心突然露出惨淡的笑容，“如果我能够知道事情后来的发展的话，我倒是宁愿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牧野静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金夕博士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办。”江哲心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也许他也会和我们一样。大约在五十年前，五重世界人口增长到了六百亿，几乎是‘新蓝星大移民’之前的三倍。自从‘新蓝星大移民’之后，人们认为宇宙间自然而然地应该为人类准备下舒适的居所，只等着人类去发现罢了。在日趋强大的压力面前我们屈从了，于是有了第六层空间。”
“我明白了。”何夕扶住自己的额头，心里升起一股寒意，“那是一个不稳定的解。”
“当时五人委员会以三对二的表决结果通过了这个决定。”江哲心的目光看着高处，“我投的是赞成票。现在第六重世界正处于生态改造的最后阶段，第一批移民计划将在三年后进行。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从理论上讲这个举动使得自由物质出现的几率加大了，对人而言大约是两千亿分之一。”
“两千亿分之一。”何夕喃喃而语，“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并不到一个人。”
江哲心苦笑一声，“那是理论上的几率，但是我们中彩了。
实际上不仅出现了这样的人，而且是两个，当然，我想也不会再多了。其中一个是那个可怕的凶手，而另一个人就是—”江哲心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
（十三）
“我？”何夕惊奇地反问，尽管他心有预感但还是受到了巨大的触动，“你是说我就是那种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
江哲心郑重地点头，“两千亿分之一的几率让你遇上了。”他沉吟了一下，补充道，“相当于连中几千个六合彩。你可以将自己连同周围小范围的空间一起跃迁到另一层世界去，比方说你自己连同身上的衣服或是一些小玩意儿。当然，也不会更多了。”
何夕回头看了眼忙碌的人群，江哲心的比喻让他觉得好笑但却笑不出来，“不会吧！如果我是那种人，你们又何必花这么多精力来启用‘众生门’。”
“我们是为了帮你。通过‘众生门’你可以尽快发现自己的全部潜力，‘众生门’只是起一个引导作用，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自由来往于层叠空间了。”
何夕若有所思，“但是那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你们总没有帮助过他吧！”
江哲心博士蹙紧了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件令他费解的事情，过了好半天才说：“关于这一点我们不知道。他并不一定来自我们这一层世界。”
这时凯瑟琳博士在不远处招手道：“可以开始了。”随着她的话音，大厅中响起一阵奇异的声音，半分钟之后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黑色圆洞突兀地浮现在了大厅正中。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黑洞。它是人类智慧最伟大的发现，它是奇迹，它通向宇宙中原本不存在的物质区域。
江哲心博士满脸虔诚地注视着这一切，一种近于神圣的光芒在他的眉宇间浮动着，“这是一个小的装置，当年用以传送大批人的‘众生门’比这大得多。”
何夕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对江哲心说：“你们很自信嘛。凭什么就认为我会愿意做这个实验呢？”
江哲心吃了一惊，他看着何夕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有约定吗？”
何夕脸上仍然是那种奇怪的笑容，“你不妨回忆一下，从头至今我何曾说过一句同意的话。我只是保持沉默罢了。”
江哲心沉不住气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因为棋错一着面临着满盘皆输局面的人，“你，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何夕倒是气定神闲，“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别的事情嘛，与我无关。”
江哲心涨红了脸，他指着何夕的脸想说什么但却只是引起了一番剧烈的咳嗽。不远处有几个人想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江哲心摆手制止了他们。
何夕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老人，但是他的语气却冷得像冰，“你也许认为我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抑或是一个疯子，这些都不重要。你知道吗，因为你和你的那些同行们的开创性研究，我从小就被认为是一个怪人，一个神经病。我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生活，失去了一切。当我想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的时候你们甚至真的让我变成了一个白痴。”何夕的脸变得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狰狞，“我看过自己病中的照片，我像是一块面团似的靠在肮脏的床头，嘴里牵出几尺长的口水，脸上却在满足地笑。我的天—”何夕闭上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啊，就像是一头吃饱了泔水的猪。可那就是我，的的确确就是我啊！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你们有了麻烦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的一生都将那样度过。这就是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而你们全部都心安理得。”这时何夕的目光落到牧野静的脸上，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闪动，“还有她，你们当初是不是也打算让她变成那样的白痴？”
江哲心的语气变得很低，“我只能说抱歉，为了保守秘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何夕粗暴地打断他，“那是你们的事。自始至终我有什么过错吗，我根本是无辜的。我不知道你们在研究些什么，也从不想知道，但是你们却不放过我。两千亿分之一的几率，相当几千个六合彩，这是你说的，可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六合彩，而是一场厄运。如果现在要我去选择的话，我宁愿去做另外那个人。”
江哲心又是一惊，“你说什么？另外那个人？”
何夕捉弄地看着江哲心，就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你不觉得那个人比我聪明得多吗？他没有像我一样傻乎乎地到处去寻找答案，也没有寄希望于别人。现在他能够自由往来于六层空间之间，在每一层世界里他都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而这在实际上就相当于—神。”何夕注意观察着江哲心的脸，对方的表情让他的心里涌起阵阵快意，“他掌握了六重空间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何夕大笑起来，“如果说他是魔鬼的话，那么你们就是造就并且放出魔鬼的人。”
何夕咧咧嘴，“还有件事。我想清楚了，发生在撒哈拉沙漠的离奇雪崩也是你们造成的，来自另一层世界的冰雪—对了，你们管这叫自由物质吧—压死了两个人。”他残酷地笑了笑，“那次算运气好，如果雪崩发生在某个上千万人的大城市的话，比如说纽约—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胆量欣赏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从无边的雪原下面伸出来的画面。”何夕凝视着江哲心的眼睛，“是的，这种几率很小，可是别忘了，你说的几率里没有考虑时间。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机会将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一种必然。就好比某一地方在某一时刻发生地震的几率很小，但只要时间够长，任何地方都终究会发生地震一样。”
江哲心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何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着他的内心。何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帮凶，你是帮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着，是你放出了魔鬼。江哲心博士再也站立不稳，他缓缓地瘫倒在地。而与他的身躯同时倒塌的还有他自己的世界。
（十四）
花香扑鼻的林荫道，风中飘洒的落叶，执手并肩的英俊男子和漂亮的女孩。一幅很协调的图画，但是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目光鹰隼般警惕扫视四周的警卫，吐着红舌挂着口涎的警犬。
“好啦，别送了。”牧野静放开何夕的手，“你看那些人一个个都紧张死了，生怕你有什么意外。你跟他们回去吧。”
何夕体味着手掌里的余温，“让他们等着，反正我是不会配合他们的。这段时间那个郝南村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人一样。”
“当然了，江哲心因为你的那番话心脏病突发，这里恨你的人肯定不少。”
“我才不管。只是这段时间连累了你。”何夕歉意地说。
“哪儿的话。”牧野静伸手拂去何夕肩上的一片落叶，“我只是想回去干老本行。我在这里闲得都要生病了。你回去吧。”
“好吧。”何夕转身，但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有件事得问清楚。”
“说吧。”牧野静笑嘻嘻地看着何夕。
“我们都老大不小啦，凑合着就行。我是说……”何夕甩甩头，“当我女朋友你没什么意见吧？”
还没等牧野静做出表示何夕已经回头大步走开了，他一边走一边嚷嚷，声音之大恐怕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愿意了，可不许反悔哟。以后没事可不能随便和男同事搭腔。”
牧野静突然也大声说：“我要是吭声呢。”
何夕一愣，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牧野静接着说：“我现在就要吭声了。”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但何夕每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楚。“我愿意。”她柔声道。
……
郝南村反手关上了门，然后他转过头来有些恼怒地瞪着何夕的脸，他的语气冷得像冰，“按照章程，现在由我接替江哲心博士执行委员的职务。他是我的老师，没有他的提携就没我今天的一切。
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何夕满不在乎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我是不会合作的。”
“也许你对我有成见。”郝南村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实说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谁让我当年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呢。你要是恨我尽管恨好了，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违背自己的意愿？”何夕重复着这句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郝南村洞若观火地笑笑，“何苦强撑。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和江哲心博士其实是同一种人。”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你们对世界和他人的苦难绝对不可能做到置之度外的。我知道你会同意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呆，郝南村的话让他有异样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点中了要害。
“这次反复只是你内心不满的表现，你只是记恨当年我们那样对你。”郝南村悠然开口，“实际上你早就已经妥协了。不过我觉得与其说是向我们妥协，倒不如说是你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潜藏的某些东西妥协了更为恰当。我说得对不对你自己知道。”
何夕有些惊恐地看着郝南村，在这个人面前他感觉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妥协，他回味着这个词，然后他极不情愿地发现郝南村说的居然是对的，这个人的目光竟然完全看透了他的内心世界。
郝南村递给何夕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袅袅上升的烟雾中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柔和了许多，“同我的老师不同，我从不认为科学家们应该为这个事件负什么责任。”郝南村用目光制止了何夕想要反驳的举动，“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我在为自己开脱，但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人类缺乏能源，于是我们找到了原子能。人类缺乏粮食，于是我们又找到了转基因生物；人类缺乏生存空间，于是我们找到了层叠空间。我们许身科学以求造福人类，难道能够对人类的苦难不予理睬？不错，我们同时给人类带来了核爆炸，带来了新变异的可怕物种，带来了自由物质和‘自由天堂’，可是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的吗？我们其实就像是一头在麦田里拉磨的驴，为了给人们磨麦而转着永无止境的圆圈。同时因为踩坏了脚下的麦苗还必须不时停下来想办法扶正它们。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何夕叹口气，“好吧，我承认被你说服了。实验可以继续了。”
……
众生门再次开启，如同一只怪兽大张的嘴。何夕朝黑洞走去，他突然觉得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放心。别紧张，他安慰自己说，这个玩意儿传送过上百亿人呢！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就像是一把很钝的锯子在他的耳边锯钢条，让他起鸡皮疙瘩。
何夕突然逃也似地退回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直到面对凯瑟琳博士的眼睛时，何夕才醒悟到这件事多么难以交代，他讪讪地笑着说：“可能是有点热。”
郝南村倒是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何夕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其他人摆手示意行动取消。
“等等。”何夕突然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经验，心里有点不踏实。”何夕脱下身上的外套扔进黑洞，它立即消失在了那片神秘区域中，“不如先拿它做个实验。”何夕说。
郝南村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针对这个想法还是针对何夕刚才的举动。“你知不知道做一次跃迁要花多少精力和费用。请不要总是用实验这个词，在两百年前可以这么说，而现在已经不是实验而是实用了。”他转头对着另外几个人下命令，“关闭能源。”
何夕拦住他，“我只是一个俗人，不敢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当是给我点信心。”
“我看就依他吧。”蓝江水没好气地说，“否则他是不肯合作的。”
黑洞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声音，控制台上的提示灯开始急促地闪烁。十几秒钟之后一切静止下来，黑洞消失了。何夕第一个冲上前去，身后传来凯瑟琳平静地话语，“那里什么都不会有的，你的衣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何夕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他的外套，只不过上面已经是千疮百孔。那些孔洞都有一个特点，它们的边缘相当整齐，这个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一把裁衣刀能切出这样整齐的孔来。“看来……”何夕古怪地笑笑，“实验是部分成功。”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我的上帝，有人破坏了众生门！”凯瑟琳博士低声惊叹。郝南村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他的目光停在了大厅左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很大的仪器，灯光下在地上留下大片的阴影。这时从那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郝南村立刻冲了过去，蓝江水紧随其后。
两声枪响。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乱糟糟地朝着那边赶去。但是一个奇景出现了，有一个影子凌空朝着大厅的天花板走去，两脚一抬一抬地就像是在上楼梯。等到警卫们冲进来开始朝这个影子开枪射击时那个影子突然消失在了天花板的一隅。
人群愣立着，枪声还在回响着。这时何夕才猛地想到郝南村和蓝江水。他急步朝前走去。
郝南村倒在一台仪器的背后，他的肩上中了一枪，人已经昏迷。蓝江水的情况更糟，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
（十五）
清晨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慷慨地将喷薄万丈的光芒倾泻在大地上。云彩被阳光染成了火红的颜色，幻化出无尽的美景。
何夕走在一条已经废弃不用的道路上，周围没有什么人，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与低矮的山丘，四周分布着浓密的植被。微风起处，送来一股潮湿的带着咸味的味道。何夕走得很卖力，他已经出汗了。在他的正前方已经可以隐隐看到一些高大建筑的身影，这使得他受到了鼓舞。
这时旁边的一块路牌吸引了何夕的目光，他停下来注视着这块朽烂不堪的牌子，并且点燃了一支烟。何夕一直等到这支烟燃完两指间产生剧烈的灼烧感时才如梦初醒般地扔掉。他重新把手抄到裤兜里，朝前走去。
何夕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块朽烂的路牌在风中颤抖。这时一阵风将路牌吹得变换了方向，阳光照在了上面，显出一行已经不太清晰的字迹：七公里，枫叶刀市。
……
“实验对象没有按期返回。”凯瑟琳博士注视着众生门，时间显示何夕离应该返回的时间已经超出了近六个小时。她没来由地一阵阵担心，如果这个何夕不愿意回来的话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问题还不止于此，这个何夕实际上可以做他愿意做的任何事情。因为他是超出六个世界的一类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想扮演上帝也不是不可能。
牧野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但眼睛里的焦急却是人人都看在眼里。
江哲心博士坐在轮椅上，才短短几天他看上去苍老多了。那天与何夕的争论引发了他的心脏病，如果不是因为郝南村博士正在治疗人手不足的话他本不用来的。
“有没有重点观测枫叶刀市所在地区。”江哲心博士轻声问道，他自然明白凯瑟琳博士的心思。他补充道：“我的直觉何夕是可以信赖的，他的晚归一定是因为到那座城市里去了，如果换成我也可能这样做。”
凯瑟琳明白了他的意思，对身边的人说：“继续观测。”
但是何夕突然出现在了众生门里，“我回来啦。”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江哲心，显然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凯瑟琳博士指挥众人围着何夕做一些数据测量，“对一般人来说穿梭一次层叠空间就如同脱胎换骨一样，最起码也像是大病一场。而且他们体内残留的辐射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你就没有那么多麻烦，那些特殊能级的粒子可以被你的身体包容，不发生一点辐射。你可真算是有运气。”
何夕反驳道：“我可从来没碰到过什么好运气，有的只是被人当成疯子和白痴的坏运气。”
凯瑟琳一时无话，她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江哲心直视着何夕的脸说：“你感觉怎么样，现在如果没有众生门，你能不能穿梭层叠空间？”
何夕迟疑了一下说：“还没那么快。我想起码还需要两三次实验吧。”
出乎何夕意料的是江哲心竟然笑了起来，“你不要想骗我，我是相信理论的人，通过众生门获取经验一次就足够了。”
何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看来瞒不过你。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们高兴的样子。”
江哲心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不愿意看着我们这些人高兴，甚至我还巴不得这些人撞得头破血流整天哭丧着脸才好。”
何夕也学着叹口气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江哲心笑笑，这使得他脸上的皱纹越发的沟壑纵横，“这不关聪明的事，而是近不近人情的问题。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自然就能够猜度到你的心思。”
何夕稍愣，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有件事情我想单独同你谈。”
……
何夕推着轮椅走进密室，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江哲心脑后的头发已经所剩无几。何夕关上门，转圈来到江哲心博士面前。他看上去有些情绪激动。
“可以说了吧！”江哲心探询地望着何夕。
“我……”何夕给自己倒上一杯水，“我这次实际上去了两层空间。”
“为什么？”
“因为我在枫叶刀市看到了很不寻常的事情。你知道自由天堂吧。在我们这里它还是一个没有被正式承认的非法组织，但是在枫叶刀市的那个世界里它已经合法化。”
江哲心的脸色阴沉了，他望着墙角一语不发。
何夕继续道：“在那一层世界里自由天堂已经是第一大组织，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口成为会众，而且人数还在急速增长之中。我同其中的一些人谈过，据他们说‘圣主’是受命拯救世界，力量无边，可以操纵世间众生的生死祸福。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亲眼目睹过圣主显灵。”何夕叹口气，“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虔诚，我觉得即使圣主要他们马上去死他们肯定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因为他们相信圣主将令他们永生。我感觉自由天堂主宰那一层世界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你还去过另一层世界吗？”江哲心插话道。
何夕艰难地笑笑，“情况更糟。自由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的影响更大，几乎所有人都陷于狂热了，站在教堂的神坛上接受礼拜的已经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影子一般的雕像，他们说那是自由天堂的圣主。”何夕回想着他目睹的情形，“我觉得并不是那些人愚昧，因为他们目睹的的确是超出想象的事物，不由得他们不陷入狂热。”
江哲心摇摇头，脸上的肌肉不住地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稍稍平静了些，说：“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次你到枫叶刀市去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何夕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江哲心的询问触动了他。这次他违反了计划私自到枫叶刀市只是顺应了内心里的一个声音。当何夕面对着枫叶刀市那宏伟壮观的城市风景时，当他看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万丈阳光时，当他的手真切地在粗糙的建筑物表面划过时，当他的眼睛被滚滚红尘带起的喧嚣所灼痛时，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我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亲眼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不是疯子。他的心思飞回了檀木街十号那幢老式的建筑，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叹息，眼前划过漫天黄叶和黄叶里大眼睛姑娘离去的背影。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何夕的脸庞滑下来，滴落在异域的土地上发出清越的声音……
“你怎么了？”江哲心关心的询问惊醒了何夕。
何夕摆摆手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喝口水，平静了一下心绪，“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有没有发觉事情不对。我是说关于上次众生门被人破坏那件事。”
“我知道的，看来自由天堂的确势力庞大，我觉得那个影子—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问题是他怎么会进来的？”何夕焦急地表述着。
江哲心不以为意地笑笑：“你这样问反倒让我奇怪。对能够穿梭层叠空间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他可以天马行空往来无碍。
如果别人这样问还情有可原，而你本身就是具备这种力量的人。”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何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自然是想上哪儿就上哪儿。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们那天刚好要进行跃迁实验。事先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几个人，他还不至于能跑到别人的脑子里去吧！”
江哲心的表情有些迷茫，他喃喃道：“是啊，除了五人委员会之外只有你和那位叫牧野静的女士事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是牧野静？”
何夕大大咧咧地打断他：“我可不这么想，那女孩虽然有些莽撞，但是心地好着呢。”
“那你是认为问题出在我们这边了？”江哲心低声说。
“我也不是武断的人。现在我只是提出这种疑问，毕竟事情过于巧合了一点。”何夕稍稍停顿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就直说怀疑谁吧？”
何夕迟疑了一下，“跃迁实验那天崔则元博士为什么没有来？”
江哲心悚然一惊，“你怀疑他？”
（十六）
送走客人之后崔则元博士独自走进书房，他的神情显得很疲惫，自从三年前过了七十岁生日之后他自感精力已经大不如前。是应该退下来的问题了，他想，同时他在脑海里搜索着一些后学之辈的面孔。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他的背后很久了。
“你好。”来人大方地打着招呼，他整个身体都站在大书架的阴影里，看不出面容。
崔则元只是稍微表示了一点奇怪，几十年来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将门反锁上。”来人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等到崔则元从命之后他低头拖过去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竟是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你是怎么进来的？”崔则元决定一个一个问题地搞清，他知道自己作为“五人委员会”的成员一向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一个人想要混进来即使从理论上讲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来人笑了，从笑声里崔则元听不出恶意，“我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来人说着话走出了那片阴影，崔则元立刻知道来人的话并不是夸口了，因为那个人是何夕。
但是崔则元的惊讶之情反而胜过了刚才，问道：“你来做什么？”
何夕若有深意地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现在我怀疑五人委员会里有自由天堂的人。”
崔则元博士想了想，“这么说你怀疑我。”他环顾四周，“这没别人了，你直说吧。”
何夕没料到崔则元竟会这么直接，他反而有些被动地嗫嚅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只有做这个假设才能解释一些事情，实验出事那天只有你不在场。”
崔则元博士叹口气，“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他摇摇头，指着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说，“两个月前我因为身体原因正式提出退出五人委员会。你知道以前我们一直是终身制，所以这次的变化应该算是很大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这件事情，不想反而惹得你怀疑。”
何夕愣住了，凭他的眼睛看不出崔则元博士有丝毫的隐晦之处。
崔则元接着说：“江哲心博士知道这事情的，他没有告诉你吗？”
“江哲心博士？他没有对我说过。”何夕苦恼地回忆着，他不明白自己那天向江哲心提出对崔则元博士的怀疑时，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其中缘由。这时何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时间他的两腿几乎站立不稳。
“我必须走了。”何夕匆匆转身，“如果冒犯了你的话请多原谅。”
崔则元刚刚想要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的时候，何夕已经突然消失了，就像他根本没有来过。尽管知晓其中的技术原理，但是崔则元还是立刻就僵立在了原地。
（十七）
何夕驾着车一路狂奔，窗外的景物飞一样地朝后逝去。走过两个街区突然道路被阻断了，一些拉着横幅的游行队伍鱼贯而过。所有的横幅上都写满了“自由天堂”这几个字，横幅边是无数表情狂热的人。他们喊着口号喧哗而过，更多的路人加入到其中。何夕知道近段时间以来自由天堂的活动已经日趋公开，在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支持。这个日益庞大的组织取得合法地位只是迟早的事情。
游行队伍好不容易才过去了，何夕急不可耐地踩下油门。刚才崔则元博士的话提醒了他，现在他终于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五人委员会里肯定有自由天堂的人，这是何夕早就认定的。因为在另五个新创空间里根本没有众生门，而如果没有众生门做引导的话没有人能够达到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境界，所以这个人一定来自这一层世界。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也会同何夕一样从小就目睹到一些奇怪的现象，从人之常情出发他也一定会发出询问，想要找到答案。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采取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利用这种能力的方式。这就说明他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而且很可能知道何夕的悲惨遭遇。除了五人委员会之外还有谁能具备这些条件。
何夕一分神，车头擦上了前面一辆车的尾部。镇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不无歉疚地看着已被自己超出犹自在后边骂不绝口的那位司机。如果撞车的话你不会有事但别人会死，要珍惜生命。
他对自己说。自从知道自己的特殊能力之后，何夕曾经恶作剧地突然冲上公路，惹得那些惊出一身冷汗的司机臭骂一顿，他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游戏。
五人中蓝江水已经不用怀疑了，而江哲心，何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头上去的。凯瑟琳在实验出事时一直没有走出过何夕的视线。
现在如果崔则元没有嫌疑，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人。当天在实验室他第一个朝大厅左角跑去，他和蓝江水到底看到了什么事情已是死无对证。他那天如果不那样做的话，人们很容易会想到众生门被破坏是内部出了问题，他那样做便可以引开人们的视线。他可以先打死蓝江水再故意显出一个身体的影子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然后他从另一层空间里快速返回原地，再给自己补上一枪。当时警卫们一直在外面开枪，枪声是根本无法区分的。何夕感到一阵阵的心悸，郝南村阴鸷的脸在他眼前晃呀晃的。
何夕没有从正门进入基地，他点起一支烟，望着门口森严的守卫。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钻进了小车。过了一会儿有一名警卫踱着方步过来，他拍着小车的前窗大声嚷嚷道：“快开走，这里不能停车的。”他埋下头，“咦，人呢？我明明见到有人进去的。妈的，大白天见鬼了。”
（十八）
江哲心微微喘息着，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阵地紧缩。自从何夕同他谈过对五人委员会内部的怀疑之后他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几乎是直觉地想到了郝南村。但是要他怎么能正视这一点，郝南村是他最得意也是最心爱的学生和助手。
“这么说你承认了。”江哲心低声问，他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哆嗦。
郝南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脚，江哲心的询问让他心烦意乱。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仔细地回想着。他并不怕江哲心发现这个秘密，实际上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在他的计划里他迟早会露面的，因为他将主宰六重世界—谁会愿意当一个不能见人的主宰呢，那还有什么意义。问题是他不想这么快就和江哲心摊牌，毕竟他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师。
“我在问你。”江哲心提高了声音。
“我没什么好说的。”郝南村开口道，“你不会明白的。”
江哲心气得浑身发颤，“你说什么，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郝南村突然站起身，他有种一吐为快的感觉，“你不会明白的。一个人从小就被迫目睹无数说不清来处的奇怪的影子，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你的眼前飞舞。我不敢对任何人讲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就会被当成疯子。你知道吗，我从几岁起就天天陷于这种无法解脱的恐惧之中，我怕他们把我关进疯人院去，我听大人们说里面关的全是疯子，如果疯子的病治不好的话人们还会烧死他们。我怕极了。”郝南村捂住了头，他的眼睛里充满痛苦，“你不会明白的。”
江哲心的神色平静了些，他轻抚着郝南村的肩头，“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在整件事情里我们都是有责任的。只要你解散自由天堂，放弃那些荒唐的做法，以后你就还是我的好学生，还是我的合作者。你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
“前程。”郝南村仿佛有所触动，他直愣愣地望着墙，目光像是痴了。叫他怎么给江哲心说清楚，江哲心知道站在神坛之上享受亿万人的顶礼膜拜是什么滋味吗？知道自己脚下的尘土被人亲吻的滋味吗？可他知道，那种感觉真是令人永远难忘。如今在这个六重世界里已经建起了无数自由天堂的神龛，当他降临其上的时候四周狂热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他的一笑一颦一喜一怒都可以左右亿万人，他们愿意为他生为他死，无数人愿意为他奉献金钱，无数少女愿意为他奉献贞操。在自由天堂的世界里他的话就是圣典就是金科玉律，那个时刻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亿万人的主宰—而现在江哲心居然要他放弃这一切。
江哲心的神情有些恍惚，“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和金夕博士都大错特错，我们实在是过于迁就人类的意愿，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他们。何夕说得对，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由物质出现的总体可能性将越来越大，如果那次雪崩或是某一次火山爆发发生在某个大城市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江哲心闭上双眼，显出痛苦的神情，“倘若如此，我们的灵魂将永堕地狱的底层。所以，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郝南村有些紧张地问。
“我决定由我们这一届委员会来终止众生门计划。”江哲心睁开眼，“我已经和凯瑟琳、崔则元谈过，他们已经同意了。”江哲心凝视着郝南村，“现在，就差你的一票。”
“如果我不同意呢？”郝南村幽幽地说。
江哲心脸上显出决绝的神色，他明白了郝南村的意思。这个时候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更像是一名斗士。一丝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苍老的眼睛里浮动着，但他的语气里不再有丝毫的感情，“那我们只能恩断义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但是江哲心立刻捂住了胸口，一柄样式古怪的刀子贯穿了他的右胸。他看着殷红下滴的鲜血，脸上的表情像是面对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不……”何夕突然从墙角现身出来，刚好目睹了弑师的一幕。郝南村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惊恐地朝后退去。
何夕看了眼江哲心的伤势，他愤怒地瞪着郝南村。“你还算是人吗？”他悲愤地问，“他是你的老师，你说过他对你恩重如山。”
郝南村镇定了一些，他神经质地叫喊着：“他要阻止我。无论谁要阻止我都是死路一条。我是神，是至高无上的神……”
“你是魔鬼。”何夕狂怒地打断他，与此同时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枪，“你该下地狱。”
郝南村突然笑了，他满不在乎地盯着何夕手里的枪，“你应该知道这没有用。我们俩人都是上天凭借几率之手选中的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我们。等你的子弹打过来时我早就跃迁到另一层空间里去了。”
“我相信报应，报应啊……”何夕虔诚地大喊，似乎想借助上天的力量帮助自己除去眼前这个恶魔，几乎就在同时他手里的枪喷出了长长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充斥了整个密室。
硝烟散尽，对面的墙上布满了弹孔，但是郝南村不见了。没有报应，也没有上天的力量，什么也没有。何夕扔掉枪绝望地跪倒在地，掩面长泣。
“你是……谁？”是江哲心的声音。他苏醒过来，迷茫地看着何夕。
何夕急忙迎上去，“是我，何夕。”他握住江哲心的手，感觉生命正一点点地从这个老人身上消失。“我该怎么办？”何夕痛苦地呻吟，“他是恶魔，任何力量都奈何不了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还有什么能阻止他？还有什么？告诉我。”
一丝淡然的近于彻悟的神色自江哲心苍老的脸上漾开，他低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头猛地一低。
何夕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他的心中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密室向外隔绝了刚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何夕抓起听筒。
“江哲心博士，”听筒里是一个焦急的声音，“几分钟前凯瑟琳博士和崔则元博士在实验室里遇刺身亡。据郝南村博士分析这是一名叫作何夕的恐怖分子所为，政府已经发出了通缉令……”
何夕不禁哈哈大笑，这太荒唐了，自己居然成了通缉犯，而真正的恶魔却依然正人君子般高高在上。他大笑着对着听筒说：“我就是何夕，江哲心博士就在我旁边，他已经死了，来抓我吧。哈哈哈……”
何夕扔掉听筒，继续放声大笑。密室的门打开了，荷枪实弹的警卫冲了进来。但是何夕的身躯渐渐变淡变空，最终消失不见，只有凄厉的绝望到极点的笑声还在四处回荡……
（十九）
牧野静穿过拥挤的人群，她的目光须臾都不敢从前方那个身影上滑落。四周充满了男人的汗臭与女人的香水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让人呼吸不畅。天知道这么多人怎么会突然聚拢来，看上去也许超过十万。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园的，现在却变得像是在开交易会。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什么货物，只有狂热的人群。所有人的精神都健旺之极，他们的脸上充满兴奋，一个个红光满面就像是过足了瘾的吸毒者。四下里的火堆照亮了天空，噼噼啪啪的木头爆裂声清晰入耳。松枝燃烧流出的油脂“吱吱”地往下淌，恰如人们高到极点的情绪。在广场的前方搭有一个几米高的平台，台子正中是一具巨大的十字架。在十字架的中心处悬挂着一张精美的座椅。在平台的四周都牵着条幅，上面书写着血红的大字—自由天堂。
牧野静不知道何夕为何一到晚上就到这里来，自从十多天前他突然失魂落魄地找到自己之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当时何夕的样子就像是刚刚走了几十里路似的，人一倒在床上便人事不省了。那一觉足足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醒来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脸上是一种大彻大悟的神情。牧野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政府现在要通缉他，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对于这些问题何夕的回答只是一个，那就是一语不发。不过他每天都会消失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总是面色苍白疲倦得像是散了架，有时身上还带着青紫的伤痕。牧野静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然后便是蒙头大睡，醒来之后又是一副大彻大悟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神情。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牧野静知道准是快到那个时刻了。往日里也是每到这个时候人群都会像炸锅一般地掀起震耳欲聋的狂喊，直到那个什么“神”突然出现在高台上的椅子上时，却又立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而接下来便是更加狂热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和掌声。那时的人群就像是疯了一般且歌且舞，无数人朝那个高台冲过去，口里嘶吼着“带我走吧”“你与我同在”“我愿意为你死”。片刻之后“神”却悄然离去，就如同他的出现一样神秘。牧野静感到这里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她记得十多天前只有几百人而已。听别人说以前这里的“神”是极少现身的，但是近段时间以来却从未让人失望。
牧野静心里有一个猜想，虽然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每当“神”显身的时候她就会发现何夕不知上哪儿去了，而当“神”离去之后何夕却又会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脸上是一种极度满足的神情。那种神情让牧野静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她疑心那个“神”就是何夕自己。她甚至想如果何夕真的决定去当一个“神”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办。她知道何夕不是常人，甚至他本身就可以说是一个神。
这样想着的时候牧野静觉得何夕就像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陌生人。
牧野静咬咬牙，她决定今晚一定要一眼不眨地看住何夕。她快步向前几步，拽住了何夕的手。何夕悚然回头，见是她立刻轻松地吁出口气，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牧野静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想为什么有着这样明朗的笑容的人会想到去做一个“神”呢？她轻声叹口气说：“你今晚一直陪着我好吗？”
何夕怔了一下，笑容消失了，他低头看表，“等一会儿吧。我办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牧野静盯着何夕的眼睛：“什么事情？是不是比我重要？”
有一丝亮光自何夕的眼睛里闪过，但立即就变暗了，他缓缓地将手从牧野静手里挣脱，“比什么都重要。”他停一下，眼里滑过一丝无奈，“包括你。”
说完这句话，何夕就无声无息地从牧野静面前消失了。周围的人群都狂热地盯着高台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这奇怪的一幕。
但是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脖子都拼命地伸长了，朝着高台的方向望去。牧野静擦干顺着脸庞流下的泪水，她的心已经碎了，她终于知道一个女人的柔情在男人的所谓理想面前是多么渺小可笑。她真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但是她还是本能地望向了高台的方向，她知道“神”就在那里，不，应该说是何夕就在那里，享受着万众的膜拜。
但是事情变得有些古怪了，因为高台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两个身影—两个“神”？！他们居然还在说着什么，只是无人能够听清他们的话。其实就算听得见也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那是神与神的对话。
（二十）
“你怎么会在这儿？”郝南村坐在高台上的椅子上，一条长长的披风斜拖在身后。他居然化过妆，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威严和神圣，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认不出他是郝南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何夕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环视着疯狂的人群，“这里很不错嘛。”
郝南村突然笑了，“我听说这里每天都有神在这个盛大的聚会上现身，原来是你在这里。”他了解地看着何夕，“你终于想通了。其实你何必冒我之名来偷偷享受这种无上之福呢，凭你的实力你可以另起炉灶，我保证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也好，像今天这种规模的盛会并不多见，说起来我还应当谢谢你才对，毕竟你帮我扩大了自由天堂的影响。”郝南村陶醉地聆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想想看，造物主待你我不薄。世界就在我们的掌中，众生也在我们的掌中。这真是妙不可言的感觉。”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何夕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难懂的。”郝南村轻慢地指着黑压压的人群，“我知道你迟早会想通的。我和你属于另类，相对于这些人来说我们是神。人生短促如朝露，何不利用上苍的恩赐享受。”他志得意满地大笑，“我和你都将有精彩的人生。这些人心甘情愿地供我们驱使，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世界是不稳定的。”何夕插话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六层空间的世界将面临越来越多的问题，也许在下一个时刻灾难就会降临。”何夕指着狂热的人群，“这里有十万人，如果地下突然冒出火热的岩浆来会是怎样一番情形。”何夕紧盯着郝南村的眼睛，“就算是炼狱也不过如此吧。”
郝南村稍稍愣了一下，也许何夕描述的情形让他有些害怕，但只一瞬间之后他即恢复了常态，“这对你我都是没有影响的，我们可以马上穿梭到另一层安全的世界去。”
“可他们呢，这里有十万人，你就看着十万人在火海里挣扎着死去吗？”何夕激动地大叫，他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几秒钟后他平静下来，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不过我倒是很满意你的回答，简直可说是满意透顶。”他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满意？为什么？”郝南村问道，他隐隐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妥。
“因为这使我永远都不必为自己下面要做的事情感到后悔。”
何夕的手指微微一动。一道亮闪闪的金属圈从椅子上弹出来，箍住了郝南村的身体。
“你这是什么意思？”郝南村迷惑不解地看着何夕，“你要做什么？”
何夕的手上多出了两样东西，那是一个足有两尺长的锈迹斑斑的铁钉和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锤。
“这根钉子是我特意委托一位牧师替我找的，据说曾经钉在魔鬼的胸口。”何夕认真地说。
郝南村哑然失笑，他觉得何夕大概是受刺激过度有点神经不正常了，“不要玩这些噱头了，你知道这不会有用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我，子弹不能，你手里的玩意儿更不能。”
何夕没有理睬郝南村的话，他一脸虔诚地朝前逼近，“你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等到铁钉的尖锋刺进你的胸膛里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记得我说过一句话吗？”何夕的眼神迷蒙了，“我说过我相信报应。我知道你是不信报应的，这正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不过快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什么是报应了。”
郝南村有些惊慌地盯着何夕，就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你准是疯了。我不想和你纠缠。我奈何不了你，可你也同样奈何不了我。
你慢慢玩吧。”说着话郝南村的身体开始变淡，轮廓也开始消失。
只一瞬间的工夫何夕的面前便只剩下了一团虚空。
但是何夕的姿势没有变化，他依旧一手执锤一手执钉，脸上满是虔诚地望着苍穹，目光里有希冀的光芒闪现，他的口里念叨着什么，就像是在祈祷。
大约只几秒钟的时间，郝南村突然又出现在了何夕面前的金属圈里，他的脸由于极度的惊恐已经扭曲变形，看上去令人害怕。
“你做了些什么？”郝南村挣扎着大叫。
何夕低叹口气，“你终于知道害怕了。你知道你的老师江哲心博士临死前对我说了句什么吗？他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夕指着那个金属圈说，“我给它起的名字就是天网。它并不是单一的，在六个世界里的同一位置里都有这样的一个圈，所以无论你逃到哪一层世界都会发现自己刚好仍然被它牢牢地箍住。这就是天网。”
“天网。”郝南村面无人色地重复着这个词。
“你以为我每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享受这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崇拜吗？”何夕鄙夷地看着郝南村，“我承认那种滋味的确让人飘飘欲仙，但是它不值得我留恋。你想主宰这个世界可我不这么想，我从不认为哪个人有权那样做，而且我说过的，我相信报应。我每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等你。如果你想避开我的话我是毫无办法的，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切，我知道这样的盛会对你的诱惑力是不可抗拒的。你不是喜欢万众的膜拜吗？你不是喜欢坐在宝座上面高高在上的感觉吗？这些我全给你。当然，还有天网。为了布置好这些，我在每一层世界里费尽周折。”何夕撩开衣袖露出伤痕，“这个位置在其中一层世界里甚至是火山口。”何夕扫视台下激动无比的人群，“这些人都是你的信徒，你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不过……”何夕露出冷酷的表情，“他们将亲眼看着你死。”
“还有这根取自魔鬼身上的铁钉。”何夕将手里的器物高高举起，“它也不是单一的，在六个世界里都安排有一根这样的铁钉。
你无处可逃了。”
郝南村彻底瘫软了，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着，汗水从他的脸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你放过我吧。”他呻吟着哀求，“我不是人，你不要杀我。”
何夕用更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到现在才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他的眼里有隐隐的泪光闪动，他的眼前晃过一些故人的面孔。“想想为你而死的那些人吧，想想你将把世界引向的去处吧。
这就是你的报应。”何夕突然举起了铁锤，“纳命吧！恶魔。”他高声喊道。
全场哗然。
“以圣灵的名义……”何夕击打着铁钉。
血光飞溅。郝南村在惨叫。座椅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人群发出惊呼。
“以圣子的名义……”何夕睁大了双眼，污血溅得他满脸都是。
郝南村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他已经说不出话。
“以死难者的名义……”何夕继续挥动铁锤。
郝南村的身躯扭曲着忽隐忽现，他在六个世界里左奔右突但是却无路可逃，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就像是要暴突出来。污黑的血顺着铁钉往下淌。
“以正义的名义……”何夕的神色已是极度的亢奋，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嗜血的快感。
郝南村抽搐着，口里吐出血沫。
何夕停下来，但是立刻又补上一下，“以我的名义……”
铁钉贯穿了郝南村的身体，直达背后的十字架，他的身体已经以铁钉为支撑悬挂在了上面，有如某种象征。
何夕朝郝南村的尸体上啐上一口，他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他还是强打精神转向已经惊呆了的人群。一时间何夕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人们解释发生的一切。是该让所有人知道真相的时候了，尽管这个真相并不美好，里面浸透了人类的贪婪与疯狂。但是，它是真实的。
“这就是你们的神，”何夕走到麦克风前，他指着郝南村的尸身大声说，“但是他死了，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会死，所以他也不再是神了。”何夕扔下手里的铁锤，打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我来告诉你们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吧！这个故事实在太长了，它从两百多年以前蜿蜒至今，而几乎所有人却对它一无所知……”
……
四下里的火堆已经燃尽，收敛了曾经喧嚣直上的妖冶的火光，有气无力地冒着烟。而东方的天空已经现出了淡淡的天光，预示着真正的光明就要来临。
何夕还在讲述着。
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立着，就像是一座座雕像。
“后来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何夕轻声叹口气，他像是要虚脱了一般。“这就是真相。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愿意相信我，但是迟早你们会明白的。”何夕龇牙笑了一下，目光惨淡，“有时我会忍不住想人类真是伟大，能够凭借智慧发现那么多自然的秘密，用以造福自己。而有时我却又想，如果大自然是一位母亲的话，那么人类就是她最聪明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孩子。这个小家伙顽劣不堪却又自以为是，他总是不断地向母亲要这要那。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并不想纵容他。可是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他总能够变着花样地从母亲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有些东西是母亲本不愿意给不能给同时也给不起的东西。但是因为孩子的聪明，他总是如愿以偿。他每一次背着母亲偷偷地火中取栗都是有惊无险，每次都自以为是地享受着自己的聪明，却不知母亲一直就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为他将来的命运暗自垂泪。”
何夕说不下去了，他的眼中淌出了泪水。泪光中他见到一个人走上高台，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胸前—那是一个姑娘。这就是结局了，何夕想。
（尾声）
微风扫过无人的城市，蓝色天幕上巨大的云影缓缓移动。
一百三十四岁的何夕已是白发苍苍，他站在宽大的街道上，环视着雄伟壮观的枫叶刀市。一座高大而荒凉的过街天桥横亘在他的面前，昔日人流上下奔忙的景象已是苍狗浮云。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有人的迹象，就像是一座死城。死城，何夕回味着这个词，是的，这里是一座死城。“重归”计划是从一百年前启动的，也就是郝南村死后不久。何夕想着这个时间，他在心里惊叹自己居然活了这么久，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异于常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确实老了，他已经能够看到死亡的身影。在这个计划里人们用了一百年的时间返回故里—谁能想到回家的路竟然有这么长。
牧野静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在不太遥远的未来的某一天何夕自己也终将离开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将继续存在下去，连同他们的子孙。何夕想到这一点时内心充满宁静。
阳光还在，反射万丈光芒的玻璃幕墙还在，但是人们已经归去了。这片异域的土地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应该存在。它只是空中楼阁，就如同镜子的反光。但是它毕竟存在过，并且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承载过无数人，连同他们的爱与悲哀。只是，现在不需要它了。
何夕看了下时间，再有几分钟，当“重归”计划结束之时，位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些人将启动巨大的机器湮灭五个新创的世界。
何夕周围的一切将消逝无痕，就如同它们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这个时刻何夕想了许多，无数思绪在他的脑子里匆匆而过。他仿佛看到了百余年前那个惊梦的童稚少年，仿佛看到许多故人向他微笑着走来。
何夕抬起肩，做了个挥手道别的动作—向往昔的一切，也向这座令他永世难忘，但却终将在繁华落尽之后归于虚幻的城市。微风吹过来，掀动着他的白发。当何夕的手还停在空中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阵亮到极点的白光，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他知道，那件事情发生了。
等到何夕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刚才的一切都已消逝不见，他发现自己身在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里，脚下是真正坚实的大地。何夕跺跺脚，享受着沉闷踏实的声音。不会有雪崩了，也不再有离奇的大灾难，这很好—他想。
这时房门突然窸窸窣窣地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那是一个七八岁的长得胖乎乎的小男孩。
男孩见到有人先是一惊，但是立刻问道：“你在我家厨房做什么？”
“厨房？”何夕一怔，他环视了一圈，这里果然是个厨房，“我……路过这里。”他来了兴趣，“那你到这里又是做什么？”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指着肚子说：“我饿了，想找东西吃。我妈妈只要过了吃饭时间就不准我吃东西。”
何夕心念一动，他这才发觉周围的景物是那样熟悉。时光的流逝终止了，窗外小园子里花草们的身影随风摇曳。“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他轻声问道。
小男孩打开冰箱，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脸上立刻写满幸福。“檀木街，十号。”男孩咽了口唾沫，嘟哝着说。
（完）
后记：向来没有写后记的习惯，主要因为我一直以为作者想说的话应该通过作品反映出来，除此之外不必多言。不过写完《六重世界》之后倒是有写点东西的想法。这篇小说可以看作《异域》的姊妹篇。《异域》发表后我常觉得还有些话想说，因为自己比较喜欢《异域》表达的主题，而此次的作品应该说对这个主题有所深化。
这两篇作品都是反映了人类对自然的过度索取带来的后果，《异域》里的“异域”是在时间上的，而《六重世界》里的“异域”则是在空间上，能够在时空两个方面写出自己心里假想的“异域”，我个人是感到愉快的。
顺带在这里和读者诸君讨论一下文中的科幻成分。《六重世界》的幻想比较大胆，一眼看去有点神怪的味道。不过我只想申明一点，就是我没有打算写怪力乱神的东西，因为我不愿意给读者讲述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几条原则之一。关于物质空间可否分层这个思想在我脑中存在已久。当代科技面临的难题之一就是物质的连续与断续。相对论作为一种场论，所描述的世界是连续存在的。而与它同样伟大的量子力学却认为世界是按照普朗克恒量断续存在的。而这也是两者至今无法统一的根本分歧之一。问题的关键在于两者都是正确的，它们在各自适用的领域内都可以得到无数现象的证明。像这样富有挑战意味的带有某种“终极”特性的谜题永远都能给人以激情和灵感，而我也一直认为正是因为宇宙间有这些伟大谜题的存在，所以才有科幻的存在，而科幻的魅力也如同这些谜题的魅力一样永恒。
顺便以此文纪念三天后将要来临的“世界六十亿人口日”。

天生我材
（引子）
事情缘自那次事故。
当时俞峰同往常一样进入了“脑域”，这么讲并不太准确，因为对俞峰这样的人而言与其说是进入倒不如说是一次融合。俞峰本身就是一个中心，F32实验室只专属于他一个人，出于安全等原因兆脑级研究员分散于世界各地。大约三十名警卫忠诚地守卫在实验室四周，“鹰眼”监控系统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物体。每时每刻都至少有不下二十名助手围绕着俞峰工作，他的所有要求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得到满足。而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叫俞峰。这两个字是他的名字，非常普通，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叫这个名字，但是问题却不止于此，因为在“脑域”里他也是叫这个名字，而在那个世界里这却是唯一的。
“名字与口令字。”一个声音在俞峰耳边响起。俞峰报出名字以及长达六十四位的密码。
“正确。”那个声音说，然后伴着“訇”的一声（长期以来俞峰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幻觉），那个无限广阔而美妙的世界便立即在俞峰面前展开了。
脑域。
（一）
傍晚的檀木街行人很少，只有忙碌的出租车往来不停。由于下着小雨的缘故，卖小吃的摊贩们也稀稀拉拉的。何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上，就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他一直走到一栋棕红色的老楼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停了下来，有些踯躅不前，但是他的身影最终还是融进了楼道里。
“这次打算待多久？”黄头发阿金一见到何夕便大大咧咧地问，他同何夕是老熟人了。有时候还会帮何夕开点后门，比方说像现在的何夕稍微沾了点酒。
“老规矩，五十分钟。”何夕老练地躺到三号的那间屋子的平台上，并且自己从脑后牵出导管联上了接驳器。黄头发阿金摇摇头，但没有说什么。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设备的情况，然后返回控制台准备开始。
“哎。”黄头发阿金叫起来，他盯着面前的屏幕说，“你这个星期已经是第八次了，这可不好。按章程你已经超限了。”
何夕不耐烦地应了声说：“我没有事，我不是好好的嘛。完事了我请你喝酒。”
黄头发阿金叹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的确，章程是有的，就在墙上贴着，而且还有政府的大印。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谁会来管这事了。实际上在黄头发阿金的印象里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来，并且愿待多久待多久。就像上回那个叫星冉的女孩可不就是在一号间里一连待了三十多个小时嘛。当然，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可是没法看了，而且又喘又吐。黄头发阿金摇摇头，不愿再想下去了，他回头看着何夕。“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他说，“出了差错别来怨我。”
“你还有完没完了。”何夕大声地打断了黄头发阿金的话。
“再不开始我就自己来了，反正这一套我全会。”
阿金不再有话，他知道何夕说的是实情。实际上他的工作一点也不复杂，每个人都会。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更多的只是起一个设备保养员的作用。
“名字。”一个声音说。何夕急速地键入“今夕何夕”四个字。到这来的人起名很随便，有些人甚至是每次来想到什么用什么，因为系统是不会做核实的。他们都是些匆匆的过客，因为各种千差万别的原因而来到这里，在这里待上几十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又匆匆离去。谁也不会去考察他们的身份，谁也不会有兴趣知道他们为何要到这里来，他们每个人又有着怎样的故事。这里只关心一件事，就是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包括黄头发阿金，包括系统在内都只关心这个。不过何夕每次来都用这个名字，没有别的原因，他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何夕感到一丝浓稠的倦意正从后颈的部位袭向大脑，看来一切正常，何夕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他知道同步调谐的时间大约是一分钟。空灵的不明来由的声音在何夕耳边回响着，让他渐渐不知身之所在。太阳穴的部位一跳一跳地发出尖锐的疼痛，就像是有个力量在那里搅动他的脑浆。每次都这样，何夕想。他觉得思维正在一点点地离自己而去。快了，只要那道白光一来就没有这些不适了，但愿它快一点来。
白光。
如同黑夜里突然从天际划过的闪电，伴着电影镜头切换般的阵阵让人不明所以的一些混沌画面。就像是一个人仰面躺在流动的水里，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天空，并且一点点地下沉。今夕何夕，今夕何夕。在思维最终离开大脑前何夕的脑中又习惯性地划过自己的别名。
然后是昏沉。
（二）
事故发生的时候没有一点征兆。从“脑域”建立至今近十年以来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谁也没有想到它也有出现故障的时候。
这并不是人们太大意，而是由于“脑域”的原理决定了它出现重大故障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当俞峰思维里突然出现了不明来由的混乱信号时，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当时研究正进行到最为关键的时候，连同他在内的全球四百名兆脑级研究员正在“脑域”
里紧张地工作。每秒数以亿计比特的信息束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四百个大脑里流动、共享，并且加以分析。有用的结果迅速转入储存，闪念之间迸出的思想火花立刻在第一时间被查获，接受进一步的检验。无穷无尽的存储领域里准备了所有实验的数据，只要需要便可以马上提取出来。功能强大的计算领域更是一派繁忙景象，从最基本的开方乘方微积分到最复杂的高阶方程式求解都被作为请求发送到这个区域，结果则回送到发出请求的区域。如果某一位研究人员因故突然退出系统，他的工作将立刻被无缝接替，对整个系统来说谁也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除非遍布全球的四百名研究员都在同一时刻突然离开了“脑域”，整个工作才可能停顿下来，但这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今天的工作也许是近两个月来最重要的，按照进度，“脑域”
将在近期推导出“时间尺度守恒原理”的可逆修正方程式。这一原理是在数十年前由一位叫蓝江水的人发现的，根据这个原理，只要不违背守恒性原则，人们可以改变某个指定区间内的时间快慢程度。之后蓝江水的学生西麦博士依照这一原理建立了在时间上加快了四万倍的西麦农场，以此来满足人类对食物能源的需求，但是由此带来的物种超速进化问题给人类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后来两位富有牺牲精神的青年人选择了终老于西麦农场，并毁掉了农场与现实世界的通道，以此为人类守护这片脱缰的土地。这些年来世界与西麦农场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近两个月来出现了反常情况，似乎有某种生物试图突破屏障。尽管还不知道是何种生物，而且这种试探行为仅仅发生过几次并且都不成功，但谁都能看出这件事情对人类的威胁有多么大，只有找到终止时间加速的方法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面对这一危机“脑域”系统立即暂停了其余工作而全部投入到此项研究之中。近段时间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当然与此成正比的是送往存储区域和计算区域的数据量呈几何级数上升。俞峰也知道这其中也有不少请求从系统优化上讲是不可取的。有些研究员为了节省时间将一些简单但却极其消耗系统性能的请求也发向了计算区域，比方说很随意地让“脑域”计算123的700次方或是不加优化地做一次超大规模的排序等等，而这本应该采取子调用的方式，向同“脑域”联结的专用电子计算机中心发出请求。但这已经是习惯的做法了，其实俞峰自己也是常常发出类似的请求，尽管经常在结果传来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次不必要的计算。谁让“脑域”的性能总是这样优秀呢，它简直就是一台超级智慧机器，总是称得上神速地满足每一个请求。每当俞峰进入“脑域”的时候总是有种奇妙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插上了翅膀的思想巨人，在未知的领域自由飞翔。头脑里充满无穷无尽的智慧与知识，全部心灵似乎都被解放了，他可以纵横八荒，俯仰宇宙，整个世界在他面前纤毫毕现。
忽然间有种整齐划一的振动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四百颗充满无尽智慧的大脑在同一时刻里达到了妙不可言的统一。“时间尺度守恒原理”的可逆修正方程式终于向人类显露出了它隐藏至深的身影。这是量变终于成为了质变的瞬间，长久以来艰苦努力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一时间俞峰几乎听到了这个星球上最聪慧的四百颗大脑的齐声欢呼，就像以往每一个“脑域”项目取得成功的时刻一样。彼时彼刻，在俞峰的心里升腾起的不只是成功的欢乐，更多的是面对神圣的赞叹：人类的智慧到底成就了多少的不可能！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剧烈的头痛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令俞峰根本无法呼吸，他觉得就像是有一把钢锯在锯自己的头。眼前爆裂的光斑就像是黑幕上撕开的一个个不规则的小洞。出什么事情了？他的意识里闪过这句话，然后他便感到自己就像是从一个高速旋转的秋千上被甩了出来。今夕何夕，今夕何夕，是那个声音，它又来了。俞峰禁不住呻吟了一下，轻灵而曼妙的思想翅膀被粗暴地抽掉了，显出了世界平庸的真相。光线映满了他的视野，大脑立刻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俞峰揉揉眼，世界的光线变得更加真实了。我被扔出来了，俞峰有些发呆地抚着脸颊，这怎么可能。俞峰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名字和口令字，但是回应他的只是长久的沉默。看来“脑域”里发生了异常的事情。可能是一次故障，俞峰想。应该很快就能修复，只是千万别毁掉这几个月来的工作成果，还有那么多珍贵的数据。俞峰有些生疏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请接总部。”
（三）
黄头发阿金一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忍不住想准是出了什么事。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看到过这么多人会同时醒来。当然，用“醒”这个词肯定不是很贴切，因为这些人并不是睡去。不过单从表面上看当这些人躺在那里时和睡着了也差不了多少，最大的不同在于当他们恢复行动的时候总是显得相当疲惫，而不是像睡了一觉之后那样精神饱满。但是眼下这些人突然在同一个时刻醒来了，正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过了好半天大家仿佛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然后人群便像是一个被搅动了的蜂窝般发出了嗡嗡的声音，并且像马蜂一样朝门口的方向涌去。每个人走到黄头发阿金面前的时候便伸手取走插在一排插槽上的属于每个人的蓝卡。有几个人似乎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和阿金发生了争执。听上去大概和时间有关。是三十八分钟。一个声音说。不对，是三十一分钟，黄头发阿金的声音听上去比所有人都洪亮。何夕摇摇头，觉得一切都很无聊。他取下脑后的接驳器，直到现在他仍然感到阵阵头痛。何夕知道这只是幻觉，只要取下了接驳器就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了。不过他也知道这并非是他独有的幻觉，实际上接驳器幻痛学研究已经发展成当今很发达的一门学科了，描述这种幻觉的专著可称得上是汗牛充栋，除了专家之外谁也无法掌握那样艰深的知识。
“还不想走啦。”黄头发阿金开玩笑地打趣了何夕一句，没有了别人他们说话显得随便了些。在阿金心里何夕与别人有所不同，阿金觉得何夕懂得不少事情，同他谈话让人觉得长学问。而且更重要的是何夕也愿意同他谈几句，像他这种在脑房里工作的人，一天到晚就面对着一个个纹丝不动的挺尸一样的人，能找个人说说话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在黄头发阿金看来何夕一定也是愿意同自己交谈的，要不他怎么总是来这间脑房呢。要知道现在脑房可不是二十年前的稀罕事了，如今在大街上脑房可说得上是遍地皆是。早年间这可是收入可观的行业，那会儿的黄头发阿金可是很遭人羡慕的。算起来阿金干这一行已经十多年了，其实现在的阿金只是一个花白头发的普通中年人，那个染着一头黄发的阿金只是人们习惯说法里的一个旧影罢了。
“三十六分钟二十四秒。”阿金说。
何夕无所谓地笑笑，接过蓝卡。“看来出了点问题。”何夕说，他用力拍着后脑勺，那里仍然在一跳一跳地痛。好像黑市上有种能治这种幻痛的药，叫什么“脑舒”，价格贵得很。不过听吃过的人讲效果很好，就是服用后的感觉很怪，头是不疼了，但却一阵阵地发木。
“人都走了？”何夕边问边递给阿金一支烟。
阿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然后指着最靠里的一号间说：“还有人啦，是那个叫星冉的。”
何夕稍愣。“就是那个曾经创纪录地联线三十多个小时的女孩子。”
“就是她了，还能是谁。”黄头发阿金见惯不惊地说，“她好像完全入迷了。”
“入迷？”何夕反问一声，他的头还在痛。“这不可能。”他说，“我才联了一个小时不到脑袋已经痛得像是别人的了，有人会为这个事入迷？我不信。”
一号间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很瘦的人影儿慢慢推开门出来。这是何夕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曾经耳闻过的有点奇怪的叫星冉的女孩，第一个印象是她有一张苍白的小瓜子脸，相形之下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衣服有些大，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瑟缩的，仿佛风里边的一株小草。
“出什么事了？”女孩开口问道，她说话时只看着黄头发阿金。她边说边往嘴里倒了几粒东西，一仰脖和着水吞了下去。
“你在里面做什么？”何夕突然问，“我是说系统断下来之后的这十几分钟里。”
星冉的肩猛地抖动了一下，她像是被何夕的问话吓了一跳，而实际上何夕的语气很温和。
“我……在等着系统恢复。”星冉说，她看着何夕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很害怕陌生人。
何夕突然笑了，他觉得这个女孩真是有趣得很。“这么说你打算等到它恢复后马上联入？”
星冉想了想然后点头。
何夕怔住了，他转头问阿金说：“能不能告诉我这丫头总共已经联了多少时间了。”
阿金敲了几个键说：“星冉总是用同一个名字联线的，差不多快四万小时了。”
何夕立刻吹了声口哨说：“看来我认识了一个小富婆。不过你最好休息一下，我倒是建议你现在能够和我去共进晚餐。放心，是我请客，我知道凡是能挣钱的人都不喜欢花钱。”
星冉有些窘地低下头，这让何夕反倒有点后悔开她的玩笑了，而且他突然发现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低头的模样让他不由得在心里生出些柔软的东西。但是星冉明确地朝一号间的方向退去，这等于是拒绝了何夕的邀请。阿金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大声朝星冉的背影说：“上边刚刚发来消息，这是一次事故，起码要明天才能恢复。我可不想待在这儿，得找个好地方美美地喝两口。”
星冉急促地停住脚步。“你们都要走？”她回头问道，虽然说的是“你们”，但目光只看着黄头发阿金。“那是当然。”阿金满意地咂嘴，“这种名正言顺休息的机会可少得很。”
星冉环顾着四周隔成了许多小间的屋子，到处都安静得吓人，灯光摇曳下隔墙形成的大片阴影在地上可疑地晃动着。星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低声地问何夕，声音小得几乎不能听见：“刚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看了眼何夕迷茫的表情补充道：“我是说关于晚餐的事。”
（四）
“脑域”紧急高峰会首先做了一个关于此次事故的情况分析。
兆脑级研究员到场了一百三十四人，另外的人则已经重新进入了系统。事故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亚洲区的赵南研究员发出了一次计算量过于庞大的请求，结果造成系统超载崩溃。分析人员对此有两种不同意见，一方认为这次事故说明脑域的性能有问题，应该加以改造提高。而另一方则认为这只是一次偶然事件。
俞峰坐在后排的位置上，他一直没有发言。但当苏枫博士表态倾向于支持对脑域升级改造时他猛地站了起来。三十六岁的俞峰在兆脑级研究员中属于后学之辈，他突然站起来的举动不仅令在场的人吃惊也令他自己吃惊。但是他既然站起来就已经不能坐下去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经过我的分析这次请求根本就是错误的，错误的请求肯定也是不必要的。”俞峰说出第一个字之后显得镇定了些，“我仔细分析了整个事件的经过，结果发现赵南研究员发出的计算请求是不可理解的，他发出的超大规模计算请求对当时的研究工作而言是完全无必要的。所以我认为这只是赵南研究员的错误举动导致的偶发事件，我们需要的是完善操作规程，而不是改造脑域。在正常应用的情况下脑域的整体能力绝对是足够的。”
赵南研究员就坐在前排，从俞峰发言起他的脸上就一直保持着一种吃惊的表情，眼睛死死盯着俞峰，嘴角不时牵动一下，但始终一语不发。他从事着三个主要的专业，分别是分子生物学、高能物理以及数学，而他对音乐的业余爱好同时又使他成为了全球一流的音乐大师。从各方面看赵南都比俞峰的资历更深，几乎可以算是俞峰的前辈。
“我有不同意见。”赵南等到俞峰落座之后开口道，“我承认是我发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计算请求导致了这次事故，但那肯定是有必要的，如果说‘不可理解’只是由于个别人水平不足以理解而已。”
这句话立时让俞峰冒了火，他腾地又站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失去了控制。“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挖空心思掩饰它。事情究竟如何你应当很清楚，你不能为了自己的面子而让我们花费巨大的代价。”
会场立时有些乱了，支持赵南的人开始大声地向俞峰发出嘘声，相比之下俞峰就显得很孤立了。但这更让俞峰的情绪失去了控制，他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但是苏枫博士站了出来，“大家都冷静点，”他说，“这不是今天的主题。”苏枫的威望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虽然有传闻这位“脑域”的元老及奠基人已经开始考虑退休的问题，但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放肆。
“好吧，我先道歉。”俞峰举起右手，“我太冲动了。不过我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赵南研究员若有深意地盯了俞峰一眼，没有说什么。
“还是讨论最关键的议题吧。”苏枫博士接着说，“由于此次前所未有的事故，我们丢失了许多相当重要的成果。大家知道，脑域实际上从诞生以来就从未中断过，它总是处于高效的动态平衡之中。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开，但与此同时又有差不多数量相同的人进入，准确说法应该是稍多一点的人进入。从来没有发生过像这次一样的全部人员离线的情况，所以在那一瞬间我们全部的数据都丢失了。”
俞峰忍不住插话道：“难道备份机制没有起作用？”
苏枫露出一丝苦笑。“你应该知道除了脑域本身之外没有任何设备能够存储下脑域里的全部信息。实际上我们以前都只是在某一项研究完成之后记录下最终的结果。至于那些浩如烟海的中间过程的信息只能让它留在脑域里自生自灭。”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最后的时刻真的丢失了全部信息？”俞峰有些气馁地问，“可是那些信息总还在吧，能不能想办法恢复？”
由于从来就没有经历过事故，俞峰觉得需要弄清楚的问题不少。
“是的，信息还在。但是它分布式地存在于当时在线的每一个人的脑海里。”苏枫盯着俞峰的脸说，“你的脑子里有，在座的人的脑子里也有，但是你们只是其中的亿万分之一。我们都知道脑域的日常状态是十亿脑容量。那是怎样的情形你们都清楚。你们是兆脑级研究员，你们都不会去记忆那些过程数据，所以在你们脑子里几乎没有储存这些信息。更何况脱离了脑域的管理，每个人根本无法对这些散布的信息进行处理。每个人都只知道相对来说极少的片段，甚至可能只是其中的某些错误指令导致的垃圾数据。”说到这里苏枫瞟了一眼赵南，“根据分析，工作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最终的结果也已产生。但是我们却因最后的突发事故而失去了它。”苏枫说到这里的语气就像是叙说一个荒谬的玩笑。
“那么说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俞峰觉得身体有些发软，“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时间尺度守恒原理’的可逆修正项对这个世界而言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苏枫接着说，“现在我们已经计划重新开始前两个月的工作，但是，”他稍顿一下，“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因为我们都知道正常世界的两个月在西麦农场里意味着什么，那里的时间进度是我们的四万多倍。”苏枫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现在试图冲出西麦农场的生物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两位自我牺牲者的后裔，他们的这个举动表明他们已经背弃了他们祖先的意愿。”苏枫再次停顿了一下，目光显出无奈，“从理论上分析他们在进化上比我们超前了至少十万年，当然这是从纯粹生物学的意义上来讲。虽然考虑到他们是在一片蛮荒上起步以及地域狭小都会对生物发展不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远比人类先进得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赵南缓缓举起一只手。
（五）
“我上回同你吃过一顿饭并不代表我这一次也要接受你的邀请。”星冉的拒绝并不坚决，她看上去似乎只是因为疲倦才这么说。她的眼睛有些无神。
何夕知道星冉根本就不是那种坚决的人，所以他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上次的晚餐他已经不记得都吃了些什么，他当时好像光顾着看星冉吃东西了。“走吧。”他接着说，尽量使语气显得有鼓动性，“你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我已经买了份快餐。”星冉还朝着脑房的方向走，已经看得见站在门边的黄头发阿金了，他似乎在同什么人说着话。
“你还去脑房？”何夕拦住星冉，“我觉得你不应该一天到晚都待在那个地方。”
“那你说我应该待在什么地方。”星冉突然笑了，似乎觉得何夕的说法很可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是我的工作。”
何夕一滞，他无法反对星冉的话。过了几秒钟他才幽幽开口道：“原来那是你的工作。可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当我不在脑房的时候就在码头上卸货。大多数时候是开着机器，不过遇上机器去不了的地方就用肩膀。”
“你是码头搬运工？”星冉并不意外，“怪不得你的身体看上去很棒。不过能多份工作总是好的。”
何夕咧嘴笑了笑说：“在那里做一天下来的钱刚够吃三顿快餐。”
星冉有些不明白看着何夕，她清秀的眼眸让何夕禁不住有些慌张。“你这是何必，这样算起来在那儿干一天还比不上脑房里待上一小时。”
何夕的语气变得有些怪。“我知道在脑房里能挣更多的钱，可问题在于……”何夕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天空，“我觉得只要躺在脑房里就有人付钱这件事让人感到害怕。”
“这有什么？”星冉似乎释然了，“大家都这样，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也许你是那种过于敏感的人，就是报纸上称的那种—脑房恐惧症。我听说这是可以治好的，你应该去试试。”
何夕不想同星冉争下去了，他觉得这不是主题。“我们还是说说晚饭怎么吃吧，我的脑房恐惧症还没有确诊，不过独食恐惧症倒是肯定有的。你不会拒绝一个病人的请求吧！”
星冉忍不住笑了，何夕费了很大劲才管住自己的目光不要死盯着她的脸不放。“好吧。”她柔声说，就像是面对一个耍赖皮的朋友。
但是这时阿金突然喊着星冉的名字向这边招手。“出什么事了？”何夕念叨了一声。
“我是俞峰。”说话的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台袖珍电脑笔记本，一边问一边在记着什么。有十来个看上去似乎是警卫的人一脸警惕地守卫在他的身后。“你就是星冉吧？”俞峰很客气地问。
“我是。”星冉在陌生人面前显得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总是在这家脑房登录，而且总是用这个名字。”俞峰的语气很柔和。
“是的。”星冉镇定了些，她不解地看了眼俞峰，“为什么调查我？”
俞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手脚麻利地做着记录。“接近四万小时的联机时间。”他有些惊奇地念叨了一句，端详着星冉的脸庞说，“你也就二十多岁吧。就算一天平均十个小时也得差不多十年。”
星冉红着脸低下头，看起来她似乎无法应付这样的局面。何夕有些恼火地开口道：“这好像不关你什么事吧！”
“哦。”俞峰愣了一下，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请问你是谁？”
“我是何夕。”
“是这样。”俞峰紧盯着何夕，仿佛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目光显得有些奇怪。“我奉命做一次调查，这位女士的某些情况引起了我们注意，简单地说是在某些指标上表现十分优秀。”俞峰递给星冉一页纸，“请你明天早上带上这份通知到市政府大楼去，到时候会有人安排一切。”
“我？表现优秀？”星冉突然抬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这副惊诧的样子真是动人极了，“我明天一定去。”
“那好吧。”俞峰淡淡地笑了笑，他觉得这个叫星冉的女孩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天真。其实俞峰经常都会觉得在他面前的人显得天真，但那只是因为智力的原因，而此时的感觉却肯定不是这个原因，星冉的天真让人觉得亲切，还带有那么一点好玩。还有，她的眼睛真大。俞峰摆摆头，抛开这些与工作无关的念头。“我该走了，”他说。“明天的事情别忘记了。”
“你听到了吗？”星冉看着俞峰的背影对何夕说，“我表现优秀。”她兴奋地转头看着不明所以的阿金，更大声地说，“我表现优秀，你听到没有。”
何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不到你还挺有上进心的嘛，我一直没看出来。”何夕说的是真话，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看到过星冉这样高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在何夕的印象里星冉一直是羞怯而内向的，甚至还有些自闭。他没想到那个叫俞峰的人几句话就让星冉高兴成这个样子。
“我们好好去吃一顿。”星冉拉着何夕的手便走。不过令她没料到的是何夕居然一动不动。“怎么啦？”她疑惑地问，“你不是一直想吃东西吗？”
何夕闷了一回，然后小声嘟哝了一句：“那个叫俞峰的家伙真厉害。”
星冉稍愣，“说什么啦，不想请客就明说嘛，小气鬼。”
（六）
这是家离码头不远的餐厅，属于比较有档次的那种。其实何夕是那种讲求实惠的人，很少上这种地方。不过星冉说今天她请客，并且亮出了荷包，里面满是大叠的钞票，按照何夕的生活水平起码可以很舒服地过上半年，而这只是星冉随身带的钱。
“小富婆。”何夕嘀咕一声。
“你说什么？”星冉回头问道。何夕慌忙闭上嘴。
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码头的全景。晚风拂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味。
“喏。”何夕指着远处说，“白天我有时就在那一带干活。”
星冉“哦”了一声，忙着吃东西。她似乎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的好胃口，只觉得样样东西都好吃。“这个再来一盘。”她含糊不清地指着已经空了的一个碟子说。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叫俞峰的那个人有些怪。”何夕边喝汤边说，“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明天你可要小心点。还有……”何夕神秘地指了指右方说：“那边有两个人一直盯着我们，已经很久了。你别不信，我可是说真的。”
“我看你是过敏。你不要总是不相信人嘛。”星冉瞪了何夕一眼，“我看俞峰根本不是坏人，我今天觉得很高兴，你可别破坏我的好心情。”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何夕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以前？”星冉怔住了，她没想到何夕会问起这个，“你知道我已经有接近四万小时的联机时间。我以前当然也是在脑房。
怎么啦？”
“我知道这个。我是说更早以前。”何夕很坚持。
星冉的手里叉着块食物但却悬在了半空中，她的目光迷蒙了。
“更早以前，”她喃喃地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钢琴，黑色的表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来，真漂亮—”星冉突然打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里惊醒过来。
“我听见你说钢琴。”何夕探究地看着星冉，“你是钢琴师？”何夕的声音很小，他知道自己问得很没道理。这个世界上除了赵南之外还有谁会是钢琴师。
星冉镇定了些。“就是钢琴。”她简短地说，“以前我练过整整十年钢琴。我觉得自己从生下来起就喜欢这种世上最漂亮的乐器，在钢琴面前我觉得自己充满灵感，人们都说我有天赋。我那时的梦想就是当一名钢琴教师，坐在光可鉴人的琴凳上轻抚那些让人着迷的黑白琴键，让美妙的音乐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流淌出来，而我的学生们就坐在台下静静地倾听。”星冉突然笑起来，她指着自己的脑子说：“你一定认为我很傻，是吧。后来我真的借钱开过一家很小的钢琴训练班，开张的那一天我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不过只经营了不到一个月就维持不下去了，没有一个学生。”星冉还在无力地笑，“我太傻了，对吧？”
何夕专注地看着星冉的脸。“我不这样想。”他说，“我能理解。”何夕回头看着餐厅角落里一架蒙尘的钢琴，“今天你想不想弹一曲？”他问星冉，不等星冉回答便起身招来侍者说：“请关掉音乐，对，就是赵南的那一首。我的朋友想给在座的各位送上一曲。还有，麻烦你们替我录下来。”
“别。”星冉着急地阻止，但是何夕已经半强迫地将她送到了琴凳上。星冉还想挣扎，可是那仿佛具有魔力的黑白琴键立刻抓住了她的心。她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一时间她已经不知身之所在。秋日私语那简单而优美的旋律如流水般从星冉的指尖流淌出来，美妙的音乐将她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她已经浑然忘我。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整个餐厅里除了琴声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秋日私语渐渐远去，良久之后都没有人出声。星冉站起身来，两行清亮的泪水顺着她秀丽的脸庞流淌下来。何夕起身鼓掌，他觉得这真是一个可爱的夜晚。
但是人群发出了嘘声，他们放肆地大笑着对星冉指指点点，脸上是鄙夷的神情。“这样的水平也来出丑。”有人大声地说，“和赵南比差得太远了，快滚吧。”
星冉像是被雷击一样愣在了钢琴边，她死死咬住下唇。何夕冲上去，用力拍打着星冉的肩。“你怎么啦？”何夕大声地说，“你不要理会他们，你弹得很好，相当好。那些人根本不懂什么是音乐。我不是都鼓掌了吗？你知道我是不会骗你的。”
但是星冉一直都没有说一句话，她低着头，双唇紧闭。
（七）
“他们说有人想见我，想不到会是你。”俞峰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他身边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不放心地上下打量着何夕。
何夕穿着件很旧的夹克衫，站在台阶下显得身材比实际要矮。
“我今天早上陪星冉去了市政府，我觉得她的情绪不大好。”
“你找我就是说这件事情？”俞峰哑然失笑，“我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你知不知道我的每一分钟都是很宝贵的。”
“问题是你要她这样做的。”何夕有些焦躁地说，“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我想单独同你谈谈。你不答应我是不会罢休的。”
何夕的表情看上去很执拗。
俞峰四下里看了一下，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带他到我的办公室。”
“你们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何夕开门见山地问。
“出于规程我不能说太多。”俞峰倒是很坦然，“几天前‘脑域’系统出了一次事故。因为星冉是一个长时间联线的人，所以我们希望她对我们修复系统有所帮助。这一次我们总共找到了三百多名类似情况的人，她只是其中之一。我们要筛选出最适宜的人，然后对其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是什么事故？”何夕刚一问出口，便醒悟到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俞峰能够说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破例了。
不出所料，俞峰听了这句话只是摇摇头一语不发。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俞峰拿起听筒。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对何夕说：“好了，有几个人比你的漂亮女朋友更合适，她已经离开了。”俞峰笑了笑说，“现在我应该可以去做我的事情了吧。”
……
“这样做是严重违反章程的行为。”黄头发阿金瞪着何夕，似乎不相信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你知道任何人都不得改变当事人设定的联线时间。我可一直都是模范管理员。”
“我不管那么多。”何夕简直是在大叫，“我要你立刻让星冉下线。我有话同她讲。你不帮我就不是我的朋友。”
“不能等时间到了再说吗？”阿金的口气已经没那么强硬了，他没什么朋友。
“你让我在这儿等十个小时？”何夕看了眼屏幕，“你知道星冉是个联线狂。你不帮我那我就自己动手干了。”
“好啦，算我怕你。”黄头发阿金选中了一个指令。一号间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星冉蓬松着头发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这不能怪我。”阿金指着屏幕解释道，“是何夕要我这么做的，他找你有事。请不要跟上面说这件事，要不我非丢了这份工作不可。”
“你不能整天这样。”何夕大声说，“你每天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人生对你还有什么意义？我不能看着你变成这样。”
“这不关你的事。”星冉与何夕对视着，她的脸色很苍白，“我愿意这样，时间是我自己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我怎么支配是我的事。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星冉转头对阿金说，“我马上要联线，十个小时。”
阿金看了眼星冉，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他低头准备开始。
何夕猛地按住阿金的手说：“我不准她这样做。”阿金无奈地叹口气，他想抽出手来但是何夕的力气很大。
星冉突然冲上来用力掰何夕的手。“你走开。”她说，“你没资格管我。我愿意这样。我一直过得很好，我挣的钱比所有人都多。我不比别人差，我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你这是为什么？”何夕没有放开手，他的目光里充满柔情。
星冉终于扶到何夕肩上并且哭出了声，泪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我没用，我什么事都做不来。”她大声地吸着鼻子，“人们嘲笑我的琴声，他们叫我滚下台。”星冉泪眼蒙眬地看着窗外，身体蜷缩成一团，“昨天我听到自己表现优秀的时候真的好高兴，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优秀。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一直都没睡着。可是—今天他们却说不要我了。”
何夕轻轻揽住星冉的肩，他觉得就像是扶着一张薄纸，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你并不比任何人差，你只是有些傻。”何夕柔声说，“以后你应该多出去走走，不要成天待在这里。从今天开始我要你陪我到码头去上班。”看着星冉惊奇的目光何夕笑了笑，“放心，不是要你当搬运，你那小身体干不了这个。我只是想让你散散心。”
（八）
俞峰觉得眼前的情形让人感到害怕。一字排开的平台上依次躺着四具一动不动的躯体，就像是四具死尸，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这四具躯体上不断沁出豆大的汗水。联线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本来很少会用到的生命维持系统也已开动。
赵南在另一端的仪器前忙碌着。这次的补救方案是他提出来的。赵南认为“时间尺度守恒原理”的可逆修正项既然已经得出，那么它就必然存在于当时联线的某些人的大脑里。最终结果不同于中间过程，其数据量是相当有限的，从理论上讲，一个人的大脑肯定足以存储下来。不过由于“脑域”是一种分布式结构，所以全部的最终结果信息可能会分布存储在某几个人的大脑里。所以他建议寻找那些当时正处于长时间联线的人，他们之中最有可能找到这样的人。现在看来一切都很顺利，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从这四名受试者的脑中足以获得可逆修正项的全部内容。虽然做起来很麻烦，但总比重新研究好得多。苏枫站在场外，不时朝这边投来满意的目光。尽管已经连续工作了这么久，但赵南却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俞峰的工作只是协助性的，他已经睡过一觉。仪器正在地毯式地对四名受试者的大脑进行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俞峰看过四名受试者的履历，其中有一名出租车司机，还有一名十二岁的小学生，另两名是文盲兼无业者。但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中竟然存储着人类迄今为止最复杂、最尖端的知识。
俞峰禁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是的，这就是“脑域”。也许当初苏枫博士将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它会给人类社会带来这么巨大的改变。说起来“脑域”的原理相当简单，但是这种简单的思想却带来了人类智慧的飞跃。在“脑域”里无数的大脑通过接驳装置连接成了一个整体，当一个普通人联入脑域后他的一百四十亿个脑皮层细胞便不再专属于他了，而是成为了“脑域”
的一部分。他的脑细胞可以被用作存储器和计算器，或者用作思维的载体。
兆脑级研究员则是具有脑域思维权的联入者，他们的大脑在联入后用于思维而不是用于存储和计算。兆脑级研究员平均一个人可以得到超过一百万个大脑的强大支撑，当他们联入“脑域”后，每个人的智力都足以无所顾忌地嘲笑人类历史上的所有人，在他们面前牛顿和爱因斯坦只是两只未脱蒙昧的猿猴。由于本质原理的不同，就综合功能而言，人的大脑不亚于世界上全部电子计算机的总和。而“脑域”则是由亿万人的大脑整合而成的超级计算机，其功能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的话那便是：魔幻。无数人联入后的“脑域”成为了一架无与伦比的智慧机器，它包含了超过一千亿亿个脑皮层细胞，可以存储浩如烟海的数据量，可以在一瞬间里进行超高精度的复杂运算，可以从这些信息与计算分析中得出唯有“脑域”才可能得出的结论。“脑域”诞生不过十多年时间，进入成熟应用的时间更晚，但却永久性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这时那名十二岁的少年的身躯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口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出什么事情了？”俞峰边问边朝那边跑去。他看了眼监视器后说，“赶快停止，受试对象的细胞组织过于疲劳。”
“不用。”说话的是赵南。他沉着地指挥助手给少年注射了一剂针药。少年的扭动舒缓下来，重新恢复了平静。那位助手开始给另三位受试者注射相同的针药。
“这是我的小组开发的新药，能够缓解人们长时间联线造成细胞疲劳所带来的不适。”赵南对闻讯而来的苏枫解释道。
俞峰心念一动。他知道黑市上一直在卖一种叫“脑舒”的药物，当初他特意找来做了分析，结果发现里面含有一种虽然能暂时让人舒缓痛苦，但经常使用却会让人思维能力日益减退的成分。
“这样好的药物为什么不早点申报。”俞峰冷冷地说，“否则人们也不用去买黑市上那些损伤智力的药物了。”
赵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讪讪地说：“我们还在做进一步的药理分析。不过。”赵南停了一下又说：“对普通人来说就算智力受到一点损失不算什么，反正他们也用不着多高的智力。”
这时四名受试者同时发出了呻吟声，看来药物已经不能缓解这种超长时间联线所带来的痛苦。“快停止吧。”俞峰几乎是恳求地看着苏枫说，“他们已经受不了了。”
“可是如果这时候停下来一切都要重来。时间紧迫。”赵南的额头沁出了汗水，但看得出他很想坚持，“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赵南最后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苏枫苍老的脸仰向了天空。过了差不多十几秒钟的时间他叹出口气说：“继续吧。”
（九）
何夕觉得腿肚子的地方一阵阵地痉挛，就像是肌肉突然打了个死结。吊车的手把由于汗湿也显得不听使唤，耳朵边震天响的轰鸣声就像是一把刀要刺进脑髓里去一样。从高高的吊车控制室望出去，远处身着粉红色长裙的星冉就像是开在地面上的一朵小花。起吊，放下，起吊，放下，起吊，放下，就在何夕觉得自己快要累得垮掉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救命的收工铃。
“原来这就是你的工作。”星冉的样子有些揶揄，聪明的她似乎看透了何夕的气定神闲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不像你平日说的那么有趣嘛！”
何夕憨笑着挠头，“是有些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反正，我觉得有意思。”何夕很认真地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说：“这是我今天的工资，是比较少，不过，”何夕直视着星冉的眼睛，“我保证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辛苦挣来的。”
星冉的目光有些迷茫。“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难道我的钱不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吗？”
“你知道在脑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何夕低声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星冉看上去有些害怕，何夕的语气令她不安。
“你知不知道有极个别的人在联线后并不会完全失去知觉，少数时候他们会在系统中恢复部分感知能力，从而获得部分不公开的信息。”何夕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星冉突然笑起来，露出编贝样的牙齿。“你逗我呢。”她笑着说，“我不信。哪有这种事情，我怎么全不知道。”
何夕愣了一下，印象中星冉不是这种随意打断别人的人，尤其是在自己不在行的问题上。他有些急地补充道：“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这么说你比我们这些普通人知道的东西多啰？”星冉还在笑。
“我也只多知道一点点而已。”何夕很老实地说，“绝大多数情况下我同大家一样，只在某些极个别的情形下会略有知觉。那种情况有些像做梦，隐隐约约明白一点，但细加追究起来却又含糊得很。不过我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我知道我们联入的其实是叫作“脑域”的一个人脑联网系统，里面有许多兆脑级研究员从事着研究工作，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大脑在其中似乎是相当于……”
“算啦。这些我都不喜欢听。”星冉不耐烦地嚷起来，“没什么意思。你还是说准备请我吃什么吧，这个我爱听。”她转动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提包说，“要是没钱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哟。”
何夕不解地看着星冉，这个容颜秀丽的女孩身上一直有些他无法看透的东西。有时候她就像是一潭清水，让人能一眼望见池底，而有时却又像天上的浮云般让人捉摸不定。不过，也许正是这种感觉才让何夕觉得和星冉在一起是很愉快的事情。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星冉有些脸红地颔首，声音也低了许多。
如果不是有人恰好到来，很难讲何夕能否在星冉这副欲语还羞的模样前挺住。来人并没有注意到何夕对他的适时到来有些不满，他只看着星冉说话。
“我是赵南。”来人摘下墨镜，显得很有礼貌，但他身边的警卫人员却表现傲慢。
惊喜的光芒立刻从星冉的眼睛里放射出来，一时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星冉目不转睛地仰视着这个她一直想要见到的音乐大师。“你一直是我的偶像，从来没有人能够像你弹奏的音乐那样深地打动我。”
赵南脸上保持着矜持的笑容。他常常不得不面临这种局面，音乐对他纯粹只是带有玩儿性质的爱好，他也根本没在这上面花多少工夫。但是凭借“脑域”的力量，他能够用任何一种乐器将任何一段音乐演绎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且可以绝不夸张地说，如果愿意的话，赵南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出古往今来每一首曲子的缺陷所在，不过出于对昔日大师们的尊重他无意这么做。个中道理很简单，包括音乐在内的一切艺术活动其实都可以归结到智力上来，当一个人的脑力提高了上百万倍之后，在他的眼中世界就会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了。实际上他只是多年前的某一天心血来潮在联线时弹奏了一首曲子，结果却成为了举世闻名的音乐大师。而他本身的专业却只有很少的人知晓。不过严格说来在他专攻的三个专业里只有分子生物学是他本身所学，但因为“脑域”的缘故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同时在另外两个原本不算熟悉的领域获得建树。
“我们到处找你。”赵南说，“你今天好像变动了日程。平时这个时候你通常都在脑房里的。你对我们很重要。”
星冉有些受宠若惊，她想不到赵南会这样说，她觉得自己有点头晕。“我……很重要？你真的是在说……我？”她不敢相信地重复着。
“我希望你能够同我们走。”赵南期待地看着星冉，“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们是不是想从星冉那里得到一些东西。”一直没有说话的何夕突然开口道。
赵南一怔：“你是谁？是谁这样告诉你的？你知道些什么？”
“我是何夕。我只是这样猜测。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危险。”何夕平静地说，“星冉是我的朋友。”
“何夕？”赵南狐疑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似乎这个名字勾起了他的一些记忆，“你联线时用过今夕何夕这个名字吗？”
何夕淡淡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南吁出口气，低头将一份文件递给星冉。“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请在上面签字，表示你自愿与我们合作。”
星冉接过文件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便签下了字，她脸红红的，还没有从兴奋中恢复过来，整个人都显得激动。何夕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他尤其爱盯着赵南的眼睛看，他的这个举动让赵南显得有些不自在。
赵南满意地收好文件对星冉说：“你现在就不用回去了，跟我们走吧。”
（十）
前方的远处是一道墙。墙看上去是黑色的，是那种纯粹的、绝对的、不反射一丝光线的黑色。墙体突兀直上高耸入云，充满着神秘莫测的味道。
直升机悬停下来。“我们不能再靠前了。”俞峰说，同时眼光仍然盯着那道奇怪的墙。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带我跑几百公里到这儿来？”何夕问，同时伸了个懒腰，“那道墙是什么东西？”
俞峰叹口气。“只有在这里我才有决心坦白地告诉你一些事情。”他指着远处说，“那道墙其实是一道隔离场，里面就是堪称人类最伟大的创举之一的西麦农场。”
“西麦农场？”何夕悚然朝着窗外望去。虽然政府加以保密但关于西麦农场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想不到自己今日竟然能够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秘境。
“你知不知道，就在那道墙的背后，现在正有某种也许比人类先进了不知多少年的诡异生物正在试图冲破屏障来到我们的世界。
你觉得它们会怎样对待我们这些低等生命体？”俞峰的话语里有调侃的意味，“我觉得只有人类这种疯狂的生物才能造就出像西麦农场这种集奇迹与灾难于一体的智慧结晶。”
何夕静静地看着俞峰，等待着下文。
俞峰接着说：“星冉的大脑里可能正好存有能够阻止它们的方程式。通过这个方程式我们可以让加快了的时间停下来，简言之，我们可以冻结西麦农场的时间，让里面的一切相对于我们来说变成一动不动的雕塑，直到它们不再对人类构成威胁为止。”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何夕不解地问，他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了。
“我们刚刚使得四个活生生的人精神崩溃变成了白痴。”俞峰的语气失去了控制，他无助地望着那道黑色的墙，“实验失败了，为了扫描出他们脑中的信息，我们让他们超长时间地联线，结果发生了悲剧。”
何夕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叫赵南的音乐家带她走的时候可没说这些。”
“赵南是三个学术领域的专家，音乐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俞峰苦笑，“虽然现在我对音乐只是略知皮毛，可是只要我联上‘脑域’的话我马上可以成为音乐大师。”俞峰露出崇敬的神色说，“这就是‘脑域’时代的奇迹。”
何夕突然大笑起来，他知道这样做很没道理但却管不住自己。
他觉得俞峰的话真是好笑极了。“我也有个故事要对你讲。”何夕边笑边对俞峰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很普通的那种。她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练钢琴。她觉得自己从生下来起就喜欢这种世上最漂亮的乐器，她的梦想就是当一名钢琴教师，坐在光可鉴人的琴凳上轻抚那些让人着迷的黑白琴键，让美妙的音乐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流淌出来。但是后来她的梦想破灭了，就因为‘脑域’的存在。我肯定她永远都不会再去碰钢琴了。这个女孩就是星冉。”
俞峰沉默了，他听懂了何夕的意思。他有些无力地辩驳道：“她不用这样的，作为爱好何必放弃。”
何夕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一阵轻快的琴声从里面流淌出来。“这是星冉最后一次弹琴，我费尽心思才令她鼓起勇气这样做。结果人们嘲笑她的琴声。我承认赵南弹得更好，我也承认只要你联上‘脑域’就能成为大师。可那真是你们的琴声吗？你们拥有百万倍于常人的智力，像音乐这样的事情对你们而言只是小试牛刀。”何夕的脸涨得通红，“可是我要说，星冉的这首曲子胜过你们何止千百倍，这是她练习了无数次流淌了无数汗水才换来的琴声，是她发自灵魂的真实的声音。”
俞峰叹口气，没有反驳何夕。过了一会儿他疑惑地看着何夕说：“我能肯定自己联上‘脑域’之后的智力远在你之上，但是我倒是很怀疑自己正常的智力是否及得上你。”
何夕若有所思地说：“那天赵南听到我的名字后突然问我有没有用过‘今夕何夕’这个名字联线，我没有告诉他这正是我用的名字。”
俞峰惊讶地叫了声：“你就是今夕何夕？那你是不是有时会在‘脑域’里保持知觉？我就曾经不止一次在‘脑域’里感觉到你的活动。这种情况相当罕见，根据分析，只有在少数心智水平很高极度聪明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极度聪明。”何夕自嘲般地哼了一声，“在你们这些兆脑级研究员面前还有谁敢自认聪明？”何夕的语气变得悲凉，“在‘脑域’的时代天才和傻瓜已经被同时消灭了。即使是一个弱智成为了兆脑级研究员的话都可以嘲笑任何一位天才的智力。这让我想起蜜蜂。其实除了雄蜂之外，所有的蜜蜂刚生下来时彼此间都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吃蜂王浆的幼虫成为了无比尊贵的蜂后，哪怕它本来是其中最差的一只。”
俞峰明白了何夕的意思，一时间他有些讪讪然。何夕说得虽然偏激但却让人无法反驳，这正是脑域时代的写照。由于命运的安排，自己成为了兆脑级研究员，成为了金字塔的顶端，可是这一切能说明什么呢？那无穷无尽的智慧真的是自己所有吗？那无与伦比的思想光芒真的出自自己的内心吗？
“算了，还是说正题吧。”俞峰换了话头，“星冉答应了参与补救计划，你打算怎么办？”
何夕背上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十一）
“是你带他进来的？”赵南问俞峰。
“我只想同星冉说几句话。”何夕的目光四下搜寻着，“我是她的朋友。”
“她已经联线了。”赵南摇摇头，“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等。”
何夕冲动地往里面闯，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几名警卫人员迅速围过来，用身体阻挡住他。但是何夕已经无所顾忌了，他试图冲破警卫的阻拦。在抓扯中他的外套袖子被拉破了，领带也偏到了一边。不过这显然都是徒劳的，尽管他身体很壮实，但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星冉。”他一边同警卫厮打一边喊着这个名字。不知什么时候何夕的鼻子受了伤，血流了出来，在胸前的白色衣领上浸出点点红斑。
“你不要闹了。没有人强迫我，我是自愿的。”一个女孩的声音立时让何夕安静了下来。说话的人是星冉，她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看来她还没有联线。
何夕急切地招手说：“我有话对你说，就几句话。你听完之后就会改变主意了。”
“那好吧。”星冉有点无奈地拉着何夕的手来到一处没有人的房间，“这没别人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何夕面带欣喜地上下打量着星冉：“你不要留在这里，这个实验很危险。上次的几个人现在都成了白痴。跟我走吧。”
星冉默不作声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她缓缓但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走。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有过超长时间联线的经历。”
“赵南没有对你说实话。”何夕焦急地说，“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脑域’。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里面只是提供脑细胞的活机器。”何夕无助地看了眼天花板，“上帝如果知道人类居然发明出了‘脑域’这种东西的话不知道会有何感想。”
“你错了。”星冉突然抬起头，一时间她的目光简直可以用明如秋水来形容，“我知道什么是‘脑域’，很早就知道了。你还记得吗？那天你想告诉我脑域里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我打断了你，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星冉的声音渐渐变低，“其实，有时我也会在脑域里保持知觉。”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做这次实验？”何夕真的吃惊了，“你应该知道这有多么危险。”
星冉突然露出笑容，这使得她的脸庞焕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其实现在正是我长久以来最快活的时候。”她轻声说。
“你说什么？”何夕如坠迷雾。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没用。”星冉继续说，“我没有专长，没有学识。唯一的爱好就是钢琴但却只会被人嘲笑。其实我一直都很努力，小时候我读书很用功，很卖力，大人都说我聪明。但是等我长大才发现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我的聪明，需要我做的只是提供自己的脑细胞。”
这时候星冉流出了一滴眼泪，掉落在地很快便被吸干了。“长久以来我都是躺在脑房里挣钱，充当着提供脑细胞的活机器。其实我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我没有别的办法证明这一点，只能这样做。你骂过我，叫我不要这样生活。可我又能怎样生活？而你呢，虽然你在码头上有份工作，但是那不过是寻求心灵的平衡罢了，单靠那份工作你养不活自己。我们出售自己的脑细胞，价格还算合理，同时百万倍地放大兆脑级研究员们的智力，生产出无数有用的知识。其实这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何夕完全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在星冉的心灵里会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思想。
“所以当赵南告诉我，在我的脑子里可能存储有关系人类命运的知识时，我唯一的反应就是喜悦。我不想去管赵南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意是否被人利用。这些都不重要。”星冉接着说，“我只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何夕深埋下头。他明白了星冉的意思，同时他也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星冉回头了。一时间他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星冉的这番话让他简直无法评判。
“我该走了。”星冉轻轻地说，与此同时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中依稀闪过不舍的光芒，似乎还有话想对何夕讲。但是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去。几名警卫立刻封锁了门，留下何夕独自一人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何夕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心已经被那双若有所诉的秋水般的眼睛填满了，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十二）
黄头发阿金满脸疑惑地看着何夕像一阵风似的冲进脑房。
“三十个小时。”何夕急促地说。
“你小子是不是打牌输惨了。”阿金乐呵呵地打趣，他还从没有见过何夕这样急着联线，而且何夕从来没有要求过这样长的联线时间。
“如果你想救星冉的话就快点。”何夕已经进了三号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他也知道这样做的可行性很低，因为他也只有偶尔的情形下才会在脑域里保持知觉。不过他只能如此了。何夕这次想做的还不止于此，要救星冉的唯一办法只有入侵脑域。这样做的难度可想而知，因为他的对手是集亿万智慧于一身的脑域，是人类迄今为止建立的最为复杂的超级系统。在脑域里保持意识与思维是兆脑级研究员的权力，普通人要想如此就必须破译出脑域为研究员设定的密码。何夕知道这样做的希望等于零，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白光闪过。
就像是黑夜里突然从天际划过的闪电，就像是一个人仰面躺在流动的水里，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天空，并且一点点地下沉。然后昏迷。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星冉。星冉你在哪儿？
庞大的数据流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意识的碎片闪动着，23的193次方，排序，计算，无穷尽的计算，存储……
口令字错。请输入口令字。
无边无际的信息海洋。
星冉。星冉你在哪儿。
口令字错。请输入口令字。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
苏枫面对监视器一语不发。信息显示有人正试图突破脑域的身份管理系统，而且已经有了一些效果。多年来有无数人出于各种原因这样做过，但从来没有人取得过任何进展。但今天的这个入侵者似乎不容轻视，因为系统显示他已经连续尝试了许多次。但要想突破系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这就好比一只草履虫想要战胜一头包含亿万个细胞的抹香鲸。
口令字正确。身份已确认。亚洲区研究员俞峰在线。亚洲区研究员赵南在线。
俞峰与赵南面面相觑。绝无可能的事情在他们面前发生了。他们两人明明没有联入脑域，但系统却显示他们已经联线了。入侵者破译了他们的专有密码，取得了兆脑级研究员的特权。
“这不可能。”苏枫注视着屏幕，汗水从额上沁出来。他看着俞峰和赵南的目光就如同他们两人是两个假身。
“他是谁。”赵南面色苍白地喃喃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俞峰显得更理智些，他启动了脑域反入侵程序，一场看不见但却是这世界上最复杂激烈的战争立即展开了。这是一个大脑与十亿个大脑之间的战争，是一个人同整个世界的对抗。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屏幕上的变化。入侵者艰苦地扩展着自己的立足之地，有时候他几乎快被战胜了，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却又令他绝处逢生。他站住了，不仅如此，他还向四周伸展出了无数的触手，这个情形看上去就像是一张从中心处开始变色的蜘蛛网。
亚洲区研究员俞峰被驱逐，亚洲区研究员赵南被驱逐。欧洲区研究员陈天石在线，美洲区研究员威廉姆在线，欧洲区研究员戈尔在线。
苏枫长叹出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滑过无奈的表情。入侵者破译了众多研究员的密码，中心刚驱逐掉一个，他立刻又用另一个身份登录。“他是谁？”苏枫喃喃道，“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他破译了拥有一千亿亿个脑细胞的脑域设定的密码，这怎么可能？”
仿佛是回应苏枫的话，屏幕上显出了一行信息：何夕在线。
“是那个人。”苏枫惨笑一声。“谁能告诉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想干什么？”苏枫直视着俞峰，声音更大了，“他想做什么？”
俞峰的目光有些躲闪。“我不知道。他战胜了脑域，他已经获得了脑域的最高控制权。从理论上讲他现在可以令整个脑域自毁。”
“你是在告诉我单细胞的草履虫战胜了抹香鲸？”苏枫猛地开始剧烈地咳嗽，咯出了血丝。“这不可能。”他一边咳嗽一边说，然后他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十三）
……
是你吗？何夕。
是我。终于找到你了。星冉，快醒过来。星冉。离开这里。
我太累了。结果快出来了吧。我的大脑全部搜寻过了吗？
快醒过来。你已经尽力了。快醒过来。
我好累。何夕。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我在等你。星冉。
何夕，其实当我离开你的时候想对你说一句话。我想说，如果这辈子能够再见面的话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是不是特别好笑。你一定在心里笑话我……我太累了。我想睡觉。
不。星冉。千万不要睡过去。不要睡—我真的想睡。想睡。
不。星冉。不—何夕猛地撑起身，映入眼帘的是黄头发阿金关心的面孔。窗外的光线照进脑房，时间是正午。
“你已经在这里躺了十五个小时。”阿金轻声说，“事情怎么样了？星冉不会有事吧？”
何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有些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任凭汗水从额上大滴大滴地流下来。他历尽艰辛终于在广阔无垠的神秘脑域中找到了星冉，但是最终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吞没在脑域的深处。
“我要去找星冉。”何夕朝外面跑去。“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阿金追过来。
……
星冉安静地躺在平台上，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几缕汗湿的头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卷曲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来她曾经有过一番挣扎，但是现在她已经平静了。
何夕冲上去握住星冉冰冷的手，感觉不到一丝热度。“怎么会这样。”何夕面无人色地说，“她怎么了？”
“她坚持到了最后，比所有人都坚持得久。”说话的人是俞峰，他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惋惜，“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意志坚强的人。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是她救了这个世界。”
何夕死死地盯着俞峰，目光里像是要冒出火来。“你的意思是星冉这样死去是很值得的？像她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有这样的结局真是莫大的福气？”
在主控室里安放有数百台监视器，可以看到所有兆脑级研究员的情况。这时候他们都已停止了工作，关注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何夕悲愤地对着全场的每一台监视器用更大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们就是人类思想的全部，在这个世界里实际上只有你们才拥有思想的权力。你们有足够的理由嘲笑我们，因为在你们的智慧面前我们只是一些过于低级的生命，就像是人类眼里的动物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动物是提供蛋白质的机器，而我们则是提供脑细胞的机器。你们只要愿意便可以让我们去计算23的500次方，还可以让我们陷在死循环里永不超脱。我们在脑域里永远地失去了自己，成为了一粒粒没有任何分别的灰尘。”何夕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开始颤抖，他觉得世界真是充满荒谬。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就连何夕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该仇恨什么，其实说到底正是脑域最大限度地解放并发展了人类的智慧，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奇迹。
“谢谢你没有毁掉脑域。”俞峰插入一句，他的表情是真挚的，“我现在仍然无法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持你做到这一点的，也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我们马上要着手加强脑域的安全性。”
何夕怔了一下。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没有毁掉脑域，尽管当时他的内心里有一万个理由这样做。他只是实在无法下这样的决断。
“星冉并没有死。”是赵南的声音，他的目光有些躲闪，“但是，她的大脑受到了损害，她成为了植物人。”
何夕爱怜地轻抚着星冉光滑的脸庞柔声说：“你不是想救世界吗？你真的救了世界。”两行泪水顺着何夕的眼角淌下来，滴落在星冉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何夕吃力地抱起星冉对已经呆若木鸡的阿金说，“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人群自动地分出一条道，默无声息地目送何夕离去。俞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尾声）
正是黄昏时候，血一样红的夕阳缓缓坠入苍茫，天地开始合围世界。
“这间脑房陪了我这么久，就这么关了它一时还真有些舍不得。”阿金感慨地叹口气。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何夕平静地说。
“就算没有这件事情发生我也早就有这个心思了。这么多年来我现在才感到轻松。”阿金如释重负地笑笑，“我也算不清有多少人在这间脑房里出售过他们的大脑，他们以后只好换地方啦。”
“脑域始终是人类最伟大的创造，但是我现在只想远远地离开它。”何夕环顾着四下繁华的街道，“这是不是很可笑？就像是当年工业革命到来时怀念田园牧歌式生活的那些人一样。”
阿金摇摇头，表示对何夕的理解：“你带着星冉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我只是想远远地离开。我想这也是星冉的意思。”
“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阿金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人生无常的意味，他向上抛手，一道亮线划过天空，阿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道亮迹直到落地—那是脑房的钥匙。
当黄头发阿金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夕阳将远行者的身影拉得很长。随着晚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清灵，曼妙，充满缥缈梦幻的味道，就像是传自天边。阿金觉得天地间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使万物宁静。
那是秋日私语。

汪洋战争
（一）山洞
入口给人以狭小的错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这里面布置了一个作战指挥部之后仍然显得宽松，可以用便携式书架隔出一间卧室来。也许因为和领袖初次见面的印象过于深刻，此后的岁月里，迦英的脑海中常常浮现出这番幽暗的景象，以至于多年以后当他在这个星球上最奢华的府邸里午夜梦回时，偶尔还会以为身处某个幽暗的山洞，而自己仍然是那个懵懵懂懂编号为“4577”的小勤务兵。
领袖拉旺刚刚起床，有些睡眼惺忪。这时迦英看到领袖将一根条状物塞进了口中龇牙咧嘴地咀嚼起来。那时，迦英还不知道早起吃一根产自印度东北部山区的生辣椒是领袖的习惯，为的是让自己能快速清醒。那种辣椒的烈度是人所共知的，所以当迦英知道这一点后，心里对领袖生出不可遏制的崇敬。迦英是来接替沙牧尔的，在昨天的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中，沙牧尔为了掩护领袖身中五弹。拉旺此时咀嚼辣椒时的凶恶表情显然不止是因为味觉的刺激，因为在他的眼中燃烧着一团仇恨的火焰。他手里轻轻摩挲着一个银色的名牌，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和沙牧尔的名字。
“领袖，我见过这个牌子。”迦英突然怯怯地说了一句。
“哦？”拉旺并不意外地回头，这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凌乱的头发和胡须。
“沙牧尔和我都是塔吉村的，两个月前沙牧尔回村时曾经拿出来向我们炫耀过。”迦英解释道。
“你看到过几次？”拉旺的态度很和气。
“就一次。后来他也回过村子，但再也不肯拿出来了。”
领袖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后来他为什么不拿出来吗？”
迦英想了想，摇摇头。
“展示身份牌违反我们的纪律，他受到了严厉的警告和惩罚。
我们是战士，铁的纪律是胜利的保证。”拉旺接着说，“敌人凶残而狡猾，任何大意的行为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另外请记住一点，叫我向导，不要叫我领袖，而且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我敬礼。在我们的队伍里，人与人之间没有这些繁文缛节。”
迦英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由自主地描了眼山洞口子外低悬的那个圆盘，现在是清晨，月亮还没有完全隐没。
迦英知道敌人就在那里，正是那些红眉毛绿眼睛的家伙夺走了人民的幸福。
领袖从桌上拿起一样复杂的工具在名牌上滑动，这个工具是山洞里少有的带有科技性质的东西。迦英后来才知道领袖是极少亲自制作名牌的，新战士的身份名牌一般由连长或是营长制作。片刻之后名牌上的名字已经换成了迦英的，“这个是你的了。”领袖说着话将牌子递给迦英，“你外出执行任务时最好把它留在营地，这样会少许多麻烦。”
“那个数字还没变呢。”迦英小声地提醒道。
“哦，那个是不用变的。”领袖瞄了名牌一眼，“数字可以重复使用，我们不能让数字变得太大，这样会增加敌人对我们的警惕，敌人非常强大。”这时领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迦英何以有此一问，“人民会永远记得沙牧尔的，他活在这里。”领袖用拳头捶了捶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迦英捏了捏名牌，坚实的金属边硌疼了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手，心里却真切地升腾起某种很充实但他现在还无法完全明了的感觉，近似于……幸福。
（二）月球
由于没有地球引力的保护，月球背面的陨石坑密度远大于正面，从联邦总部大楼望出去大片起伏的凹坑一直延展开去，就像是一片被放大了亿万倍的橘子皮。建筑物的保护罩能够承受绝大多数陨石的冲击，那些超出承受力的小行星则是被提前拦截清除。出于安全考虑，联邦总部两年多前从地球迁到了月球的静海，在这里指挥对叛军的清剿。而自从叛军掌握了难以防御的大功率激光武器之后，总部再次迁移到了月球背面。
元首巴契夫满脸不悦地审视着戡乱战报，长条桌上的部门头头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心中忐忑。这个时候他们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科恩。”元首点了一个名字，“你们安全部不是报告说派出的斩首部队绝不会失手吗？为什么清除名单上的九个人里还有将近一半的人活着。”
一个谢顶的胖子很快站起身，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下，他肥胖的身材几乎没有对他的行动产生影响。他粗大的喉结蠕动了一下，“我们为这次行动准备了半年时间，为了避免他们对这次行动产生警惕，针对九个组织的大规模斩首行动同时进行。在逃脱的四人中，其中三个组织的头目是用牺牲替身的方式欺骗了我们。还有一人当时情报部门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但当时他和参加婚礼的几百人混杂在一起，无法实施远程打击。等特遣分队到达时他已经逃掉了。”
“地球团结阵线……怎么又是婚礼？”元首再次看了眼资料，禁不住嘟囔了一句。
科恩似乎明白元首所指，“是的，元首您的记忆很准确。七个月前我们清剿‘地球团结阵线’时也遇到过一场婚礼，无功而返。”
“地球团结阵线”在现有的九个地球抵抗组织里，实力排名一直靠后，控制的地盘不大，从掌握的情况看，其人数也非常有限。
在联邦总部做出的敌情判断里，它的危险度排名有时候是八有时候是九。根据情报分析，这个组织具有坚定的反叛决心，但实力普通难成大患，今后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反抗组织合并。
联邦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道：“当时你们发射一枚四级导弹就可以解决问题了。现在一切又要重来。谁知道下一次找到他们要到什么时候。”
科恩有些不安地瞄了眼元首，但他看不到什么表情变化，这使得他稍稍镇定了些，“这个我们当然知道。其实一枚五级导弹也足够了，但是那些当时在场的人全都会死，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平民。你们知道的……”科恩咽了口唾沫，“战争公约里禁止这种行为。”
巴契夫有些不耐烦地合上卷宗，“安全部没有做错。从联邦统一前的列国时代算起，公约已经实行了几百年，我们的时代不应该成为例外。请国防部尽快根据情况制订下一阶段作战计划，重点消灭斩首行动已经见效的几股叛军。安全部继续之前的工作，不过那些人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你们以前的方法是行不通了。另外制订更好的方案吧！”
会议人员依次退出。拉姆斯菲尔德走到门口又折返过来，“先生，能问一个问题吗？”
元首似乎早有预料地点点头。
“我认为安全部这次的处理属于失误。本来是一枚五级导弹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我们至少要付出一千倍以上的伤亡代价了，就因为一个迂腐的公约。”拉姆斯菲尔德的声音显得很低沉，他仿佛看到成千上万联邦士兵倒在血泊中。
元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你知道的，几天前我们刚刚发表声明谴责叛军违反战争公约。在这种时候我们更有必要维护公约。”
“是的，我知道这件事。我参与了声明的起草。”拉姆斯菲尔德表情沉稳地看着元首，“但我不认为一份谴责抵得过在红翼山谷牺牲的四十二名战士的生命。”拉姆斯菲尔德的喉结困难地蠕动了一下，“我最优秀的一位学生就在其中。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表彰他们，因为他们并没有立下一寸军功。”说到这里拉姆斯菲尔德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可怕的现场照片，这个以铁血著称的军人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元首沉默了几秒钟，说：“既然公约存在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理由，我们还是遵守吧。”
巴契夫开始埋首看文件，他没有注意联邦国防部长极度悲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的火焰。
（三）外星人
在列国时代这片山区属于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接壤部，当时也称部族地区，即使在全球一统的联邦时代，部族的势力仍然保持着余威。越野车开得不快，越往前走景色越荒凉，沿途的崇山峻岭中，偶尔能看到几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趴在荒山野草中，远远望过去，很难分清哪里是房、哪里是地。狭窄道路上间或遇到几辆装载木材的破旧卡车或是“挂满”当地人的客车。汽车扬起的尘土挡住了视线，司机叫苦不迭，紧张地抓着方向盘。
迦英拉着扶手，任凭身体在座位上颠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周期不固定的迁徙，有时坐汽车，有时是驴车和马车。车里只有三个人，其他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但并不是生活用品，而是领袖的书。除了书以外，领袖对于他用过的物品从不留恋，即使他曾经很喜欢的也一样，按照他的说法是：留下来都送给当地老乡吧。但迦英其实很怀疑，是否真有老乡能够发现那些伪装极好的山洞，实际上常常是几个月后的某一天，领袖又带着大家转回到某个以前的山洞，那些物品还在当初的地方。
直到现在，迦英对于此次迁徙的地点还是不明就里的，他内心里隐隐觉得虽然有情报的关系，但似乎更多取决于领袖的某个时刻的直觉。领袖天生就比他人拥有更敏锐的洞察力，他似乎兼有狼的嗅觉和狐狸的智慧。半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领袖突然从睡梦中起身，嚼着辣椒命令大家紧急转移。结果驴车刚刚走出几公里，便听到山洞的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迦英知道那是联邦军队的“滚球”炸弹，威力足以削平整座山坡。这样的紧急转移发生过很多次，有时是在领袖睡觉的时候，有时则只是领袖刚好抽完一支烟的当口。迦英已经习惯了随时上路，迦英坚信在领袖的大脑里一定有某个神秘的声音在护佑着他，他能察觉到普通人感觉不到的异常。而在老乡们那里传得更是神乎其神，有人说领袖是天上的星辰降临人世，有人说他是伟大的阿赫迈德沙·杜兰尼再世，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奇本领。有人把这些话告诉了领袖，领袖爽朗地大笑着说：“这是人民对我们的祝福，说明人民和我们在一起。”
领袖特别喜欢提到“人民”，在他的表述里人民无所不能，是决定世间万物成败的总诀。“人民是水，我们是鱼，融入人民之中，我们就是不可战胜的。”领袖常常这样教导战士们。
塔吉是最可靠的堡垒村之一，迦英没想到这次转移的目的地居然是自己的老家。想到那些从小到大的玩伴现在还在土里刨食，他不由得用力挺了挺瘦弱的胸膛。迦英伸手摸了摸那块名牌，心里有些犹豫带不带它回家。他想象着自己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拿出名牌的一刻该有多么风光。不过迦英最后还是放弃了，携带身份牌容易被敌人发现。领袖曾经告诫过，一定要在打击敌人的同时保护自己。
住在堡垒村的日子是难得的轻松时光。在这里基本不用担心什么突发的情况，长老和村民都衷心地爱戴着领袖。“地球团结阵线”以前的名字并没有“地球”二字，这是两年前领袖加上去的，当时联邦总部因为担心热核武器的攻击刚刚迁到月亮上。迦英这段时间来也见识渐长，毕竟天天和领袖在一起，有缘见到一些情报资料，他知道有两个组织已经拥有了这种魔鬼的武器。一份情报上说联邦军队到处搜寻的一枚核弹，其实就埋在一位村民家地窖的甜菜堆里。当然那位村民并不知情，他以为这是一箱待价而沽的铜矿石，每天一大家子在火山口上生活如常。领袖的另一个创造是给联邦政府改了名字：“月球佬”。按照历史学家的分析和评价，领袖这个小小创造的影响无法估量，实际的军事价值超过三十个整编师。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从后来的发展看，联邦政府迁到月球的决定无疑是失策的。不过也有极少数的历史学家认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有情报显示叛军可能制订了对首都进行热核攻击的计划。
拉旺的创造很快不胫而走，人们忘记了政府的迁移是一种战时措施，“月球佬”成了联邦政府的专称，似乎那些人本就是来自月球的异类。在地球的各个抵抗组织里，在山地、在丛林、在华北的青纱帐、在密西西比平原的麦浪中，“月球佬滚回去”的声音如星火燎原般扩散开来。
说明一点，做出评价的历史学家是外星人。
（四）武器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领袖在读书，借着山洞门口传进的光线，领袖陷入到了他自己的世界当中。迦英这个时候的工作是比较轻松的，闲坐或是打盹都可以。领袖看书很少出声，但有些段落他却总是反复诵读。领袖告诉迦英，那是一本来自古老东方的著作，蕴含着人类顶级的智慧。
迦英其实不太明白领袖的话，他觉得这些拗口的话虽然听上去很艰深，但不过就是一堆文字，战士们都认为发明了飞行船和磁爆坦克的人更了不起。抵抗战士因为没有这些尖端武器，交战时总是处于下方，常常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才能击毁或是俘虏一架联邦军的装备。团结阵线虽然有自己的兵工厂，但规模和水平不仅无法同联邦军相比，同另外几个抵抗组织相比也差很多。不过领袖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对武器的态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领袖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是一介武夫，恰恰相反，他对武器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不到万不得已他甚至都不愿意碰一下枪把，似乎那些让抵抗战士们喜爱不已的武器会刺痛他的手。出于安全需要，领袖配备了一支老式的鲁格手枪，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迦英腰上多出来的一个枪套里。有一次，迦英小心翼翼地问领袖为什么不随身带枪，领袖爽朗地一挥手说：“敌人的子弹是打不中我的。”看着迦英迷茫不解的表情，也许是出于对这个半大孩子的忠心的奖赏，领袖补充了一句，“如果到了需要我拿起枪的时候，枪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然后领袖发出自信的笑声走出洞，留下迦英一个人沉浸在这句高深莫测的话语里独自思量。
（五）故事
月球总部在安全上有足够的保障，官邸中基本上不需要什么警卫力量，元首开始享受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卡佳快乐地扑过来，将红红的脸蛋埋在祖父的怀里。小姑娘六岁了，在这远离地球的地方从未体会过战争的残酷。既然在月球背面看不到地球的战火，那不如索性让孩子们与战争绝缘，这几乎是这里所有人的想法，所以很少有人在孩子面前提到战争的事情。而在地球上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巴契夫不禁想起看到的记录资料，一些叛军战士死去的时候几乎就是孩子，他们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有张照片里一个男孩双手紧紧抓着枪把，似乎以为这个东西能将他与厄运隔离开，仅剩的一只独眼瞪得很大，仿佛要掉落出来，死亡将最后的迷惑永远定格在了惨白的天空之下。这样的孩子参战肯定违反了公约，不过叛军好像没有把这个当回事。
“给我讲故事。”卡佳扯住祖父的衣领，“接着昨天的。”
元首将思绪收回眼前，“好啊，我的小卡佳。昨天讲到哪里了？”
“讲到你的爷爷，也就是爷爷的爷爷年轻时干活不小心扎破了手指……”
元首“哦”了一声，昨天他是给小卡佳讲了那个故事，不过真实的情况是左手食指和中指被机床切断了，为了不让孩子过于害怕他做了一点艺术加工。元首抬头瞄了眼墙壁，他的祖父神情肃穆地坐在那幅已经稍许褪色的油画里，看不到残疾的左手。家族就是从祖父那一辈开始兴旺发达的，从一家小作坊开始，直至建立起后来的工业帝国。而在此之前，家族一直只是普通至极的农人，不过在古老的传说里家族祖先却有着非同一般的遭遇，如果不是凭着那种不可思议的幸运，所有的一切都已沉入永恒的黑暗……元首心中一颤，停止了对这个超出心脏负荷的问题的回想。
“卡佳告诉爷爷，那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元首和蔼地抚弄小女孩褐色的鬈发。
“告诉我们做事情要细心。”卡佳奶声奶气地回答，她觉得祖父的问题真是太简单了，不过还是很得意地接受了祖父赞许的目光。
“对的，我的小卡佳真聪明。”
（六）真正的故事
大眼第一百九十七次从寐境中苏醒。
“露茜”自动系统在第一时间接通信息管道，大眼立刻知道了这是一次时长为三十个行星年的标准寐境，神尺表现平静，说明其间没有发生什么特殊事件，否则系统会提前终止寐境。按照章程，还需要大眼在例行的为期十天的苏醒期进行复核。不过由于系统的高可靠性，复核工作基本上只是形式罢了。大眼有些无聊地调阅历史年表记录，有些是文字的，更多的则配合了图像资料。这种单调重复的工作早就丧失了吸引力，大眼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大眼做着这项工作的时候心思早已回到遥远的菲星，那是一个和蓝星迥然不同的世界：天空中一颗太阳恒定大小，平均距离两万亿公里之外另有两颗太阳忽大忽小。在故乡晴朗的夏夜，大眼和露茜曾经无数次牵手走过。虽然大眼知道菲星上自己熟悉的一切早已逝去，但是记忆并不受制于理性，自有一套逻辑。
蓝星的最近三十年显然不平静，统一的联邦只稳定运行了十来年，就被分裂势力冲得七零八落，战火在这个星球上熊熊燃烧。不过话说回来，战争在蓝星上本来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从这颗星球上诞生人类以来战争没有一天停歇过，争斗似乎写进了这种两足猿猴的基因里，让他们甘之如饴不能自拔。曾经有不少人类学者不理解原始部落为什么会花许多时间和精力从事狩猎，因为根据统计，狩猎获得的能量根本无法抵偿总体消耗，实际上让部落得以长期生存的是妇女们从事的采集活动，如果男人放弃狩猎从事采集的话生存质量必然更好。但后来学者们终于意识到，这种狩猎行动最重要的功能是保持一支武装力量，为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好准备，与狮群豢养雄狮是同样的道理。大眼知道这个秘密的时间远远早于人类自己，那时候他刚和露茜一起降落到这颗蓝色星球不久。
大眼想到这里，不禁瞄了一眼断崖下的冰瀑，那是他为露茜选择的葬身之所，想来露茜应该对此感到满意，至少几百年来当她偶尔进入大眼梦中时，并没有对此表现过什么抱怨。直到今天大眼都不能理解露茜当年的那个决定，经过行前魔鬼般严酷的训练的她不该犯那样的错误。而对露茜来说，最可悲的一点在于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却并没有得到相称的结果，神尺的规律至今仍然是不解之谜。
现在想来露茜一定是被那地狱般的场面搅乱了心神，以至于做出了愚蠢的举动。这时候大眼心里突然滚过一阵刺痛，让他有点艰于呼吸，看来时间并没能平复一切。
大眼同露茜的相识实在太久了，幼年时他们一起进入训练营，实际上大眼根本想不起没有露茜的时候自己做过些什么。从小他们就知道虽然菲星已经是银河联邦的成员，但由于地理位置的偏僻，菲星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成员。的确，银河旋臂的边缘地带物质非常稀薄，菲星不要说与辉煌壮丽的银核区星球相比，就连与那些位于旋臂中段的第三世界星球相比，地位也有天壤之别。实际上如果不是一位神族巡游者偶然经过这片区域，同时菲星上又正好在进行一次粒子实验，那么到今天菲星都还是一个孤独的宇宙弃儿。大眼并没有亲眼看到神族降临的时刻，那时候的他还是母腹内一团无知无觉的血肉，但他从后来见到的记录资料上感受到了当年那狂热的气氛。神族巡游者从天而降，化身为菲星长者的形象，所有人载歌载舞向神族表达敬畏。菲星的智者已经知道银河系的广袤超出一切想象，而神族巡游者却能够在瞬间往返自如。如果这一过程是按照传统的能量耗减方式进行，那么根据智者阿朵的计算，这至少需要同时熄灭一千颗太阳。但神族显然自有奥妙难言的方法，因为星空依然闪烁。
菲星人的欢乐并没有持续太久，神族巡游者宣布他将离去，而且不再回来。菲星人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巡游者显然了解菲星人对高级技术的渴求，但他明确地表示了拒绝，理由并不是菲星人认为的传授难度太高，而是因为智慧物种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融入宇宙，任何干涉都将扰乱“法则”。资料真实记录了神族巡游者提到“法则”这个词时庄重肃穆的语气，让人清楚地感觉到面对“法则”即使身为神衹也须匍匐身躯。
神族巡游者的告别礼物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神尺”，从中分为“蓝”“红”两种颜色，一道简洁的黑色游标横亘底部。巡游者解释说，游标停留在底部意味一切正常，进入蓝色段时意味着警告，说明神圣的“法则”受到了冒犯。而如果冒犯行为加剧，则游标将进入红色段，这意味着菲星人将遭到外来的严厉惩罚。而如果游标超出红色段……说到这里时，巡游者停顿下来，加上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你们还是祈求不要出现这种情况吧！”
智者阿朵鼓起勇气上前提出盘桓在每个菲星人心中的疑问：“至高无上的神族啊，请给卑微的菲星人以指示：法则到底是什么？”
巡游者仰望天空久久沉默—这是记录里唯有的一次关于神族也需要思考时间的例证—然后说了两个字：“生存。”
这是神族在菲星上留下的最后线索，此后的许多年里，无数菲星智者为这个浅显至极的词汇绞尽脑汁。从字面上看，这个词并不需要任何解释，但如果仔细思考就会发现它高深莫测的内涵。如果“生存”指的是生命的存续，但马上就会面临一个难解的悖论：生物圈本身由食物链构成，生命个体的存续必然伴随着另一些生命个体的毁灭。而且神尺的表现也似乎证明了这一点，黑色标尺总是在蓝色部分游移，意味着菲星上一直发生着冒犯“法则”的事件，而在每年的渔猎季节，更是可以明显发现黑色标记的异动。
巡游者逗留菲星时对这个区域进行了仔细探寻，结果发现了在大约三个菲星光年之外有另一个太阳，它的第三颗行星上生活着一种两足智慧生命。
（七）堡垒村之死
接到开拔命令的时候，迦英正在家里帮忙翻晒小麦，看着金灿灿的粮食和母亲枯皱脸膛上的笑容，迦英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力气。塔吉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子以前都属于法尔汗老爷，兴起“农牧社”之后法尔汗老爷跑掉了，他的土地和牲口都由“农牧社”分给了村民。当时法尔汗的大儿子试图阻止“农牧社”，但一颗子弹让他安静地闭上了嘴。
迦英一直记得那个欢乐的日子，大家都兴高采烈地清点自己名下的那份财产。“农牧社”大院门口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人，沙牧尔的舅舅鲍回尔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他不知疲倦地站在台阶上地反复宣读着上面的文字。沙牧尔在人群里骄傲地四下张望，仿佛站在台阶上的不是他舅舅而是他本人。那时沙牧尔还不知道自己七天之后会参加队伍，一百零七天之后自己的一切将凝固成数字“4577”。
“农牧社”的大院以前是法尔汗老爷的住宅，四周环绕着高十米、厚四米的土墙，土墙周围是茂密的石榴园、葡萄园以及一片长满大象草的荒地。也许是被喧闹声惊动，一个人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这就是塔吉村的人们第一次见到领袖拉旺的情景，当时在场的人每次向别人提到这件事情都会加进一些新的内容，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一刻东边的天空突然变得通红，但也有人以安拉的名义作证那一刻天降甘霖，这些纷繁的无法共存的说法最终使得那一分钟里发生的简单事情变成了不可思议的传奇。现在领袖已经到过多次塔吉村，村民已经见惯了拉旺的音容，但他们的敬仰丝毫没有减退。
刚赶回指挥部迦英就看到一番匆忙的景象，那些书已经打包，参谋长正向领袖解释着什么。
“只是一个五十人左右的小分队，没有重武器。”参谋长仿佛在做什么努力，“情报显示这是一次奇怪的突然行动，不过并非针对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领袖赞许地看着参谋长，“应该嘉奖我们忠诚的情报人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参谋长小声地建议：“我们可以不撤离。警卫连加上我们有一百多人。我们能够消灭他们。”
领袖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我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制定的优势兵力作战准则吗？”
“当然，我没忘。”参谋长声音变得有些低，“在战役部署方面必须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即五、六倍，至少也要三倍于敌的兵力方可作战。”
拉旺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去准备吧。不过我们也不能放过这些家伙，可以打一次放羊战。”
迦英感到一阵兴奋，放羊战是最英勇也最具有传奇色彩的游击战术。乔装成放羊人的战士暗藏武器接近敌人，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发起突然袭击，往往能以极小代价杀死大批敌人。在十多天前红翼山谷的那次放羊战中，一名英勇的战士扮作受伤的牧人，将炸弹绑在自己和羊群身上，与四十二名联邦军士兵同归于尽。
参谋长点点头转身出门，仿佛又想起什么，“情报称法尔汗的小儿子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估计他们是想回到塔吉村夺回财产和土地。塔吉村是最早的一批堡垒村，这里的人民非常拥护我们。”
参谋长低声强调一句，“这是我们的土地。”
拉旺沉默了，右手不自觉地拿出一根辣椒放进嘴里嚼动，仿佛在下什么决心。过了几秒他开口道：“同敌人打阵地战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我们要在运动中用一切手段机动灵活地消灭敌人。我们追求的是最终的胜利，如果患得患失舍不得坛坛罐罐，我们就放不开手脚，就会陷入泥潭。”拉旺久久地盯着参谋长的眼睛，似乎在传递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明白的某种信息，“执行命令吧。”
迦英要到一些年头之后才最终理解了领袖此刻的目光中所包括的含义，同时也明白当参谋长转身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佝偻了身躯。撤退命令执行得很迅速，迦英没有时间回家同母亲及妹妹说再见，实际上他永远都没有这种机会了。指挥部撤离后不久，小法尔汗认识的两位塔吉村牧羊人因为缺水向联军小分队求助，几分钟后周围的人们听到了一声巨响。袭击使用了黏附作用极强的白磷弹，十一名阵亡的联邦军士兵实际上是被烧熟了。再后来的历史在细节上成为了永久的谜团，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小法尔汗一开始就打算血洗塔吉村，还是十一名战友临死前的惨叫让这支装备精良的部队失去了全部理性。半小时后的塔吉村成为了人间地狱，眼睛血红的士兵不让任何村民靠近，不听任何解释，他们疯狂地发泄着仇恨和子弹，无视任何人的呼号，仿佛在他们面前苦苦哀求的不是一个个活人而只是一群异类。鲜血从一个个身体里喷涌而出，转瞬便被干燥的土地吸收殆尽，只留下大片红褐色的斑块。
硝烟开始散去，小法尔汗全身无力地斜倚在大院门柱上，除了他之外每个人的子弹都打空了。
……
拉姆斯菲尔德面无表情地站立，身躯笔挺。他的肩章已经取下，同帽子一起整齐地叠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宣布撤销他的国防部长的命令刚由元首宣读完，他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联邦最高法院的指控。
塔吉村事件带来的影响超过了任何人的预想。来处不明的血腥现场视频扩散全球，联邦军人对手无寸铁的村民的屠杀铁证如山。
虽然小法尔汗以及参与这一事件的所有人都被立刻抓捕并送交军事法庭，虽然军方发表声明称小法尔汗率队突袭塔吉村的行为没有得到任何正式命令，属于个人行为，其初衷是想夺回法尔汗家族的财产，因为途中受到了炸弹袭击才丧失理智酿成惨剧。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理由根本于事无补。为了平息民愤，联邦紧急撤换了多名高级将领，现在轮到了国防部长。
安全部长科恩一直有些犹豫是否发言，最新的情报表明拉姆斯菲尔德很可能不是无辜受过。小法尔汗在军校时曾经是拉姆斯菲尔德最欣赏的学生之一，单凭小法尔汗个人的力量要伪造军令难以成功，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提供了帮助。科恩一直觉得自从导致四十二名联邦士兵丧生的红翼山谷事件发生后，这个铁血军人身上似乎发生了某些难以捉摸的变化，据说拉姆斯菲尔德非常器重的一个学生就在那次事件中丧生。科恩最终没有开口，他想还是找机会先向元首汇报之后再说。
两名警卫来到拉姆斯菲尔德身边将他身后的椅子移开，拉姆斯菲尔德环视了一下同僚，最后目光停在元首处。他举起手想要行礼，但目光瞟了一眼桌上的肩章，于是这个动作变成了有点不自然的一次挥手。
（八）异动
大眼刚一苏醒便看到了在“神尺”上剧烈振动的黑色游标。连接冬眠维生系统的控制部件显然更早发现这种变化，按照设计好的程序启动了唤醒过程。不过，大眼并不认为这次就一定会发生实质性的事件，就像卡法城那次一样，“神尺”在剧烈振动之后上升了一大截，但最后并没有突破阈值。
蓝星是菲星的观察星球，这是神族巡游者的旨意。在星辰稀薄的银河系外缘，像这种相隔仅仅三个菲星光年（对蓝星来说是四点三光年），同时又都具有原生智能生命的行星比邻而居是极其罕有的现象。当巡游者宣布了蓝星的存在之后，菲星人的欣喜若狂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对宇宙的了解越多，菲星人就越明白，一个没有“备份”之所的文明是非常危险的，小行星撞击、恒星灾难、地壳变动、气候异常等因素都可以轻易摧毁一个孤本的世界。没有等到智者阿朵开口询问，巡游者就给出了不容置疑的答案。蓝星人正处于农耕时代，综合技术水平比菲星落后300至600菲星年。但这样微小的差距在宇宙尺度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这两颗星球的文明其实属于同一个层次，这意味着蓝星人的原生权利受到“法则”的严格保护。菲星人虽然更加先进，却无权染指蓝星，但可以在不加干预的前提下派出观察员。
大眼和露茜从数千名志愿者中被选中—说是志愿者也许不大贴切，因为所有候选人加入计划时都还不到七岁。其实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一代人究竟能否踏上旅程，一切都还需要取决于亚光速飞行技术的突破。事情在大眼二十六岁那年变得明朗，第一艘恒星际飞船顺利试飞，四个月后大眼和露茜终于朝着天空中最令人神往的那个方向进发。加速期和减速期分别持续了三个菲星年，中间是将近九年的三分之一光速巡航期。但大眼和露茜在整个行程中的年龄只增长了六岁—平淡的巡航期他们依靠冬眠技术在寐境中度过。降落点位于两块大陆结合处的高原，这座被蓝星土著称作雪山太子的雪山自古罕有人迹，是观察者理想的栖身之所。多年前，巡游者安放的“神尺”就矗立在雪山之巅。
游标已经静止下来，停在了距离蓝、红分界线不足一个手指长度的地方。这让大眼感到吃惊，他清楚记得自己在进入本次寐境之前，游标离分界线还有一个手肘的距离。大眼有些手脚忙乱地调出“露茜”系统的数据，结果显示神尺比较大的异动在近段时间发生过三次，大眼被系统唤醒便是因为累计幅度超过了设定值，而让大眼大吃一惊的是，这个累计幅度竟然超过了已经保持了数百年之久的卡法城事件记录，这只能意味着有某些非同寻常的事情在这个星球上发生了。
大眼开始查找蓝星在这三个日期上发生过的事件，但结果却让他再一次陷入迷惘。由于蓝星的战争还在继续，这三天里发生了数不清的生存与死亡交织的事件。在这些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找出到底是哪些事对应着神尺的异动，实在是一件让人气馁的工作。实际上神尺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歇过，它总是处于幅度不一的振动之中，神族近于魔幻的技术赋予了它洞察万方的能力，这加大了工作难度。
但是大眼不打算放弃，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甄别工作当中，忘记了进食，忘记了睡眠。过度的劳累让大眼出现了幻觉，有几次他感到智者阿朵的目光正从故乡星球上注视着自己。还有一次，他真切地感到露茜在身后轻轻抚摸他的肩膀。
唉，露茜，在卡法城到底是什么让你迷失了心智？
（九）屠杀
、伴随着颈骨的断裂声，又一个儿童的头颅满地乱滚，活着的孩子恐惧万状，甚至忘记了哭泣。他们的父亲和兄长们早已死去，再也不能保护他们。母亲们则被绳索牵连着，每一颗小小头颅的滚落都会伴随着一阵撕裂心肝的惨叫。这时，有士兵砍断绳索从人群中拖出一具躯体扔在旁边—那是又一个哭号中活活窒息而死的妇人，她的双眼令人不安地圆睁着，脸上一片乌青。其实对她来说在此刻同孩子一道离开世界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起码能够葬身同一片荒丘。活着被那些野兽般的鞑靼人带走更是噩梦的延续，如果那样她将受尽世间屈辱，然后在粮草告罄时成为一块块锅里的烂肉。鞑靼吃人的故事已经不是传说了，他们只携带很少的军粮，在鞑靼人眼中异族人就是取之不尽的两脚绵羊。
这时一阵金角号令传来，屠杀者意犹未尽地收拾粘满鲜血的弯刀。尸体的耳朵被一一割下装入羊皮袋，这是计功的凭证。卡法城久攻不下，兵营里又发生着莫名的怪病，攻破卫城后的杀戮，让这一队士兵感觉畅快无比。阿拉坦一边擦拭弯刀上的鲜血，一边给旁边人讲述自己看到了紫色精灵的怪事，他赌咒发誓说就是这个精灵让自己少砍了一个人头，阿拉坦的话激起一阵肆意的哄笑。屠杀者带着战利品离去，身后是仍在冒烟的卫城—那曾经有千百人生活的繁华之地现在已成鬼城。
所有人都没能注意到远处山冈上的两个身影。
大眼不理解露茜有何必要来到这里。为了探寻神尺的运动规律，他们在蓝星上安置了许多观察设备，当神尺发生较大异动时，可以用来比对并分析结果。大眼和露茜来到蓝星已经六年，神尺比他们到来更早。在过去的100年中，这个星球上一直在进行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征战。蒙古铁骑先是征服了东方，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向西，攻伐毁灭一座座城池。神尺显然对此有所反应，每一次蒙古人举起屠刀都会在神尺上激起振动。按照巡游者的提示，这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法则”受到冒犯。仪器对神尺的观测非常细致，任何异动都可以准确到极小的时间和幅度范围，现在可以肯定眼前这座卫城的覆灭的确激起了神尺的反应，数百人丧命让游标上升了小小的幅度。对神尺的观测和研究是菲星智者交给大眼和露茜的核心任务，而现今战火连连每天都上演着生存与死亡的蓝星是最适宜的实验场。
但是大眼和露茜都感到了挫折。六个蓝星年以来他们记录下了无数次神尺的异动，借助众多辅助观察设备，他们甚至可以将某次异动准确对应到地球某个角落里发生的具体事件—比如皇族正在围猎烧山，又或者是眼前这样的屠城。但是，综合所有的数据他们找不到神尺异动的规律。比如同样是屠城，四个月前的那一次死亡人数上万，但神尺的异动幅度却小于死亡人数更少的这一次。搜集的数据越多，大眼和露茜就愈加困惑。最令研究者难受的莫过于一样东西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但就是无法洞悉其中的秘密。为此伤神的不仅仅是大眼和露茜，通过量子通信的传送，菲星的智者们体会到了同样的挫折。
虽然口头上不会承认，但大眼在内心其实已经有了放弃的念头。大眼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雄心壮志，现在他觉得自己做的就是一项工作而已。但露茜显然没有放弃，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一直支撑着她。就像这一次，神尺刚表现出异动，露茜就拖着大眼赶到现场，目睹了屠杀的过程。
“ 神尺异动停止了， 最终上升幅度比例为蓝色区域的一百二十万分之一。”大眼看了眼携带的仪器。神尺游标的运动时刻不停，但能够观测出幅度变化的异动是少数。
露茜仿佛没听见，眺望着远处那片鲜血尚未干涸的土地。大眼有些痴迷地欣赏着露茜的侧影，心里涌起幸运的感觉。大眼和露茜是法律上的配偶，出发的时候他们在菲星上留下一枚受精卵，现在已经是一位帅气的小伙子了。现在的大眼对任务不再上心，但能与露茜朝夕相伴他觉得很快乐。
“法则不可理喻。”露茜开口道。
“你说什么？”大眼有些紧张地问，他其实听得很清楚。
“我说法则不可理喻。”露茜回过头来，她脸上紫色变得很深，这是菲星人激动时的表现，“一座卫城毁灭，成百上千的人被屠杀。”
“你想说明什么？”大眼小心地问，“蓝星人是很野蛮，其实在菲星的蒙昧时代也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件。”
露茜直视着大眼，“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屠杀在神尺上却只造成不到百万分之一的幅度上升，根据记录这已经是六个地球年以来观察到的排序第五的上升幅度。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大眼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我只在菲星的史书中见到过这种场面。”露茜有些悲哀地说，“一群人被另一群人杀死，用最残忍的方式。”
“这一次算是规模很小的，根据蓝星史料记载，在过去的一百年当中曾经发生过许多次几十万上百万人的杀戮。”大眼语气平静地提醒露茜，“如果神尺在那个年代就降临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这个星球上生活着无数物种。每天都发生着无数杀戮事件，但神尺显然对于发生在统治物种身上的事件反应最强烈。但是，”露茜指了指远处血色的大地，“现在发生了上千人的死亡事件，而当前蓝星人类总数大约五亿，你想想看，就算某种力量突然消灭所有蓝星人，按照本次神尺的异动进行比例换算也不过是上升一半。”
大眼有些茫然了。现在的菲星罕有发生大规模战争，他和露茜在地球的观测工作被寄予厚望。菲星人并不关心蓝星物种，只是希望通过对蓝星的观测来寻找神尺蕴含的规律，以免因为冒犯“法则”而招致灾难。但现在按照露茜的分析，就算地球上的统治物种全体灭亡都不会触动“阈值”，那这个观测还有什么意义。
（十）灾难前夜
“不过我倒是很可能发现了一点线索。”露茜突然露出神秘的表情。
“什么……线索？”大眼低声问道，这时他的大眼睛突然睁得更大了—一个面色苍白无比的人类男孩从露茜的身后现身，他看上去吓坏了。
“是我干的。”露茜坦然地看着大眼，“既然按照常规的观测方法我找不到神尺的规律，那就采取这种极端的做法吧。”
“干涉！”直到这时大眼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说那句高深莫测的“生存”算是暗示，那么对于干涉的禁止则是神族巡游者的明示。
“我发现如果战争中涉及儿童，神尺的表现似乎有所不同。
我用编制的程序对以前的数据进行分析，结果表明这个猜想很有道理。就如同刚刚经历的这一次，蒙古人先杀死了成年男子后杀死儿童，神尺的表现前后有着明显的不同。为了更确切地验证这一点，我在一名儿童即将殒命的时候突然带走了他，结果发现神尺对这个单一事件竟然也发生了可观测的反应。”
大眼神情复杂地看着露茜，“这是干涉……”
露茜艰难地点点头，“我想……是吧。现在我等待着母星的裁决。”
大眼下意识地跟着点头。只能这样，还能怎样呢？虽然大眼和露茜花了十五个菲星年才来到蓝星，但量子通信却是即时的，现在母星的智者们已经了解发生的一切，裁决很快就会传到蓝星。
大眼不愿意继续往下想，他平静地问道：“你的结论是杀戮儿童对法则的冒犯程度更高？”
“我的确这样认为。”露茜有点无奈地回答，“但是刚才我查看了数据，按照程序的统计分析，就算所有的蓝星儿童同时死去，阈值仍然不会突破。所以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找到规律—尽管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能观察更多一些事件的话我一定可以……”
露茜的话戛然而止，一缕紫色的血液突然从她的口角溢出，给她面容增添了一种怪异的美。大眼和露茜对望一眼，他们都明白什么事情发生了。这就是裁决，来自菲星，由安装在观察员心脏里的芯片忠实地执行。露茜趔趄倒地，尽管有所预料，但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对世界的不舍仍是无比浓烈。大眼此刻的脑海只剩一片空白，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大眼曾经无数次回想这一刻，但他能记起的一切就像是一幅浓雾中的黑白照片，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更像一种幻觉。
对露茜的惩罚由菲星的智者做出，神族似乎认可了这种做法，菲星没有为此受到追究。那个蓝星人类的孩子自始至终一语不发，也许他还没有从可怕的遭遇中回过神来。大眼当时已经失魂落魄，没有注意到男孩何时离去。这个叫巴契夫的孩子一直活了下去，在他后来对子孙们讲起的故事里，大眼和露茜是从天而降的紫色皮肤精灵，说着不可名状的话语。巴契夫无数次对家人说起这个故事，他希望后人们永远记得家族遭遇的苦难以及那不可思议的救赎。
大眼安葬了露茜，在雪峰冰层之下的露茜宛如生者。大眼开始查看露茜留下的程序，因为时间的原因，程序在界面上并不完善，但程序表现的非凡智慧让他惊叹不已，同时也加重了他的悲伤。大眼做了一些小的补充修订，然后用“露茜”为这套程序命名，他想这应该也是亡者的意愿。
处理完这一切花了不少时间，对低处的蓝星人来说夜晚其实已经降临，但云海之上的雪山之巅正上演着辉煌的日落。大眼四下环顾，如果一切不出意外这将是未来三十年里他最后一次看到太阳。
冬眠舱已经就位，大眼要到未来去寻找“法则”的规律—他知道这是露茜的心愿。
这时突然传来尖锐的蜂鸣，“露茜”观测到了神尺的异动，剧烈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这是一次超级异动。大眼立刻开始分析这一刻蓝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结果让他彻底困惑了。遍及蓝星的观测设备没有记录下什么显得特别的事件，神尺的异动又一次表现出露茜所说的“不可理喻”。如果露茜活着也许能从中分析出一些原因来，但现在大眼真的感到无能为力。大眼叹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进冬眠舱，虽然明知道超低温冬眠时不可能有意识活动，但他内心里依然希冀着能在长梦里和露茜相见。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这个半球，但对蓝星来说，这即将过去的一天非比寻常—因为这是公元1345年，灾难前夜。
（十一）卡法城
阿拉坦回到营地才知道自己就要回家了。
攻城梯已经拆散，上面残留的宝贵的铁钉被一颗颗仔细回收。
那些没有住人的帐篷已经变成一捆捆皮革堆放在地上—无药可治的怪病在过去一个月里夺走了不少人的性命。那些病人先是浑身发冷，就像掉进了冰窟窿，裹上三层羊毛毯也无济于事，剧烈的头痛让他们生不如死。然后是狂语、昏迷，皮肤上渗出血水、长出恶疮。病人的痛苦持续几天，之后死亡降临。和通常的死者不同，这些病人死后的皮肤全部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黑紫色。
千夫长在传达撤军命令的同时，也下达了最后一次进攻命令。
一排排高近两丈的抛石车瞄准了卡法城，牛皮绞绳发出的吱吱嘎嘎声，让人头皮发麻。这时，阿拉坦看到了和他来自同一个部落的巴特尔，准确地说是巴特尔的大半截躯干。四天前阿拉坦亲手埋进土里的那副躯干被挖了出来，同另外几具已经半腐烂的躯干一起架在了抛石车上。雪亮的弯刀划过，已经绷到极限的牛皮绳陡然得到解脱，巴特尔的身体高高飞起，像一只黑色的秃鹫。
“露茜”记录下的神尺异动正是发生在此刻，但真正的梦魇却一直持续。几天之后，大群意大利商人开始逃离遍地死尸的卡法城。他们登上帆船，抛弃了那些感染怪病的同伴，他们没有注意到满身跳蚤的老鼠也跟着上了船，随着他们一同驶向地中海。商人的船队还在海上的时候就不断有人感染了这种怪异的疾病，水手们纷纷死去。这时卡法城被黑死病笼罩的消息已经传遍四方，整个欧洲变得人心惶惶。船队回到意大利，但没有人同意他们靠岸。1347年10月，船队抵达了西西里的墨西拿港，惊恐不安的港口负责人对船只进行了隔离，但为时已晚，就在第一根泊船缆绳连接到岸上时，老鼠连同它携带的死神就此登陆欧洲。
欧洲历史上开始了最骇人听闻的恐怖灾难，包括英伦三岛和北非国家无一幸免。此后短短的两年内，黑死病将占欧洲三分之一人口数的两千五百万人送进地狱。这个事件在蓝星上留下了无比深重的影响，一首恐怖的儿歌就此流传了整整七百年，让人不寒而栗：圈圈玫瑰花开，花束装满口袋。
阿嚏，阿嚏，我们全都死去无人掩埋。
三十年后，大眼例行苏醒时这一切已经过去，神尺在此后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发生大的异动，似乎几千万人的死亡对神尺来说算不上重大事件，这似乎再一次印证了神尺的“不可理喻”。但是大眼隐隐觉得从因果论的角度出发，这恰恰解释了卡法城即将沦陷时的那次莫名其妙但是非常剧烈的异动，也许神尺背后那无与伦比的“法则”拥有超越时间的力量，早已预见了整个事件的发展。大眼觉得这应该就是唯一的解释，但是，这是怎样的一种能力啊！
神……能做到吗？
时间从不理会大眼的感受，它自顾自地冲向不可知的未来。由于超低温冬眠，历史在大眼的意识里变成了跳动的一张张卡片，苏醒期的短暂连续反倒显得不那么真实。几百年里卡法城事件一直保持着神尺异动的最高纪录，不仅让大眼也让菲星的智者困惑不堪。
难道神尺背后的“法则”真的不可理喻？
（十二）老虎与猴子
迦英已经十九岁了，他比以前强壮了许多，唇上的胡须变粗了。在梦里，他偶尔会见到妈妈和妹妹，但她们的脸总像蒙着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如果在梦里看不清某个人的脸，说明这不是活人，因此，醒来后的迦英总是泪流满面。
塔吉村已经不存在了，但塔吉村的名字却常常被人提起。在每个新战士入伍时的政治培训里，塔吉村事件都是必不可少的内容，而在每一个“放羊战”战士的最后送别仪式上，也同样会播放那些珍贵的视频。塔吉村已经成为了一个血红色的符号，让所有人的眼睛都变得血红。
但迦英没有看过那些资料，一次也没有。他试过，但做不到，他无法睁着眼睛面对那些画面。领袖在这一点上对迦英的胆怯似乎有点失望，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迦英在其他时候表现的勇敢和忠诚胜过此前的所有警卫，让人无可挑剔，他绝不怀疑当自己身处险境时这个大孩子会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抵挡敌人的子弹。
战争的局势倒是有些出乎拉旺的预料。当初塔吉村的屠杀画面被记录下来是一种偶然，那些监控设备原是用于安全警戒的。拉旺命令将拷贝火速送达“地球团结阵线”的各个分支。联邦军的暴行激起了滔天仇恨，每个眼睛变得血红的民众正当其时地得到一杆枪和一块“地球团结阵线”的战士名牌。保卫地球！杀死月球佬！
每个人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短短时间里，成千上万的民众加入进来，“团结阵线”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龙，终于开始舒展身躯。
联邦政府发现真正的敌人出现了，在新任国防部长科恩收到的情报中已经将“地球团结阵线”的实力排名度上升到了第一位。
而最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包围在“团结阵线”身上的迷雾。时至今日，联邦情报人员甚至都不知道它拥有的确切军队总数，只能估计为十万至五十万之间，如此巨大的误差使得这个结论完全失去了意义。
而“地球团结阵线”的领袖历来就是谜中之谜，连名字都无法最终确定。有的情报上说他叫“拉吉”，有的说叫“卡森”，甚至还有情报说他是一个东方人，名叫“那旺”。下属都称他为“向导”，同时禁止任何人在公开场合向他敬礼，这使得狙击手根本无法确定目标。自从逃脱了几次斩首行动之后，他更是深居简出踪迹难觅。在战争中人们往往喜欢用某种动物来比喻自己的对手，国防部不少人觉得“向导”是一只凶猛的老虎，但科恩不这样认为，实际上他觉得这个对手更像是一只猴子。科恩觉得老虎这样的对手看似强大实际上弱点也很明显，在自然界里老虎都有固定巢穴，而且总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地盘。这看似合理的举动实际上却恰恰是致命所在。对手可以从容不迫地侦察准备，可以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可以利用老虎保卫领土的习性设置圈套……而猴子在自然界中从来都是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它们狡猾无比，对曾经栖身过的任何一株大树都毫无眷恋之情，得到战利品时尽情享用，失去时也绝不留恋和怜惜。科恩觉得东方古老故事里的那只掰玉米的猴子，非常确切地描述了这种动物的特性，贪婪、喜新以及由此造成的远远超过正常状态的破坏能力。
当然这只是科恩作为敌人的想法，不过如果迦英有机会听到科恩的这番评价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拉旺最欣赏的动物恰恰正是猴子。当时部队准备从刚攻克的开罗城撤退，将领们不情愿放弃这座繁华的都市。拉旺罕见地发了一通火，然后告诉大家说：“不要留恋坛坛罐罐，当取得最终胜利的时候开罗城将重回我们的怀抱。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多学习猴子，它们灵活机动无牵无挂，让敌人无法找到和打击它们。你们知道吗？它们甚至连跳蚤都不长。”
“真的吗？”一位青年将领有些冒失地问。
拉旺爽朗地大笑道：“猴子身上从来不长跳蚤，因为跳蚤无法在宿主身上产卵，而只能产在宿主的固定居所中。猴子居无定所，所以从不受跳蚤的困扰。即使偶尔有一两只跳蚤落到了猴子身上，危害也不可能长久。只有老虎这种占据固定地盘的动物才害怕跳蚤。所以我们应该学猴子，让联邦军这只跳蚤见鬼去吧。”
领袖的讲话总是那么有趣，迦英觉得领袖的脑海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知识，信手拈来就能深深感染所有人的情绪。领袖用他无人能及的能力确定了他无人能及的威望，在其他一些抵抗组织举步维艰时，“地球团结阵线”却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已经至少有两支以前更加强大的武装力量申请结盟，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旗号。
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来看，“团结阵线”在地球范围内赢得胜利已经不是个梦想。但是迦英看得出领袖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这使得领袖即使在大笑的时候也无法完全舒展眉头。迦英隐隐能猜到原因，他觉得那是一个死结，而以他的知识则根本无法猜测领袖将如何解开这个结。
迦英已经是第三次陪同领袖来到这里了。地方不大，又堆了不少东西，剩下的空间只容得下一个人。迦英先下来将箱子从甜菜堆中清理出来，然后领袖再下来。在暗淡的光线下，那个浑圆的金属物体显得其貌不扬。但迦英知道，这个东西可以在一瞬间将百万人带进地狱。迦英并不知道领袖此刻内心所想，在他的眼中领袖只是轻柔地抚摸着那东西光滑的外壳，就像是抚摸一件心爱之物，口中念念有词。迦英本能地想听清楚领袖在说些什么，但他失败了。直到许多事情最终发生之后的某一天，迦英偶然回想起深窖中这奇怪的一幕，他才恍然悟到原来领袖说的话他早就耳熟能详，而整个人类的命运正是在地窖里的这一刻急剧转向。
（十三）乌兰
迦英已经很久没有住过山洞了，现在这座房子是原来的一个政府要员的官邸，装饰不算富丽堂皇但内部非常舒适。今天领袖的安全由另一名警卫负责。在保卫章程里领袖的警卫至少应该有一个排，但领袖坚持只要两名警卫，一名是迦英，另一名是后来增加的一位叫艾莎的女兵，迦英觉得她身手一般，但她对领袖的忠诚却确定无疑地写在还略显稚嫩的脸上。
但迦英今天并不能休息，他接到的任务是配合一部影片的拍摄。部队的胜利持续扩大，一些大型城市已经易手，“地球团结阵线”已经有了自己的宣传机构。到了约定的地方导演已经等候多时了。
剧本的主人公叫乌兰，这个名字让迦英像被火灼一般跳起来，他仿佛觉得一股血腥气从遥远天边腾起，陡然冲到了自己面前。
导演安慰地拍拍迦英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感受。你妹妹是一个英雄。根据提供给我们的资料，你妹妹十岁时就参加了儿童部队，出色地完成过任务。十二岁参加了妇女干部培训班，是同期学员中成绩最优秀的。”
迦英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导演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但他觉得对方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不真实的感觉。他一把抓过导演手中的几页纸急速浏览，然后他便僵立当场。
这怎么可能，妹妹比自己小两岁，但是按这个盖着机密印章的资料来看，乌兰实际上是家里最早加入“地球团结阵线”的人。迦英一直以为在塔吉村的放羊战里，妹妹只是一个不知情的起掩饰作用的平民，按照联军之前的惯常做法并不会为难她，她的死属于个案和意外。但现在看来真相并非如此，另外那个寡妇才是不相干的平民。迦英回忆着过往，想着妹妹在家时的点点滴滴，但即使是现在他也想不起乌兰曾经露出过任何蛛丝马迹。迦英脸上突然露出一道瘆人的笑容。是了，资料上说过的，她是最优秀的学员，当然有无数个方法严守秘密。迦英想象着乌兰细嫩的小手启动炸药引信的瞬间，在那一刻，她年轻的头颅里到底想到过一些什么。她想到过贫穷但是却温暖的家吗？她想到过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吗？她想到过自己这个哥哥吗？她想到过自己十四岁的美丽身躯即将化为一团丑陋的肉泥融进草原吗？她想到过自己的人生其实根本就没有开始吗？她想到过……塔吉村将从这颗星球上永远抹去吗？
在机密档案的下方，迦英看到了领袖的批示，迦英知道塔吉村事件掀起了反对月球佬的滔天风暴，非常诡异地改变了战局。由于后果极其重大，各方力量的智囊团至今仍然在研究这一事件。领袖显然对这个影响了战局的事件非常重视，在批示里他给予了乌兰崇高的评价：“伟大的战士，光荣的牺牲”。迦英看着这几个字，目光变得模糊。他抬起头，蒙眬中仿佛看到天空中浮现出乌兰羞涩的笑容，十四岁的清澈眸子天真地注视着大地。迦英的泪水终于不可遏制地涌出，他颤抖着瘫坐在地。
（十四）凶手
单人囚室非常狭窄，窗户以及窗外的天空都是显示屏给人开的玩笑。这里是月球卫戍部队的驻地，拉姆斯菲尔德知道在上法庭前，自己要在兵营的监狱里度过了。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以新的身份面对那些曾经的下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些人虽然没同自己讲话，但目光里中的敬意却更甚过从前。拉姆斯菲尔德有些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以至于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响动。等他看到一位军人朝他敬礼时才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事，然后他看到几名守卫瘫倒在地，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簇拥着自己。
“法尔汗，你在做什么？”拉姆斯菲尔德有些诧异地望着对方。
小法尔汗指着后面的人说：“他们救了我，然后我来救你。请跟我们走。”
拉姆斯菲尔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士兵们登上一辆月球运输车。小法尔汗坐在他身边，有些紧张地望着前方。
“我们去哪儿？”拉姆斯菲尔德问。
“联邦政府一直在犯错误，他们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现在该是我们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小法尔汗看上去颇有主见。
拉姆斯菲尔德觉得眼前这个少壮军人脸上有一种他不能完全明了的神情，这个曾经熟悉的人不知怎的竟然让他有一种陌生感。他问道：“你知道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小法尔汗不屑地说，“虽然我在塔吉村并没有开枪，但我愿意和我的队友同生共死。军事法庭为了平息事态，必定会严厉地判决我们，死刑算是最轻的了。政府肯定也能查出你曾经给予我的协助，你将面临至少终身监禁的惩罚。老实说我并不害怕，也许以前有点儿，可现在我真的不害怕。但是—”小法尔汗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曾经的国防部长，目光炯炯，“我觉得不公平。将军，这些日子我反复回想了发生的所有事情，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你指什么？”拉姆斯菲尔德冷哼一声，“你的队伍屠杀了几百位无辜平民。”
“他们是平民吗？”小法尔汗突然反问。
“当然。”拉姆斯菲尔德愕然道，“事后我们调查过塔吉村的死者，你们到达的时候‘团结阵线’的人早走了，剩下的人都是平民。因为这个事件非常重大，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细，即使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发现村子里的死者里有武装人员。”
小法尔汗郑重地摇摇头，“你们现在可以仔仔细细地研究那些人，反正他们都死了，再也不会绑着炸弹冲过来，也不会竖着拇指笑容憨厚地从你身边走过，然后从怀里掏出武器一枪打烂你的后脑勺。团结阵线的人称我们为月球佬，他们根本不当我们是同类，总是不择手段地对付我们。”法尔汗的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像是沉浸在了可怕的回忆中，“那个叫乌兰的女孩我认识，很漂亮，她只有十四岁。我到现在一闭眼都还记得她当时的笑容，我根本想不到有着这样笑容的人，居然能够毫不犹豫地引爆白磷弹，就像是摆弄自己心爱的洋娃娃。天哪，她还是一个孩子。”
拉姆斯菲尔德不再作声，等待着小法尔汗平静下来。小法尔汗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他们也许是无辜的，但杀死他们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团结阵线’的人。”
“为什么？”
小法尔汗的声音变得冷酷，“他们以塔吉村平民的身份袭击我们，其实就是给所有的塔吉村平民穿上了军装。所以—”小法尔汗的语气变得铁一般硬和冷，“我们没有屠杀平民，我们杀的是军人，都是军人。”
拉姆斯菲尔德僵立在了当场，他终于知道在这个下属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他隐隐地觉得自己正在卷进一个重大事件里。
拉姆斯菲尔德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小法尔汗说出这番话的瞬间，远在38万公里之外的梅里雪山之巅，一道黑色游标陡然向上拉出惊悚的折线。
（十五）元首
巴契夫心情复杂地环视着面前的一群人，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儿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太多意义。是告诉他们自己从来就很厌恶战争，还是告诉他们自己的一位祖先曾经从几百年前一场悲惨的屠城中逃脱，所以自己也厌恶杀戮？这听起来都是一些可笑的理由，就像是为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无能开脱一样。不管怎样，战争进行到现在，是该有人负责的。既然现在大家都望着自己，看来这个该负责任的人就是自己了。
小法尔汗轻蔑地望着巴契夫，目光中甚至还有一丝愤懑，在他身后是一群面色不善的少壮军官。拉姆斯菲尔德适时地上前一步，双手似乎无意地稍稍分开，形成一个阻拦的动作，“元首，请允许我转达一些曾经受到压制的意见。”
巴契夫淡然一笑，“我以为自己已经不是元首了。”
“不，我们只有一个元首，名叫巴契夫。”拉姆斯菲尔德扫视了一下四周，制止了少壮军人的躁动，“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担任这个职位，只有您才能团结所有人。我是一位军人，而且是一位有自知之明的军人。”
“既然我是元首，”巴契夫显出倨傲的神色，“我记得元首的办公室非经请示不得擅入。”巴契夫转头望向科恩，他正脸色灰白地蜷缩在房间的一隅，“是这样规定的吗？科恩先生。”
“是这样的。”科恩挺直了腰，元首的镇定让他不禁微微脸红。
拉姆斯菲尔德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巴契夫，递过一页文件，下方需要签名的地方空着，“我只想说一句话：我们是军人，我们不怕流血，但我们怕那些可笑的束缚，怕那些迂腐的条条款款，我们只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让我们打一场纯粹的战争吧。”
巴契夫久久地注视着洁白而干净的纸面，手中的笔悬停在一厘米的空中。一时间，有无数意象从他的脑海里划过，有祖先的悲鸣叹息，有小卡佳的咯咯轻笑，还有塔吉村里四处漫溢的血河……最后定格的是一只男孩脸上的独眼，无助地瞪视冷漠的天空。
巴契夫的笔猛地落下。
（十六）大眼的疲惫
大眼一直没有进入冬眠。这段时间，大眼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露茜”记录下的神尺异动越来越频繁，蓝星各地的观测器发回的数据量也呈指数式增长。虽然大眼并不完全清楚“露茜”的运行机制，但神尺的异动以及如此高密度地数据采集量，都表明蓝星上一定发生了某些特别的事件。蓝星现在处于战争时期，神尺当然会有所表现，但这样的频度显然非比寻常。
大眼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如果以时间为轴线，神尺似乎有越来越敏感的趋势。比方说发生在蓝星二十世纪的屠杀对神尺的影响往往大于发生在14世纪的同等规模屠杀，也就是说神尺在蒙昧时代似乎更加迟钝，而在文明时代则变得更敏感。可惜露茜没有机会见到这种趋势，否则以她的智慧一定能够得出更多成果。不过这种差异只是在统计学意义上存在，就个案分析来仍然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不可理喻。
观测器发回的数据显示蓝星上的战争似乎进入了一个与此前非常不一样的状态。之前双方基本上是呈现热点式的攻防战，战争规模有限。而现在则变成了犬牙交错的对抗，在夜半球发回的资料中能清楚看到，双方的重武器在大地表面撕扯出巨大的火红色伤口，吞噬了众多人口稠密的城市。大眼知道这是一个叫作“地球团结阵线”的组织，同地球联邦政府的战争，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战争的结果已经趋于明朗。联邦军明显处于下风，大眼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就快退守月球了。不过按照大眼的分析，到那时战争就该结束了，双方都不可能彻底消灭对手，因为他们面对着不可逾越的障碍。
大眼想，也许等到那时自己就该进入冬眠了，这个任务已经拖得太久，他已经身心疲惫，而答案还在遥不可及的未来。其实母星有过派人接替大眼的打算，以现在的技术力量，新观察员只需五个蓝星年就能到达。但大眼拒绝了这番好意，也许是时间的力量吧，他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更何况露茜就在这里，他怎么可以让她在异域的土地上独自孤单。
（十七）霸王的故事
领袖站在城楼上，朝广场上的人群频频挥手，震天的欢呼将天空的云彩也赶得没了影子。迦英注视着屏幕上的领袖，体会着放松的心情—真正的领袖此刻正同他一起待在这间绝对安全的建筑里，那个在城楼上挥手的人是一名替身。五个月前的一次集会上，领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一名乔装的联邦特工在被迦英击中的同时开了枪，艾莎在最后的时刻用胸膛为领袖挡住了那颗罪恶的子弹。
十天前，“地球团结阵线”攻克了这个星球上的最后一座被联邦军控制的城市，今天的盛会就是为了庆祝这个伟大事件。领袖小口撕下半截辣椒，跟以前相比他现在已经很少沾这个东西了。
“这是人民的胜利。世界终于回到了人民手中。”拉旺兴奋地总结道，一只虚空中的三维地球仪悬在他的面前，在他眼睛里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新政府筹备委员会的工作非常顺利，委员们一致主张由您担任首届政府领袖。”参谋长欣喜地说，这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悲伤，“胜利来之不易，我们牺牲了几百万名战士，是联邦军队的好几倍。还有上千万的无辜平民。”
迦英情不自禁地点头，他完全被参谋长的情绪感染。由于武器装备的差异，抵抗战士的伤亡率远远高于联邦军队，加上后来联邦军改变了对平民的态度，造成平民伤亡也大幅上升。
领袖挥了挥手，似乎不愿意大家过多地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情绪中。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现在已近黄昏，月亮的影子淡淡挂在天边。“当然，还有那里。”
参谋长点点头，“忠于原联邦政府的二十万人盘踞在月球，他们发来了和解照会。他们愿意放弃地球，永久居留在月球上。我们……”参谋长环视了一下身边的诸多同僚，“我们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方案。”
拉旺扫视了一眼这些忠诚的下属，嘴角难以觉察地牵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仿佛漫不经心地对迦英说：“小伙子，如果一个人同你决斗，他输了向你求饶，你怎么办？”
迦英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四周，这里全是些大人物，每个人的职务都能让他乖乖闭嘴，他不明白领袖为什么单单问自己这个问题。拉旺和气地笑笑，“不要紧张，怎么想就怎么说。”
迦英胆气一壮：“那要看他伤得怎么样？”
“接着说，小伙子。”拉旺眼里放出光来。
“如果他伤得轻我就饶了他。如果他伤得很重……”迦英咬了咬牙，“我就杀了他，避免今后遭到报复。这是部族里的老规矩。”
“哈哈哈……”拉旺发出爽朗的大笑，“看来你们这些大人物还比不过一个毛头小伙子的见识啊。如果是小的过节当然可以和解，但是如果饶恕不可调和的仇恨就是对自己的犯罪。在东方人的历史中有一位叫项羽的霸王，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沽名钓誉宽恕了敌人，最终失败自杀。我们绝不可以学他。”拉旺的笑容陡然消失，“所以，月球佬必须投降，没有任何条件可讲。”
“但是……”参谋长面露难色，“您知道的，他们拥有那种力量。”
这时拉旺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话，“不，他们没有。我们才有。”
（十八）最后通牒
十岁的卡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黏人，自顾自地在画板上涂鸦。
巴契夫在卡佳身后，看着画板上的一座陡峭得不正常的开满野花的山坡，心里涌起一阵歉疚。卡佳只是很小的时候在地球待过，她肯定已经想不起任何地球上的景色了，这幅图像显然出自想象—地球上的重力不可能形成那么陡的山坡。对卡佳来说，世界就是由黑色的天空、毫不闪烁的繁星以及陨石坑组成的，最多加上人工农场里一点可怜的植物，这基本也是她所有作品的题材。巴契夫知道卡佳无疑有着优秀的绘画天赋，但现在她的才能却被局限在了一个单调的小世界中。巴契夫叹口气，朝办公室走去，那些人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吧。
拉姆斯菲尔德依然一身戎装，按他的说法自己现在才称得上名副其实的国防部长。在以前大一统的联邦时代，国家界限已经消亡，国防部长这个称谓其实有些不伦不类，更像是一个习惯而已，而现在的他则是实至名归。在他看来，自己的担子不重，防守月球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任务，地球叛军没有能力将军队大规模送到月球，如果一次次地送小批量部队上来则等同于送死。
他将一份资料递交给元首，面如止水，倒是一旁的科恩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巴契夫虽然在三天以前就看过这份文件，但还是再次认真地翻阅了一遍。这是一份地球人递交给“月球人”的正式照会，其实就是一份最后通牒，限令“月球人”必须在72小时之内放弃武装投降，否则“地球人类”将给予毁灭性打击。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拉姆斯菲尔德不屑地说，“我们都知道他们根本没有足够能力进攻月球。现在已经过去了72小时，一切正常。”
巴契夫微微颔首，虽然不算专家但基本的军事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你是说我们不用理会他们？”
“当然。”拉姆斯菲尔德自信地回答，“战争中像这种最后通牒是常用的手段，目的是在气势上打击对手，多数时候只要不当它是一回事，它就没多大作用。”
“但是—”是科恩的声音，他有脸色有些发白，“如果这不是虚张声势呢？我的意思是—他们是有能力进攻月球的。”
“你在说什么？”拉姆斯菲尔德粗暴地打断科恩，“他们有能力一次送十万士兵上月球吗？要进攻月球除非他们使用……”拉姆斯菲尔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用力甩头似乎想摆脱某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念头，“总之他们绝对来不了月球。”
科恩喘着气，“你也想到了对吧。他们有这个能力，他们至少掌握着一百枚核弹头。”
“你一定是疯了。”拉姆斯菲尔德已经有了歇斯底里发作的倾向，“没人会动用那东西。要知道我们至少有一千枚核弹头，是他们的十倍，他们绝不敢使用那玩意儿的。”
这时候拉姆斯菲尔德的手机突然响起，几秒钟后，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比科恩更加惨白。他放下手机，眼神涣散而恐惧，“他们发射了一枚W级核弹，就在两分钟之前。”
巴契夫下意识地朝窗户外看。科恩则显得专业一些，“能拦截吗？记得我上一次从地球到月球花了两天多时间。”
“W级核弹不是载人航天器，飞行线路也比航天器简洁得多。
虽然比较老式，但也达到了第三宇宙速度，现有技术根本无法拦截。大约4个小时就能到达月球。”拉姆斯菲尔德停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着说，“应对措施倒是现成的，章程早有规定。”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巴契夫的身形陡然间仿佛矮了一截。
是的，一切早有规定。核武器诞生这么久，目前仍然是一种不可防御的武器，或者说唯一的防御方式就是超量还击—专业术语叫作“确保相互摧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巴契夫看着墙上的日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难道这就是人类历史的最后一天？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发射了多少核弹？”
拉姆斯菲尔德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巴契夫会有此一问，他摁了手机上的几个键，办公室对面的屏幕上立刻显出了一幅全球地图。过了几秒钟拉姆斯菲尔德肯定地说：“一枚。”他露出迷惑的神色，“W级核弹当量约十万吨，属于小型核弹。核弹杀伤力大致是冲击波占50%，光辐射占35%，贯穿核辐射占5%，放射性沾染占10%。月球没有空气，冲击波这一项基本无效，剩下几项中贯穿核辐射威胁最大，但是按当量计算杀伤半径也只是一公里多。”拉姆斯菲尔德摇摇头，“这不像是一次全力攻击。”
“会不会是一次误发射？”科恩插话道。
“这不可能。”拉姆斯菲尔德说，“它的轨道明确无误地指向月球，我们必须按章程办。元首，您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这时他才发现巴契夫双眼紧闭，全身正在不可抑止地颤抖，“元首，你怎么了？”拉姆斯菲尔德问道。
巴契夫的颤抖继续着，但眼睛总算是睁开了，他指了指壁橱，科恩连忙倒了一点龙舌兰酒递给他。巴契夫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不是软弱，其实战争进行了这么久他早已心如铁石。巴契夫也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最后时刻到来时的情形，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一切真正发生时自己居然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一座陡峭的开满野花的山坡。卡佳的技法还显得稚嫩，颜色也用得太夸张了些，但是巴契夫觉得这幅稚嫩的图画珍贵无比，而他现在觉得自己手中握着一支沉重的墨笔，正要毁去这幅画。
“不，不。”巴契夫发出凄厉的叫声，将桌上的一干事物悉数掀开，“我做不到。”巴契夫直视着拉姆斯菲尔德，“还有四小时对吧。一枚核弹对我们的反制力量的打击有限，我到时候会做决定的。这是命令。”
拉姆斯菲尔德捡起地上的文件，“我们先离开这里。通知所有人进防御掩体。”
（十九）顿悟
许多年来，大眼无数次地设想过这一时刻发生的事，但真的等到这一刻来临却又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露茜”的反应是最早的，尖锐的鸣声将大眼的目光吸引到神尺的方向。原本璀璨夺目的雪山峰顶这时被更加强烈的光线笼罩，大眼觉得似乎有一道光芒朝着天顶急速远去，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觉—神尺的通信不可能是可见的形式，更不可能以这样低的速度。在神尺到达蓝星七百年之后，阈值被突破了。
观测器的报告几乎在同时送达，情报显示占据蓝星的一方朝月球发射了一枚原子武器。大眼沐浴在神尺夺目的光芒中浏览报告，程序分析结果正不断涌来，过往的数百年时光在大眼眼前再次流淌而过，他觉得露茜就在身后脉脉凝视着自己……刹那间像是有道闪电自脑海中划过—天哪，他陡然明白了一切。原来这就是“法则”，巡游者说的没错，“法则”就隐藏在生存与死亡当中，那么简单，那么精致，谈不上美丽，也不是丑陋，只是无比的真实。
大眼的顿悟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菲星，不久之后智者的面孔出现在了量子通信仪的屏幕上。在遥远的彼端，智者阿朵也一直处于断断续续的冬眠当中，对“法则”的追寻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而现在一切终于有了答案，阿朵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满足的表情，如痴如醉。
（二十）冒犯
核弹爆炸地点位于月球基地东北三公里处，这应该是经过精心考虑的结果。辐射瘫痪了附近大部分电子设备，由于疏散及时没有人员伤亡。爆炸发生十分钟后联邦政府接收到了地球新政府发出的措辞严厉的通牒，限令“月球人”一小时内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将“彻底灭亡”。没有人再去怀疑这份通牒的真实性，巴契夫在此后的半小时里将自己关在一间办公室里，那间屋子的墙上一直挂着几幅技法稚嫩的油画，没人知道这段时间他在想些什么。从屋子里出来后，巴契夫下令解除了拉姆斯菲尔德的军事指挥权，然后交给科恩一页纸—一份投降书。
消息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了地球的每个角落，世界沸腾了。民众喜极而泣，战士们对空鸣枪，庆祝和平来临。在北美平原的某处，一行人正从地下掩体的电梯里走出来。迦英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在下面这些日子感觉人都有些发霉了。参谋长在他前面不远处，额上汗迹斑斑，领口湿乎乎的。拉旺步子最大，将一行人等抛下了几个身位，迦英意识到职责所在急忙跟上去。这时，拉旺回过头来，他的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不禁停下脚步。领袖的脸上光洁而红润，同其他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四下环视了一周，发出豪迈的大笑：“我早就说过，我们拥有他们不具备的力量，因为我们敢于亮剑。记住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迦英猛然想起在地窖里领袖口里反复念叨的正是“勇者胜”三个字，原来一切早在计划之中。人群激动起来，平原上响起一阵阵欢呼声。“亮剑—亮剑—”“勇者胜—勇者胜—”人们一次次地重复领袖的教诲，星球上掀起了声音的海浪。
但是一切突然静止了下来，就像是有某个隐形指挥家向整个星球的人同时发出了一个休止符命令。迦英看到领袖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似乎看到了一件无比奇怪的事情。与此同时迦英也看到了那一幕。说是“看”其实有些牵强，根据后来的分析，这一刻所有人感受到的图像应该是某种力量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结果。
虽然每个人本身的感觉器官仍然正常工作，但图像却没有重叠的现象，看来那种力量选择性地关闭了原有的神经信号。图像是一片黑幕上显示的两行文字，其中一行是地球上最为通用的英语，另一行则无人认识。根据事后整理的最权威的记录其内容如下：“神圣法则在地球遭到一级冒犯，其原生智慧种族不再对本行星及其卫星享有专治权。地球纳入保护性共管，菲星种族取得该行星百分之五十管理权限。”
黑幕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世界很快恢复了原样。每个人先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周围人的反应却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一切。
这是什么？是神的旨意？外星人的恐吓？或者，是月球佬玩的新花样？但是来自月球的讯息否定了后一种可能性，所有人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就在局面混乱不已的时候，侦察卫星报告青藏高原梅里雪山出现不明物体，正急速飞往北美洲。
大约十分钟后北美平原上的这群人听到了轻微的嗡嗡声，他们抬起头望向天空，没有人说话。这就是飞碟了—还能是什么呢？
跟传说中一样的形状，像个碟子，悬停在东北方的半空中。担任警戒的两架武装直升机发射了导弹，但导弹在接近飞碟的瞬间突然返回，循着原路击中了直升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导弹不是乒乓球，不可能被弹回，导致这个现象的原因应该是某个小区域的空间方向被反转了。这样的东西说它是一种技术已经不大合适了，如果非要加以描述恐怕称为“神迹”更准确一些。
之后飞碟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似乎它只在受到攻击时采取还击行为。参谋长看出了这一点，他命令警戒部队停止进攻。过了几分钟飞碟上缓缓打开了一扇门，在大眼到达地球七百年之后，地球人第一次见到了他。
（二十一）汪洋战争
最后一次联络信号已经发出，大眼仰望苍穹，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来自母星的首批恒星际移民，将在蓝星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到达，对菲星人来说无论怎么评价事件的意义都不为过，在荒漠的宇宙里孑孓独行这么久之后他们终于拥有了“备份”之地，从此伟大的菲星文明面对宇宙将不再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历程，地球人最终选择了接受现实。其间有过几次规模不大的突袭，试图摧毁梅里雪山上的外星设施，他们大概认为这样能够阻止与菲星的联系。当然，所有的行动均以失败告终。现在地球人总算安分下来，他们将学习与菲星人共同管理这个星球。按照“神谕”的要求，作为冒犯“法则”的一方，地球人将不再拥有军队，除此之外，在联合政府里两个种族对地球享有相同的权利和义务。
地球人安排了郑重的仪式迎接异星移民，他们在北美平原上为每艘着陆的飞船铺上了红色地毯，由于军队已经解散，民乐手代替军乐队演奏着迎宾曲。陆续走出舱门的菲星人友好地挥动上肢—这应该是菲星移民刻意学习的地球习俗。这一幕让大眼颇感欣慰，对于地球人现在的合作态度最感满意的，其实是大眼。经过数百年的相处，他对蓝星以及人类的情感已经变得无比复杂，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有时候他的确感到自己对蓝星有着强烈的归属感。当然，按目前的状况来看，这种感觉已经无可厚非。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大眼根本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就看到一艘艘飞船底部的红地毯向上冒起道道光柱，贯穿船体后激起连绵不断的爆炸，就像是广袤的大平原上突然长出了无数根明亮的巨刺。与此同时，那响彻四周的迎宾曲也变成了激昂澎湃的宣言：“地球属于人类，外星佬滚回去。”这时那些先前身着盛装的欢迎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发起冲锋，他们从帽子里、裙子里、发髻里抽出武器，将子弹倾泻到毫无防备的菲星人身上。“我们全民皆兵，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天空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中作战，这是我们的土地，即使世界毁灭我们也绝不投降。这是人民的战争，要将侵略者埋葬……”伴着拉旺热血澎湃的演讲，更多人从远处涌来，从着装上看都不是军人，但是他们手中都拿着武器。无边无际的人潮让那些体积庞大的飞船也变得渺小，就像一片片在汪洋大海中苟延残喘的树叶……
大眼声嘶力竭地狂呼，他的肢体奇怪地张开，像是要阻拦什么让他无比恐惧的东西。没有人理会这个显得无比害怕的外星人，也没有人知道大眼在害怕什么。
……
阿朵：原来我们都错了，巡游者所说的“生存”是特指本物种自身。
大眼：是的，在食物链中的生存总是伴随着毁灭，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如果这样解释就不再有矛盾了，物种的行为只要不导致本物种自我毁灭就没有违反生存“法则”。
阿朵：这也正可解释为什么卡法城事件会造成神尺的强烈异动，因为蒙古人自身并不能抵抗鼠疫，他们扩散黑死病的行为具有毁灭本物种的巨大可能。蓝星历史上物种被致病微生物毁灭并不是个案，那次地球人逃过一劫其实非常侥幸。同时这也能解释塔吉村事件中的神尺异动，他们推崇的人民战争将所有平民置于极度危险当中，对本物种的生存构成了严重威胁。
大眼：还有那枚原子武器。在敌人可能毁灭自己的前提下发起进攻，将物种全体当作“人盾”和“筹码”，将胜利寄望于对手的“不忍”和“怯懦”，这种可能导致本物种彻底毁灭的终极赌博游戏终于越过了阈值。
阿朵：是啊，蓝星人长久以来推崇的那些行为中居然包含着这么可怕的危险，他们的历史中充满着似是而非的荒谬。蓝星人曾经制定了战争公约，对战争行为的限制正是为了保护平民，说明一些智者隐隐觉察到了这种危险，可惜很多情况下蓝星人对此不屑一顾。在菲星也有过这样的时期，所幸我们没有走得那么远。
大眼：这种对自身都敢于毁灭的物种虽然常常“取胜”，但却让“法则”深为忌惮，因为这样的物种是不可理喻的，谁也无法估计它们会做些什么，如果能力足够它们甚至可能造成宇宙的湮灭。
阿朵：这一切真有意思，因为拥有智能，生命开始认识宇宙的结构，但是宇宙的“意义”一直闭锁着，现在我们总算一窥门庭。
宇宙中肯定还有一些更深远的“意义”，它们必定无比壮丽而有趣，真想知道啊。
……
快停下这愚蠢的行动吧，地球人。大眼宛如疯狂地嘶喊着，试图阻止某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面对着正在倾覆的大厦的蚂蚁。这时大眼的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感觉：一切都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种感觉，大眼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不见，巨大的黑幕突兀地占据了整个视野，一行英文一行菲星文传达了相同的内容：“神圣‘法则’在地球遭到零级冒犯，可判定其原生智慧种族已经进入了进化的歧途。此类罕见的敢于自我毁灭的智能物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所居住星系及周边乃至‘法则’均构成严重威胁，‘法则’授权并帮助菲星种族对该物种予以清除。”
黑幕消失了，世界回到本来的面目。战场的喧嚣停止下来，但爆炸的余声还在隐隐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在中断片刻之后再度响起：“这是外星佬的诡计。他们害怕了，他们就要失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将彻底埋葬他们……”
但是没有人行动，除了拉旺的嘶喊之外整个战场变得无比安静。人们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形状怪异的飞行器，同那些菲星移民飞船不同，这些飞行器是突然凭空出现的—这还能称作“技术”吗？
大眼认出了这些菲星的武器，它们不属于移民计划，看来是另外的某种力量将它们从几光年之外突然送达这里—这超越了菲星的技术水平。没有人能够统计出飞行器的数目，它们遍布天空遮住了太阳，但是世界并没有暗下来，飞行器发出的蓝色光芒照得大地一片惨白。星球上的每个人都僵立着，这也许是“人类”这个物种，第一次全体感受到自身的无比渺小。
迦英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走出掩体，这违反了安全条例，不过现在应该无所谓了。拉旺走在后排，在强烈的蓝色光芒映照下，他的脸色一片灰白。不知怎的，迦英突然觉得这一行人就像是囚犯，正在走向自己最后的审判之地。眼前是一幅只有在噩梦才能见到的图景，大地混浊灰白像是天空，而天顶难以计数的飞行器则组成了海洋，世界颠倒了，一切都不再真实—除了那让人窒息的疯狂感。
倒悬的蓝色海洋开始发生变化，像是听从于某个无形巨人的指挥，无数白亮的光柱从每艘飞行器里同时发射，汇聚在一起宛如海洋里倾覆的滔天白浪，席卷奔腾，将亿万人吞没。

假设
（一）
“当我们说世界存在的时候，其实只是说明我们认可它存在的假设条件。”皮埃尔教授在黑板上很利索地写下这句话，伴随着粉笔摩擦时发出的痛不欲生的吱吱声。讲台下的情形和平时一样，也就是说足够的热闹，学生们都在很高兴地干着自己愿意干的事情。
不能说大家没有上进心，根本原因在于上进心再多也没用。因为无论多么认真的学生，也无法在皮埃尔出的考试题面前感到轻松，如果有谁能够得到四十分以上的话，那是很可以大大得意一番的。皮埃尔讲的是一门选修课，从教材到讲义似乎都是他自编的。也不知道原本是物理学教授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那些奇怪的思想，偏偏他又是掌握全系学生生杀大权的系主任。而且听说他和雷诺校长居然沾亲带故，这多半是有根据，要不然，再开明的校长恐怕也难以容忍一个系主任像皮埃尔这样“胡作非为”。总之呢，从上学期开始系里便多了一门谁也不敢不听但谁也听不懂假 设的，叫作虚证主义的课程。
何麦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他提前半小时才抢占到的。
当然，他没忘记给安琪也占个位子。听皮埃尔的课而又坐在前排的话，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噩梦。因为皮埃尔仅次于胡思乱想之外的第二大嗜好便是孜孜不倦地提问，而他选择提问对象时总是用那根轻巧的碳60教鞭随便指着谁便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让皮埃尔先生鞭长莫及的后排区域自然成为了学生们的首选。现在何麦就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紧挨着靓丽可人的安琪，得意地看着前排那些如丧考妣的晚到者。处于这种隔岸观火的态势下的何麦，首先在心理上是没有负担的，而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可以听得进皮埃尔的几句讲话。
比如现在他就听到皮埃尔正在信誓旦旦地宣称：整个世界其实都可以看作是虚妄的。“它也许只是一种假设。”皮埃尔说，“比如中国古代一个叫庄周的人，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醒来后他就想也许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蝴蝶。而作为一个人的自己，只是这只蝴蝶所做的梦。这个问题在逻辑上是无法证伪的，如果我们认为庄周就是一只蝴蝶，也能够完全自洽地解释整个事件。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千百年来还常常引起争论。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世界可能只是一个梦境，或者说是一个假设。”
对于皮埃尔的这些奇谈怪论，何麦的第一个反应其实并不是想笑（实际上他主要是不敢这样做），何麦更多的是从中得到了某些领悟，他甚至判定自己得到的才是皮埃尔的真传。无论如何，皮埃尔是第一个敢于将世界建立在假设之上的物理学家（这种事以前只有哲学家才敢干），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称得上一代宗师。
何麦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虚心好学的品质还是有的，这次自认深得了皮大师的精髓，得意之中竟然眯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问题在于何麦忘记了自己身材十分高大，他这副陶醉模样全然落在了皮埃尔眼里。要知道，皮埃尔先生自从在此登坛授课以来一直都自叹曲高和寡知音难觅，今日冷不防见到识得个中滋味之人，恰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惊喜之情霎时溢于言表。虽是情急，可皮埃尔倒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提问习惯，加上物理学教授对牛顿定律的精确运用，于是众人眼中但见教鞭横空飞起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之后，不偏不倚正好敲中何麦的头。
“你，就是你。”皮埃尔喜形于色地叫道，“请问我们有什么理由断定世界只是一个假设。”
何麦终于意识到皮埃尔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首要反应是有些尿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教鞭刚好击中了脑部主管排泄系统的中枢。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皮埃尔提出的问题肯定都是此前讲到过的，也就是说会有一个标准答案存在。问题在于何麦根本就没有认真听过课，就算让他翻书他都不知道在哪一节去找。那本教材足有几百页厚，里面是大段大段足以让人发疯的论述。从逻辑上讲，都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类的无法证明正确但也无法证明错误的问题。
而皮埃尔教授的期待却是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他眼巴巴地盯着何麦的脸看，弄得何麦越发不敢开口了。不过何麦也知道这样沉默下去的结果，肯定也不比胡说八道好，但是他又的确不知该怎么回答。“假设，假设。”何麦心急火燎地四下张望，末了他心一横开口道，“我看有很多事实可以证明我们的世界存在于假设中。
比如，我们一向用许多精确的数学定律来描述世界，而从这一点出发，便足以证明我们的世界只是假设。”
四周立刻安静得吓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可以用“事实”证明世界是一个假设，而且竟然是以精确与严谨著称的数学！就连皮埃尔自己也不曾这样讲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麦身上。皮埃尔的眼神有些发蒙，安琪惊愕地向上仰望着何麦，口里肯定塞得进一个鸡蛋。
何麦只能豁出去了，“拿最基本的欧氏几何来说，这是数学的基础，而它是建立在五个假设公理之上的，这些公理绝对是无法证明的，尽管常规的说法是不证自明。问题在于我们必须承认全套欧氏几何，否则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无从认识。现在我可以下结论了，既然这些用来描述世界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些无法得到证明的假设之上，那么我们当然可以宣称世界也是一种假设。”
但是一个高亢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何麦的即兴讲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你简直是胡说八道。”皮埃尔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面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老实说能够让皮埃尔如此评价的人简直就没有，因为这相当于说某人比疯人国的国王还要疯那么一点点。
“下课。”皮埃尔轻轻摇摇头说，脸上一片萧索。
（二）
安琪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女孩，有一头褐色卷曲的短发，以及一双闪烁淡蓝色光芒的眼睛。据她称，自己身上其实有六十四分之一的中国人血统，那是她一百多年前的祖辈带给她的。不过何麦倒是从来没能看出这一点。安琪与何麦从相识到相好几乎全是她主动的，她对何麦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那双很大的黑眼睛。”
当安琪这样说的时候，何麦的心里很想说的一句话是“我也喜欢你的蓝眼睛”，不过他从未说出来。也许这就是纯正的中国人与不纯正的美国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我看你就准备补考吧！”安琪笑着打趣，何麦看上去越是沮丧，她越是兴高采烈。
何麦的心情的确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胡诌一通。
一想到以严厉著称的皮埃尔他就两腿打战。不过何麦一向是想得开的人，他从来认为，在厄运还没有变成现实之前就过于难过，并不是明智的行为。离考试还有几个星期呢，现在可没什么麻烦。
事实证明何麦是过于乐观了，马上便有人带话称皮埃尔教授要见他。安祺看着何麦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告别式。
皮埃尔教授并不像何麦想象的那样雷霆震怒，恰恰相反，他简直热情得过分，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皮埃尔百般殷勤地对何麦问长问短，并且还给了他一个长达五十秒钟期间换了三种姿势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拥抱。何麦惊恐万状地面对这一切，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是你了。就是你了。”皮埃尔脸庞发红地念叨着，他的目光一直水汪汪地凝视着何麦的脸。
“我，我怎么啦？”何麦小声地问。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皮埃尔激动地搓着手，“只有你真正理解我的学说。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领会了虚证主义的精华所在。”
“让我想想。”何麦抚着额头，他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是说，我答对了老师的问题？”
皮埃尔打断他。“别这么叫我，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学生了，我们将是合作的关系。关于这一点你不会有意见吧？”
何麦轻轻吁出口气，皮埃尔教授深情款款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说今后我再也用不着回答那些很……精妙……的问题了，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用不着了，而且你也不必参加考试。”皮埃尔语气肯定地说，“你的水平够高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的这门选修课打满学分。”
何麦立马郑重地点点头说：“能与您合作是我的荣幸。另外我想向你介绍一位对虚证主义颇有见地的资深学者，她叫安琪。我们经常在一起研究相关的理论，我以我的专业眼光认定，她在虚证主义领域拥有极高的造诣。”
皮埃尔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来诠释什么叫“幸福”，都说知音难觅，想不到在一天之内他竟然能够两遇知音。
“好，好。”皮埃尔连声道，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
“就这些？”安琪睁着大眼睛问道，她差点呛得背过气去，她觉得何麦一定是疯了，“你对皮埃尔说我是什么什么虚证主义专家？你真、真的这么说的？”
何麦点点头，低头啜了口咖啡。学校餐厅里人来人往，不过这个角落倒是很清静。“这下子我们俩不用考试就能过关，这有什么不好。”
“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见鬼的虚证主义。”安琪叫道，“老实说我平时听课就像是在唐人街听中国神父做弥撒，你居然说我是什么专家，也太没谱了吧。到时候两句话就穿帮了。”
何麦一脸坏笑。“你不要怕，老家伙没那么精。你看我就三言两语就混过关了嘛！我已经总结出来了，他那套理论的主要意思就是：证明世界上的每件事情都是一种假设。老实说，这听起来复杂做起来一点都不难。想想看，证明一件事情是假的，应该比证明它是真的要容易吧。那天课堂上我憋急了扯点数学什么的不也蒙过去了。”
安琪稍微镇定了些。“虽然我很想拿学分但我还是很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何麦压低声音说：“根据我的分析，老家伙搞的这套理论完全是站不住脚的，弄得大家都是怨声载道，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我们只想多拿学分，犯不着同他硬碰，这就叫曲线救国。等到以后他撑不住了，我们还可以大义灭亲，从敌人内部予以打击。这也算卧薪尝胆的现代版本。卧薪尝胆，还记得吧，就是我以前给你讲过的那个中国几千年前的老故事。”
安琪听得两眼发直。“中国人真厉害。”她大声说。
何麦白眼向天得意地说道：“那—是—”
“我是说在搞阴谋诡计这方面。”安琪哈哈大笑。
（三）
虚证主义专家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证明虚证主义第二论题：论物理学的虚妄。
皮埃尔教授总共提出了七条虚证主义论题。分别对应着数学、物理学、化学、哲学等。按照皮埃尔的说法，第一条论题已获得证明，即他已经证明了数学的虚妄性，这也是他努力半生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在皮埃尔教授家中的一间密室里，何麦见到了一摞厚达几十公分的手稿，上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乎没人能够看懂的内容。皮埃尔自创了许多古怪的符号，来表述他那些比符号还要古怪的思想，这使得阅读那些手稿的感觉就如同阅读天书。何麦在皮埃尔教授的指导下，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半懂不懂地啃完了一小部分。
本来老家伙的意思是想让他通读全篇的，但后来看到何麦的确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才只好暂时悻悻住手。饶是如此，何麦的感觉也是仿佛死过了一回般难受，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古怪符号，在脑袋里足足莺歌燕舞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息声。
直到这时何麦才明白了皮埃尔教授为何会将自己引为同道，原来他那天在课堂上的一通胡诌竟然完全契合了虚证主义的要义，手稿里甚至包含有何麦举的那个有关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例子。在这部名为《虚证主义导论之一：论数学的虚妄》的天书里，皮埃尔站在独步古今的理论高度上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论点，即数学（它几乎与人类同样古老）这门学科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假设。什么数字啦，算法啦，点啦，线啦，面啦，都是出于人们自己的臆想和假设。
比方说对点的定义是没有长度和宽度的存在，而线的定义则是没有宽度的存在。按照皮埃尔的观点这纯粹是胡扯，既然是定义就应该从正面阐述，哪里能够用“没有”这种词语来定义呢？难道我们能够说所谓“物质”就是“非虚无”吗？或者是说所谓“虚无”
就是“非物质”吗？这样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可问题在于，当人们阐述数学的那些最基本公理的时候，不得不这样讲，而这恰恰表明数学的确是基于某些无法加以证实的纯粹假设性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一些皮毛性的介绍，虚证主义对此有相当完备的阐述，其强大的说服力甚至足以让像何麦这样神经一向正常的人，也对整个数学体系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有一个一直得不到完全证明，但是却得到众多事例支持的观点，就是说数学与物理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比如说广义相对论描述的引力空间，其实就是非欧几何学上的黎曼空间，两者在性质表现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这当然就从侧面加强了何麦论证第二命题的信心和决心。实际上皮埃尔之前的研究也是一直循着这条思路，他搜集了当今众多物理学理论的数学基础，然后挨个地论证这个基础的虚妄性。应该说这个方法的思路并不错，只要动摇了这些物理学定律赖以存在的数学理论，也就相当于动摇了定律本身。
但是皮埃尔很快发觉这样做毕竟是一种间接的方法，说服性稍嫌不足。所以皮埃尔教授给何麦提的课题，便是直接地证明物理学的虚妄。老实说皮埃尔决定将课题交给何麦的时候，是有一些感伤的，他本以为该由自己亲自来完成这件事。
从道理上讲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虚证主义的最核心部分。由于物理学的基础地位，一旦证明了物理学的虚妄性，皮埃尔教授梦想一生的虚证主义大厦，也就算是建立起来了。皮埃尔自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做出这番安排的时候其实已经近于托付衣钵的意思了。要说起来呢，皮埃尔教授也才不过六十挂零，倒也不用急成这样，只是他实在是太看重这套理论了，所以才会尽力考虑周详，皮埃尔怕哪天万一天妒英才，他有什么闪失造成学脉不继，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四）
皮埃尔教授的实验室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无法与卧室区分，反正卧室里有的备件诸如枕头、裤头之类的东西这里全有。这倒也并不奇怪，因为皮埃尔教授一个月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睡在工作室里的。何麦刚来时还不太习惯，但不久之后他也从中发掘出了一些好处。比如，他可以在工作时间堂而皇之地睡上一觉，理由嘛当然是昨晚思考某个命题太辛苦了，反正他现在说什么皮埃尔都信，知音嘛，还说啥呢。就像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皮埃尔授课未归，整个实验室就成了何麦补瞌睡的地方。
但是天不从人愿，何麦正做好梦呢—所谓好梦就是指梦里只有何麦与安琪两个人—门突然开了，何麦惊起后发现，来人并不是皮埃尔，而是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而那人脸上惊诧的神情更在何麦之上。
后来的事情表明这只不过是一场虚惊，来人是皮埃尔教授的堂侄马瑞，他有此处的钥匙，他是来给皮埃尔送支票的。何麦从旁边瞟了眼那个惊人的数额，马上从内心更加坚定了为虚证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信念。之前何麦的确有些纳闷，凭皮埃尔教授一个人发疯，怎么也不可能建立起这么一个设施完备的实验室，想不到这个疯病原来是家族性的。
不过出于礼貌，确切地说是出于对支票的礼貌，何麦还是热情地给马瑞送上咖啡。马瑞矜持地啜了口放下，探询地问道：“何麦先生，你是我伯父的学生吗？”
何麦挺挺腰板说：“我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
“合作者？”马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快速地从何麦脸上扫过，“你确定自己能理解我伯父的学说吗？”
“这个当然。”何麦脸上显出面对真理的肃穆，“自从我和皮埃尔教授合作之后，我们进展很快，就在今天皮埃尔先生还征询过我关于两个问题的意见。”何麦倒不完全是说谎，因为早餐时皮埃尔的确询问过何麦“昨天睡得好吗？蛋挞是否烤老了点？”
马瑞肃然起敬，“我也为我伯父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同道者感到高兴，请转告我伯父，他上次要求的那批设施已经到位。”
“怎么不搬进来？”
马瑞环视了一下这间装备一流的实验室，“这里太小了，连十分之一也放不了的。遵照伯父的要求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安放在俄城的一座废弃金矿里，我们将在那里恭候他的光临。当然，还有您。”
何麦眼前立马浮现出俄城四野那壮美又不失旖旎的风光，他觉得再在这样的背景上点缀一对亲密的情侣的身影，真的就完美无缺了，“看来需要说明一下，我们是三个人，我们还有一位资深的专家将一同前往。”
“这样更好，我还有事要先走。请转告我伯父说‘比尔祝他身体健康’—哦，就是我父亲。”
“比尔，是俄城的比尔爵士吗？”何麦脱口而出。
“就是他了。”马瑞利索地出门。
“这就好办了。”何麦喃喃而语。
“什么好办了？”马瑞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走好。”何麦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皮埃尔了，有这么个世界数得着的富豪哥哥做后盾，想玩什么不行呢！不要说证明什么虚证主义了，就算想证明太阳围着地球转还不是一个三段论搞定。
（五）
让何麦大感恼火的是，皮埃尔居然当头给了何麦一盆冷水。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皮埃尔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什么俄城什么金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小老头嘴唇上花白胡子乱颤，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清白无辜。
“这可是你的侄子，喏，就是马瑞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何麦大声反驳。
安琪就站在旁边，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争执。马瑞刚走何麦就急不可耐在第一时间把旅游计划通知了安琪，从电话里传来的惊叫在何麦听来就仿佛夏天里吃了冰激凌般熨帖。可现在老家伙竟敢矢口否认。
“什么马瑞，我哪来的什么侄子？”皮埃尔皱眉思索，“让我想想，你说当时那人是自己开门进来的，这就对了，他肯定是一个窃贼，因为进来后看到有人所以才编了一个故事骗骗你，你居然就相信了。”
老实说，老家伙也算是有些辩才，安琪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充分同意了皮埃尔的这番分析，但是何麦冷笑着慢慢举起一张纸，“教授先生，那这个呢？你见过上门给人送支票的贼吗？”
皮埃尔拍拍脑门子，小眼睛清澈见底，“你看我都忙糊涂了，是的是的，我是有个远房侄子叫马瑞来着，不过好多年没见面一时没想起来。看来他是看到我很久没回俄城老家了，送这张支票给我买火车票。”老家伙漫不经心般伸手想接过支票，何麦一个转身让他落了空。
“这钱可以买家铁路公司了。请问你想买几张到俄城的车票呢？”
“一张，探亲嘛，一张就行了。”皮埃尔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几天后我就回来。”
“皮埃尔先生！”何麦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皮埃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连旁边的安琪也吓了一跳。这正是何麦想要的效果，他脸上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真的感到难过，我们三个人正在构建的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虚证主义的大厦（皮埃尔喃喃重复：大厦），我们置身于人类六千年文明的巅峰（皮埃尔又重复：巅峰），我们即将实现全人类的梦想（皮埃尔再重复：梦想）。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除了三颗充满智慧的头脑之外，我们三人之间堪称人间典范的合作精神，不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吗？”
何麦抬头凝视着半空中的某粒灰尘，“看吧，伟大的虚证主义精神就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她美妙的秘密即将由我们来揭示。而现在，你居然当面欺骗你的同路人，你这是在自毁长城。如果伟大的虚证主义事业因此而功亏一篑，你，皮埃尔先生，就是历史的罪人。”
皮埃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口里念念有词。
“你不当律师真是便宜法律系那帮家伙了。”出门后安琪真诚地对何麦说，安琪并不知道仅仅十多个小时之后，何麦却因为他说的这段话连肠子都悔青了。
（六）
一路上皮埃尔都显得心事重重，对车窗外闪过的大平原风光完全没有一点兴致。何麦就不同了，他觉得心情从没这么舒畅过，腰缠十万贯携美下俄州，还有比这更滋润的事情吗？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皮埃尔的那张看着就让人烦的苦瓜脸，早知道就多买张票撵他到别的包厢去了。趁着皮埃尔出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何麦从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他昨天晚上准备行装时拟好的一份协议。安琪关于律师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何麦，让他感到有必要将与皮埃尔的合作关系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
安琪看了眼协议，“搞这么复杂干吗，我们不就是想拿点学分嘛。”
何麦贼兮兮地笑了笑，“这个我可没忘，不过我看这项研究没个百八十年怕是完不了，反正现在就业形式也不乐观，咱俩权当是签份劳务合同了。你看看，老家伙满世界都有实验室，还有一个只愁钱多没处花的呆瓜哥哥，这样的好东家哪里找去。再说，老家伙是呆了点，但世界上智商达到我俩这样水平的聪明人，虽然不多但总还有几个吧，说不定哪天就会从某个石头缝里又蹦出个虚证主义专家，把老家伙拐跑了。所以还是签一份协议妥当点。”何麦摇头晃脑地指点着协议，“来，签个字就完事，喏，就签在我名字旁边。”何麦半强迫地逮住安琪的手签了字，末了还捎带着抠了抠安琪细嫩的手心。安琪娇嗔地推搡着何麦的肩。
皮埃尔从门外进来，慢腾腾地走到位子前坐下，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何麦讨嫌地白了他一眼。在皮埃尔叹了二十声气的时候，何麦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你能不能把你的声带频率调成超声波啊，有我和安琪同你共同担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我们又不会妨碍你探亲，如果你要和你的爵士哥哥叙旧，我和安琪可以自己安排到外面……交流几天学术嘛。”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何麦拿出先前的那几页纸，“为了表明我们三人真诚的态度，签一份合作协议是必不可少的。今后我们对于研究的方向、工作的进度以及项目资金运用等等都应该一起商量共同承担。我和安琪已经签字了，你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吧？”何麦斟酌着用词，注视着皮埃尔的反应。
皮埃尔浏览着协议书，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感动的神色。“当然没有，你们全是为我考虑，你们真是太好了。”皮埃尔郑重地在下方签了名，他踱到门边拉上门回到桌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情看来必须告诉你们，就是这次到俄城可能不会很顺利。这里头，唉，叫我怎么说呢？总而言之这次到俄城我是迫不得已的，我没想到比尔居然真的想办法备齐了那些东西，我本来只是哄哄他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麦不耐烦地插话。
“喏，你们知道的，我这个哥哥很有钱。”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扭捏起来，“为了虚证主义的研究我向他求援，但他根本不理解这个理论的意义所以拒绝了我。没有办法，为了得到资金，我被迫对他说了谎。我对他说虚证主义并不是一项纯理论的研究，很快就能产生现实的对他来说很有用的成果……”
“什么……成果？”何麦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皮埃尔就像个做坏事被大人当场逮住的小孩子般，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你知道，有时候人说话是会禁不住夸张一点点的，我只是对他说按照虚证主义原理设计的机器允许他的寿命变得同质子一样。”
何麦一屁股滑到了地上，安琪的惊讶也比何麦好不了多少。何麦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吼道：“天哪，质子的寿命是多少你不会不知道吧？”
“按结果最短的一种理论计算，10的31次方年，不过实验中按这个时限没有发现质子衰变，也就是说实际年限很可能远大于这个值。”皮埃尔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宇宙大爆炸到今天也不过是10的10次方年，你居然对比尔爵士放了这么大一个卫星？”
“什么大卫星？”皮埃尔和安琪同时不解地问。
何麦一愣，方才想起这个比喻并非全球通用，“我是说撒了这么大一个谎。”
“我完全接受你的批评。其实我这次到俄城就是准备告诉比尔真相的，我不能再骗他了，以后得靠我们自己了。”皮埃尔拿出一个小本子，“你们看吧，这几年来他总共资助了这么多钱，每一笔我都记着的。我了解比尔，他也记着账的，事情到今天这种地步，他肯定会要我还钱的。你们知道的，他这人几乎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有影响，势力很大。幸好还有你们两个合作者与我共同分担这一切，在这样艰难的时刻陪伴着我，还和我签协议，我真的太感动了。”皮埃尔说着话竟然哭起来。
何麦的脸变得苍白，几分钟前那种踌躇满志的美好感觉，正在急速地离他而去。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和皮埃尔谁才是真正的呆子。
（七）
俄城的秋天一派金黄。西达多金矿位于俄城北部三十公里，这段景色荒凉的路程也许是何麦这辈子觉得最长的一段路了。本来他打算一到车站就和安琪脚底抹油开溜的，没想到迎接的奔驰车就停在车厢门口，何麦的脚愣没机会踩到月台的地面，完全是无缝对接方式。车站的那个秃头站长亲自前来迎接，口里还一个劲儿地说：“欢迎董事长的客人。”一路上司机都没怎么说话，只专注地开车。经过一块醒目的标记牌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从这里开始，方圆十五公里都是西达多金矿的区域。”
“比尔从来没提到过他经营过俄城的金矿。”皮埃尔小声嘟囔着。
“以前是没有，这儿的矿藏曾经开采过一百多年，早已经枯竭了，没有人能明白董事长为什么花钱来买这片荒地，这里土地也很贫瘠。如果转手恐怕半价也卖不出去。”
“董事长买这片地……花了多少钱？”何麦牙齿打战地问。
司机报了个数，何麦的眼前立时一阵发黑。“是买贵了。也不知道几个月前是什么原因，董事长委派马瑞先生火速办理了这件事，你想想，买家要得很急，价格自然贵了。”
“怎么能这样办事情嘛！”何麦嚷嚷起来，“也太不会办事了。”
“又不是花你的钱，你急什么呀？”司机不明就里地问。
“现在当然还不是，可是……”何麦绝望地扫视着车窗外鸟不生蛋的荒野，不知道古往今来，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命薄如此。当年闯荡西部的人中也有些人不慎购入了贫瘠的荒地，但其中却有一些人在后来发现了地底石油之类的矿藏，而因祸得福。可何麦知道眼前这片土地至少在地底一千米之内，是不会有任何指望了。
（八）
比尔爵士衣着休闲，比平时在媒体封面上的模样疲倦很多。也许是由于工作的繁重吧，他看上去很苍老。这位传奇人物陡然现身在自己面前，何麦和安琪都有几分不知所措。一旁的马瑞很热心地介绍道：“这两位是伯父的合作者，何麦先生和安琪女士。”
比尔刀一样的目光从何麦脸上扫视而过，让何麦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突然笑起来，肥白的脸上显出深长的皱纹，“真让人吃惊，你们都还这么年轻，居然能够从事这么高深的研究工作，说实话，我花大钱聘的那些个科学顾问没一个能真正搞懂我弟弟的学说。他们总是对我说我弟弟是在骗我，可是我不相信他们。”
“我来介绍一下。”比尔爵士客气地侧身指着身后的一个人说，“这位是麦哲云博士，是我聘请的首席科学顾问。我有些累了，下面的事情请麦哲云先生同你们谈。”比尔说完，便朝着他的豪华房车的方向走去。
麦哲云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下去看看吧。”几名神色严肃身着黑色西服的壮汉，立刻引领着一行人朝不远之外的一幢老旧的灰色建筑走去，那应该是金矿的入口。刚到电梯口，一阵从地底冒出的彻骨的寒意使得每个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在入口处是这样，不过越往下可是会越来越热的。”麦哲云解释道，“以前的矿工每次都要花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工作层面，来回就是五个小时，真正的工作时间只有不足两个小时。工作面的温度高达四十多摄氏度，一次能坚持半小时就很不错了。”
电梯平稳地下降，粗糙的岩壁在探灯的照射下泛出亮光，好像是水的反光。何麦朝顶处望去，入口的白光变得微弱，脚底则是黑暗无边的深渊。
“我们要下多深？”安琪忍不住问道。
“控制室建在地底七百米处。设施的主体就安放在那里。好了，已经到了。你们应该知道的啊，都是按皮埃尔先生的要求做的。”
电梯缓缓停下，下电梯经过一条短暂的甬道后空间陡然变得开阔，这里的照明显然是自适应的，当人进入后光线立刻明亮起来。
“欢迎来到‘迷路’系统主控室。”麦哲云虽然是表示欢迎，但语气里依然没有什么热度。也许是心里发虚，何麦甚至觉得麦哲云语气里有一丝调侃的意味。
何麦环视着四周，大厅宽畅得有点过分，四周密密麻麻的装置让他有些眼晕，心里不禁又盘算起比尔在地底建立这么庞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银子。安琪一直怯生生地牵着何麦，她的手心里满是汗水。皮埃尔悄无声息地四处转悠，一脸愁眉不解的样子，何麦知道他一定也在心里叫苦。
“我听说你们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麦哲云探询地问道。
“这个，怎么说呢？”何麦飞快地转动着脑子，“要准确点讲呢，我们俩都只算皮埃尔教授的学生，只不过对他的研究有些好奇。教授之所以称我们合作者只是想提携后生罢了。不过我和安琪看来真的不适宜从事这项研究，他的理论绝大多数地方我们都不大明白。哎，这可不是谦虚啊，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吧，安琪。”
“是啊，是啊。”安琪忙不迭地点头。
麦哲云走到皮埃尔面前，“其实我一直期待与您的见面。”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比尔爵士提供了少量的资料给我，您的理论对我而言是全新的，老实说我看不太明白。不过比尔爵士聘请我的目的主要就是建立这套系统，这倒是我的专业。补充一下，我以前一直在CERN也就是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工作，负责在法国和瑞士的边界处的LEP对撞机的运行。如果我猜得不错，您给爵士提出的这些设施，很明显就是想建造一部粒子对撞机。但恕我直言，LEP系统只建在地底一百米左右，而像现在这样将整个系统建在地底一千多米有必要吗？”
“这个嘛，当然是有必要的。”皮埃尔这时立刻显出了他高人一筹的胡诌功夫，“只有中微子才能到达地底这样的深度。但众所周知，中微子只参与弱相互作用，不会对我们产生影响，这样我们才能避开那些宇宙高能粒子射线对实验的影响。你应该知道比尔对这一切的重视。”
当皮埃尔提到比尔的时候，何麦注意到麦哲云脸上滑过一丝郑重的表情，看来爵士开出的价码肯定不低。“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您准备怎样运转这个系统呢？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多，那些施工人员一直在惊叹工程量很大，但是，”麦哲云停顿了一下，“我和您都是干这行的，知道什么叫对撞机，像这样的长度以及这样的工程量在这个领域连小儿科也算不上。LEP对撞机周长27公里，而欧核中心下一个拟建的超级对撞机周长将超过100公里，耗资将会是天文数字。”
“你是想说眼前的工程太小了是吗？”皮埃尔突然打断了麦哲云的话。
“也不算小了。”麦哲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爵士是有钱，但也不该白白把几亿欧元扔进一个莫名其妙的工程里……”
何麦总算第一次明确地听到了这个巨大的数额，一时间他简直要晕厥过去了。
“而且，很明显的这个数字还将扩大，直到连爵士也不愿意承受的地步。到时你们便可以推说是资金不足导致实验夭折，对吧。
老实说，与其这样爵士还不如把资金用于对超级对撞机的赞助，到时我们也许可以搭载这个系统。”麦哲云的语气变得很冷，眼睛里闪出洞悉的光芒，刺得何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让何麦没料到的是，皮埃尔听了这番话竟然跺着脚跳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极不公正的侮辱，“比尔是我的哥哥，你凭什么这样怀疑我？本来我懒得搭理你，不过现在我倒是有兴趣奉陪到底。去你什么的狗屁中心，我告诉你，用你们的方法永远不可能达到‘迷路’系统所需的能级。看来你接受我哥哥的聘请是另有目的，就是希望将他的资金拉到你们的超级对撞机系统里去，我说的没错吧。”
麦哲云明显地一滞，目光有些发虚，看来皮埃尔的一通胡诌也许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你怀疑我可以，但总不该怀疑欧核中心吧，难道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一个人的想法？顺便多说一点，你起的这个名字实在不高明。要知道这是在地底深井中，在这里的人们最忌讳的就是‘迷路’这样的字眼，那些施工人员强烈建议改个名字。”
“那好吧，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了我马上退出。”
皮埃尔突然莫测高深地冒了一句。
“请讲，虽然我们在地底七百米，但这里的通信条件很好，即使您的问题我个人无法回答，但我相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能够问倒欧核中心的全体专家。你不禁止我打电话吧！”
何麦刚想开口提醒，但皮埃尔一口便答应下来，“悉听尊便，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处理同步加速器辐射？”
（九）
“你今天的那个问题真厉害，一下子就让麦哲云哑口无言。”
何麦一进房间便忍不住表扬皮埃尔，“他甚至连打电话求助的勇气都没有了。
皮埃尔扫视着房车的内部，欲言又止，末了他做了手势示意何麦和安琪到外面说话，看来老家伙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对于他们来说，我提到的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皮埃尔得意地说：“因为他们建造的都是环形加速器，而同步加速器辐射对环形加速器来说，是一场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随着能量提高，大多数能量都将变成辐射而消耗掉。”
“我当然知道同步加速器辐射会造成能量衰减，但这种辐射与加速器的半径成反比，现在的加速器的半径越来越大，不是说下一个机器的直径超过100公里了吗？”
“你们做过计算吗？”皮埃尔有几分得意地说，“直径100公里听起来已经很大了，但这只是个错觉。以前甚至有人提出在地球赤道建造周长为四万公里环球加速器的构想来模仿宇宙大爆炸的初始条件，你们一定觉得这个想法很伟大是吧！觉得只要建成这样的加速器一定能够模仿大爆炸吧！其实只要做一番简单的计算，就会发现这个想法非常可笑。环形加速器由于需要靠磁场偏转粒子的路径，所以加速的只能是带电粒子，一般是电子或质子。质子的质量约为10的负24方克，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E=mc2，一个质子其实就相当于10亿电子伏特当量的能量。迷路系统要求的能量是这个值的10的19次方倍。麦克斯韦电磁学理论证明任何加速的带电粒子都放射能量，而且辐射的强度与粒子能量成正比。为了平衡这种损失就只能加大加速器的半径，但通过计算发现，要达到足够的能级的话，加速器的直径将超过已知宇宙的直径，这其实就是不折不扣的神话。”
“怪不得麦哲云当时就不做声了。”安琪说，“这下我们算是和他扯平，谁也赢不了，对吧？”
让人没想到的是皮埃尔竟然摇头道：“也许我们做得到。”
“教授你在说什么？”何麦几乎是在大叫。
“我有一个问题，”皮埃尔突然问道，神色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什么……问题？”何麦不自然地和安琪对望了一眼。
“你们理解虚证系统最核心的精髓吗？”皮埃尔热切地看着何麦，“也许任何人读到虚证主义的时候都会认为它只是纯粹的理论，老实说我本来也这样认为，但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有了新的想法。”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有些兴奋，“你们看看这周围的一切，金钱的确有它自己的魔力，我原以为自己交给比尔的设计图，永远只能是一张虚幻的图纸，但没想到它竟然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现实。比尔天生是金钱的主人，知道怎么发挥它的力量。即使给我五倍的资金我也造不出眼前的一切。”
“你想做什么？”
“做比尔想要的，做我想要的，做我们想要的。”皮埃尔脱口而出，居然像朗诵般流畅。
“你不会真的想让……你那个胖乎乎的哥哥长生不老吧。”
（十）
“你们玩过纸上迷宫游戏吗？”
“小时候玩过，我喜欢拿着铅笔从入口一直标到出口。我那时常常和我爸爸比赛。为什么问这个？”
“知道我怎么玩吗？也许是当时能得到的迷宫图，相对于我的精力来说少了些，所以我不满足于走出迷宫，而是喜欢找出所有可能的路径来。现在凭借计算机穷举法在一秒钟内就能做到这一点，可当时这常常耗费我大半天的时间。不过现在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一句，当初你发现走错路的时候会怎么做？”
“原路返回，找到最后一个分叉口选择另一个方向。”
“看来我们说到点子上了。虚证主义已经给了我们强烈的暗示，真相就在面前。其实宇宙就是一个大迷宫，只不过没有什么所谓的出口罢了。迷路系统就是带领我们找到所有可能路径的机器。”
“就像一台宇宙回溯机，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何麦怯生生地问道。他觉得用“宇宙”这个词来形容一台机器委实有些贸然。
“就是这样。在迷路系统里我们将尽力回溯到现有物质世界的初态，也就是质子电子中微子介子等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有分离时的那种东西。”
“你说的是大统一理论状态吗？”安琪小心翼翼地插话。
“也许应该说是上一次分岔口更合适。按虚证主义的分析，每经过一个分岔口，定律将发生改变。好比一个大气压时水在零摄氏度以下适用固体定律，而在零到一百摄氏度之间适用流体定律，而一百度以上则只适用气体定律。传统物理学的眼睛只能看到最近一次分岔口，对于我们而言，这个分岔口就是所谓的时空奇点。正如我们知道的，在奇点处现有的所有定律宣告失效。宇宙大爆炸是奇点，黑洞也是奇点。当然了，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是假设。如果我们回溯到了上一个分岔口，那物质将可能选择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前进。届时对它而言原先方向的时空将变得无足轻重，对它毫无影响。它的一秒钟便可以相当于原先的亿万年。”
“那会是一种什么物质？”
“谁知道，总之会和我们有很大区别，我们和它甚至即使共处一室也无法相互感知。有些相似于现在宇宙的暗物质之类，现在它们也只在猜测中存在。”
“那这么说你并没有骗比尔先生？”
皮埃尔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个怎么说呢？当时只是想得到他的资金支持。”
“但是，迷路系统真的能帮助比尔先生长生不老吗？”
“如果比尔只是一个粒子我倒有可能兑现诺言，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皮埃尔又露出他的招牌苦瓜脸来，“到现在我也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要不明天我就对他说实话？”
“哎，别。”何麦大惊失色，“还不到时候嘛。咱们试试总没错的，为了虚证主义。”
何麦一句话又说中了皮埃尔的软肋，老家伙钢牙紧咬一拳头凿在桌子上，“行，就这么定了。”
（十一）
原野的尽头正上演着落日的辉煌图景，漫天的云彩被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最靠近那颗光球的地方，更是霞光闪动夺目万分。矗立在这夏季黄昏原野之上的一座半球形金属建筑显得分外醒目，与周围荒凉的景致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全都是按皮埃尔先生的设计图建造的，在地底一千三百米处，也有一个完全相同的半球形建筑，呈镜像对称。”麦哲云口气里不带丝毫感情，如同一位严谨的管家正向主人报告近来的收支。
比尔满意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支大号的雪茄。他今天刚赶过来，看得出他对未来充满想象。
皮埃尔仔细地查看着，眉头紧蹙。不时打开手里的激光测距仪测量着各点间的距离。这么忙活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后他笑嘻嘻地回到众人面前说：“的确不错，和我的设计完全吻合。”
“我得承认有不少地方看不太明白，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下一步的工作呢？”麦哲云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
“看来只有最后一件事情到位就可以了。”皮埃尔慢吞吞地说。
“什么事？”比尔和麦哲云几乎同时问道。
“迷路系统的加速源啊。”皮埃尔很认真地说，“我在设计里提到过的，我需要一种纵波光。”
“我看到过你的设计说明，可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麦哲云脱口而出，“谁都知道光是一种横波。世界上哪里有纵波的光？”
“我也奇怪为什么没有来问我这个事情，我还以为你们没注意这一点呢。”皮埃尔眼睛里少有地显出洞悉的意味，“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等着我收不了场吧。”
“等一下。”是比尔爵士的声音，“我不太明白你们说的话，能稍微解释一下吗？”
“是这样。”麦哲云第一个回答，“波有两种，一种是横波。比如池塘里的涟漪是一上一下地向外传播，即它的振动方向与波的前进方向垂直。另一种则是纵波，比如声音，声波是通过压缩空气一密一疏地向外传播，也就是说它的振动方向与波的前进方向一致。”
“那你就给他一束纵向振动的光嘛。”比尔吐了个不成形的烟圈。
“可是世界上没有这种光。”麦哲云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觉得皮埃尔先生提这样的要求分明是在推脱责任，他早就知道迷路系统是行不通的。”
“是吗？”比尔转头看着皮埃尔，目光里带着疑惑。
皮埃尔镇定的神色令何麦也暗暗吃惊，依照何麦的物理知识，他当然知道麦哲云是对的。但皮埃尔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口道：“看来我要多说几句了。你们都知道我提出了虚证主义，这项研究本来就是主张世界是建立在假设上的。我们难道不可以假设世界上存在着纵波的光吗？”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麦哲云几乎语无伦次起来，也许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同一个虚证主义专家打交道，是件多么疯狂的事情。在场的人只有何麦保持着平静，这也算拜皮埃尔这个名师所赐。麦哲云仿佛面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种事情也能假设吗？”
皮埃尔粲然一笑，竟然酷味十足，“物理学不是一直建立在假设之上吗？好比著名的狭义相对论的基础便是两条假设：相对性原理与光速不变原理。而广义相对论又增加了一条基础假设：惯性质量等于引力质量，即引力效应与加速运动是等效的。”
“这怎么能对比，那些是有依据的。”麦哲云大叫。
“什么依据？连爱因斯坦本人都说这是假设。狭义相对论并非横空出世，它的前身是洛伦兹变换式。而洛伦兹变换式也有自己的假设，不过不是两条而是十一条。爱因斯坦去除了不必要的九条，而最后两条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掉了，所以保留下来作为狭义相对论的基础。这有点像欧氏几何里的五条假设公理，无法证明但却必须承认，否则整个体系将无法成立。还有，量子力学的最核心假设便是：物质与能量并非连续存在而是以普朗克能量断续存在，这也是没有得到直接证明的。那么我现在假设存在纵波光又有何不可？”
“你……疯了。”麦哲云几乎要瘫倒下去，何麦看得出他简直是拼尽全身力气，才算是保持站立。何麦对此倒是保持镇定，反正他早知道皮埃尔是所有正常人的杀手。
“你不是说有些地方看不明白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你以常规的眼光是无法看清楚它们的用途的，因为它们就是用来产生纵波光的。”皮埃尔说。
一声沉闷的“咚”的一声传来，何麦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尊敬的麦哲云先生晕倒在地所激起的一阵纵波。
（十二）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的确充满假设。
谁也不知道造物主到底向我们隐藏了多少秘密，同时谁也不知道这些秘密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向人们显露峥嵘。反正当那些让人不明就里的设备噼噼啪啪地开动起来之后，这个世界上真的多出了一束前所未有的光线。从外观看它同普通的光线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所有的仪器都确定无疑地指出，它的每一个光子都是前后振动着前进，粗略的比喻就像是从枪膛里射出了一串不断振动的弹簧。
不过按皮埃尔的解释，这一切就简单多了。当时何麦和安琪多问了几句，老家伙两眼一瞪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当年人们假设有负电子存在不就找着了吗？假设有夸克存在不也找着了吗？假设宇称不守恒不也证实了吗？现在假设的磁单极子引力子说不定哪天就找到了。我假设一个纵波光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少见多怪！咱们是虚证主义专家啊，要注意身份啊，别整得跟欧核中心研究员一个档次了。”
虽然皮埃尔轻描淡写，但何麦知道无论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纵波光的发现都不为过。传统直线加速器加速电子一般是建立一条微波导管，其中建立频率约为一千兆赫的高频交流电场。电场相位的设计要求必须极度精确，使带电粒子一直缠住波峰不放而得到持续的加速。谁都知道光是世界上运动最快的物质，那么很明显，用光波来加速粒子是最高效的方法。但很可惜光偏偏是一种横波，无法有效地用于加速粒子。而现在有了纵波光一切便都迎刃而解。无论粒子大小，无论是否带电，纵向振荡的光子都将最大效率地加速粒子。光子失去的能量将几乎完全地传递到粒子上。
此刻皮埃尔眯缝着双眼，打量手里刚从仪器上取下来的一根绿色短棍。何麦满脸敬畏地注视着那小小的物件，准确地说是敬畏地面对又一样“假设”。按照皮埃尔的设计，迷路系统启动时尽力避开一切干扰，否则谁也难以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并不是杞人忧天，因为在“迷路”系统里的质子将被加速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它们甚至会与绝对温度只有3K的宇宙背景辐射，发生剧烈的相互作用。道理很简单，涉及的是基本的物理过程—多普勒效应。
就像人们熟知的那样，急速驶来的火车汽笛音调会变高。相同的道理，当速度几乎同于光速的超高能质子，向着宇宙背景的低能量长波光子冲去时，质子所见到的光子波长会急剧变短，直至转变成γ射线，这种效应称为光子的相对论蓝移。而这与γ射线粒子与质子对撞的过程没有任何区别。皮埃尔给这种绿色的，原本只存在于假设中的物体取名“绿基”，它有一个奇妙的特性，可以屏蔽包括宇宙背景辐射在内的几乎一切干扰。也就是说，除了中微子和引力子，在绿基管的内部是一处几乎完全的真空。由于中微子只参与弱相互作用，而在微观世界里，引力的作用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这才能保证迷路系统的环境需求。
何麦的目光停留在一旁屏幕里不断重复播放的云室图景上。天哪，那么密集的粒子簇射，那么强大的二级衍射，就像是一朵朵开在虚空里的灿烂焰火，这样的场景足以阻滞任何一位物理学家的呼吸。不用计算，何麦也看得出这次实验产生的粒子能级，已经远远超过了此前人类制造的任何粒子，而这一切只出自一截十厘米长的绿基管，这就是纵波光创造的奇迹。
而在迷路系统里，加速路径是这个长度的七千倍，长达七百米，加速后的两队质子将在与光速难以区别的速度上对撞，然后，也许就像皮埃尔猜想的那样，人类终于在这宇宙大迷宫中回到一百三十亿年前的那个分岔口，谁知道那会是一幅怎样的图景。
在这个时代，物理学早已是明日黄花，何麦从来就不认为自己平日里学到的那些知识，会对今后的生活产生什么作用。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他的目标只是几年后的那张证书罢了。而现在当他面对这样的场景时，第一次对这个领域产生了迷茫。
“如果我们把这些入簇射的照片拿给麦哲云看，他会是什么表情？”何麦突然冒出一句。自从那天晕倒之后，麦哲云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他不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每天仍会出现在燧洞里四处察看。看得出他和那些工人相处得倒是不错，其他人都很听从他的安排—毕竟之前他们在一起工作了这么久。
让何麦没想到的是，这个问题竟然让皮埃尔沉默了半晌。皮埃尔说：“他会很害怕。”
“为什么？”
“因为我感到害怕了。”皮埃尔脸上显出少有的严肃，“比尔的资金，麦哲云的才能，加上我们，再加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的运气……这次我们居然凑齐了这么多个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因素。”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何麦不解地问，让他不解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眼前的皮埃尔教授变得与平时大相径庭，仿佛换了一个人。他甚至疑心以前那个熟悉的老天真一般的皮埃尔只是一个精巧的幻象。
“不要这样看我。”皮埃尔仿佛猜透了何麦心中所想，“我知道在你们心中，我一直显得有些可笑，我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其实知道，你和安琪并不真正理解我的学说，你真正骗过我的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已。不过，怎么说呢？也许是人内心里都有一种渴望被人理解的愿望吧，所以我一直没有揭穿这一点。甚至，”
皮埃尔淡淡地笑了笑，“我很乐于听到你们对虚证主义的那些推崇的话语。老实说，我很愿意拿学分来交换你们对虚证主义的赞美，特别是你从你祖国的语言里借鉴来的那些溢美之词，”皮埃尔仰头深呼吸了一下，“听起来真让人陶醉啊。”
何麦瞟了眼一旁的安琪，两人都不禁有些脸红了。“不过现在我们真的相信你是对的。”何麦辩解道，“虚证主义是不折不扣的真理。”
“但我也许永远都无法证明它了。”皮埃尔低叹一声。
“现在不是进展顺利吗？”何麦诧异地问。
“记得刚才我说过这样的簇射照片让我害怕了吗？在照片上有一千亿个以上的次生粒子，没有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以上的能量是无法产生这样的簇射的。这说明刚才在‘绿基’中产生了一种能级非常高的粒子。在此之前人类所知的全宇宙最高能级粒子是在1993年观测到的一颗能量为3乘以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的宇宙射线粒子，当时那颗粒子在观测照片上形成的整体轮廓，甚至比当晚的月亮更明亮。而如果能量再高两到三个数量级的话，我们将可能创造出人类所知的宇宙间最高能量的粒子……”皮埃尔突然止住话。
“为什么不说了？”安琪问道。
“而这样的粒子，也许就是我所说的上一个分岔口。因为我们现有的所有物理定律是在它之后才开始有效的。”
“对不起，我好像有些糊涂了。”何麦有些不好意思地插话道。
“在今天宇宙大爆炸理论已经算得上常识。我们常常说宇宙起源于一百三十亿年前的一次壮丽爆炸，是这次爆炸产生了宇宙万物，其实也就是产生了时空以及物质。但是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常常会被提出来，那就是在大爆炸之前的宇宙是什么样的？老实说即使到了今天，我们也只能回答说那是一种非物质状态，因为是非物质，所以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我曾经不止一次被问及这个问题，而我的回答也总是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老实说，这样的问题是很容易打击一个物理学家的自信心的，但这的确是唯一的答案，我们的确永远无法知道在零秒之前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是否意味着零秒之后的事情，我们就能够全部知道呢？答案仍然是否定。因为研究发现，所有的物理学理论都只能在大爆炸发生10的负43次方秒之后才起作用。这个时间似乎是物质开始出现的时间，而这些专门表述物质性质的定律自然也只能在这个时间之后才发生作用。”
“那这和虚证主义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按照虚证主义的理解，这个时间点其实就是一个时空迷宫的分岔口，相对于我们的日常世界，不妨把它叫作超时点。我们现有的定律的适用性只能回溯到此，就好比我们永远无法用流体力学定律，去描述冰的性质一样。不过物质并不是从这个时间点才产生的，而是从这个时间点起改变了性质。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的物质适用另外的定律。不仅如此，这个时间点可能并不是一条直线的中段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根树枝的分支处。”
何麦和安琪面面相觑。
“可是这怎么证明呢？即使我们得到了那个时点的物质形态，但它肯定会立即衰变成次生粒子，什么也说明不了啊。”
皮埃尔突然笑了，“你不是已经说明了证明的方法了吗？想想看，如果没有别的分路存在，所有回到超时点的物质都将无一例外地，又衰变成我们可以观测到的次生粒子。但如果真的存在别的分路，我们将可能看不到任何衰变现象。也就是说，我们将看到物质一去不回。这是真正的物质消失，比黑洞更加彻底，因为黑洞只是无法看见，但通过引力等效应可以发现它的存在。而回溯到超时点的物质如果没能从原路返回，则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它进入了另外的时空分路，在那里，受另外的全然不同的定律支配。我们的宇宙也许并非唯一，而只是众多独立宇宙泡泡中的一个。宇宙泡泡间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它们也许更像是一颗巨树的不同分支上结出的一个个葡萄。而联系这些宇宙葡萄之间那些细小的枝丫就是我们寻找的时空分岔口，我称它们为‘时间之缝’。”
何麦的额上渗出一层汗珠，他觉得自己到现在才算是稍稍窥见了虚证主义的一丝门庭。他完全没想到，从当日课堂上的一番近于玩笑般的问答，竟然得出了今天这样不可思议的结论。
“别这样看着我。”皮埃尔竟然有些发窘，“我其实并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开创者，在我之前的某些学者给了我很多启发。比如曾有人提出过，物质世界的历史并不是唯一的，我们看到的只是所有可能历史的一次求和，另一些历史途径和我们所知的历史并存，只不过由于几率太小或是相互抵消等原因而不为人知罢了。
“虽然这个观点长期不被人重视，不过我觉得有一个实验其实早就给了人们强烈的暗示，但却被人们长久地忽略了，那便是著名的双缝衍射实验。人们让光子一个一个地通过两道缝隙，结果发现每个光子竟然同时通过了两道缝隙，并自己与自己发生了干涉而形成了干涉条纹。一般的解释是光具有波动性，其实更深刻的原因在于每个光子其实是从无数个途径同时向目的地前进的。而从出发点到目的地之间的直线是几率最大的路径，所以人们更容易观察到光从直线到达了目的地。当然这和我们现在提到的宇宙分支概念关系不是一回事，但其中的观念却有共通之处。
“从经典学说出发，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时间空间存在一个所谓的最小值。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研究小于10的负43次方秒的时间段，也无法研究小于10的负33次方厘米的空间段—在那样的情况下，时间将变得没有先后，而空间将变得没有方位之分。这其实就是因为在这样时空范围内，我们已经受到了上一次宇宙分支的制约。我们的当前宇宙是在这个时空范围之后衍生的，自然不可能用当前宇宙的定律来描述小于这个时空范围的现象。如果说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水’，那么小于那个最小量的时空段就是‘冰’，我们是无法对其进行描述的。”
“我现在有些理解你为什么感到害怕了，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有这种感觉。”何麦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再做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怎么向比尔交代？”
“也许有一个办法能行。”何麦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让我去跟他谈谈。”
“你有把握吗？”皮埃尔担心地问。
“你不会怀疑我的祖国语言的力量吧。”
（十三）
“这么说，你是想劝我放弃，对吧。”比尔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我印象最深的是以前一位菲律宾政治家的夫人说过的话，她说如果你算得清自己有多少钱，就说明你还不够富有。忘了告诉你，我上个月才从俄罗斯的空间站上度假回来，老实说，以我的年龄并不适合那里的生活，尤其是发射和返回地面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参加太空旅行了，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也不要以为我是有钱没处花，你应该知道我是世界上排名前五位的大慈善家，我很愿意为这个世界尽点力。可是，有人为我想过吗？”
“可是现在有很多条件还不具备。”何麦很诚恳地说，“如果实验对象只是一束粒子的话，还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如果是一个人就完全只是冒险了，也许那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比尔探究地看了眼一旁的皮埃尔，皮埃尔赶忙用力地点头。
“可我已经没有那么久的将来了，年轻时的生活损害了我的健康，我很愿意用这副残躯做最后一次冒险。我已经否定了皮埃尔提出的用猴子先做实验的提议，一个原因是我担心实验失败，那只猴子的尸体可能会打击我的信心，但更重要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也许你们认为等各种条件具备了再行动才是明智的，可是别忘了，第一个人登上火箭的时候也不具备什么条件，但现在月球上却有一座叫万户的环形山。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并不只有所谓的科学家才有那么一点精神吧？”
何麦有些发蒙，“我来只是想告诉您这实验非常危险，而且即使成功结果也无法验证。我们最多只可能让您从这个宇宙消失，但并不能保证您能到达一个适宜生存的地方。也许那和死亡并没有多大区别。”
“哈哈哈。”比尔竟然笑了起来，“这已经足够了，孩子。如果你是我的话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我经历过人们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事情。如果实验失败我会死，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活不了多久了，既然我已经精彩地活过又何妨精彩地死去。小的时候，我们都相信在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叫作天堂的世界，但后来我们长大了，现在我的私人天文台可以看到银河之外，但天堂消失了。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童年时代的人类，那时候他们相信天堂的存在，那时候死亡对他们不是一种终结，而只是一次无尽轮回中的稍息。可现在呢？一想到我即将变成一堆无知无觉的尘土我就害怕到极点，我愿意拿现在的一切去换取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近似于假设。也许皮埃尔送我去的地方就是天堂，”比尔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他的眼睛里放射出充满活力的光芒，完全不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我将在那里继续观赏整个世界的变迁，直到永远。我将可能是第一个见到另一个宇宙的人，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可是，这个实验可能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很大的危险。”
皮埃尔终于忍不住插话，“我承认以前为了验证自己的成果对你没有说实话，但现在是不得不说的时候了。”皮埃尔脸上的神情很无奈，“人类已经有了很多的玩具，宇宙应该除外。”
“你在说什么？”比尔忽然咆哮道，他的脸涨得血红，眼睛突兀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系统上，你们怎么敢欺骗我？现在谁也休想阻止我。”
“我们必须停下来。”说话的人是麦哲云，他不知何时从门外走了进来，“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认为皮埃尔先生的意见是对的。”他敬佩地望着皮埃尔，“我已经看到了阶段实验的结果，说实话，你颠覆了我前半生的信念。”
比尔的怒气立刻朝麦哲云倾泻过去，“你忘记了在和谁说话吗？难道我付给你几倍的薪水，就是让你帮着别人对付我吗？别忘了，你母亲的病还没好，你还需要我的资助。”
“可是，我们现在的确已经深入到了我们无法控制的领域了。”麦哲云有些勉强地说，也许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徒劳的，声音显得很低，“至少有十种理论告诫我们当达到这种深度的时候就是停下来的时候了。”
“我说过要停吗？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比尔转过头来看着皮埃尔，“虽然是多余的，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做下去。”
皮埃尔与何麦一起沉默着。过了几秒钟比尔突然笑起来，他垂老的脸庞在这一刻焕然一新。“你们肯定以为只要不配合，我就一筹莫展了，看来我之前的安排真是有先见之明。”他转头看着麦哲云说，“我说得没错吧。”
麦哲云有些羞惭地埋了下头，“从你们到来的一刻开始，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摄像头隐藏在你们四周。现在比尔先生知道一切，知道纵波光的奥秘，知道‘绿基’，也知道‘时间之缝’……”
比尔还在大笑，“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太为难你的。‘时间之缝’会让我如愿以偿的，我现在全身心地盼望那个美妙的时刻早日到来。麦哲云告诉我还需要再等待二十天。天啊，我都等不及了。这种感觉就像……”比尔停顿了一下，“就像十七岁那年的秋天早晨，我在笼罩着薄雾的小树林里等着恋人的到来。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比尔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壮硕的男子上前架住了何麦和皮埃尔。
“你要做什么？”何麦大叫道。
“没什么，只是送你们回俄城。”比尔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为了保证不会有人在这段时间来干扰我，你们的自由会有所限制。
比方说，你们不能和外界联系。等到事情结束了会放你们离开的。
你们还是为我祝福吧，哈哈哈……”
（十四）
时间即使过得再慢也终是过去了。
何麦现在已经放弃了一切逃跑的努力，因为事实已经证明这根本没有用，以比尔的财力来说，要管住几个人太容易了。皮埃尔整天苦着脸四处瞎逛，口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安琪倒是显得很轻松，何麦有时候真是很羡慕她知道的事情没有自己这么多。
今天一开始何麦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皮埃尔早上起来的神色便显得有些紧张，何麦知道今天是他们被软禁的第二十天，正是当时比尔预计的实验日期。皮埃尔总是神经兮兮地四下张望，看着明媚的天空和苍翠的大地长时间地发呆，仿佛这些司空见惯的景象他此前从未见过。
“刚才我眨眼了吗？”皮埃尔突然大声问道，他的眼瞪得溜圆，头发乱蓬蓬的在额角颤动。
“你说什么？”何麦吓了一跳。
“刚才我眨眼了吗？你看到我眨眼了吗？”皮埃尔的声音愈加高亢起来，“告诉我啊！”他突然埋头闭眼，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我知道，就是那件事了，是那件事情发生了……”
这时安琪突然从拐角处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枝刚采下的花，“真是奇怪，刚才我发现整个天空突然暗了一下，我敢肯定自己没眨眼。真是怪事。”
何麦惨然一笑，他抬头望了望，黄昏的天空虽然不再刺眼但依然有些明亮，月亮的轮廓在半空显出了淡淡的影子。原来三个人里只有他当时正好眨了下眼，错过了宇宙眨眼的一瞬。
外面的人群明显得慌乱起来，守卫们神色紧张地窃窃私语，仿佛得到了什么消息。何麦急切地追问每一个见到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得到的只有沉默。皮埃尔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他神色木然地呆立，仿佛沉入了另一个世界当中。
直到夜幕降临之后，才有一位神情严肃的老者进到房间里来，房间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立起身，等待那未知的谜底。
“我是蓝江水，是比尔先生的助理，本来同三位有关的事情都是由别人经办的，但现在他们不能来了。是这样，发生了一些事，你们不是外人，我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我想还是请你们一起去看看吧。”
……
看到过深渊吗？看到过伤痕吗？看到过深渊一样的伤痕吗？
这就是何麦眼前的景象。在西达多金矿的腹心地带，曾经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突兀地显出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在冰冷的月光下像是一个亘古就存在了的神秘符号。
“已经探测过了，整个现场只有微弱的放射性，对人体没什么害处。”是蓝江水的声音，“事情发生的时候有多名目击者，但他们根本说不明白怎么回事。比较一致的说法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同时眨了下眼，然后一切就变成眼前这样了。”
切面并不是垂直的，呈现一个角度向地下延伸。切面很整齐，并不完全光滑，石头还是石头沙还是沙，但绝对没有任何一丝物质突出到切面之外，切面上也没有任何挤压的痕迹。何麦用手摸了下切面，没有发热的感觉，他摇摇头，放弃了猜想是什么力量能够造成这样奇特的现象。
“已经用激光进行了测绘。”蓝江水拿出一张图纸，这是整个事故区的平面图，“这个坑的深度是一千八百米，平均长度九百米，平均宽度两百米，从底部到上面的形状完全一致。真希望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麦一听到这几个数字便知道，整个“迷路”系统都不复存在了，出于不可知的原因，它消失在了这个巨大的空洞之中。他转过头，皮埃尔如他所料般沉默，只不过目光不是望着地面而是投向穹隆，宛如一尊问天的雕像。何麦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皮埃尔此时的心境，他们从一个近于笑料的问题出发，一度逼近了造物主的底牌，但最终却以这样惨烈的局面收场。
“还有一件事，”蓝江水接着说，“在底部裸露出来的地表上发现了新的金矿床，以前从来没人能够发掘到这样的深度。”
看来这应该不是最坏的结果。虽然这个世界上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大约三十亿吨的物质，虽然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宇宙会突然地眨一下眼，虽然在西达多矿场上平添了一道奇异的沟壑，虽然还有无数个谜团，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别的损失了。俄城还在，人们脚下这个直径一万二千公里的小石子还在，而且还有一个凭空而降的金矿。看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一个还不算太坏的结局。
但是，这不是结局。
（十五）
当一个人偶尔从纷繁的世事中脱身出来仰望夜空时，他的目光肯定会被那些谜一般的星星吸引。这些恒星被固定在另外的球面上，远离地球而靠近上帝。皮埃尔已经保持仰望的姿势很久，他完全沉浸到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中去了。无垠的穹隆从正上方直垂到地，银河淡淡地划过半空，如同某个巨人的信手涂鸦。
何麦小心地开口：“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是那些人到哪里去了，包括你的哥哥，包括麦哲云，他们死了吗？”
皮埃尔停顿了几秒钟，说：“我不知道，这不是我所能够回答的问题，也许应该说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所能解答的问题。
记者们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该走了。”
何麦了解地点点头，伸手扶住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软弱的老人，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安琪发出的尖叫声。
安琪急忙地冲过来，她的嘴角哆嗦着，不知是因为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脸色苍白无比。“我不知道怎么讲，刚才，刚才我只是随便看着玩的。但是，那里，你们还是自己看吧。”安琪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递给皮埃尔，然后指了指天空。
这是一副恐怖的异象。
何麦和皮埃尔放下望远镜后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蓝江水，目光涣散而古怪。蓝江水不知所措地站立着，何麦同皮埃尔一道冲到蓝江水身边，抢过他手里的那张图纸打开。几乎在同时两人便如同身受雷击般僵立当场。
他们看到了同样一个东西，只不过一个在蓝江水的图纸上，另一个则在月亮上，仿佛月亮是一枚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邮戳，曾经在那张图纸上留下过印记。是的，与西达多矿场深沟相同的图景出现在了月球上，就像是被同一把匕首洞穿而过所形成的刀疤。
皮埃尔首先反应过来，他一手扔掉手里的望远镜奔向一旁的汽车。设备在最短时间里架设完毕，皮埃尔紧张地操作着，口里又是习惯性的念念有词，但此时看起来更像是在做一种祷告。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确定的是，是某种物质造成了这个坑的形成，”皮埃尔开口道，“之后它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朝上前进，而后又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月球。对于我们这个世界上的物质来说，它好像是一种超级溶液，所到之处万物成空。”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何麦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有一种解释不知是否行得通。它可能是来自另一个泡泡宇宙的物质，也许就是那个另类宇宙里的一束光，我猜想它很大的可能就是以光速前进。”
“凿壁偷光？”何麦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中国的一句成语，大意是一个人凿穿了墙壁，引入隔壁房间里的光线来看书。”
“意思差不多的，只是我们这次是无意的。比尔想要的是时间之缝，结果却将另一宇宙的物质引了进来。”
“后果会是什么？”
“从现象上看它可以溶解我们这个宇宙的一切物质，但这是无法下结论的，因为它无须遵从我们所知的一切定律，也许那些我们认为消亡了的物质或人，此刻依然在某个地方继续存在，只是我们永远无法感知罢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它真的来自另一宇宙，由于它不遵从我们的物质定律，它将会永不衰减地前进，直至世界的末日。”
何麦仰望满天繁星，心中想象一束漆黑的光线正如离弦之箭般，穿梭在这茫茫无际的宇宙中，逢仙诛仙遇佛杀佛，吞噬途中的一切。灿烂的太阳系只是它漫长一生中的渺小插曲，辉煌无朋的银河也只是它曾经偶然留驻的客驿。
“那这么说，它迟早有一天还会回到现在的位置的，因为宇宙是封闭的。”何麦加入一个自己的结论。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没人类什么事了，该虫族去操心。”皮埃尔难得地表现了一次幽默，“不过看来蓝江水先生先前的测绘有一点问题。那个坑的底部和顶部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实际上是越往上面积会变得稍大一点，是很微弱的一点。但这不能怪他，这个差距很小，我也是通过测量月球上那个洞的面积才发现这一点的，也就是说这束光是稍微发散的，随着距离增加它的覆盖面将越来越大，这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几何问题。”
“那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吞掉一颗恒星了，然后甚至是整个星系。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就会变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无底洞。”何麦觉得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情，他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在一个好比尘埃的星球上，生活着比尘埃更加渺小的某种生物，他们出于一种本能级别的欲望，居然就给至高无上的宇宙带来这样的后果。十万年后，银河系边缘将出现第一个被整体吞没的主恒星，二十五万年后，仙女大星云中将出现第一个被整体吞没的恒星系，而十亿年后呢？五十亿年后呢？而等到它横越整个弯曲空间回到出发点的时候甚至可能吞噬大半个宇宙。不过，那真的太遥远了，也许就像皮埃尔说的，应该是虫族操心的事情了。
何麦开始和皮埃尔一道收拾装备，他们的眼神偶尔会对碰一下之后急促地移开，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比头顶杂乱的星空更加迷茫。在混乱中一本书突然掉落在地，是皮埃尔的惊世巨著《虚证主义导论》。仿佛有电光火石自脑海中滑过，何麦脱口而出，“还有一种假设。”
（尾声）
虽然已经适应了很久，但“猎蚁号”飞船领航员威廉姆一直觉得，眼前的影像只应该出现在梦境里。在荒寒的月球背面，巨大的环形山和正面一样比比皆是，只是不那么引人注目罢了。但让每个人感受到最大震撼的永远是西达多海。月球上的地理命名要么是“山”要么是“海”，这里只不过是遵循惯例罢了，因为谁都知道它其实是一个贯穿了月球的巨洞。西达多海靠近月球的边缘，它的长度远小于月球直径，只有一千二百公里。通过这个巨洞，地球的蓝色光芒来到了月亮的背面。
威廉姆知道曾经有过一个时期，月球的背面是可以和地球见面的，但那是亿万年前的事情了。而现在，威廉姆面对巨洞中来自地球的光线心里却没有欣喜，更多的只是恐惧，因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即使在梦中也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
半个月来的工作总算要告一段落了，作为最后一批宇航员，威廉姆和他的小组完成了整个工程的收尾工作。这段时间以来威廉姆无数次地在西达多海中穿行，月球内部结构在他面前袒露无疑。西达多海内部的重力是斜向月心的，这给宇航员的工作带来了很多不便。不过计划总体来说还算顺利的—当然，在各次意外中丧生的七名宇航员大概不会这么想。
那些在西达多海的两端架设的复杂设备，将测量出某些特殊粒子的放射性规律，可以认定这种放射性是由于那次事件引起的，只要能精确测出西达多海上下两端粒子放射规律的差异性，也就可以间接确定“黑光”的速度。“黑光速”是现在整个世界最为关注的物理常数，不过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来自外宇宙的常数，而更只有寥寥几个人才知道这个常数的值居然决定了世界的真或假。
……
“既然这束光来自另外的世界，不受任何原有宇宙定律的束缚，那我们完全可以假设它的速度可以超过光速，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结果？”何麦问。
“如果这样的话，它依然会横跨整个宇宙，并在封闭空间里回到出发时的位置，但是由于超光速带来的反因果律效应，它会在出发之前就已返回。这意味着，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的宇宙可能早已被它溶解过了，而我们实际上就一直生活在一个早已被吞噬的世界里。哈哈哈，这才是终极假设，和庄周梦蝶的故事一样，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定。还有啊，说不定比尔和麦哲云现在反倒是又回到世界本来的地方去了，哈哈哈……
这个连环套真有意思，原来世界真的可以是一个假设，哈哈哈。”
……
“休斯敦，猎蚁号请求返航。”威廉姆发出呼叫。
“我是休斯敦，同意猎蚁号返航。”
猎蚁号的腹下掀起两米多高的尘土又急速落下，几分钟后，整个飞船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蝼蛄般坠入了深不可测的西达多海。
极远的前方是一抹微茫的蓝色，在月心浓稠的黑暗包围下，一切宛如虚幻。

盘古
（一）
在大劫难到来之前，我们有过很多阳光明媚的日子。大学时每逢这种好天气，我和陈天石就会有计划地逃课。请不要误解，我不是一个坏学生，其实我正是因为太有上进心了才会这么做—我的综合成绩一直是全系第二名，而如果我不陪着陈天石逃课的话，他就会在考场上对我略施惩戒，那么我就保不住这份荣誉。要知道这份荣誉对我有多重要，因为我的父亲何纵极教授正是这所名校的校长，同时还是我和陈天石的导师。教授们从来没能看出我和陈天石的答卷全是一个人做出来的，它们思路迥异却又殊途同归。陈天石的这个技巧就如同中国人用“我队大胜客队”和“我队大败客队”
两句话来评价同一个结果一样，只不过陈天石把这个游戏玩得更巧妙更完美更登峰造极。
但不久之后我的名次却无可挽回地退到了第三，同时陈天石也成了第二名，原因是这年的第二学期从国外转来了一位叫楚琴的盘 古黄毛丫头。就在我和陈天石逐渐变得心服口服的时候，楚琴却突然找上门来要求我们以后逃课时也叫上她，她说这样才真正公平。此后，陈天石和楚琴便一边逃课一边轮流担当全系第一的角色，我们三人差得出奇的出勤率和好得出奇的成绩，使得所有的教授都大惊失色大跌眼镜。
在写完了毕业论文的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买了点吃的东西到常去的一个小树林野餐。这是一次略带伤感的聚会，作为校际间的优秀生交流，我们三人已被选送到三所不同的学校攻读博士学位，分别已是在所难免。不过我们都尽力不去触碰这个问题，分别纵然真实但毕竟是明天，而现在我们仍然可以举起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酒杯大声欢呼“我们快乐”。
那天楚琴也破例地饮了点薄酒，以至于后来的她齿颊留香。在陈天石出去补充柴火的时候，她探究地望着我说：“我感觉你似乎有点怕陈天石。”
我自然连声否认。
楚琴轻轻摇头，“别想瞒我，你和陈天石之间的小秘密我早看出来了。你不必担心，凭自己的力量你也能应付今后的学业。我不是在安慰你，我真的这样认为。”
我疑惑地反问：“你是说我也可以和天石一样？”
楚琴笑起来，“为什么要和他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天才未必就快乐。”她突然止住，似乎意识到这句话等于直说我是个冒牌货，声音也顿时一低，“对不起，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也许你不会相信，其实我一直以为人生最大的不幸正是成为天才。人类中的天才正如贝类受伤产生珍珠一样，虽然光芒炫目但却毫无疑义地属于病态。造物主安排我和天石成为了这样的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身上流动着一种怎样可怕的血液，你知不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被内心那些巨大的说不清来处的狂热声音吓醒，我……”楚琴陡然一滞，泪水在一瞬间浸过了她的眼睑。
我不知所措地站立，心中涌动着一股想要扶住她那柳削的肩头的欲望，但在我做出绅士的举动之前，她已经止住泪水微笑着说：“谢谢你花时间陪伴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就像是我的哥哥。”
“你们在谈我吗？”陈天石突然笑嘻嘻地冒了出来，抱着一捆柴火。
楚琴微微脸红，快步迎上前去帮忙，却又急促地回头看我，目光如水一般澄澈，竟然，仿—佛—爱—情—之后我们开始烧汤，看着跳动的火苗大家都沉默了。楚琴像是想起什么，她犹豫地问陈天石：“你还记不记得昨天的实验—那个孤立的顶夸克？”
天石添了一把柴说：“估计是记录仪器的错误造成的。”他转头望着我说，“你父亲也这样认为。昨天我们观测了包括上夸克、下夸克、顶夸克、底夸克、奇异夸克在内的六百万对夸克子，只有一个顶夸克没能找到与之配对的底夸克，这应该属于误差。”
“可是……”楚琴艰难地开口，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费很大力气，“我是说如果仪器没有出现错误呢？我们以前观测都没出过问题。”
“那也没什么，最多不过意味着……”天石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斩断。他大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过了几秒钟他翻翻白眼大声说，“我看就是仪器的错误。”
“天石……”楚琴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不能这样武断，难道我说的不是一种可能性？天道循环周而复始，你能否定一切？”
天石哑然失笑：“你来中国不久，却中毒不轻，以后该少看一些老庄。”
“我摒弃装神弄鬼的巫术，赞叹精妙的思想，这也不对？”
“那些思想虽然有田园牧歌式的浪漫，但无疑只是神话。记住一句话吧：长着羽毛翅膀的人只能在神话里飞翔，而只有长着金属翅膀的人才能在现实中飞翔。你难道还不明白？”
楚琴黯然埋首，旋即又抬头，目光中有一种我不认识的火苗在燃烧。末了，她突然淡淡一笑，竟然有孤独的意味：“可我们把前者称为天使，因为她没有噪声和空气污染。”
陈天石沉默半晌，站起身来踏灭了炊火，“走吧，野餐结束了。”
第二天传来惊人的消息，楚琴连夜重写了毕业论文，我父亲为此大发雷霆，校方组织了十名专家与楚琴争论，这在这所名校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这天中午我在自己的课桌里找到一张写着“何夕：带我走”几个字的纸条，纤细的字体如同楚琴的容颜一样秀丽。此后的半天，我在一家啤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这之后我便没有见到过楚琴，她和支持她的陈天石一起被学校除名了。本来我可以去送送他们的，但我不敢面对他们的眼睛。两个月后，我踏上了去另一所学院深造的旅程，在轰鸣的飞机上望着白云朵朵，我突然想到此时自己正是一个长着金属翅膀飞翔的人，而那最后的野餐也立时浮现眼前，就像一幅从此定格的照片。楚琴如水一般澄澈的目光闪过，陈天石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捆柴火。
……
（二）
我有些留恋地环顾四周，在这个实验室里工作了几年毕竟有了感情。我知道，几分钟后当我走出地球科学家联盟的总部大楼之后，我的科学生涯也许就结束了。对从事物理学研究的我来说，这意味着生命的一半已经逝去。昔日的辉煌已经不再，十年来，我的事业曾备受赞誉，而现在我甚至不知道出门后能否有一个人来送送我。我提起行李尽力不去注意同行的讪笑，心中满是悲凉之感。父亲现在已是地球科学家联盟副主席，他曾多次劝诫我不可锋芒毕露，否则必定树大招风，但我终究未能听进去。不过我是不会后悔的，从一个月前我宣布“定律失效”的观点之后，我就知道只能一条路走到头了。
大约在六个月前，发生了第一起核弹自爆事件，而检查结果证明当时的铀块质量绝对没有超过临界质量。此后这样的事情又出现了几次，同时还有地磁紊乱、基本粒子衰变周期变短等怪异现象，我甚至发现连光的速度也发生了变化，要知道，每秒三十万公里的真空光速正是现代物理学最根本的一块基石。也就是这时我和同行们发生了分歧，他们认为这也许意味着某些新发现将出现了，但我却对外宣布了“定律失效”。
作为物理学家我完全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牛顿定律、麦克斯韦电磁方程、相对论、量子论支撑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宣布它们失效等于宣布：我们的世界将变得无从认识更无从控制。但我只能这么做，当观测事实与定律不再吻合的时候，我选择了怀疑定律，而也就是这一点使我遭到了驱逐。
不知从哪道门里突然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看那个疯子！”
这个声音如此响亮。原本很静的大楼也被吵醒，更多的人开始叫喊：“滚吧，疯子！”“滚吧！异教徒！”我开始小跑，感觉像在逃，可憎的声音一直追着我到大门前。我一直在跑，我想一直这么跑下去……但我被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挡住了。我缓缓抬头，看见两朵笑容。
……
沙漠。
下了很长的舷梯才听不到地面的风声了。我环顾这座大得离谱的球形建筑说：“原来十年来你们就住在这里，挺气派嘛。”
陈天石揶揄地笑，“这哪比得上联盟院士何夕住得舒适。”
我反诘道：“现在我可不是了。”
“下野院士还是比我们强。”陈天石不依不饶地说。
我正要反驳却被楚琴止住了，“都十年了，还是老样子，我真怀疑这十年是否真的存在过。”楚琴的话让我们都沉默了，天石掏出烟来，点火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映出了深长的皱纹。
“外面死了很多人吗？”楚琴问我。
“大约几万人吧，一些建有军事基地的岛屿已被失控的核弹炸沉，过几天，联盟总部也将移入地底。军队已接到尽快将纯铀纯钚都转为化合物的命令，这是目前最大的危险。”
“最大的危险？”楚琴冷笑一声，“这还算不上。”
我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铀的临界质量改变了？”
楚琴没有回答，却转问我一个问题，“还记得那次野餐吗？”
我一愣，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难道我会忘吗？那最后的相聚，以及之后的十年离别。我不知道他们怎样度过被人类抛弃的十年时光，但我知道那一定很曲折艰难，就如同天石额上的皱纹。
“算了，今天何夕很累了，还是休息吧。”天石说了一句。
我摇头，“你别打断楚琴。”
楚琴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还记得我提的那个问题吗？那个孤立的顶夸克。现在我还想问你，如果不是仪器错误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问题，一个荒诞不堪的问题，但这是两位天才在历经十年磨难之后向我提出的问题。十年前我也许可以学天石付诸一笑，但现在我却知道没有人再能这样做。可是楚琴为什么要这样问，难道眼下的异变竟然与十年前的那场争执有关？我扶住前额，感觉大脑里一片空白，“我还真的有些累了。”
他俩对望一眼默默离去，走进了同一个房间，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立刻怔在了门口。
（三）
……时间源头空间源头宇宙源头……非时间的时间，非空间的空间，非物质的物质……爆炸……虚无与万有交媾……上夸克下夸克……顶夸克底夸克……粲夸克奇异夸克……它们是孪生兄弟……
耦合……力……轻子重子……原子分子……星系……恒长世界。
但某一天有个底夸克不见了，剩下一个顶夸克孤孤单单，亿万年中从未分离的孪生兄弟少了一个，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我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却发现楚琴正仪态庄严地站在我的床边，她断喝一声：“佛陀说，色即是空。”刹那间慧光照彻，巨大的冲击之下我几难成言：“你是说……逆过程？”
“秋千下落是因为它曾经上升。”天石漫不经心地晃荡手中的怀表，“最初的宇宙学认为宇宙是静态的，但这意味着在热平衡作用下我们将看到一个熵—单位时间内高温物体与低温物体之间的热交换量—趋于零从而‘热死’的宇宙。后来由于哈勃等人的贡献，我们发现宇宙是持续膨胀的。虽然这可促使不同形态物质产生温差从而避免‘热死’，但如果这过程持续下去，我们将看到一个总体温度趋近绝对零度从而‘冷死’的宇宙。这两种模型都无法解释长存至今的宇宙为何还有活力，想到这一点之后，一切便好理解了。宇宙应该是一个秋千。你因为提出‘定律失效’而被驱逐，其实你是对的。宇宙现在正处于即将从膨胀转入回缩的时刻，那个陪伴了牛顿的一生，陪伴了爱因斯坦一生的时空正在发生巨变，他们在当时的时空里发现的定律怎能不变？当年，那些卫道士们把我和楚琴从学院的围墙里驱逐出来，但却让我们发现了整个天空。我蔑视他们，当秋千就要开始下落的时候，他们还不相信势能也可以转化为动能。”
“铀的临界质量改变也是这个原因？”我没忘记问最关心的问题。
“当宇宙开始回缩，一切定律均会改写，常温宇宙回缩为高温高能的宇宙奇点。这本身就是一个颠倒的热力学第二定律。”楚琴肯定地回答。
我已说不出话。我想象一个秋千在寂寥的虚无中晃荡，它在最高点的突然俯冲带给我的惊骇无法言表。原子在颠倒的秩序里崩塌，而曾经包罗万象的宇宙正向奇点奔去。我想象包含无数生灵种族连同它们的爱与梦想的世界，将如同一笔错画的风景般消逝无痕，但我其实找不出这风景究竟错在了哪里。
也许他们说出了真理。如果时空无限现在即是永远，可谁又能活在一个永远的年代里呢？隐隐地我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梦一样缥缈：天塌了。
（四）
“零并不是虚无，它等于所有的负数加所有的正数，这实际上就是包罗万象。当你掌握了它，你就会面对一个两方等重的天平，这时哪怕你只吹一口气也足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物质与能量、时间与空间都存在于你的转念之间，多么壮观多么美妙……”
我大汗淋漓地惊起，心中怦怦乱跳。四周是浓稠的黑暗，但我却感到有什么人在角落里窥视着我，这种感觉是那样强烈。我猛地摁亮照明灯，没有人，的确没有，我暗暗吐出口气。我不想再回到刚才的梦境中去，也许可以出去走走。
在这座建筑的东部一块面板挡住了我。我试着按住一处掌形的凹陷，显示器开始显出几行字：一号特权者楚琴，二号特权者陈天石，三号特权者何夕。我盯着屏幕，想不到自己已被吸纳。这时显示器又打出一行字：确认为特权者。随着一阵轻微的声音面板移开了，然后我便看见了—巨人。天哪，那真的是一个巨人！
我下意识想逃，在巨大的阴影压迫下我简直难以呼吸，我甚至根本调动不了自己身上的肌肉。背后又传来响动，我悚然回头，是陈天石和楚琴。
楚琴顺着舷梯登上四十米的高度，在那儿正可摸到巨人的光头。“他站起来能有七十米高，不过他却只是个胎儿。是我和天石的孩子，他是个男孩儿，我们叫他丑丑。”丑丑似乎很惬意被人抚摸，竟然无声地咧嘴一笑，脸上漾出酒窝。
我怔怔地望着这个巨大的婴儿嘴边挂着的口水，喃喃道：“怎么做到的，是基因突变技术？”
天石含有深意地摇头：“人类目前还不能纯熟运用那种技术，而且即便用此技术造就巨人也没有什么意义，身躯庞大不过表明力气大点而已。与其那样还不如造一台力大无比的机器。”
“那丑丑……”
“你知道，恐龙的祖先只有壁虎那么大，但千万年后它们中产生了数十米高体重达几十吨的庞然大物。我们当然不可能有这么长的时间，但是楚琴那些奇异的思想终于造就了奇迹，一个长达一百二十亿年的时间奇迹。”
“奇异的……思想。”我觉得自己都不大会说话了。
“那些让楚琴醉心的神秘哲学其实是一道药引，用它酿出的美酒芳香迷人。还记得那句话吗：长着羽毛翅膀的人在神话里飞翔。
中国神话里的哪吒是其母怀胎三年所生，得天地造化超凡入圣。这似乎真是神话，但它何尝不是蕴藏着一个正确的科学理论。人在十月怀胎中由细胞变成鱼，又经过两栖爬行等几个阶段最终成为万物之灵，而这在自然界里便意味着长达三十亿年以上的时间，丑丑被我们留在胚胎阶段已经快四年了，他一刻不停地朝着造物主给人类指引的方向演化。我和楚琴按照我们的理解，对这个过程做了少量的干涉，去除掉某些我们认为明显不利的变异。其实我们也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比我们先进了一百二十亿年的丑丑，即使不考虑生命进化的加速性，他的生命进程也已经是整个地球生命史的五倍，这么漫长时间的造化之后，他也许都不该称作‘人’。”
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我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正可解释“惊呆”这个词。但是我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一字一顿地说：“有件事你们没有说实话，丑丑这个名字是假的，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盘古。”
天石和楚琴对望一眼，然后楚琴说：“是的，他就叫盘古，同远古神话里的那个开天辟地一样。”
（五）
我推开门进屋。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来他已经等了一阵了。
我向他陈述这段时间的经历后，表示不想干下去了：“我不想再欺骗他们了，而且这也没有必要。”
父亲摇头，“我做这番安排也是迫不得已，难道我们要放弃对‘零状态’的研究？”
我想起一个问题，“当年你为何开除他们？”
父亲不置可否地笑笑，“当时全体教授都反对他们，我作为校长不开除学生难道开除教授。”
“这不是真话，我想清楚了，你说的‘零状态’其实就是宇宙因膨胀转为收缩的那一瞬间的状态。你当年知道天石和楚琴是对的。”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苍凉，“这个秘密已经埋藏了十年。
老实说，我也是见到楚琴的论文后才隐约意识到，这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发现，直到今天也没有几个人能相信这套理论，因为它完全超越了时代。我开除他们在那个时候是必须的，他们后来的研究经费其实是我通过中间人暗中资助的，你可以去调查，那个人叫欧文。
不过我很遗憾，他们并没有想到这其中暗示的另一种结论，即零状态，那是个美妙的天平。”
“可如果宇宙回缩到奇点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的儿子，零点并非一个，宇宙由胀而缩由缩而胀，这有中生无，无中生有的两极都是零。记住一句话，生命不挑剔物质，掌握了零状态的生命体可以存在于宇宙的任何状态中。想想看，当人类以有知有觉的生命去把握零状态的宇宙后，该是一种何等美好的感受，你可以吞吐天地纵极八荒，那是伟大的飞跃，人的终极。”
临走时父亲送我一句话：我们利用但不改变宇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演化，这是顺天而动；如果天之将倾而欲阻之，这是逆天而行。天石和楚琴都是旷世奇才，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
“你是说欧文？”天石看着我，“对啊，他是个热心的好人，一直无偿资助我们的研究。”
我眼前闪过父亲慈祥的笑容，差点脱口说出真正的资助者其实是他，但我终于忍住，父亲告诫过我不要这样做。我转头去看盘古，直径两米的脐带正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养分。还有十五天左右他就该降生了，这是现有技术条件下能维系他的胚胎状态的最后时限，同时根据测算，宇宙平衡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
有时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十几天后的某一微秒将裁定耗尽天才心血的十年时光，我甚至不敢去猜度天石和楚琴心中对于这一点的感受。天石曾说他们的工作是一场造神运动，当时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认识得很清楚，但当我有一次试图想象一百二十亿年这个时间概念时，却感到了深深的茫然，并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仅仅是这个时间，便已构成了神话。一切造化均源于时间，高山大洋的距离就在千万年之间。我无法知道盘古的大脑比我们复杂了多少倍，也无法知道他的眼中是否已经看见了向我们紧闭着的另一层世界。
我又想起那句话了：长着金属翅膀的人在现实中飞翔，长着羽毛翅膀的人在神话里飞翔。
（六）
“你带回的资料很有用，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宇宙天平的认识。”父亲满意地看着我，“等时机成熟，我会向科学界宣布天石和楚琴的成果，十年来他们失去的太多了。”
“可是，如果他们阻止宇宙的自然演变，宇宙天平就不存在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些事情很难说谁对谁错。不过我的确希望把握这次促使人类飞跃的机会，一百八十亿年一次的机遇，居然我们有幸相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注视着父亲充满忧虑的眼睛，记忆中我们已很久未做这样的深谈了，一时间有种温柔的东西从胸中泛起。我说不出话，只用力地点头。
父亲拍拍我的肩，“所以我想要你完成一件事，我派几个助手协助你。等办完这件事之后你把他们俩带来，我要收回十年前的驱逐令。”
宇宙天平的美妙姿态在我脑中浮现，一想到我已经置身于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业中，我就兴奋得浑身颤抖。但直到我使得某些事情不可逆转地发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都忘记了天平最基本的特征是什么。
出发之前我发了个通知，支开了天石和楚琴，我想尽量避免冲突，以后再向他们坦白事实真相，现在就算是最后骗他们一次吧！
基地静悄悄的，我打开面板开始指挥助手们在盘古的脐带上安装支管，等一下我们会把大量神经破坏剂注射进去，盘古出生后将会是一个平凡的巨人。趁安装支管的时候，我和电脑专家开始入侵计算机系统。十分钟后，我们找到了突破口。这时我支走旁人独自搜寻有用的资料，遇到重要的东西就把它们发送回联盟总部，后来我发现一些文本，那是天石的日记。
“我告诉楚琴，何夕其实很笨，试卷全是我代做的。但楚琴似乎就是喜欢他。”
“我现在还不理解楚琴的观点，但学校开除她，我也不想留下。”
“楚琴是对的！”
“今天是我们流浪一周年纪念日，楚琴吻了我。也许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
“也许她还没忘记何夕，我早就不介意了，老夫老妻难道还兴吃醋，哈哈，我儿子都十米高了。”
……
看着这些文字我如坐针毡，心中乱了好一阵，让我稍微好过一点的是，我至今没有爱过别的人。我不知道楚琴当年为何有这样的选择，天石不知强我多少倍。我开始阅读最后一篇日记时支管已经装好，我下命令说：“开始吧。”
天石的这篇日记很难得地写了点儿女情长之外的事。
“如果宇宙回缩至奇点，似乎会毁灭万物，但把握了零状态宇宙天平的生命体仍旧可以生存，并跨越宇宙的爆发期以至于永恒。
我就此和楚琴讨论，她说如果这种生命体个数不受限制倒也可以考虑，但可惜天平的基本特征是只有一个支点。我永远无法忘掉楚琴当时的话，她说，如果她成为支点而坐视我和亿万生灵的死则她生又何欢。我立时就掉泪了，我觉得这是佛陀的语言。”
我开始止不住地冒汗，前尘后事关联起来……父亲慈祥的笑脸变得扭曲……吞吐天地纵极八荒……突然间我几乎坐立不稳。这时我才想起一件事—我下的命令！
我惊呼着奔向盘古的所在，一股墨绿色的液体正从支管灌进他的脐带，我来不及思索便抽出激光枪打断脐带，空气立刻充满腥臭的味道。但我忘了一件事，盘古是个胎儿，脐带断离在生理学上便意味着诞生。这是个多么可怕的结果，因为天石曾告诉我，他们准备在盘古降生前的一天进行胎教，以使他明晓善恶。否则让一个具备摧毁世界的能力但却完全无知的婴儿出世，这实际上就是放出魔鬼。
虽然没有镜子，但我知道此时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如纸。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开始奔逃，虽然我知道这根本就没有意义。身后传来了洪钟般的啼哭声，我感觉到了巨人挥舞手掌带起的大风，几声细弱的喊叫告诉我那几名助手已经遭遇不幸。我开始惨叫，不是为自己就要死去，而是为自己犯下的错误。盘古，拥有神的力量却是白痴的盘古，会怎样对待这个他也许用一个手指就能毁灭的世界？这是个何等可怕的问题啊，我竟然对答案一无所知。这时一股力量击中了我的后脑，眼前一片眩晕。
……
谁在唱歌，这么好听，很熟的调子，没有歌词。简单到极点也美到极点。
我醒了。楚琴正温柔地抚摸盘古的脸蛋，一种动人至深的光泽在她的眉宇间浮现。她的口唇微张，优美的旋律回荡四周。刹那间我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我明白正是楚琴非凡的智慧拯救了我以及这个世界—除了母亲的摇篮曲之外，还有什么能使一个婴儿平静？
“为什么救我，你们看到了，我是另一战壕的人。”我惨然道。
天石笑嘻嘻地止住我，“我只知道你开枪救了我儿子。再说我们太了解你了，你就算想坏也有限，因为你缺乏某些必要的素质。”
我看着他和楚琴，“可我不能原谅自己。同时……我也没有勇气离开那个世界。也许，我们又该分别了，就像十年前一样。”
（七）
我直接找到联盟主席哈默教授，虽然我不能成为天石和楚琴的合作者，但我希望能尽量帮助他们。哈默听完我的陈词后很是震惊，然后他宣布要召开一次会议。
我在会场外等待两个小时后，听到了哈默的一句话，他说：“请转告他们，所有的委员都认为这仅是一种假说，并且如果实施他们的方案还会对现在的人们带来危险。此外，最重要的是，即使假说成立受到毁灭威胁的只是一百八十亿年后的生命体，很难说包括人类。我们只对人类的生命负责。”
我心中一阵难过，话语也变得失去控制，我大吼道：“可你知道佛陀吗，你知道佛陀说众生之苦皆我之苦吗？”
哈默稍怔，然后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匆匆离去。
我脚步踉跄地在空无人迹的城市里晃荡，引力失常使得我感觉像在飘。我知道有很多座城市已经在劫难中消失了，死神的灵车正一路狂啸着飞驰。这时路旁的扬声器传来新闻：“著名物理学家何纵极宣布，目前的宇宙失常状态将于今日结束，这是值得庆贺的日子。”
我开始哀号，直到发不出声，今天正是宇宙平衡点到来的日子，宇宙失衡导致的异常的确要结束了。可谁会去关心另一场不会结束的劫难，将降临于一百八十亿年之后。那是真正的毁灭。而且这样的毁灭将每隔三百六十亿年发生一次，亿万年的时间即是无数次梦魇般的轮回。
现在我已无处可去，跟随哈默的背影离去的是整个世界。咸涩的泪水浸进嘴里，我开始呕吐，我一边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末了，我发现自己歪斜的脚印竟然踩出了一个清楚的方向。
陈天石和楚琴在地面上迎接我。“逃兵回来了。”天石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低低地问：“为什么上地面来。”
“盘古在思考问题，我们不想打搅他。你还不知道，昨天盘古已经掌握了我们所知的全部知识，而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将要做什么？”我追问道，“以后的宇宙会是什么样的？”
天石犹豫了一下。“也许盘古可以将宇宙改变成一种进行有限的周期性膨胀与收缩的状态，也就是说宇宙的收缩不会发展到奇点的程度，而是变成一种类似振荡的行为。到时将消灭奇点，当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大毁灭了。”
我突然地问：“那他会不会死？”
天石大笑：“他是神怎会死？”
我对他的俏皮一点都笑不出来，幽默只是一张纸，可以糊住窗户挡风，却堵不住漏水的船。“宇宙半径超过一百八十亿光年，质量无法估计。盘古要改变它的运行规律必定受到难以估计的应力反抗，他会不会死？”
天石的笑声像被斩断般的停止，他望楚琴一眼后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也不知道他能否成功。以前我们对很多事都有信心，但这次一点都没有。以至高无上的宇宙为对手，‘信心’二字根本就是奢谈。”
他停下来望着我身后，“有人来了。”
几架直升机降落在沙漠上，看到父亲我便知道上次我犯的错误有多严重。当时的几名助手一定向他报告了基地的位置，否则任何人也无法识破天石与楚琴设下的重重伪装。
父亲摘下护目镜，“久违了，我的好学生。现在想来你们在我所有学生中都算是最杰出的。怎么我儿子还和你们在一起？”
天石和楚琴回头望着我，我镇静地说：“还记得这一点吗？从你想成为宇宙支点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有父亲了。如果我告诉你天石和楚琴早就发现了宇宙天平，你一定不会相信。你永远不懂为什么有人甘于受难而不去当上帝。这已经不是科学的范畴了，而是取决于一个人的心灵。”
父亲哑然失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天石环顾四面荷枪实弹的士兵，“也许你可以凭借宇宙的运转成为支点，你可以成为永恒，时间空间对你失去意义，你还会看着你的儿子以及所有人渐次老去，看到三百六十亿年一次的大埋葬，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丝毫对你没有影响，因为你已是上帝。也许你有素质来做上帝，可我没有，最起码，我无力面对我所爱的人在我的永恒中死去。”
天石不再有话，黑发张扬于风中，楚琴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极尽温柔。我注视着他们，想象不出世上还有谁能在这样的时刻显露温柔，同时我也不知道温柔至此的人还会惧怕什么。
何纵极突然用力鼓掌，竟然充满欣赏，“我一直资助你们的研究，也许有借助的念头，但我知道这里面也有惺惺相惜，只可惜我们的路太不同了。如果你有一个保留了十年的心愿，并且再过几小时就要实现的话，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了，但我还来不及喊出一声，士兵们已经开火了，激光炮揭开了地表，一个大坑显露出来，已经可以看见基地的金属外壳。天石和楚琴开始奔跑，他们脸上的神色告诉我，他们并非想挽救基地而是想保护他们的孩子。他们跑到坑边便被激光炮击起的爆炸抛向空中，听到他们落地的响声，我便知道这个故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八）
天石已不能说话，血从他的嘴角沁出来。我照他的眼神把他抱到楚琴身边。父亲微微摇头，“为何如此？我知道你们认为正义在你们那边，其实这是一个错误。你们是少有的天才，却事事不顺，我来告诉你们原因，你们马上就会知道。”
他说完便传来了渐近的喧嚣，片刻之后我们已被望不见边的人群包围。无数的垃圾连同咒骂向我们铺天盖地飞过来，我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天石和楚琴，但我的肩膀太窄了，挡不住那些仇恨。一块碎石打中楚琴的额头，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干了些什么？”我愤怒地大吼道。
“ 别瞪我， 我没叫他们来， 我只是告诉他们： 有人为了一百八十亿年后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一些玩意拿现在冒险。”
“可你知道，假使他们失败，损失也很有限。相比于宇宙末日的毁灭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你又错怪我了，我阐明过这一点。可人之十伤怎比我之一伤。”
我懂他的意思了，刹那间我有种顿悟的感觉。天石和楚琴实在大错特错了，他们的悲剧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神话已经不再，而他们依然徒劳地坚守，欲望编织的世界，哪里容得下神话的存在呢。
父亲又摇摇头，“离开他们吧，我约束不了人群。”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然后我忍不住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之后有无数的重物击中了我，但我依然大笑。
突然，一切停止下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不远处的地表开始翻腾又急速陷落，片刻之间，球形基地已耸入云霄，矗立在天地之间，如一枚巨大的卵。
卵破裂开，一个孤独的巨人显露出来，眼中竟然有隐隐的悲伤。如果说几天之前他还只是个胎儿，那么现在他已经站在了古往今来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了，天才的灵与肉连同一百二十亿年时间的造化，这就是盘古。
他不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壮丽的将成为传奇的时刻。
“盘古……”是楚琴的声音，我垫高她的头让她看清楚。一朵微笑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竟然美得刺目，“我见到神话了，对吧！”
我用力点头，“是的，见到了。”
楚琴的眼光变得飘忽，“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完成这个神话。”
我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盘古，这个千万年来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不，它应该是真的！它必须是真的！因为它带着天才的泪水和憧憬，带着佛陀的仁心和苦难。
“带我回去……”楚琴的话没能讲完，她美丽的睫毛已缓缓坠下，我伸出手去阻挡这个令我心碎的结局，但她渐冷的额头证明一切都已属徒劳。我掉头去看天石，他仍然盯着楚琴，但眼中那颗无力淌出的泪珠，证明一切都结束了。
我费力地站起，心中一片麻木。我，何夕，一个庸人，但这个灰尘般的庸人的生命却长过两位天才，仅此一点便令我知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道可言。
我朝着应该走的方向走去，天地间的巨人在等我。身后传来激光发射的声音，但盘古的力场保护了我。我仰头望着盘古，他的眉宇让我想起两位故人。时间不多了，但我忽然间发觉不知该如何下达命令。我知道在开天的那一刹，盘古将化为尘埃，就如同在上古的传说里一样。我的两位故人为了让他在开天的时刻死去而让他诞生，这正是巨人的宿命。
“一号特权者楚琴已删除，二号特权者陈天石已删除。”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便看到两颗大得惊人的泪珠自巨人脸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一个初临人世的婴儿在旷野中无声呜咽，这样的场景令我几乎不能成言：“三号特权者何夕，发布特权命令……”
天空已变得鲜红，像是在出血。一种不明由来的空灵之声遥遥传至，震荡着大地苍穹，如同宇宙心有不甘的挣扎声。最后的时刻正在走来……
而那天地间的巨人依然沉静，他不动，他在等待。
“盘—古—”他突然仰首向天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似乎想为这个星球留下点关于巨人的证明。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和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升，苦难与智慧、泪水与痴心，连同一百二十亿年造化共同凝铸的巨人—在飞升。
战栗中我跪倒在地，我知道盘古会做什么，我也知道他不再回来。片刻之后，我和天石、楚琴将从这个现实的年代消失，凭借盘古的力量回到一万年前产生神话的年代里去。这是我下的命令之一，我知道这也是楚琴和天石的心愿，因为那里有断头而战的刑天，有矢志不渝的精卫，有毁于火又重生于火的凤凰。现实不能容留的也许神话会容留，现实里只能死去的将在神话里永生。
可怕的闪光在宇宙的某一处耀起，天空大地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我意识到那件事情发生了，我们的人力胜过了天道。又一道白光划过，我坠入迷雾。
（尾声）
我在湘江中游寻找了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埋葬了天石和楚琴，也许潇湘二妃的歌声会陪伴他们。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见到治水的大禹路过这里。
现在我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我用树枝和马尾做了一把琴，开始唱歌。
从黄河到渭河，从山林到平原，我一路唱下去，踏过田畴走过先民的篝火。我一刻不停，我的歌流向四方，先民们同声歌唱。
后来我死了，再后来我的歌成了传说。
“盘古执斧凿以分天地，轻者升而为天，浊者降而为地，自是混沌开矣。”
—古书《开辟演绎》

缺陷
（一）
苏枫循着声音望过去，他立刻就见到了那个头发稀松发黄一脸瑟缩的男孩。
“你找我有事？”他小声地问，因为还没有下课，苏枫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男孩的脸有些发白，声音变得更加细弱，但他显然不想放弃，“我来是想告诉您，我预知您会卷入一场谋杀事件中。”
苏枫还来不及出声，课堂里便已爆发出不可抑止的哄笑，以至于连地板都仿佛颤抖起来。男孩的脸变得更白了，他的健康状况显然应该归入差的一类。他局促不安地深埋下头，似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苏枫的目光扫过液晶黑板—论时间的一维性—那正是本堂课的主题，他摆了摆手，这是他宣布下课的习惯动作。于是快乐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响了起来，几分钟后偌大的教室里便只剩下他和那个男孩。
“说吧，是谁让你来开这个玩笑的？”苏枫饶有兴致地问道。
缺 陷“请相信我的话，苏教授。”男孩有些着急，“我的预知从来都是准确的，您在两小时后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很可能会卷入一次谋杀。”
苏枫看了看自己瘦长白皙的手臂，不禁哑然失笑，“你的预知既然很准，为什么你又用了‘可能’这种词？”
“我能准确而详尽地预知600秒钟内将发生的任何事件，如果超出这个时间范围就只能预知事件的部分情形了，而且时间越长事件的情形就越模糊。所以我现在只能说在两小时后会发生谋杀事件，至于别的情况暂时无法知道。”
苏枫探究地看着那男孩，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法对这个少年的话完全置之不理了。男孩身上似乎有些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东西，让人不能漠视他的存在。尤其当他说话时的神态，几乎有宣读神谕的意味。神谕！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突然间，苏枫的心里竟然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
苏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时间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这个男孩。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他管不住自己这么想。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的老师，他叫林欣，你还记得吧？他曾经对我说过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刹那间苏枫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林欣！？一个久远得如同前生的名字。那个白皙的又清秀又开朗仿佛整个人都被某种优雅的气韵笼罩着的年轻人，那个喜欢与人争辩不休的年轻人。
那个—林欣！
“是他？”苏枫幽幽地开口，“他好吗？”
“他死了。”男孩的口气很平和，平和得与他的年龄不相称。
苏枫陡然一滞：“你好像怎么不在乎他的死？我是说，他是你的老师。”
“在他死前差不多十分钟我的脑海里就预演了他死亡的全过程，所以当他真正死去的时候我反而像是看一部重放的影片一样。
我这样说你一定不会明白，但要是你也有种经验的话就会对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那么，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
“长时期的忧郁症损害了他的几乎整个身心系统，他有很多病。当然，有一个直接的死因，他死于自杀。”
苏枫悚然一惊，“自杀！？可是你说你预知了他的死，如果是自杀为何不阻止他？”
男孩有些纳闷地抬起头来，“老师曾经告诉我，可以改变的预知只是巫术师们的骗术，而他的预知研究是纯粹科学的东西。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
“告诉过我？”苏枫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神情变得有些恍惚。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是这么说的吧？）他当然告诉过我，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十五年？也许十七年？那时候这校园里的景色似乎比现在要好，空气中时时弥漫着青草的味道。
当然，更重要的，那时的苏枫还很年轻，他有两个最好的朋友，林欣和韦洁如。
……
（二）
“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你不就是想从一个事件的初态推导出它的后续状态吗？可这已经被证明是不可能的了。”苏枫很潇洒地挥着手，“当年拉普拉斯期望在某种全知智慧的基础上建立预知模型，但现代量子力学的发展成果已经推翻了它的理论基础。以前很多次我都辩不过你，可这次你输定啦，不信我们一块儿去问导师。”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恰恰是考虑量子效应的影响。也就是说，在建立预知模型的时候加入量子效应。”
“等等，”苏枫插入一句，“你的话让我有点迷惑，量子效应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测不准原理，按照这个原理不仅无法预知事件未来的发展，就连事件的初始态也是无法准确描述的，那么你又从何建立模型呢？”
林欣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也许我们并不需要知道事件的初态。”
苏枫忍不住大笑，他觉得林欣今天一定是有些发烧，“你是在说你不用知道韦洁如现在在哪儿，就能告诉我过半小时后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她？那好吧，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信你。”
“你们两个在找我？是不是又要我作评判？”韦洁如突然从教学楼的拐角后钻了出来，苏枫和林欣都被吓了一跳，韦洁如比他们俩要小五六岁，刚升上大学四年级。
苏枫仿佛见了救星，他几乎要跳起来了，“林欣想当预言家，我说他荒谬，这次你该站在我这一边了吧。”
韦洁如抿嘴一笑，“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如果支持你一定会输。”
苏枫大急，“这次不一样，你要是支持林欣就太没理智了。你爸爸一定反对他。”
韦洁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父亲的两位高徒争论不休，心中却很奇怪地有种幸福的感觉。苏枫和林欣这样争来争去地该有差不多六七年了吧，他们俩都是那种仿佛长不大的学生型的人，不过谁也不能否认他们都是那样优秀。
相比之下林欣却很低调，“你还是支持苏枫吧，我对自己这次的想法没有多大信心。”
韦洁如有些调皮地笑笑，“你们要我这样我偏要那样，我就支持林欣。”不知为何韦洁如这样说的时候有些脸红，不过她的语气倒是出奇坚定。
苏枫的神色有些黯然，声音也变得低了些。“我们请导师作评判吧。”他顿了一下，“还是算了吧，这不是什么有意义的问题。
对吧，林欣。”
林欣有同感地点头。他们两人差不多每天都会为某个新冒出的想法争论一阵，其中的大部分实际上都不会对他们的研究有任何影响，充其量算是一种头脑体操。当然，如果这次的争论也就此结束的话以后的事情恐怕会是另外一番情形，可惜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件事可以用“如果”来说明。
事情的起因是脸上微红的韦洁如这次破例地有些较真，她一定要到林欣和苏枫的导师面前去论证这个问题，当然，所谓导师也就是她的父亲韦一江。
（三）
男孩有点困惑地看着恍惚出神的苏枫，他想出声但却忍住了，看得出他比他的同龄人要老成不少。
苏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那你们这些年都住在什么地方？”
“我们的家其实就在这个城市，老师有几次说过准备搬家但都在最后一刻下不了决心。他的话我不是很懂，大概是说他舍不得这个城市。我忘了告诉你，我其实早就认识你和你的夫人。”
苏枫来了兴致：“你怎么认识的？”
“老师和我跟踪过你们很多次，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我看得出他是很关心你们的。不过他一直都在避免跟你们碰面。”
苏枫的眼眶有些发热，“那他跟你说过些什么？”
“他只是说你们是他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他还说他这辈子感到最快乐和最让他留恋的日子就是当年和你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
苏枫沉默了半晌，“还是说说你的预感吧。你说我会卷入一场谋杀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我被杀还是我杀了别人？或者我会是一个目击者。如果是我杀人的话会不会是一次误杀？”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快了，肯定会比那件事情真正发生的时间提前一些时候知道。”男孩认真地回答着问题，“不过无论我的预知结果是怎样，都是无可更改的，因为必须是某件事情在后来的某个时间真的发生了，我才有可能在此之前预知到这件事情的发生，请务必记住这一点，这很重要。”
虽然男孩的话有点像绕口令但苏枫还是听懂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男孩，“你和林欣是什么关系，我是说，你们俩人长得很像。”
男孩犹豫了几秒钟后说：“老师曾经告诉过我，从基因的角度来讲我们是同一个人，我具有他全部的个体性状。他没有妻子。”
“克隆。”苏枫并不是太意外，从见到男孩的时候起，他就仿佛有种面对故人的感觉。男孩的回答只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想而已。不过让苏枫感到不解的是林欣为何要采用复杂的克隆技术来产生后代。对一位严肃的科学家来说，克隆技术虽然具有诸如完全保持父代性状等优点，却并不适用于繁殖人类后代，因为这样做将丧失在生物进化中起最重要作用的变异性。林欣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他为何这样做，难道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忘记过去的事情……
“我想是吧。”男孩这次并没有注意到苏枫走神了，他依然很关切地把问题又扯到预知上来，“现在关于那次谋杀事件我又得到了一些新的信息，你应该是……在某种情况下杀了一个人。是的，就是这样。”
“是吗？”苏枫心中一惊，从听到林欣的名字起他就再也不能漠视男孩的话了，尽管他的理智上很难接受这样的观点。但这是林欣的观点，只不过通过男孩的嘴说出来。在苏枫的印象里，和林欣无数次的争论中他总是处于下风的一方。只除了那唯一的一次，但那一次他真的就站在了真理的一边吗……
（四）
午餐后韦一江教授正在给园子里的盆景浇水，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了。韦宅是一幢很别致的小楼，掩映在绿树成荫的半山腰上。
韦一江浇完水后就径直回到书房开始工作，这同样是雷打不动的老规矩。作为当代知名的物理学家，韦一江现在已是硕果累累著述等身，而最令他欣慰的却是他门下的学生们都那么出色，尤其是林欣苏枫。说实话现在韦一江很难把他们两人归为自己的学生，更多的时候他是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助手和朋友一般看待。因为他们实在是太优秀了，在韦一江的成果之中有不少巧妙的思想都和他们的才能密不可分。在将于明年初召开的世界物理学年会上，韦一江准备在一篇注定要引起轰动的论文上署上他们的名字，这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荣誉。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将为两颗新星的诞生而震惊。
韦一江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的心中是何等溺爱他们，以至于每当韦洁如说他偏心时他总是心甘情愿地默认。想到韦洁如生气的样子韦一江的脸上便不由得隐隐浮现出笑容，这个宝贝女儿是他在科学研究之外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了。其实韦一江运用他缜密严谨的科学思维已经预料到他的女婿会是林欣和苏枫中的一个，他在闲暇时甚至给未来的孙子或孙女起了个叫“小昭”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会姓林还是姓苏。不过从近一段时间的情形来看韦一江觉得他的外孙多半会是“林小昭”了。有一次他拿这个问题去难为韦洁如，结果是意料中的一句“人家不知道啦”。
现在门外突然热闹起来，不用看韦一江也知道准是韦洁如回来了，当然还少不了见面就争的林欣和苏枫。韦一江总是不明白他们两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争论的东西，有时甚至是一些常人根本不屑一顾的问题。但韦一江知道这也许就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爱因斯坦曾说过一段话，“正常人都是在童年时就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什么是时间空间等很常识的问题，因而再也不会为这样的问题花费心思。而我恰恰是到差不多成年以后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结果我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林欣和苏枫争论的那些问题又何尝不是这样，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似乎林欣总是要略胜一筹，以韦一江的眼光来评价的话，苏枫无疑是优秀的但肯定逊于林欣，因为苏枫只是出色的科学家而林欣却是天才。在韦一江的字典里其实很少用到天才这个词，他一向认为天才是一种夸大其词的说法。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数十亿年时间的造化，谁又能比其他人高出多少呢。但当他见到林欣后这种观点有了变化。
韦一江这一生取得了远胜于常人的成就，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而只是认为自己是一个和苏枫一样称得上优秀的人，他们和常人之间的差别只在“勤”与“专”两个字上。但林欣就不同了，他属于另一类人。他并不比苏枫用心但对问题的看法却总是深入得多，有时他一瞬间里的直觉竟和韦一江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求证后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韦一江时时在想，也许这就是天才。
不过，如果韦一江发现他们俩争论的东西过于不切实际或是陷入文字游戏的话，也是要站出来以导师的身份予以制止，他毕竟是严肃的物理学家，绝对不能容忍违背基本科学理论的行为—即使只是口头上的争论。
果然不出意料，三个好朋友这次全聚齐了，韦洁如一见面就嚷嚷道：“爸爸你快来做评判吧，他们俩又争起来了，这回苏枫说林欣一定错。”韦洁如停下来微微一笑，“可我根据以往的经验还是决定投林欣一票。”
“到底怎么回事？”韦一江故意蹙了下眉，放下了手边的工作，“说来听听看。只要不是什么原则问题的话我准备支持苏枫，大家打个平手。”
“林欣说他有一种预知未来的方法。”苏枫简要地把他们先前的谈话重复了一遍，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似乎并未因为导师说要支持自己而感到高兴。
“是这样。”韦一江有些意外，虽然这两个学生常常令他吃惊，但他这次仍然没有想到他们会因为古老的预知问题而争论，应当说这个问题和永动机一样都是一个不该再被提起的问题了。
但这是林欣提出的问题，他转头对着林欣说，“说说你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林欣的脸有些红了，“其实我只是偶然地想到这个问题的，并没有太成熟的想法。”
韦一江又是一惊，他注意到林欣的语气表明他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只不过不太“成熟”而已。韦一江意识到自己不能不对这个问题发表看法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想听完林欣的想法，“你不要有顾虑，说出来听听。”
林欣点点头，“其实我是在上周无意中重新看到一则经典物理实验的介绍时想到这个问题的。”
“什么实验？”韦一江有点紧张地问，他印象中似乎没有什么用于证明预知现象的经典实验。
“那是当年用来说明微观粒子的波粒二象性理想实验。大概意思是让光子一粒粒地发射并穿越有着两条缝的挡板。假设在某一时刻光子已经穿过了挡板，那么它可能穿过了其中一条缝（如果它此次表现为粒子性），也可能同时穿过了两条缝（如果它此次表现为波），不管怎么说必定是二者之一。同时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可改变了。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如果我们这时在挡板后加上一张感光底片，那么我们将看到底片上最终出现了干涉条纹，说明光子是同时穿过了两条缝，也就是说它表现为了波。而如果我们此时在挡板后正对着两条缝的地方分别安上一台计数器，那么我们这回却看到只有一个计数器上出现读数，也就是说光子只穿过了其中的一条缝因而表现为粒子性。
“当然在这里我只是简单说明实验的构思，在具体操作中实际上是通过一个可以感光的百叶窗帘来实现整个过程的，但结果和以上描述得完全一样。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光子到底穿过了一条缝或是两条缝本来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但却反而需要由后面发生的事情来决定。我觉得这个实验隐隐暗示了在某些情况下原因和结果并不是截然划分的，甚至不是由谁决定谁的关系，它们之间可能会互相影响。”
“等等。”苏枫插上一句，“这个实验我知道，可是当初好像并没有得出你说的这种结论。”
韦一江在旁边叹了口气，心想如果当初就有人得出那样的结论林欣又如何称得上是天才。不过他并不赞同林欣的观点，“但那只是在微观世界里的现象，宏观世界里不存在你所说的情况。”
林欣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微观和宏观又何尝能够截然分开，微观才是起决定因素的力量，宏观不过是微观的统计效应罢了。如果在微观的范畴里证明了原因和结果可以互动的话，那么宏观世界也必定适用于同样的理论。”
韦一江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他下意识地瞟了眼桌上的论文稿，上面的标题是“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这正是他准备在世界物理学年会上宣读的论文，在这篇论文里他站在哲学和科学的双重高度上建立了一个迄今为止最为庞大而完备的物理学体系，那可说就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本来再过几天就能完成它的初稿，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处境有点像当年的瑞士数学家费雷格，在就要完成“从逻辑推出算术系统”时的情形，费雷格在著作附言里说：“使一个科学家最难堪的事，莫过于在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理论基础突然瓦解了。在本书就要付印的时候，罗素先生的一封涉及悖论的来信使我陷入了这样的境地。现在整个数学大厦的基础动摇了。”
韦洁如显然不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有些朦胧地感到在这场争论中林欣占据了上风，就连父亲似乎也被难住了，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父亲的脸色这样严峻。从女孩子的心思出发她真想蹦起来，因为她这次又站对了立场，不过她还是忍住了—气氛不对。
韦洁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她想让大家轻松一下，“我给大家出个题。有一个人到商店里去购物，突然发现柜台上居然在卖人的大脑。于是他走到一个标有‘爱因斯坦’字样的大脑前问是多少钱，柜员告诉他五千块。他又走到一个标有‘普通人’字样的大脑前问是多少钱，柜员说一万块。他觉得很奇怪，又走到一个标有‘苏枫’字样的大脑前问多少钱，柜员说十万块。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答对有奖。”
苏枫有些茫然地看着韦洁如，他搔搔头，“怎么我的大脑会比爱因斯坦的贵？而且贵那么多。你是在表扬我吗？”他转过头求助地望了眼林欣，林欣含有深意地笑了笑，但没有开口。
韦洁如得意地叫起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本小姐公布答案，人家爱因斯坦的大脑是充分利用过的，而咱们苏枫的脑子却是从来没用过的，崭新的东西自然要贵得多啦。”
苏枫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想说什么但却张不开嘴。
出人意料的是韦一江突然发了火，他用力拍了下桌子，“小如，不要胡闹。”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半天都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韦一江挥挥手，有些疲倦地扶住了额头，“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五）
男孩很知趣地缄默不语，他不太明白为何苏枫总是一阵阵地出神。每次他都等到苏枫问到他时才开口回答。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他现在有些想回家了。家，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男孩的心中有种温暖的感觉。尽管那里已是面目全非。
他从小在那里长大，熟悉那里的每一寸空间。记忆中当他从两三岁起每隔几个月便要接受一次脑部手术，开始时他感到害怕，但次数多了之后也就无所谓了。他不知道每次手术都在他的脑子里加入或是取走了些什么，不过随着手术次数的增多，他越来越明显地发觉自己的脑海里不时地传来奇异的声音，眼前也经常晃动着不明来由的景象，就连他的语言表达方式也与他人有了不同。有一次他和一群小孩子在田野上玩耍时看到满天鱼鳞样的云彩，其中一个孩子说：“天上钩钩云地上雨淋淋，要下雨啦。”他却站出来纠正道：“你弄反了，是因为要下雨了所以天上才会有钩钩云。”
当时男孩看到站在一旁的林欣的脸上突然露出惊喜的目光。男孩直到现在也不理解为何林欣临死前会毁去家中几乎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些大部分由他亲自设计的仪器。当时林欣就像是疯了一样，脸色白得吓人，许久没有刮过的胡须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里露出狂乱的光芒。
“你快死了。”男孩怯生生地说，他害怕地躲在书柜的后面。
林欣一愣，他缓缓地转过头来，“你预知到我就要死去？我怎么死的？”
“你死于自杀。”男孩低声回答。
“我是想自杀，不过我并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现在你已经预感到了，也就是说我最多还能活十分钟。”林欣反而平静下来了，他点上一支烟，氤氲的烟雾中他与几分钟之前已判若两人。现在看上去他又有些像多年前的那个林欣了。他咧开嘴做了个笑的表情，“也好，我活在这个世上的确已没有多少意义。每天都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而且……”林欣没有往下说，他怜爱地伸出手试图抚摸男孩的头，但男孩惊慌地躲开了。
林欣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你的确让我骄傲。不错，你的预知又正确了，刚才我有一丝想杀死你的念头。”
“你不可能杀死我的，我的预知表明在你死后我还活着。我躲开你只是本能的反应，对不起。”男孩很老实地说。
林欣叹口气，“是啊，我怎么会杀死你呢。你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一生对与错的证明。对与错，我现在才发觉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对与错值得用一生的幸福去证明呢。如果仁慈的上帝能让我拥有健康的话，我将耗尽我的余生去研究时间机器，我多么想回到从前，把当初摆错了的姿势再重摆一次。”
男孩懂事地点头，“我了解你的心情。”
“不，你不会了解的。”林欣大声叫道，“因为那个问题，我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老师，朋友，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离我而去，还有她。”林欣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了，他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也许事实证明我对了，可我宁愿自己错了，那样我就可以回到老师的面前请求他原谅我的年少无知，他一定会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错了怕什么，年轻人最大的优势就是有改过的机会’。可是，”林欣直勾勾地瞪着男孩，“你居然证明我是对的。”
男孩不自主地退后两步，“你无法杀死我的，那是不会发生的事。”
“是的，你的预知中没有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上帝让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林欣打了个冷战，神色清醒了一些，“让我想想，到目前为止你的预知还没有过失败的先例吧。那你有没有预知到我是如何自杀的？”
男孩的眼光瞟了眼阳台边上的一把做工精致的剃须刀，一抹淡蓝色的光芒在刀锋上闪动，“你拿着那把剃须刀……”
林欣大笑起来，直至笑出了眼泪，“上帝，你真是仁慈，让我取得这么辉煌的成果。这个孩子竟然一点不差地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
林欣止住笑，目光有些散乱地瞪着男孩，“你是我的杰作，你的能力是我赋予的。不行，我要证明你错了，你必须错，那样我就可以回到老师那里去，我就可以见到洁如和苏枫了。我要对他们说我错了，请他们原谅我。他们会原谅我的，一定会的，那样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看着吧，我会证明你是错的。哪怕只是一次，只要一次就够了，我就可以回去了。等等，你是说剃须刀是吧，我要扔了它，扔了它。”
林欣的精神陷入了极度亢奋的状态，一种狂热的光芒从他的眼中放射出来，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某种预期的幸福感包围着。“剃须刀，剃须刀……”林欣念叨着像一头猎豹般冲向阳台，速度之快根本不像是一个久病的人，他极度厌恶地抓住剃须刀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它扔出去。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奔跑带来的巨大惯性还未减除，再加上扔出剃须刀的动作更是让他失去了全部重心，于是男孩眼中的林欣就如同一只试图学习飞翔但却一身绒毛的雏鸟般，重重地从离地面三十多米高的阳台跌落下去。
男孩没有跟过去看林欣的伤势，因为在他的预知里林欣正是死于这一时刻，他仍然留在原地，口中低声说：“我是说你拿着那把剃须刀跳下了楼……”
（六）
苏枫叹了口气，把目光停留在了男孩身上。他柔声问道：“关于我们，林欣还对你说过些什么？”
男孩想了想，“他说他宁愿他自己是错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到你们中间了。我觉得直到死之前他的心中都一直这么想。”
“宁愿是他的错？”苏枫心中一颤，任谁也能听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难道林欣真的找到了预知未来的方法？说实话，即使再过一段时间自己真的涉及一宗谋杀，苏枫也未必敢于相信这一点，因为这是与现行的一切理论相悖的。在差不多十五年前的那次世界物理年会上，韦一江宣读了他和苏枫共同署名的划时代论文“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这是迄今为止人类对于物质世界做出的最系统最完美的解释。它完全符合人类对所有物质现象的观测，并且成功预见了许多当时还没有发现的物质特性，使得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关于物质的本原、运动、因果性以及时间空间与物质的关系等等重大问题都做出了超出前人的可称为经典的解释，迄今为止尚没有任何一件事实与之不相吻合。
对苏枫来说那真是激动人心的一年，论文在这一年里顺利发表，恩师韦一江达到了他一生成就的巅峰，苏枫自己也崭露头角成为新生代物理学家中的佼佼者。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年的秋天，也就是在林欣失踪一年之后，韦洁如成为了他的新娘。婚礼的那一天苏枫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他仍能清楚地记起当时的每一个场景。
“他是这么说的。”男孩认真地补充着，他无法漠视苏枫怀疑的语气，“不过我觉得他的确是正确的。我的预知说明了这一点。”
“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正确的话我们就全错了。”苏枫语气平静地说。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们的对错与否不应该由我的对或错来判断，而应该由事件本身的结果来认定。”男孩的眼中露出天真的神情，“我的预知是否正确也遵照同样的标准。你说对吗？”
苏枫一噎，竟不知该怎样回答男孩的反诘。他笑了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男孩纠缠下去，他握住男孩的一只手说：“还是说说你们这些年的生活吧。过得好吗？”
男孩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低了许多，“我不觉得自己过得好，我想老师也是一样。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过多的研究工作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我们在经济上也有困难，有时候老师需要兼几份工作才能应付日常的开支。在我小的时候老师的脾气还好一点，后来越来越坏，他的酒量也越来越大。”
“他学会了喝酒？”苏枫惊诧不已，印象中林欣最痛恨的就是酒精之类会损伤大脑的东西，他甚至拒绝喝任何种类的茶。
“他后来几乎每天都要喝接近四百毫升的烈酒，如果醉了就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他还念着你们的名字。”男孩的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瘦弱的身子有些瑟缩。
苏枫的心中滚过一阵心酸，他猛地把男孩拥进自己的怀中，从基因的角度上讲，他此刻拥着的其实就是林欣，“不要怕，以后你就跟着我们，这里就是你的家。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男孩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苏枫，但旋即就释然了，苏枫温暖的怀抱让他不忍挣脱，“老师没有说错，他说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孩子，不管你的预知是否正确我都会好好待你的。过一会儿你就和我一起回家去，那里比别的任何地方都要温暖。”苏枫有些动情地说，在他心中其实已经把这个小男孩当成了林欣。
“那里真的很温暖吗？”男孩流露出憧憬的表情，但他立刻想起了一件事情，“可是当年我的老师为什么要离开呢？”
苏枫怔了一下，仿佛没有想到男孩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发散，口中喃喃说道：“是啊，你的老师离开了我们。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一切就像是昨天才发生……”
（七）
“我不能同意您的说法。”林欣已经有点激动了，他不理解为何老师会那么武断地认定他是错的，“微观和宏观之间并没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实际的情形应该是由微观决定宏观，这是不容置疑的。”
韦一江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印象中林欣从未像这次这样直接地顶撞过他。在上次的争论之后他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来研究林欣提出的观点，想把它并入“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的体系中去。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两者在根本上是互相排斥的。“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体系要求承认物质世界或者说至少是在宏观世界里，必须是由原因来决定结果的，而林欣提出的观点所描绘的显然是一种因果虚无主义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原因根本不能决定结果，而只能说它们之间是平行的关系。
如同他在那个实验里描述的情形一样，结果也能反过来影响原因。韦一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最起码它给“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体系制造了一个反例，而几乎倾尽他一生心血的这个体系仅仅从名字上看就是容不得任何反例的。在科学史上因为一两个反例而颠覆了整个理论体系的情形是很多的。最有名的一个例子就是20世纪初因为“以太运动”和“能量均分学说”两朵乌云而更改了几乎全部牛顿力学体系。不过从内心而言，韦一江坚信林欣的假设是错误的，他只是一时间还没能找到驳倒它的办法而已。
韦一江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缓缓开口道：“就你说的那个实验而言，按照经典的量子力学解释，微观粒子的行为是抗拒做因果性分析的。在该实验的条件下粒子到底穿过了几条缝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可您说的是‘经典’解释，我觉得这种解释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倒像是在逃避问题。我们现在起码可以说至少在某些情况下结果可以反过来作用于原因，而这正是我提出预知理论的基础。按照这个理论，当一个事件可能导致不同结果时，每一个不同结果会对事件发生的早期发生影响因而产生不同的征兆，从这一点出发我们不难得到预知。”
苏枫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争论的双方，他有插不上话的感觉。
苏枫没有想到一个偶然提出的问题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从本意上来说他倾向于导师的观点，但很显然韦一江并没有成功地说服林欣。如果从客观的角度上看，苏枫觉得林欣甚至是处于上风的一方。林欣的每次发言几乎都让韦一江陷入沉思，看得出韦一江正经历着艰苦的搏斗。
“可你知道预知意味着什么吗？”韦一江很罕见地脸红了，“在一个结果可以反作用于原因的系统里一切都是不稳定的，就如同逻辑学上的悖论一样。还记得罗素的‘理发师悖论’吧，那个理发师规定自己只给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很显然，他将永远无法决定能否给自己理发。因为按照这个规定，他将因为给自己理发所以不能给自己理发，同时又因为不给自己理发而可以给自己理发。这个问题正好符合你说的结果与原因互相作用的情形，但这不是纯粹的文字游戏了吗？在严格的物理学范畴里何曾有过类似的现象。”
苏枫眼睛一亮，刹那间他几乎想大声欢呼“老师万岁”。这就是物理学大师的语言，短短几句话就道出了旁人无法想到的东西。
没有比这种比喻更贴切的了，在苏枫看来胜负已判，仅凭导师的这几句话就足以结束这场本来就不该开始的争论了。想到又可以回到以前那种和谐的生活中去了，苏枫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但林欣却蹙紧了眉，仅仅是一秒钟的时间。没有人能够知道在这一秒钟里他的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但当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之后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有些局促地说：“有的，在物理学范畴里有这样的现象。”
苏枫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转头去看着韦一江，发现他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苏枫回过头来瞪着林欣，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他从未想到过悖论这样的逻辑问题会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找到对应现象—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欣只说了两个字：“电铃。”
韦一江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看上去就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是的，电铃。电铃的原理决定了它正是因为通电所以断电，同时因为断电所以通电，于是它不停地振动。
良久之后韦一江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老了。”他又看了眼桌面上的“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的手稿，眼中浮现出复杂之极的神情。
苏枫在一旁叫道：“这只是极个别的特例，不能说明问题的。
对‘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构筑的庞大体系根本构不成冲击。在体系内解决它只是时间的问题。”
苏枫的话提醒了韦一江，他的精神好了一些。的确，在科学史上不乏类似的先例，有时候人们必须等待诸如新的实验条件等因素的出现，方能完全证实自己的理论。就如同当年狭义相对论问世不久后的1906年，考夫曼提出他的高速电子荷质比实验结果不利于狭义相对论，但事后却证明这个实验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
“可是我看不出在体系内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性。”林欣坚决地摇了摇头，“这根本就是完全对立的。我认为‘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肯定是不完善的。”
韦一江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曾经最感得意的学生，那种眼神就如同看着一个令他恐惧的陌生人。林欣每一句话都像是锋利的刀子一般戳在他的胸口上。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变冷，越来越冷。
“你是叫我放弃发表‘现代物理学完备性论证’的论文？就因为你的那种关于预知的假说。”韦一江的语气变得比他的血液还要冷，“你真是我的好学生。”
林欣没有注意到韦一江的语气变化，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这不是假说，我认为这是可以实现的。”
韦一江大声笑了起来，“想不到我居然教出了你这样的学生。
如果让人知道我生平最得意的学生居然相信预感之类的歪门邪道的话，叫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枫看出情形有些不对，他急忙拽了拽林欣的胳膊说：“不要再说了，你快向老师认错。”
出人意料的是林欣挣脱了苏枫的手，他的脸涨得通红，眉宇间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神情，“我没有错，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到时你们会知道是谁的错。”
韦一江用力扶住椅子的把手，“好，那么说是我错了。既然你比我正确我还怎么敢当你的老师？”
苏枫大惊失色，他听出了韦一江这句话中的意思。他再次拽住林欣的手臂说：“你不要和老师争了，就认个错吧。”
林欣仿佛没有听见苏枫的话，他的嘴唇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几乎要显出透明来，整个人像是痴了般一动不动。良久之后他才轻轻转头扫视着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眼中有决绝的光芒闪现。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缓步朝外面走去，口中低声重复着，“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我一定会的。”
韦一江脸色苍白地看着林欣，痛苦与痛惜的神情混合着在他的眼底浮动。苏枫几次想伸手去拉住林欣都被韦一江用目光制止了。
韦一江希望林欣自己回过头来，但他失望了。
……
林欣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小雨，落在身上让人感到丝丝凉意，他这才想起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了。这时依稀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好像是韦洁如的声音。洁如，不知怎的，此刻一想到这个名字林欣心中就会泛起一种疼痛的感觉。洁如，洁如，他在心里反复吟唱着这个名字，宛如吟唱一支钟爱的歌，两行泪水自他的脸颊滑落，但内心一个更为倔强的声音却驱使他的脚步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八）
苏枫猛地打了个冷战，他突然觉得自己怀中的男孩变得很陌生。你这是做什么？他问自己，这个男孩是林欣的化身，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难道仅仅是来告诉你那桩可笑的谋杀事件？不，他回来是想做一个证明，他要证明当年的林欣是占有真理的一方。他想要摧毁你拥有的一切，他想要你的老师为当年的事情认错。他还要向这个世界大声宣布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还有洁如，她很快就会知道当年林欣为什么会离去了，她会怎样看待你和她的父亲？而你居然那么温柔地搂抱着这个男孩。
“我想起一件事。”男孩兴奋地说，“老师说过你曾经给他的理论指出过一处缺陷，好像是在他第一次同你讨论预知问题的时候。”
“缺陷？”苏枫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想起是怎么回事了。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的确和你的老师讨论过一个问题，不过也许那不应该称作缺陷。”
“为什么？”男孩不解地问。
“你好像说过现在你只能准确预知600秒钟内发生的事情，对吧？”
“是的。”
“按照当年我们的讨论结果可以证明你其实已经具备了准确预知更遥远将来的能力。”
“真的？”男孩的眼中一阵发亮。
“当然是真的，证明的过程很简单。我举个例子，假设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整会下一场雨，那么显然你在上午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就能准确预知到这一事件。那么基于同样的理由，你将在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预知到‘你在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预知到在十二点整会下一场雨’这一事件，而这实际上等同于你在十一点四十分就准确预知到了在十二点整会下一场雨。只要以此类推岂不是可以几乎无限地扩展你的预知范围了吗？”
男孩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偏着头思考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顽皮。但他很快就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时间他高兴地快要蹦起来了，“对啊对啊，是这样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原来竟这么简单，老师早该告诉我这个方法嘛。”
男孩待不住了，他挣出苏枫的臂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现在就要试试这个方法。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我现在就来预知上午十一点会不会下雨。”男孩说着话便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苏枫笑了笑，“为什么不预知更久一点。至少应该到十二点钟吧。”
男孩犹豫了一下，仿佛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不过最后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那好吧，就十二点。”
苏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孩，在他感觉中男孩的脸和记忆中的林欣，已经完全重叠在了一起。“风雨故人来”不知为何，苏枫的心中突然划过这样一句说不清来处的诗。对每个人来说，故人往往意味着一些过往的旧事，而故人到来的时候为何又常常是伴随着风雨呢？苏枫轻轻叹了口气。
男孩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两团不正常的潮红色在他的脸颊上显现出来，而他的嘴唇却变得有些发白。
……
“你这样说倒是让我为难了。”林欣苦恼地拍拍头，“这样推理下去的确能得出我们可以预知永远的结论，但这个结论却又的的确确是从‘只能预知几分钟’这个假设推出的。很明显，这里产生了一个佯谬。”
苏枫很高兴自己难住了林欣，“就是嘛，这分明是一个死结。
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判断预知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那倒未必。”林欣很自信地反驳，“你的这个想法可以表述为‘预知自己的预知’，属于数学上的递归问题，也就是一种调用自身的函数。对于递归问题的处理一般都受限于递归的层次。也就是说必须在满足运算的精度要求之后跳出去，否则将陷入无限循环之中。”
苏枫在心中低叹了一声，隐然有“既生枫，何生夕”的意味，不过他并未死心，“在预知问题上存在的递归性难道不是一道障碍吗？”
“所以我觉得我们始终只能做有限的预知。当然，如果在技术上有突破的话预知的时间范围肯定可以加长。”
苏枫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强行进行这种递归式的预知会带来什么结果？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希望得到相当长时间的预知结果的话。”
林欣想了想，“那样做将导致计算量呈几何级数增长，如果由电脑来做这样的事将产生‘程序狂奔’，而如果由人脑来做这件事情的话，”林欣顿了一下，“这个人肯定会累死。”
……
男孩的身体开始有些摇晃，汗水湿透了他的脸和衣服。同时他呼吸的声音也变得很不均匀，不时会突然拉出一声古怪的长音。男孩的嘴微微嚅动着，仿佛念念有词，而他的脸上已是一片蜡黄。
苏枫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差一分钟十一点。如果没记错的话，男孩曾说过在这一时刻会有一桩谋杀事件发生。苏枫默默地走到男孩身边蹲下来，把耳朵凑在男孩的嘴边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啊，十二点了。真的在下雨，好大的雨……把世界冲得干干净净……”男孩的头突然一偏，口中的话像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整个身躯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苏枫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竟然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站立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之后开始收拾讲义，但他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使得那些纸页似乎总是放不对地方。
是回家的时候了，想到温暖的家以及家中的洁如和孩子们，苏枫的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今天中午说好去导师家吃午饭的，他们现在一定都有些等不及了。他回头看了眼倒在地板就像是睡着了的那个男孩，没有伤痕，没有暴力的迹象，看上去无论如何只是一次类似于心脏病发作那样的自然死亡。苏枫拿起讲义朝教室外走去，到了门口他才发觉外面已经起了很大的风，在这个季节里这是很少见的情形。苏枫裹紧了衣服走出门去。
快下雨了，苏枫想，而且会是一场很大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