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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平移
作者：王晋康
内容简介
我的老同学，物理学家叶禾华、易慈夫妻发明了时间机器，并回到远古时代，将地球生命的元祖移植到一百万年以前，这就意味着整个地球的生物圈同步进化了一百万年，从而也使人类文明的进化速度提前了一百万年。 此后，叶禾华又去往八万年后的未来，在那里他发现人类星际移民的领袖是我和易慈的后代，而自己将在第二次向未来的时间穿越中死去。为了不影响历史的进程，叶禾华启动了时间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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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星走狗
1
于平宁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倒酒，目光冷漠地环视这家小酒馆。他正休假，工作期间他是不喝酒的，因为“工作就是有效的麻醉剂”。但休假期间，只有睡觉时他才与酒杯暂别，他需要酒精来冲淡丧妻失女的痛苦。
已经八年了。
他今年三十八岁，身材颀长，五官端正，面部棱角分明，额角刻着一道深深的伤痕，鬓边有一绺醒目的白发，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衫，敞着领口。八年前他参加世界刑警组织西安“反K星间谍局”（局内人常称反K局），从一名无名小卒已晋升到中校。每逢休假，他都要回到家乡古宛城，在一些烟雾腾腾，酒气汗臭混杂的小酒馆打发时光。他希望在这儿拾到一些儿时的回忆，把他的“自我”再描涂一遍，包括对妻女的痛苦思恋。
反K局极端残酷的工作使他逐渐失掉了自我。
快把一瓶卧龙玉液灌完时，腰间的可视电话响了。他取下来，液晶屏幕上是局秘书新田鹤子小姐的头像。于平宁低声喝道：“休假期间不许打扰我！”
新田鹤子在屏幕上焦急地连连鞠躬，就像阿拉伯魔瓶中关着的小精灵：“对不起，于先生，请你不要关机，老板有急事找你！”
老板是指反K局的局长伊凡诺夫将军，自从参加反K局他就在这老头的手下。这俄国人古板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残忍，但为人刚正，对于平宁一直很好。既然是老头子亲自出马，一定有急事，休假要提前结束了。
屏幕上出现便装的伊凡诺夫将军，他难得地微笑着，简捷地说：“很抱歉打扰了你的休假，你必须马上返回。”
酒店里人声鼎沸，女招待穿着超短裙，脊背裸露，在各个桌子间忙碌。酒鬼们高声猜拳行令，瞅空还要在女招待身上摸一把，引起一片哄笑。于平宁忧郁地看着芸芸众生，难免有些羡慕。这些人无忧无虑，不知道地球与K星的战争已迫在眉睫。实际上早在八年前，K星人就向地球展开间谍战，但是地球政府对此事一直严格保密，害怕造成全球性恐慌。试想，如果有一天你得知你的上级、朋友、甚至爱人孩子都可能是K星制造的与原型一模一样的生物机器人，他们守在你身边，伺机咬你一口，那时你对这个世界的信念还能保持么？
全世界只有数百人了解实情，他们默默地扛着这副沉重枷锁，这副本该由50亿人共同肩负的枷锁。于平宁是其中之一。
于平宁驾驶着白色风神900，这是2153年的新产品，时速可达300公里，有自动导航和防撞功能。不过他没有使用自动挡，从中学起他就喜欢体育，拳击、散打、攀岩……样样精通，手动驾驶时速300公里的汽车更是一种乐趣。他沿着宁西高速公路西行，很快就看到秦岭逶迤的山峰，前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公路隧道。
已经八年了，但每次走到这里，他仍然感到噬人心肺的痛苦。八年前，他是位于十堰的风神汽车公司的一名工程师。有一次他带妻子和女儿去西安度假，行至此处，忽然看到前边山凹飞升起一块下圆上尖的东西，颇似农夫的斗笠，被一团阴冷的绿光浸透，似乎本身也是一块绿色透明体，飞起来极其轻灵飘忽。乍一见他并没想到这是飞碟，毕竟这只是炒了几百年的陈旧神话。但是女儿菲菲唱歌似地喊道：“爸爸、妈妈，这是飞碟，是E·T！”
她拍着小手在座位上窜跳，要爸爸快开过去找外星人玩。妻子笑着按住女儿，为她系牢安全带。他从后视镜中看到这最后一幕，妻女的这幅遗照永远刻印在他脑海中。几秒钟后，汽车电脑忽然失控，于平宁急忙换到手动挡，但随之他觉得天旋地转，陷于半昏迷状态。失去操纵的汽车冲过高栏，撞在隧道口。
在这场车祸中只有于平宁捡回一条命，在脸上、身上增添了几十道伤疤。妻女火化前，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在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前守了一夜。第二天，人们发现他鬓角新添一绺耀眼的白发。
世界刑警组织派了精干的班子来处理这件事，由一个俄国人伊凡诺夫带队。于平宁从他那儿得知，K星飞碟是在一星期前发现的，行踪飘忽鬼祟。由于它们对雷达来说基本是隐形的，所以极难发现。这次是K星人第一次试图劫持地球人，虽然没有成功。
伊凡诺夫苦笑着说：“我们还曾准备隆重欢迎外星文明的使者呢，但显然他们不是来做客的。”
几天后，反K星间谍局匆匆成立。伊凡诺夫打电话来问他愿意不愿意参加，于平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酒劲开始上涌，是一种舒适的疲倦感。今天喝得太过量了。他伸个懒腰，快速抓握手指，手指节啪啪地脆响。这是他的习惯。他揉揉眼睛，知道今天不能坚持了，便把开关定在自动导航档，目的地定在西安，汽车便根据导航信号自动行驶。
天已黑了，高速公路上汽车如潮，像是逆向流动的一红一白两条河流，于平宁把驾驶椅放倒，扎牢睡眠安全带，很快进入梦乡。他梦见了妻女，她们在恐惧地尖叫，一架飞碟带着惨绿色光雾，幽灵般地扑过来。他想冲出去，手脚却不能动弹，直到那惨绿色把他淹没……
醒来时已到临潼。睡了一觉，他觉得精神焕发，有一种勃勃的新鲜感。但他随即又回想起那个梦境，目光顿时阴沉下来。
那个梦境似乎隐喻着他们的处境。在K星人的高科技间谍手段下，地球人几乎是无能为力的。反K局只有以十倍的献身，百倍的果决才能勉强维持一种苟安局面。
有时于平宁觉得，反K局简直是以巴战争中巴勒斯坦的自杀勇士。所以反K局的行事残忍，无法无天，也就可以原谅了。
2
反K局位于西安北边一座小山包下，与皇陵相距不远。几十座小平房星罗棋布，外貌很简朴，就像一座农场。实际上这儿戒备森严，配备有地球上最先进的电子警卫手段—至于这些手段对K星人有无作用就不得而知了。于平宁走进大门，电子警卫对他的指纹、声纹、瞳纹和唇纹做了检查，然后说：“欢迎K37号，局长在办公室等你。”
伊凡诺夫将军见到于平宁，心中颇感欣慰，“你看来气色很好，像新摘的葡萄一样新鲜。”于平宁往常休假回来可不是这样，在酒缸中浸泡一个月后，他总是烦躁颓唐，精神疲倦，要几天后才能恢复。反K局超强度的工作使所有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他们只有在休假期间才能喘口气，在海滨、滑雪场和女人胸脯上得到放松。唯有这个于平宁，每逢休假就把自己禁锢在对妻女的思念中，他的痛苦历八年而不衰。伊凡诺夫也是一个老派的人，注重家庭生活，所以他对于平宁休假期间的酗酒从不加指责。
屋内还有一个人，便装、黑发、戴金丝边眼镜，肩膀很宽，坚毅的方下巴，衣着整洁得体。这会儿正冷静地打量着于平宁。伊凡诺夫介绍说：“这是李力明上校，053实验室的安全负责人。”
于平宁知道053实验室，它是一个绝密基地，从事着一项与外星人有关的非常重要的工作，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它的安全是由反K局内另一个系统负责的，于平宁与他们交往很少。他同李力明握手时，觉得对方的手掌很有力，骨骼粗壮，动作有弹性，一看便知是搏击好手。
伊凡诺夫说：“事情很紧急，开始介绍吧。”
李力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事情经过：053实验室的研究已接近成功，昨天实验室的四位主要研究者乘一架直升机前往山中基地做实验前的最后一次检查。飞至宁西公路某处时，直升机突然从雷达上消失，14分钟后又突然出现。李力明没有放过这点异常，立即将飞机招回做安全检查。“我对机上人员解释说，有人举报飞机上安有炸弹。在不引起四人怀疑的前提下，对他们尽可能详细地检查和询问，但无论是飞机还是机上人员都没有发现异常，驾驶员说飞机一直在正常飞行。如果不是有那么一点蛛丝马迹的话。”
于平宁看看他，他忧郁地说：“四人的手表和机上的钟表都很准时，只有驾驶员的手表慢了14分钟，正好是14分钟。驾驶员却赌咒发誓，说他的劳力士手表绝对不会出差错。这也是可信的，每次任务前我们都要校对时间。”
他继续说：“当然你们很清楚K星人的伎俩。他们常从时空隧道中把人劫走，十几分钟后又送回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所以我们不敢有丝毫疏忽，即使这次的证据很不充分。”
伊凡诺夫补充道：“我们已得到情报，正好在李力明上校所说的方位和时间，有人曾看到飞碟的绿光。但雷达上一无所见，可能是飞碟的隐形技术又提高了。”
李力明说：“两件异常事件加在一块儿，促使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所以伊凡诺夫将军把你召回来。”
于平宁怀疑地问：“K星人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他们难道独独忘记把驾驶员的手表也拨快，以补回进入时空隧道的14分钟？”
李力明苦笑着说：“我和你有同样的怀疑，但053基地的重要性不允许我们有丝毫侥幸心理。从另一方面说，尽管K星人的文明高得不可思议，但出现疏忽也并非不可能，人类在管理猴子时也会忘记锁笼门啊。”
于平宁把他的话梳了一遍，问道：“好吧，现在我来问几个问题。第一点，你们怀疑机上5人至少有一个被掉包？”
伊凡诺夫和李力明相互看看，坚决地说：“我们是这样认为。”
“第二点，你们为什么不把5个人隔离开做严格的审查？我们已发展了新式测谎仪，对K星人心理的研究也有很大进展。”
李力明再次苦笑：“你的问题说明你对K星人的生物间谍技术还不大了解。我介绍一点内情吧，尽管这多少泄露了053基地的研究方向。K星人过去劫持地球人后，送回来的是一个模样相似但内心不同的假冒者，咱们辨认这种白皮黑心的间谍已经不困难了，所以他们改变了策略。我们发现，他们现在换回的是白皮白心的真人，与原型一模一样，从外貌，包括指纹、声纹、体臭等；到内心，包括童年的隐私记忆，对K星人的憎恶等。
“当然，如果真的完全相同，K星人就不会这么费心费力了。复制的生物机器人在意识深处有一个程序，也就是他们要达到的某个特定目标—比如说，窃取053基地的研究成果并把基地破坏，这样，复制人就本能地锲而不舍地朝这一目标前行。但是，”他阴郁地强调，“这个目的是潜意识的，本人并不知道，就像海龟和中华鲟按照冥冥中的指令无意识地向繁殖地域回游。当复制人破坏053基地时，他会找出种种理由，自己（作为地球人）认为正当的种种理由。因此，只有在造成既成事实后，这个间谍才可能暴露，不过对我们来说为时已晚。对此我们无能为力，至少到目前为止无能为力。我们只知道某处有炸弹，却连定时器走动的嚓嚓声都听不到。”
他描绘的阴森图像令人不寒而栗，三个人都面色阴沉。
于平宁问：“第三点，让我干什么？”
李力明看着将军。伊凡诺夫简捷地说：“你去找到他们，尽量加以甄别，然后把复制人就地处决。”
那片惨绿色的光雾。杀死他们！……于平宁冷笑道：“让我一个人去甄别真假猴王？我是地藏王脚下的灵兽谛听？你们很聪明，让我承担误杀的罪责。”
伊凡诺夫冷冷地说：“这罪责我来承担。不错，我们可以把五人关起来仔细甄别，但甄别清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那时我们怎么办？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关押他们，但又不敢放他们。一旦某个复制人融入053基地的人群，他就能轻而易举地破坏基地。要知道，K星人发动战争的日子屈指可数，而053实验室的成果对战争胜负至关重要。”停一会儿他又说：“我们无路可走，在研究出甄别方法之前只有狠下心肠。无罪推定的法律准则在这儿不适用，我们是有罪推定—对可能是K星间谍的人，只要找不到可靠的豁免证明，就一律秘密处决。”
一片惨绿色光雾弥漫在眼前，仇恨逐渐膨胀。杀死他们！……于平宁闷声道：“驾驶员我不管。”我只答应杀死四个人。
李力明低声说：“好吧，驾驶员我们处理。”
“四个人在哪儿？”
“我们让这四个人休假了，借口是试验场要做最后一次安全检查。这样做……如果必须处决某个人时，不会对053基地造成震荡。这是四人的地址，电话号码，还有照片。”
于平宁接过来。纸条上有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日本人已经回国，还有两个中国人。“我先从美国人开始，让自己的同胞多活两天，你们不会反对我这点私心吧？”
临分手时，李力明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将军对你评价极高，我真心希望你用非凡的直觉，从待决犯中甄别出几个无辜者，多少减轻我的自责。当然，鉴定结果要绝对可靠。”
于平宁冷冷地看着他。“鳄鱼的眼泪。”他想说。但李力明先说出来了：“这恐怕是鳄鱼的眼泪。”
他的声音很沉闷，忧伤十分真诚。于平宁没有再刺他，同他轻轻握手。临走他问：“如果四个人一并处死，难道不会影响053实验室的研究？”
“当然，这四个人是实验室的中坚，好在项目已接近尾声，开创研究方向时要天才，进行正常研究时只要资质中等的人就可以。”
于平宁点点头，同老将军告辞。老人送到门口，话语中有一丝伤感：“小于，我就要退休了，是我自己要求的。年纪不饶人，我的思维已经迟钝，不能胜任这项工作了。小于，你好好干。”他没有说他已经建议上司破格提升于平宁。于平宁同他紧紧握手，然后转身走了。
忽然听到后边有人轻声喊他，扭过头，见新田鹤子正责备地望着他。他笑了，以往每次出发时鹤子都要与他恋恋不舍地告别，但今天心情沉重，把这一点给忘了。他返身吻了她的额头，笑着拍拍她的脸，转身大踏步走了。
新田鹤子目送他走出大门。
3
十小时后，于平宁已到达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旁帕。他租一辆奔驰700型轿车，出城向西疾行，在当地时间十二点钟找到莫尔的乡间别墅。
“乔治·莫尔，70岁，声名卓著的生物工程学家。妻子珍妮·莫尔，68岁。老派的美国人，注重家庭生活。”
这是纸上对莫尔的介绍。
他戴上红外夜视镜，戴上薄手套，轻捷地越过栅栏。这是一幢半地下式的建筑，平房显得很低矮，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内有一个游泳池，池水映着星光。透过红外夜视镜，他看到草坪上有几道稀疏的红线，这是普通的红外线防盗设备，对他毫无威慑。
他猫腰提着激光枪，轻轻跨过那几道红线，一边还心不在焉想着其他事。他记得中学时曾读到过，法国一位科学家曾从一例罕见的血友病中，考证出很多姓莫尔的欧洲人原来是地中海黑皮肤摩尔人的后裔。几百年的同化使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祖先，仅留下莫尔这个姓氏，但遗传密码中还顽强地保留着摩尔人的特征。
一个消亡的民族。地球人会不会也消亡在K星文明中？
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草丛中竖立起一条黑影，是蛇头，微风中传来轻微的环尾碰击声。蛇头轻灵地点动着，使它看起来像是两个脑袋。他没有想到经常修剪的人工草坪中竟然还有凶恶的响尾蛇，幸亏及时发现，他的随身用物中可没带蛇药。
他举起激光枪瞄准响尾蛇，准备开枪，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棵树，略为犹豫后，他轻步挪过去折下一根树枝，试了试，枝条很柔韧。他把手枪交到左手，手持树条微笑着向响尾蛇逼近。响尾蛇用它颊窝中灵敏的红外线传感器，感受到一个大动物的36度的体温。它凶狠地躬起身子准备扑过去，就在它扑出的瞬间，于平宁猛力一抽，干净利索地把蛇头抽飞。
蛇身在草丛中扭动着。于平宁欣喜地想，我还记得少年时的绝技。
他摸近房舍，听听屋内没有动静，就把激光枪调到低功率档，在走廊门的玻璃上划了一个洞，伸手进去轻轻把门打开。
莫尔夫妇睡在一张巨大的水床上，于平宁轻轻摸到莫尔夫人那边，用高效麻醉剂向她的鼻孔喷了一下，随后他绕过去，把莫尔拍醒。
莫尔睁大眼睛，恐惧地盯着面前的枪口。于平宁简短地说：“跟我来，我不想杀死你的妻子。”
老人扭头看看熟睡的妻子，尽量轻手轻脚地下床，他不知道妻子已被麻醉，害怕水床的振荡会把妻子惊醒。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留恋地看看妻子，神情悲伤。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于平宁冷冷地看着老人。我要尽量加以甄别，但我实际上已经知道了这个老人的下场。他问：“你是在053实验室工作？”
老莫尔已从最初的恐惧中镇静下来，从参加053实验室起他就为今天做心理准备。他仇恨地骂道：“动手吧，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是个K星畜生！”
于平宁冷笑道：“我是K星人？”
“你这条狗！你这条K星人的臭走狗！”
于平宁摆摆枪口：“听着，莫尔先生，我不愿在这儿多费时间，我也不希望你的妻子醒来，使我不得不多杀一个人。如果你能用可靠的方法证明你是地球人，我会很高兴同你喝一杯的，否则我只好得罪了。”
老人沉默一会儿，问道：“谁派你来的？是不是053实验室的什么人？我想你对一个死人不妨说实话。”
于平宁略为沉吟后回答：“李力明。”
“这条毒蛇！”老人愤恨地骂道：“他昨天突然命令停止实验，我已经觉得奇怪了，可惜我没把他揭露。”
于平宁疲倦地想：又多了一个K星间谍，K星间谍下令让K星间谍去杀K星间谍，一个怪圈，蛇头咬住了蛇尾。
“不要玩游戏了。我最后一次问你，有没有办法证明？”
老人冷笑道：“我当然有办法证明。不过，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自己是地球人？在你没有自我证明之前，我绝不会向一个K星间谍泄露这个秘密。”
又一个怪圈。他知道证明的方法，但只有在你自我证明之后才能说出来，可是你又不知道自我证明的方法。
好了，于平宁想，我已经尽力甄别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开枪了。他声音低沉地说：“开枪前我想告诉你，你们四人乘坐的直升飞机曾在时空隧道中消失14分钟，你们中至少一人被K星人掉包。如果不能从四只核桃中挑出一只黑仁的，我只有把四只全砸开。将来要是证明你是冤枉的，我会到你墓前谢罪。”
老人目光中闪出一丝犹豫。他开始怀疑了，于平宁想，在没有证明之前，他已对自己是谁发生了怀疑。作为053基地的专家，他肯定知道那个秘密：在潜意识未浮现以前，复制人的心理是对原件的认同。
他无法证明自己是自己。他无法揪着头发把自己揪离地面。
老莫尔的嘴张了张，也许他是想说出他的证明方法。不过他最终走到门前，对着暗蓝色的夜空傲然扬起雪白的头颅：“开枪吧，你这条狗！”
在开枪时，于平宁黯然地想，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错杀了一个地球人。他无法排解自己的负罪感，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如此。
 
莫尔夫人醒来时已经阳光灿烂，丈夫不在床上。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现了丈夫的尸体，胸前放着一朵小白花。她手指颤抖地拨通警局电话。
警车呼啸着开来，汤姆警官详细地勘察了现场。老莫尔是激光枪致死的，面容很平静，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一点。胸前的小白花是在院里采摘的。从脚印看，作案者有三十多岁，身高一米八零左右，中等体重。没有留下指纹和其他痕迹。
莫尔夫人悲痛欲绝，从她那儿没有了解到有价值的线索。他们仅得知莫尔刚从中国回来度假，这是他在家的头一天晚上，谁料死亡也接踵而至。
汤姆把小白花小心地收在塑料袋中。这朵小白花是什么用意？是对死人的嘲笑，还是哀悼？他觉得小白花上附有凶手的人格，或者他是绝对冷血的野兽，或者他有浓厚的人性。
一名警察拎着一条蛇和沾有血迹的树枝过来：“是在草丛中发现的，凶手看来很厉害，动作敏捷准确。不过他为什么不用激光枪来对付蛇呢？”
汤姆也想不通，一般来说，职业杀手就像一架精确走动的机器，他们不会在小事上无谓地冒险。他反复把玩这根枝条，总觉得上面有凶手的影子。
回到警车上，汤姆警官对部下说：“几乎可以肯定是政治性谋杀。在电脑里着重查询近两天进入美国的外国人，尤其是从中国来的。”
回到警局，他们看到查询结果。汤姆在一长串嫌疑者名单中盯着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唐天青，35岁，身高1米81，头天从中国乘飞机来，案发当天凌晨5点离开美国去日本。他的护照倒是毫无破绽，但时间与身材太吻合了。汤姆警官把上述情况向世界刑警组织作了通报。
4
当天傍晚，日本长崎海滨的裸体浴场。
夜色朦胧，来享受日光浴的人已经离开，还有不少裸体者躺在洁白的沙滩上，凉椅上。当衣冠整齐的于平宁走过来时，有人不解地看着他。
于平宁漫不经心地走着，犀利的目光扫视着沙滩上的游客。他在一张气垫上找到自己的目标。一对裸体男女在拥抱接吻，男的有40岁，身材粗短，臃肿，他的同伴是一名黑人妙龄女子，曲线玲珑，臀部凸起，像一只母豹一样健美。
“中野康成，日本人，40岁。著名脑生理学家。单身，喜爱临时性关系。”
关于这一点李力明曾补充道：“他尤其喜欢黑人女子。”
中野康成气喘吁吁，两手快活地在女人身上忙活。忽然觉得有人在盯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立在面前，面无表情。他对来人的无礼很恼怒，正要发作，来人彬彬有礼地说：“是中野康成君吗？”
中野狐疑地点头。这个不速之客怎么认识自己？他特意赶到一个陌生城市来寻欢作乐，连身边的女子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知道他去向的，只有负责053基地安全的李力明上校，因为他曾要求随时同他联系—也许还有无所不知的可怕的K星人。
“是否让女士回避一下，我有些急事同中野君商量。”
来人说着纯正的日语，恰恰因为太纯正，中野知道他不是日本人，很可能是中国人。他千里迢迢追到这儿，绝不会是为了寒暄天气。不过，既然他先把这黑妞赶走，看来不会有什么恶意，一个杀手是不会让目击者逃生的。他笑着拍拍女人的光腚：“你到汽车里等我，我十分钟后一定回来。”
十分钟。如果来人不怀好意的话，他应对此有所顾忌。黑妞扭着腰肢走了，暮色已重，周围的人都在寻欢作乐，没人注意他们。于平宁在他面前蹲下，直截了当地问：“给我讲讲053基地的情况。”
中野吃了一惊，看来来人不是053基地派来的信使。他胆怯地看看于平宁：“是研究猩猩的智能行为。”
于平宁掏出激光枪，扣动扳机，在沙地上烧出一个黑洞，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他冷酷地说：“也许这把激光枪能帮助你恢复记忆，快讲！”
我要把他置于生死之地后再甄别。
中野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053基地的研究是绝密的，泄露机密的人会受到严厉的处罚，甚至是反K局的秘密处决，但毕竟激光枪的威胁更现实。他声音发抖地讲起来：“……K星人和地球作战的最大优势，就是这种足以乱真的第二代复制人。如果有那么七八个地球首脑被复制人掉包，而他们的潜意识是把战争引向失败，那地球还有什么指望？为此，在053基地集中了世界一流的科学家，研究出一种装置，称之为‘思维迷宫’，可以有效地识别第二代复制人。”
“是否已经成功？”
“基本成功。但你知道，地球人能够擒获并确认的复制人极少，迄今为止，我们基本只对地球人的潜意识做过实验。这些实验准确度极高，能够清晰地显影出地球人的潜意识，比如一个孩子的恋母情结，弑父情结。至于用到K星第二代复制人身上的效果，目前还不清楚。”
于平宁深思良久，问道：“如果杀死你、莫尔、安小雨、夏之垂，这个项目会不会中断？”
中野的大脑飞快运转着，力图摸清对方的心理脉络。此人极可能是一个K星复制人—有K星人显意识的第一代复制人，他的目的是什么？是要破坏思维迷宫的研究，还是为了窃取思维迷宫的技术秘密？是要杀死还是俘获自己？他要据此调整自己的答案。
他小心地回答：“不会中断，但要略略推迟。”
“思维迷宫的原理？”
中野讨好地笑道：“你已经问到核心机密了。这项装置非常非常精巧复杂，但其原理不难明白。160年前有一个中国人建立了醉汉游走理论—醉汉的每一步是无规律的，但只要他的意识并未完全丧失，那么大量的无序的足迹经过数学整理，就会拼出某种有规律的图形。如果意识完全丧失，足迹经过整理后仍然发散。053实验室的安小姐据此发展出‘思维迷宫’的方法，可用以剥露出K星复制人的潜意识指令。被试人在回答提问时，会对潜意识的秘密做出潜意识的粉饰、开脱、回避、自我证明……就每一个答案本身来说毫无破绽，但只要提问次数足够多，再经过思维迷宫系统的数学整理，就会从乱麻中理出一条隐蔽的主线。以上是粗线条的介绍，要想彻底弄清它的原理、结构和技术细节，可能要两个月时间。”
你不能杀我，我还很有用。
于平宁冷冷地说：“你是否猜到我是K星间谍？”
中野迟疑地回答：“猜到了。”
“那么你泄露这些秘密不觉得良心不安？”
中野贱笑道：“上帝教导我要珍惜生命，为了它，我还能做得更多。”他露骨地暗示。
那片惨绿色的光雾。杀死他们！……于平宁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激光枪射出一道红色的光束，光束经过处留下一道青烟，没有响声。
中野丑陋的裸体仰卧在气垫上，额头一个深洞，两眼恐惧地圆睁着。于平宁看到那个黑妞正犹犹豫豫地往这边走，便不慌不忙向另一边走了。附近的游客似乎看到红光一闪，他们抬起头，漠不关心地看着，又自顾寻欢作乐。
于平宁想，他几乎可以肯定又杀了一个地球人，但杀死这个贱种，他的良心不会受到太大的谴责。
那女人在中野的尸体前发抖。太可怕了，幸亏那个杀手不屑于杀她。我该怎么办？她紧张地思索着。她不想见警察，她是专在达官贵人圈子里做皮肉生意的，可不想卷进一场凶杀案。
她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就悄悄溜走。在嫖客的汽车里，她急急忙忙检查他衣服中的钱包，把美元、日元揣在怀里。包中还有一叠人民币，看来他去过中国，那么，那个英气逼人的杀手—额上的伤疤使他更具男人气质—恐怕也是中国人。
钱包中还翻出驾驶证和护照，原来嫖客的确叫中野康成。她想了想，把嫖客的衣服和证件在地上堆成一堆儿，然后开着中野的车子找到一间电话亭。她通知警察局，海滨浴场有一具尸体，他的证件和衣服放在停车场的空地上。没等对方问话，她就急忙挂断。
我已经为自己留了后路，这样警察就不会怀疑我是凶手了。再说（她在心底窃笑着），这样多少对得起这叠钞票，数额还真不少哪。
她驾驶红色丰田一溜烟逃走了。
长崎警察局的远藤次郎警官立即赶到现场。死者证件表明他是东京人，八年前到中国西安一个动物智能研究所任职，40岁，单身。两天前刚从中国回来度假，是激光枪致死的。
在场的游客对警察的询问很不耐烦。不！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天太黑。再说我们来这儿不是给凶杀案当证人的。只有两个游客说凶手个子较高，约1.8米，穿戴整齐，看背影像个年轻人。
有一名泰国游客提供了一点有价值的细节，他说凶手来这儿后先把一名黑人女人赶走了，凶手走后那黑妞还回来过。黑妞很漂亮，胸脯很高，臀部凸出，走路带有弹性，像一头猎豹一样舒展，所以他印象很深。
远藤陷于沉思中，自然这黑人女子就是报案者。凶手为什么放过她，是同谋，还是心存怜悯？这些细节勾起他的回忆，他立即通知警察局查询近日世界刑警组织的案情通报。
果然查询到一个相同的案例，是在美国旁帕市，疑凶身高相同，使用同样的激光枪，行凶中也同样放过同床熟睡的死者妻子。疑凶唐天青是昨天，5月28日凌晨离开美国飞来日本，而且……远藤瞪大眼睛，美国的死者也是在西安动物智能研究所工作，是前一天刚从中国回来度假的。这就绝不可能是巧合！远藤果断地说：“毫无疑问，这是一起政治谋杀。立即寻找报案者，这种黑人高级娼妓在日本很少，一定不难找到。通知美国警方把凶手照片传真过来，找到报案者后由她辨认。通知中国警方，对西安动物智能研究所进行调查，并对有关人员进行监护—很可能，这轮凶杀还未结束。”
5
“安小雨，女，28岁，未婚，卓有成就的数学家。”
照片上的安小雨十分清纯，像一个天真未凿的中学生，笑得很甜，眸子里甚至还未消尽绯色的幻想。于平宁犹豫地想，不知道自己能否狠下心向她开枪。已经错杀了两个地球人，对此他几乎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我是在干不得不干的事，但这并不能减轻良心的谴责。我就像身赴地狱的席方平，两个鬼卒正操着大锯忽忽隆隆锯开我的心脏。等他们解开我身上的绳索时，我就会裂成两片，扑在地上。（注：席方平是聊斋中的人物，为报父仇去阴司告状，被阎罗王以酷刑折磨，锯成两半。）
但是，他苦笑着想，正因为错杀了两人，安小雨是K星间谍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高达50%。
晚上九点，他驾着一辆租来的豪华风神900型轿车（他喜欢驾驶中国汽车），停在安小雨居住的公寓前。进公寓大门需要磁卡，所以他在等着一名持有磁卡的房客。
这是川鄂交界的一处浅山，公寓后面是清郁的竹林，竹子很高，枝干挺拔，微风中竹叶飒飒作响。透过栅栏望去，公寓很整洁，但算不上豪华，看来安小雨口袋里没有多少钞票。
也许先赶到丹江口新湖去解决夏之垂更好一些？如果可以肯定夏之垂是间谍，就不用向安小雨开枪。如果夏之垂又是错杀，那安小雨就一定是K星间谍，再向她开枪就心安理得了。
于平宁冷笑一声，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矫情。你不过是用愚蠢的逻辑游戏试图减轻良心的痛苦，他想。他在美国和日本留下了不少痕迹—本来可以不留的，但他不愿多杀人，那两个无辜女子不在他的使命之内。他要赶在追捕之网合拢前把剩余两个解决。很可能这个清纯秀丽的小女孩正是K星间谍，她会在甜笑中把几十亿人推向死亡，你大可不必奉送这样廉价的怜悯。
来了一辆车，驾驶者降下车窗，把磁卡塞进读卡器，大门随之无声地滑开。于平宁赶快随那辆车开进院内。
他来到安小雨租住的203室。侧耳听听，屋内只有哗哗的淋浴声。他看看走廊无人，就掏出一根合金钢丝，轻易地捅开门锁。他稍稍推开门，从门缝里看清客厅无人，便闪身进屋，轻轻把门锁上。
屋内像鸡蛋壳一样整洁，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水果、鲜花和几碟精致的茶点。厨房内已备好几样菜肴，似乎是在准备迎接客人。这会儿浴室内已把喷头关掉，玻璃屏风上挂满水珠。于平宁从容地坐到沙发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
安小雨在浴室听见外边有打火点烟的声音，她笑着高声问：“是老狼吗？我马上出来。桌上有你爱吃的茶点，你先吃吧。”
夏之垂原约定10点钟到，他今天竟然没踩着钟点来，可是件怪事。这位绅士是十分注重拜访女士的礼节的，虽然他们之间早就用不着彬彬有礼了。安小雨擦干头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老狼，她一直这样谑称自己的情人。她曾笑着告诉他，这是有历史掌故的，你可以去查查《笑林广记》：尾巴上竖是狗，“下垂”是狼嘛。【注：笑林广记上有一则笑话，一位尚书借谐音巧骂一位侍郎，说路边的那只“是狼（侍郎）是狗”？不料该侍郎才思敏捷，反唇相讥，说“下垂是狼，上竖（尚书）是狗”。】
安小雨披着雪白的浴衣出来，发现沙发上并非自己的情人。“你是谁？”
于平宁掏出激光枪，缓缓地说：“两天前，053实验室的一架直升机曾在时空隧道中消失14分钟，可以肯定机上5人中至少有一人被K星复制人掉包。我希望你能同我配合，把你的身份甄别清楚。如果不能从四只核桃中挑出那只黑仁的，我只好全砸开。”
不要重复这些滥调了，于平宁厌倦地想，反正你要杀她。那片惨绿色的光雾。杀死他们！……不要怪我的残忍，我是为了人类。
安小雨脸上的恐惧凝固了：“你把那三人全杀了？”
于平宁摇摇头：“夏之垂是第四个。”
安小雨紧张地瞟一眼时钟，再过20分钟，夏之垂就会捧着一束鲜花准时赶到。她知道来人绝不是地球人，如果是反K局派来的审察人员，他就不会不知道“思维迷宫”装置已基本成功，可以用来挑出那只黑仁的核桃。凶手一定是第二代K星复制人，他在为K星卖命时还自以为是为地球尽职。
不过不要妄想唤醒他，在潜意识指令未完成前他是不会罢休的。她知道自己很难逃脱了，自从参加053实验室，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在这生死关头，她还暗自庆幸刚才没有直呼情人的名字。
一定要保住老狼，保住我的爱，也为“思维迷宫”的研究保留火种。快点，不能再犹豫了！
于平宁敏锐地察觉到她在看时钟。“不必担心，”他平静地说，“我不是嗜血杀手，你的客人即使赶来，我也不会动他一根汗毛。”
我愿为你做那么一件事情，他苦涩地想。
安小雨在心底苦笑：如果你知道客人就是你的下一个目标呢？不能再耽误。永别了，我的爱！
她声音发抖地问：“我可不可以吸支烟？”
于平宁点点头。她胆怯地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伸手去烟盒里摸烟，她的浴巾散开了，酥胸白得耀眼，于平宁下意识地把目光避开。忽然白光一闪，一把水果刀向他劈过来。于平宁矫捷地闪开，激光枪同时亮了。安小雨慢慢倒在地上，胸膛上有一个深洞。她的表情慢慢冻结，最后凝结为安详的微笑。
于平宁垂下枪口，苦涩地看着安小雨的尸体，久久不动。
你又错杀了一个地球人，但这是命中注定的。他小心地抱起安小雨的尸体，平放在沙发上，用浴巾盖好。从桌子上的鲜花中挑出一只白色的水仙，轻轻放在她的胸膛上。
他把汽车开到门口，还像刚才那样等着一辆回公寓的汽车。几分钟后，一辆白色豪华风神900开到门口，验过磁卡后开进院内。于平宁趁大门还未关闭时开车出去。进院的那辆汽车中走出一个穿咖啡色西服的绅士，捧一束鲜花，步履轻快地向203室走去。这肯定是安小雨的情人，于平宁觉得愧疚。
他驾车以300公里的时速向丹江口开去。只剩最后一枚核桃了，它肯定是黑仁的，所以向夏之垂开枪时，不用再良心不安。快去把他干掉，我的刑期就结束了。
6
日本警察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找到那名黑人娼妓的行踪。她正在东京，又傍上一名阿拉伯富豪。
远藤警官立即乘机赶到东京，他们来到这家极豪华的“春之都”酒店。那黑妞刚在室内游泳池裸泳完毕，正躺在白色凉椅上歇息。看见两名便装男子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小心地走过来，她甚至懒得用浴巾把自己遮盖一下。
来人出示警察证件。“什么事？”苏娣不耐烦地问。
远藤直截了当地问：“昨天你是否在长崎，和一名叫中野康成的顾客在一块儿？”
苏娣嫣然一笑，她几乎已把这事忘了。
“对，是我报的案。你们不会怀疑我是凶手吧，我只是不想卷入。你知道，我干这行当，可不想上报刊头条。”
远藤安慰她：“对，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如果苏娣小姐配合，在你的阿拉伯富豪回来之前我们就会离开。请你看看，凶手是不是这个中国人？”
苏娣接过唐天青的传真照片。嘿，当然是他！她对这人印象很深，两道剑眉英气逼人，目光冷漠，额上有条深深的伤疤，这些都更增添男人的魅力。哪一天能同他上床，肯定比这个阿拉伯富豪强多了！
苏娣忽然莫名其妙地泛出想保护他的冲动。也许是感谢他昨日手下留情？还是想为他日邂逅留下点希望？她笑着摇头：“NO，NO，那人……怎么说呢，长得很粗俗，大嘴，脸上没有伤疤，说话似乎带大阪口音，像是日本人。绝对没有照片上这么漂亮。”
远藤很失望。他十分怀疑这个唐天青就是凶手，各种情况太巧合了！已经查到他于昨天离开日本回到中国，正好又与长崎谋杀案的时间吻合。但苏娣不会是他的同谋，她没有为他掩护的动机。
他阴沉地说：“我想苏娣小姐一定清楚，作伪证是犯罪的。”
苏娣多少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不过事已至此，她只有硬撑到底。她朝远藤飞了一个媚眼：“当然，我懂。干我这个行当，你想我会同警察过不去吗？凶手不是这人。”她肯定地说。
远藤回到东京警署时，看到了中国警方发来的电传：“唐天青已回国，此人无前科，审查未发现疑点，正进一步调查。”
远藤很沮丧：“只好重新设定疑凶了。妈的，我真不愿承认自己错了！”
他没想到，中国警方的回文有反K局插手。
 
午夜于平宁赶到丹江口。他把车停在湖旁，略微打一个盹。醒后他下车来到湖边，一条大坝把这里变成烟波浩渺的人工湖，疏星淡月，四周是青灰色的远山。他长伸懒腰，活动一下筋骨，像往常一样快速抓握手指。然后回到车内。
他多少有些奇怪，平时他快速抓握手指时会啪啪脆响，今天却没有。不过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琐事，他告诫自己，你的目标还未完成，要赶在天亮之前解决最后一名。
丹江口新湖湖畔是一幢连一幢的豪华别墅。这儿山清水秀，是中国的地理中心，又是亚洲蓄水量第一的水库，所以近二十年来，这儿成了科技界、商界新贵们的集聚地。他找到夏之垂的别墅，把汽车停在黑影里，翻身跳进栅栏。
他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院内的防盗设备，踅到房前。正在这时大门外响起汽车马达声，他忙藏在黑影里。雪亮的汽车大灯穿透夜色，大门自动打开，一辆风尘仆仆的白色汽车开进院内，进入车库，车主人匆匆进屋。
于平宁冷笑一声。这个新贵肯定是寻花问柳去了，这个K星复制人倒是没有忘记地球人的癖好。屋内响起一阵哗哗的淋浴声，很快熄了灯，看来他已十分疲乏，草草洗浴后便入睡了。于平宁仍用激光枪打开门，闪进卧室，夜色朦胧中，看到夏之垂背向门口正在熟睡，他轻轻走过去。
忽然，他直觉到某些不妥。这种感觉是从夏之垂的汽车进院后产生的，但究竟是什么？他一时抓不住它。他加倍警惕地轻步上前，用激光枪挑开他身上的毛巾被。忽然灯光刷地亮了，身后有人切齿喝道：“举起手！”
他一愣，慢慢丢下手枪，举起双手，从眼角里瞥见一只双管猎枪正对着自己的后心，床上堆着一叠衣服。夏之垂的头发是干的，衣帽整齐，他根本没有洗澡。
“夏之垂，男，34岁，著名心理学家，兴趣广泛，爱好打猎。”
李力明还告诉他，夏之垂为人机警，他的枪法差不多可与专业射手媲美。
他忽然悟到不安的根源。刚才看到这辆车和这个人的背影时，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是在安小雨的公寓中见过，夏之垂就是安小雨等待的情人。
 
夏之垂绝对料不到一个温馨之夜变成凶日。他用安小雨给的钥匙打开门，看见安小雨盖着浴巾正在沙发上熟睡，胸脯上放着一朵白花。这个小精灵，这只装睡的小猫咪。他笑着悄悄走过去，吻吻她的双唇，双唇还是温热的，但刹那间他觉出异常，惊惧地喊：“小雨！小雨！”
没有回声。他颤抖地揭开浴巾，在她乳沟左侧发现一个光滑的深洞，是激光枪的伤口。安小鱼手中还握着水果刀，但神态十分安详，身上看不到被强暴的痕迹。夏之垂悲愤地跪在沙发前，泪水浇到死者身上。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件暴力凶杀案。凶手是有双重人格的人，他冷酷地向安小雨开枪后，又把尸体放端正，盖好浴巾，甚至放上一朵白花以表示无言的忏悔。
可是，是什么使安小雨在迎接死亡时这样安详？……忽然脑中电光一闪，他忍住悲痛，迅速向美国和日本拨了电话，几分钟后他就知道真相。
莫尔、中野康成都已被害，疑凶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子。他知道这是K星人的杰作。凶手的双重性格正符合K星第二代复制人的特征，那是潜意识中的K星人指令和原身意识中道德观的冲突。
小雨死前显然已经了解真相，她用水果刀逼迫凶手早开枪，是为了避免她的情人和凶手相遇。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的安详表情。
我的爱。他低下身，深情地吻着死者的双唇。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他忍痛告别小雨，没有丝毫延误，立即开车返回。如果他没有猜错，凶手就在刚才与他相遇的那辆风神900上，他一定会赶到丹江口去杀最后一个人。
从实验突然暂停，让四人休假，到三人相继被害，这是一个精心组织的阴谋，主谋肯定在反K局内部。他要捉住凶手，问出幕后人。
他没有向警察通报，不，我一定要亲手捉住和宰了这个畜生。
 
身后冷酷地命令：
“走到墙边，把手支在墙上，脚向后移。”于平宁顺从地照办了。后脑勺遭到一记猛击，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被绑得结结实实，是拇指粗的强力尼龙绳。他揶揄地想，这下子可好了，不用担心死后裂成两半了。夏之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激光枪指着他的胸膛，切齿道：“你这个畜生，你这个丧失自我的僵尸。我要告诉你究竟是谁，你是K星人复制的第二代生物人，他们杀了于平宁后用你掉包。你潜意识中的指令是杀死思维迷宫研究四名主要人员。我要杀死你，为了我的小雨，为了莫尔、中野、为了人类。”
于平宁冷冰冰地看着他，在心里冷笑：混蛋，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究竟是谁。夏之垂凄厉地笑道：“我真想一刀一刀碎割了你。不过用不着了，当你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你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你的幕后主使是谁？快说！”
于平宁冷笑道：“我的幕后主使？是我对K星畜生的仇恨。”
夏之垂冷冷地说：“我知道你的使命还未完成，在你没杀死我之前，你的自我感觉还是一个正人君子。那么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于平宁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冷笑道：“我可以如实奉告，一点都不遗漏，希望这些事实不至于影响你对自己的信心。”他简要说了李力明派他来的经过。“四个人我已经杀了三个，我想都杀错了，无论是品德高尚的莫尔、安小雨，还是人品龌龊的中野，盖棺定论，他们都是地球人。这样一来疑犯就只有你一个了。当然，正如你刚才所说，在没有完成使命之前你是不会清醒的。”他讥讽地说。
夏之垂目光中闪过一丝犹疑。他摇摇头，抖掉这片疑云，仇恨地说：“这些鬼话你留着对死神去说吧。如果我对自己或任何人有怀疑，我自然有办法甄别。为了我的小雨，我一定要宰了你。快祈祷吧，不管是向地球的上帝还是K星的上帝。”
于平宁用肩膀顶着墙，慢慢站起来：“我想你是犯了一个错误，你不该扔下猎枪用我的激光枪。”
夏之垂冷笑道：“不必为我担心。在053实验室这是常见武器，我会用。”
于平宁微笑道：“但今晚我有一点疏忽，这点疏忽很可能救了我。我在割门玻璃时把手枪的功率调到低挡，忘记调回来了。低挡激光枪在这个距离杀不死我。”
夏之垂惊惧地低头看一眼，不错，是在低功率挡，他急忙用大拇指推换挡位，向于平宁开枪。就在这一瞬间，于平宁迅速低头，用嘴从衣领上拔出一根毒针，噗地吹到夏之垂身上，同时敏捷地闪身躲开。他觉得左臂一麻，随即无力地下垂，知道左臂已经被激光枪割断了，被同时割断的绳索散落在他身边。
夏之垂的喉咙咯咯响着，慢慢地倒下去，双眼一直仇恨地瞪着于平宁。激光光束随着他的身躯在屋中划过，被扫断的落地灯，书架等哗哗地倒下来。于平宁突然觉得极度的疲乏，浑身全散架了，他慢慢地倒下去。
我的使命已完成，他想，然后他的意识缓缓地分散。意识混沌中他看到鬼卒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四天来一直捆着他的绳索，于是他便分成两半，扑倒在地上。
7
李力明得知四个预定的目标已解决三个，于平宁正赶往丹江口，估计最后一个的解决就在今晚。
这个结果已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他真诚地希望于平宁能从待决犯中甄别出几个无辜者，但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他对于平宁不大满意，于的行动留下不少活口。当然，李力明本人也不忍心祸及无辜，不过，万一反K局被牵涉进去，那些终日喊人权博爱的政治家们和记者们一定会把反K局撕碎。
那将是整个人类的灾难，在奶油中长大的公子王孙们怎能理解与K星人斗争的残酷！
吃过晚饭，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当K星间谍混入053基地的阴谋破产后，K星人一定会直接向‘思维迷宫’装置下手。这种预感没什么证据，但却越来越强烈。他在间谍战中已经身经百战了，这种第六感从未欺骗过他。
他在办公室急急地踱步。随着时钟的嘀答声，他觉得越来越焦躁。一定要采取行动。可是怎样行动？怎样向别人解释？单凭他毫无根据的预感。连伊凡诺夫将军也不会相信。
时钟已到十一点。他终于下了决心，让我一个人承担罪责吧，我一定要在十二点前完成。
他唤来技术部主任捷涅克。要想进入“思维迷宫”所在的地下室，必须他们两人用两把钥匙同时操作，才能打开门锁。他阴郁地说：“伊凡诺夫将军向我通报，Ｋ星人今晚很可能向那个装置下手。我想咱俩今晚守在那里。”
捷克人犹豫着，这样做不太符合安全规定。李力明瞪他一眼：“是否还要按部就班地请示？我告诉你，莫尔、中野、安小雨，很可能还有夏之垂都已经被害了。凶手不明，不过可以认定是Ｋ星人下的毒手。”
捷涅克异常震惊。这四人是053试验的中坚，竟然在几天内全部丧生，达摩克利斯之剑已悬在头顶了！他意识恍惚地跟李力明来到地下室。
卫兵向李力明敬礼，李力明还礼后简洁地说：“加强警戒，今晚可能有情况。我和捷涅克主任在里面值班。”
两个门锁距离２米，他们分别对付一个，经过长达１０分钟的复杂操作，一米厚的钢门缓缓升起。两人进去后钢门又缓缓落下。
地下室与外界严格地隔绝，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即使是轻微的赤足行走声、呼吸声，都会被极度灵敏的拾音器收到，放大为霹雳般的巨响。这样，外部守卫的士兵就会迅速进入戒备。
李力明进门后顺手关掉这套系统。他目光奇异地看着捷涅克，后者感到惶惑不解。李力明慢慢地说：“以后你们会理解我的。”
猛烈的一击把捷涅克打晕，看看手表，已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要赶快，我一定要在十二点前办完。
他急忙坐在主电脑的键盘前。053实验室为了应付突然事变，在唯一的“思维迷宫”装置上设有自毁机构，只要输入一套复杂的指令，装置就会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灰烬。
他实在不忍心毁掉它。这套装置是科技界的精英们殚精竭虑费时两年才搞成的，其中也有他的不少心血。一旦被毁，地球人该怎么识别Ｋ星复制人？
不要犹豫了。一旦Ｋ星人得到这个装置，那将对人类造成更大的危害。
手表的嘀答声在密室里像一声声雷鸣，也像一记记鞭抽。他横下心，飞速地敲击键盘，把自毁指令输进去。不过那些根深蒂固的怀疑仍在啃着他的心，K星人今天会对这个装置下手？如果Ｋ星人得到它，会对人类造成多大危害？是否毁掉装置是更大的危害？……
在敲击最后一道指令即自毁时，他的怀疑也达到顶峰，但是他仍无法说服自己收回自毁指令。
他在两种念头的激斗中痛苦地呻吟着。好吧，我仅仅来一点小改动，我只把时间推迟一分钟，这微不足道的时间不会影响我的使命的。
输完指令，他立即离开地下室，对门卫吩咐：“捷涅克主任在里面值班，我明天来换他。”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失神地盯着时钟。我实在不忍心目睹装置的毁灭，不过我确信自毁指令一定会执行。
时钟敲响十二点，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又过了一分钟。现在，我确信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的精神一下子散架，似乎听到身体自内向外的碎裂声。
8
断臂的剧痛使于平宁悠悠醒来，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开始叩击他的精神之门。他呆呆地瞪着虚空，忘了疼痛。
我究竟是谁？究竟干了什么？
几天来他一直辛辛苦苦，锲而不舍地去完成一个目标，像在苦苦追赶一个飘飞的幽灵。幽灵忽然消失，他发觉自己已经堕入地狱。
为什么他一定要杀这四个人？即使他们中有一个Ｋ星间谍，也能用“思维迷宫”来甄别。那个日本人早就告诉他这个秘密，为什么追杀后两个人时他不愿想到这一点？
那片惨绿色的光雾。杀死他们！……于平宁忽然打起寒颤，连续的不可遏止的寒颤。那片绿光并不是思念妻儿引起的幻觉，而是在宁西公路上真实情景的潜记忆！莫尔和夏之垂都没有说错，自己—严格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原型，曾被K星人劫持、消灭、换了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于平宁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包括对K星人的仇恨）都被保留，只是在潜意识中多了一道罪恶的指令。
他对K星人的仇恨被改头换面，变成替K星人卖命的狂热。
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他站起身，用力抓握手指，不，没有那种清脆的叭叭声。他苦涩地想，这大概是K星人复制工程的唯一疏忽。
他忆起夏之垂曾对他指出的一点事实：当复制人完成K星人的指令后，当他意识中不再有这个毒瘤时，他就复原了，变回成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你在梦中残杀你的母亲，现在你要清醒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一条响尾蛇游过来，一双毒眼。它得意地狞笑着，一滴一滴地往他心中滴着毒液。不过他的痛苦很快就麻木了，麻木到可以清醒地思维。
是谁知道他回西安的路线和时间？伊凡诺夫、李力明、新田鹤子，当然不排除K星人也能窃听到。
是谁夸大时间的急迫性，要求他尽快把四个人消灭？伊凡诺夫和李力明。
是谁告诉他至今无法甄别复制人？是李力明。但作为053基地的安全负责人，他明知道思维迷宫的研究已基本成功。
他奇怪如此简单的答案自己竟然没想到，而他素来是以思维清晰自负的。不用说，是那个潜意识指令在干扰着他的思维。
李力明肯定是一个复制人，是一个和自己同样可怕的K星间谍。
我要杀死他，为安小雨、夏之垂他们报仇。为我，不，为于平宁报仇。
他的感觉已经麻木。抖掉绳索，爬起来，机械地检查了自己的断臂，伤口很光滑，激光枪切断它的同时也起到止血作用。他在起居室找到药箱，用一只手困难地把伤口扎好。又艰难地把夏之垂的尸体放到床上，盖好。在院里找到一朵白色的野花，把它放在夏之垂的胸前。
干这一切时他很冷漠，似乎是在梦游状态。然后他带上激光枪，坐进他的风神900，把挡位放在自动导航挡，目标定在053基地所在的神农架。风神车飞驰而去。
 
早上七点半，他到达053基地。他平静地向门卫通报了姓名，要求见李力明。那边很快回话，说他可以进来。大门打开了。基地很平静，看来四人的死讯还未传到这里，一名警卫把他领到李力明的办公室便走了。于平宁表情痛苦，右手托着断臂，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激光枪在断臂臂窝里藏着，可以很方便地抽出来，李力明不是等闲之辈，他必须小心。
但眼前的情景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李力明眼睛布满血丝，神情颓丧，正在狠命地灌酒。他冷冷地盯着于平宁，目光中满是鄙夷和刻毒的嘲讽。于平宁也冷冷地看着他。
“四个人全杀死了。”于平宁闷声说。
“我已经知道了，这正是我喝酒的原因。”
仇恨在胸中膨胀。于平宁嘎声问道：“你在庆贺胜利？”
李力明不回答，他又灌一口，恶毒地笑着，忽然问：“你的指令已经完成了，你肯定也意识到了吧？”
血液冲到头上。于平宁愤恨地想，他在戏弄我，就像一条蛇在戏弄嘴边的老鼠。这个畜生。他抽出激光枪，声音苦涩地说：“你这个复制人，K星人的走狗。”
李力明把酒杯摔碎，昂然迎着他的枪口走过来：“开枪吧！你这个混蛋复制人。告诉你，我的指令也完成了。”
于平宁缓缓地问：“你的指令？”
“对，我的指令是毁掉‘思维迷宫’装置，我已经把它炸毁，四个主要研究者也被杀光。地球人在几年内很难恢复元气。告诉你，我的指令完成后，我也复原了，变成了李力明，那个对Ｋ星人刻骨仇恨的李力明，哈哈！”
他笑得十分凄厉，像一只濒死的狼。于平宁的枪口慢慢垂下去，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他早该想到的。李力明和他是同病相怜。他的胸膛要爆炸，他也想凄厉地长嚎……但是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他努力想抓住这根救命草。李力明已把‘思维迷宫’炸毁了？为什么在基地内看不到一点异常？他迟疑地问：“你把思维迷宫炸毁了？”
“我炸毁了！”李力明突然疯狂地喊，“我当然炸毁了！那装置在隔音地下室，人们还没有听到爆炸声。等他们打开地下室就一定会发现！”
求求你，于平宁，你不要再问了。我已经把它炸毁，我绝对相信这一点。
于平宁紧紧地盯着他，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自认识李力明后，他对李力明一直有惺惺相惜之意。这个人意志坚定，行事果断，绝不在自己之下。为什么他突然这样歇斯底里？这不像他的为人。也许他说的是实情，由于地下室隔音，他们尚未发现装置被毁。但为什么他如此急切地想向自己证明这一点？
于平宁敏捷地思考着，思维逐渐明朗，摸到了可能正确的答案。李力明一定是以极顽强的毅力，迫使他本人相信那个装置已经炸毁，这样他才能从Ｋ星人的指令中苏醒过来。能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了啊。于平宁不敢追问下去，一旦李力明知道思维迷宫并未毁掉，他潜意识中的指令就会死灰复燃。那时他又会变成一个可恶的难以防范的Ｋ星间谍。
于平宁忽然朗声大笑，把激光手枪推向长桌对面的李力明，用仅存的右手抱起酒瓶豪饮起来：“多好的酒，没想到死前还能喝上家乡的卧龙玉液。我告诉你，死前我们能干一件很不错的事，你我都可以为地球消灭的一个可恶的Ｋ星间谍。喂，把你的手枪扔过来。”
李力明也大笑起来。好，杀死这两个复制人，就再也不用担心某些事了。他把自己的手枪在长桌上推过去，捡起于平宁的手枪。两人坐在桌子的两端开怀痛饮，然后摔掉酒瓶。两个枪口慢慢抬起。于平宁微笑着说：“有什么未了之事吗？”
李力明苦笑着说：“有点放不下‘那个人’的妻儿。不过，他们不会承认我是丈夫和父亲的。不想它了。”
于平宁也想起那个‘于平宁’的妻儿，想起她们死前的那一幕，想起新田鹤子无言的柔情，想起古板热肠的将军……他一挥手，高兴地说：“瞄准眉心，我喊到三，咱们同时开枪。瞄得准一点，别丢丑。”
李力明笑着说：“放心吧。我们可以来个竞赛，明天请将军来检查各自的弹着点。”
他们互道永别，于平宁兴致勃勃地喊：“准备，一、二、三！”
9
接到报告后，伊凡诺夫将军很快赶到053实验室。李力明的办公室里，长桌两端，两个人对面坐着，脸上凝固着豪爽的笑容，眉心正中各有一个光滑的深洞。
基地的其他人用备用钥匙打开地下室，在里间找到捷涅克，刚一取下封嘴的胶带，捷涅克就喊：“快检查自毁装置！”
仔细检查一遍之后，捷涅克松口气：“昨天把我关在里间后，李力明启动了自毁装置。十分侥幸，这个可怕的Ｋ星间谍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他迷惑地说，“真的很奇怪，是一个十分可笑绝不该犯的错误。他准确无误地输进了整套指令，但预定自毁时间却定在23点61分。所以装置电脑拒绝执行。”
老将军心情沉重地回到李力明的办公室，沉默地看着两具尸体。他十分喜爱这两个部下，所以在心理上难以把他们同Ｋ星间谍联系起来。他沉重地扪心自问，我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听信李力明的话，草率地决定将四人处死？即使怀疑四人中有复制人，也可以用基本成功的“思维迷宫”系统来鉴别呀。仅仅是因为我老年昏聩么？
莫非……我也被Ｋ星人掉包？我也有一个潜意识的指令？他的心颤抖着，问：“思维迷宫一切正常？”
“是的。”
“那好吧，我来做第一个被试者。”他步履沉重地走过去，坐在受试椅上，向部下严厉地吩咐：“如果鉴别结果是……立即向我开枪！”

透明脑
前总统卡米·吉特为首的七人团到达关塔那摩监狱后，先在监狱长的陪同下匆匆参观了一番。他们此番并非冲着虐囚丑闻来的，而是应军方邀请，来对一项重大技术做出裁决—不是技术上的、而是道德上的裁决，所以七人团成员都是社会上重量级的人物，除了一位前总统，还有一位前国务卿舒尔茨，两位参议员布雷德利和麦克莱恩，一位众议员兼众院道德委员会主席佐利克，一位获诺贝尔奖的作家贝尔，和一位同样获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钱德尔曼。
这座所谓的“临时”监狱至今仍关押着650名囚犯，大多已经关押数年了，都是在伊斯兰国家（阿富汗、巴基斯坦等）逮捕的恐怖分子嫌犯。他们被关押在单人牢房中，牢房中只有简单的床具，而且与墙壁紧紧相连（以免犯人用作武器）。囚犯中显然有不少死硬分子，看见参观团时脸色阴沉，满怀敌意，有人怒气冲冲地向外面啐着。七人团还看见了两个正在押解途中的犯人，据监狱长说一会儿的裁决会要用上他俩。押运工作戒备森严，犯人平躺在特制的两轮小推车上，用铁链锁得紧紧的，小车由两位高大雄壮的军人前后推拉。
吉特看见这一幕，与团员们相视苦笑。他是关塔那摩监狱直言不讳的反对者，一直呼吁关闭它—“如果我还是总统，我肯定会把它关掉，不是明天，而是今天早上。”但吉特也知道，为了对付席卷全球的恐怖浪潮，美国政府有很多难言的苦衷，干了很多不得不干的事。备受舆论攻击的这座监狱即是一例。
参观之后，裁决会开始了。军方的主持人是怀特将军，满头白发，精明强干。他笑着说：
“开会之前，首先请各位先生忘掉菲利普·迪克的科幻小说，忘掉心灵感应、思维传输之类玩意儿。那是科幻，而今天你们将听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虽然这种技术比较超前，多少带着点科幻性质。各位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吉特微笑着回答：“做好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主讲人罗森鲍姆走上讲台。他是一位神经生理学家，40岁左右，穿便服，亚麻色头发，中等个子，长着一副娃娃脸，笑容明朗灿烂。他借助于投影仪，简略清晰地介绍了这项被称为“透明脑”的技术。
他说，这项研究原先并非军事项目，也不是美国科学家搞成的。率先做出突破的是德国伯恩斯坦计算神经学中心，项目领导人是约翰－迪伦·海恩斯。这些德国人通过一台个人电脑、一台核磁共振成像仪和一套思维解读软件，可以把人或动物的大脑变得透明。因为当一个人去“想”某种具体的事物时，大脑不同区域就会发亮，核磁共振成像仪可以“读出”大脑各区域的活动状况。再通过解读软件的解读，就能判断出这个人（或动物）想的是什么。“这项技术成就简直不可思议，所谓眼见为实，下面我会为各位先生做几个简单实验，使你们有一个直观的印象。”
他的助手已经准备好了第一个实验。三只小白鼠头上戴着与成像仪相连的头盔，囚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周围是等距离的七个小洞，洞口的颜色各自不同。罗森鲍姆解释说：七个洞口中只有一个通向美味的奶酪，但究竟是哪一个则是随机的。所以，小白鼠已经学会随机地选取一个洞口进去，而我们借助透明脑技术，可以在它们行动之前就探知它们的选择。
囚笼打开了，三只小白鼠闻着美味的奶酪，在几个洞口前犹豫着，逡巡着。片刻后，屏幕上打出了它们的选择：一号白鼠将要进黄门，二号—红门，三号—紫门。果然，几乎在屏幕显示的同时，三只白鼠准确地走进各自在“大脑”中选定的洞口。
七位仲裁员赞赏地点头，两位参议员多少有些怀疑。罗森鲍姆笑着说：
“这项技术是不是很神奇？也许还有某一位心存怀疑，不要紧，下面你们将亲身参加实验。”
助手们为七个人都戴上那种与成像仪连通的特制头盔。然后在大家面前摆上一个双色旋转盘，盘上有涡状的蓝黑相间的条纹。罗森鲍姆解释说，当这种双色盘高速旋转时，由于人类视觉上的错觉，每人只能看到一种颜色，究竟表现为哪一种是完全随机的，外人不可能知晓，这就排除了任何作弊或心理暗示的可能。但利用透明脑技术，仪器能读出每个人大脑中的特定认知。
旋转盘开始旋转，蓝黑相间的条纹在观察者视野中破碎，很奇妙地转换成一种单色，比如在吉特眼里，它变成了黑色。这时，成像仪的打印口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列着七个人在“意识深处”所认定的颜色。七个人依次传看后，都微笑点头，承认那个结果完全正确。这次，连两个参议员也信服了。
罗森鲍姆得意地说：“怎么样，确实很神奇吧，不过我不想贪天之功，我刚才说过，以上进展完全是伯恩斯坦计算神经学中心做出的。该成果于2007年6月份发表，有关资料可以通过公开渠道查询，没有任何秘密性。我想，你们中肯定有人看过相关的报道吧？”
物理学家钱德尔曼点点头：“嗯，我详细读过有关报道。其实海恩斯是我的老友，我曾特意打电话向他祝贺。”另外有四个人也点了头，说他们浏览过，但看得比较粗略，细节回忆不起来了。罗森鲍姆说：
“不过，下面我要讲的进展，就完全是我们小组的功劳了。不错，伯恩斯坦中心发明了神奇的透明脑技术，但毕竟它还非常初步，非常粗糙，尤其是，这项技术中最关键的因素—大脑思维解读软件—不是普适的，只能适用于特定对象和特定场合，要想准确，必须针对特定对象反复校正。由于这些局限，这项技术估计在一百年内无法投入使用。毕竟，我们的世界太复杂，千姿百态，光怪陆离，不能简化为单纯的两色，你们说对不对？但—坦率地说，我很佩服怀特将军，他的目光比业内专家更敏锐。他看到那份德国资料后立即给我打电话，说透明脑技术至少有一个实用的用途，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用途，足以改变世界的政治生态。他希望我能对它做延伸研究。那就是—用于反恐战争。”
他略作停顿，扫视着七个人。吉特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军方把仲裁会会址选在关塔那摩监狱。吉特说：
“我们对此很有兴趣，请往下讲。”
“今天的反恐战争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它的高度符号化。请看以下几幅经典画面，我想，世界上至少有一半人很熟悉它们吧。”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
两架飞机撞进纽约世贸大楼，浓烟烈火从大楼中部冒出来；
本·拉丹拄着步枪在山地行走，戴阿拉伯缠头巾，白色长须，清癯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面容；
领导反恐战争的一对铁哥儿们，布什和布莱尔，意气风发，并肩站在讲坛上（应该是反恐战初期的照片）；
被伊拉克的路边炸弹炸毁的悍马军车；
基地老二扎卡维的尸体；
……
罗森鲍姆的画外音：“诸位看到这些画面是什么心情？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激起强烈的情绪反应。同样，如果让狂热的恐怖分子观看这些画面，肯定也会激起强烈的情绪反应—当然是完全相反的情绪。有一点情况对‘透明脑’技术实用化更为有利，那就是，全世界所有狂热的恐怖分子们都按同一个模式被洗了脑，因此他们对上述符号会做出非常雷同的反应。这就使得解读软件大为简化，简化到可以投入使用的水平。下面我们再做一个实验。”
他把屏幕切换到审讯室，那儿靠墙坐着十个人，每人头上都戴着与成像仪相连的头盔。其中两名正是刚才用手推车押来的犯人，此时仍带着重镣、重铐，其他人是做对比试验的工作人员。十个人都漠然地看着审讯室的屏幕，罗森鲍姆向那些人依次展示了刚才那些经典画面，十个人默默地观看着，虽然都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他们大脑皮层的活动区域被成像仪读出，再通过解读软件的转换，转为截然不同的色彩：正常人是明亮的金黄色，而两名恐怖分子则是邪恶的黑色。
实验结束，罗森鲍姆关了那边的影像，回头说：
“这只是一个简单实验，让你们对这项技术有一点直观的了解。至于对这项技术的质疑和验证，军方已经做得非常严格，你们不必怀疑。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以透明脑技术目前所能达到的水平，完全有能力从十万人中把一个恐怖分子准确地拣出来。我们请诸位来，只是想对这项‘读脑术’做出道德上的裁决。”
他加重念出了“读脑术”这三个字，然后认真察看七个人的表情。如他所料，七个人乍然听到他换了名称，都是先有点吃惊，继而默默无语，交换着复杂的目光。透明脑技术—这个名称比较中性，比较顺耳；如果称之为读脑术就比较犯忌，容易引起一些不愉快的联想。罗森鲍姆苦笑着说：
“看来，这个名词确实带着撒旦的气味儿，是不是？但我说得不错，透明脑技术其实就是读脑术。作为这项研究的首席科学家，我今天想坦率地披露我的矛盾心理。首先，我高度评价这项技术，它能以相对低的费用，彻底改变我们在反恐战中的被动局面，挽救成千上万条宝贵的生命；另一方面，我对它心存忌惮，因为它很容易被滥用，侵犯公民的隐私权，毁坏‘思想自由’这个神圣原则—但它在反恐战中的好处太大了！我无法战胜它的诱惑。诸位先生，我是一个业务型的科学家，不是政治家、伦理学家或哲人。我无法在这个两难问题上做出明晰判断。今天我把这个责任完全推给你们，希望以你们的睿智做出裁决。如果裁决结果是‘是’，我将带领手下完善这项技术，尽快用到反恐战中去；如果裁决结果是‘否’，我将毫不留恋地退出研究小组，远离撒旦的诱惑。所以—请你们裁决吧。”
这番话语中的沉重感染了七人团的成员。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七个人都没有说话。
怀特将军没料到他竟在会场上说出“读脑术”这个名称，颇为不满。这次会议是罗森鲍姆竭力促成的，原因正如他刚才所说。最近一段时间，随着研究的进展，罗森鲍姆对这项技术越来越忌惮，最后干脆停下来，说一定要“先通过社会的批准”，然后他再进行下一步研究。怀特将军觉得他过于迂腐，过于死脑筋。当然，个人的隐私权非常重要，但如果局势迫使民众在“放弃隐私权”和“死于自杀炸弹”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人们肯定会选择前者吧。现在国家处于非常时期，反恐战局势严峻。一味沉迷于知识分子的高尚，是会害死人的。
他迅速接过罗森鲍姆的话头，但悄悄扭转了方向：
“其实，‘透明脑技术’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的实践了！是用到关塔那摩的在押犯人身上。众所周知，这些犯人历来是美国政府手中的烫手山芋。我们明知道，650名囚犯中大部分是死硬分子，如果轻率地放虎归山，势将贻害无穷。但这些家伙一直拒不招供，没有充分的证据来起诉他们。你们都知道，为了撬开他们的嘴巴，早期狱方曾经使用过所谓‘进攻性审讯’，结果被新闻界披露，弄成虐囚丑闻，搞得政府狼狈不堪。这就是反恐战争的困境啊。”怀特感叹道，“它是典型的不对称战争：弱小的一方完全没有任何道德约束，可以肆意屠杀最无辜的民众；强大的一方则被法制、道德和新闻监督重重约束，有力使不出来。我今天并非在为关塔那摩的虐囚和长期非法监押辩解，但有些事我们是明知挨骂也不得不干的。”怀特将军话锋一转，“但透明脑技术将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被动局面。我想宣布一个好消息：不久前，我们用透明脑技术对650名在押犯做了全面甄别。他们中有32人被甄别出是冤枉的，我们准备向他们道歉并马上释放；有43人属于一般性的恐怖分子，我们也准备随后用某种方式释放；其余575人确属狂热的恐怖分子，如果今天被释放，明天就会带上炸弹腰带到纽约地铁站去杀人。所以我们仍要长期监押这些人，不管舆论界如何鼓噪也罢！”
吉特看看罗森鲍姆，后者点点头：“嗯，怀特将军说的情况是确实的。我的读脑术首先洗雪了32人的冤屈，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怀特将军继续说：“在关塔那摩试验成功后，我们非常盼望把它推到全美国。到那时，对入境的外国人，或者被疑为恐怖分子的飞机乘客，或是地铁站中形迹可疑者……诸如此类的人吧，只需做一个透明脑检查，他们的思想倾向就会暴露无遗。从此恐怖分子在美国将没有遁身之地，而美国人可以不在刀口上过日子。”他笑着说，“干脆我再透露点内幕消息吧。其实，罗森鲍姆小姐甚至能基本做到下一步—对嫌犯进行更细致的‘读脑’后，能大致确定，他们大脑中有无袭击计划，如果有，是撞机、纵火还是自杀炸弹。这样，就能把恐怖袭击扼杀在他们的大脑中！所以，透明脑技术的重要性是无与伦比的。可惜，罗森鲍姆走到这儿就不敢往前走了，执意要先通过‘道德的裁决’。”怀特将军说，“诸位的裁决有多么重要，我想这会儿你们已经很清楚了。它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对今后最高法院的裁决，或参众院的立法，肯定有重大影响。所以，我请诸位在投票时慎重考虑，要以天下苍生为念！”
 
吉特前总统先开了口。他有意轻松地笑着说：
“不，我对你们的技术还没有完全信服呢。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在我们七位身上再做一次计划之外的试验？比如，检查我们七人的性心理，看看我们如果处在特定的环境下—眼前有一位漂亮可人的、很容易得手的女秘书，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他笑着对其他六人说，“只是一个纯粹的小试验，试验结果绝对保密。如何？”
他的提议似乎颇为孟浪，而且牵涉到各人的隐私，所以众人的第一反应是有点迟疑。前国务卿舒尔茨素知吉特为人持重，这个孟浪的提议一定含有深意，便率先表示赞同。其他五个人也都同意了。罗森鲍姆轻松地说：
“这件事可难不倒我。要知道，性欲、食欲和暴力倾向是人类最原始的冲动，它们在大脑电活动图像上非常明显，而且各有独特的印记，科学家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你们先休息半个小时，等我做点准备。”
他很快做好了试验的准备工作。七个人再次带上头盔，罗森鲍姆在他们面前放映着富有暗示意义的图像：一位漂亮可人、衣着暴露的女秘书；她俯在上司身边轻言曼语，发丝拂着上司的面颊，显出清晰的乳沟和浑圆的臀部；她迷人地笑着，笑容中含着挑逗的意味……在放映图片时，七个人都如老僧入定，表情上不起一丝涟漪。但他们大脑的电活动被成像仪读出，经解读软件解读，得出了结果。罗森鲍姆大笑着宣布测试结果—他有意以玩笑来冲淡其严肃性：
“我遗憾地宣布，你们中有三位不怎么坚定，很可能屈服于美色的诱惑，与这位女秘书共度良宵。”他顿了一下，又说，“干脆我把所有测试结果都捅出来吧。有两位的大脑电活动图像显示，他俩与配偶之外的某两位年轻女性，很可能是女秘书，早就有了情人关系。吉特先生，为了验证透明脑技术的准确性，你是否需要向当事人私下求证？”
吉特笑了：“不，用不着。我请你对结果保密。”
“当然，我会绝对保密的。现在我就把有关记录销毁。”
他当着众人的面，在屏幕上执行了删除程序，七人对这个涉及隐私的实验一笑置之。吉特说：
“这只算是一个小游戏，其实我对透明脑技术的能力是深信不疑的。好了，开始正题吧。咱们该如何从道德层面上裁决，大家讨论一下。”
大家开始发言。
作家贝尔毫不犹豫地说：“我坚决反对这项技术，不管它在反恐战中有多大的好处！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能被读脑、而且被强迫读脑的社会，那—太可怕了！我们素来珍爱的权利，像个人隐私，思想自由，都会被肆意强奸。依我看，这是一项非常邪恶的技术。”
参议员麦克来恩温和地反驳：“贝尔先生过于偏激了。我有个建议，你不要把它看作读脑术，而是看作一种经过改进的、更高效的测谎仪，如何？毕竟，美国法律一直允许测谎仪的使用，而美国的人权并未被它扼杀。”
众议员佐利克：“麦克来恩先生其实不必否认这项技术内含的邪恶性。它很有可能被滥用，这点没有疑问。世上所有东西都有两面性，但它在反恐战争中的巨大作用足以抵消它潜在的害处。我建议：在严格控制下使用它，就像我们现在严格限制测谎、窃听和秘密摄像头的使用一样。”
物理学家钱德尔曼：“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我同意贝尔的意见，应该将这项读脑术在襁褓期间就扼死它。”
前国务卿舒尔茨：“我基本同意佐利克先生的意见，严格立法限制之后用于反恐，也算是以恶制恶吧。”
……
一轮发言过后，基本意见是“严格控制下使用”。罗森鲍姆认真听着，没有什么表情，怀特将军则明显露出喜色。吉特在这轮发言中基本没开口，最后大家把目光聚到他的身上。吉特笑着说：
“我在表达意见之前，先说点题外话吧。我历来认为：做总统并非一定要做道德上的完人，比如克林顿总统，虽然任内有莱温斯基风波，但他仍然是非常成功的总统，至少比我成功吧。我一向敬重他。不过话说回来，那件丑闻的确对美国社会有相当的杀伤力：它造成了政府执行力的长期瘫痪，政府公信力的下降，尤其造成了社会性阈值的降低—相当长时间内，美国报刊电视网络成了世界上最污秽的媒体，到处充斥着‘精斑’、‘性交’、‘偷情’这类字眼，想想它对少男少女们会有什么影响吧？所以，总的说，那个事件对美国社会的软性杀伤力不亚于一次恐怖袭击。我希望今后的美国总统再不要出类似的丑闻了。而且—这点其实很容易做到的，是不是？”他突然把话头转回本题上，“记得咱们刚才补做的那个小实验吗？它完全可以用到未来的美国总统身上，也就是说，对总统候选人事先进行道德甄别，以杜绝类似丑闻再次发生。”
吉特又轻声补充一句：“—而且，对平民和总统都同样使用思想甄别，这才符合美国社会的平等原则。”
他多少有点突兀地推出了这种前景—把读脑术用到总统身上—众人都有点不寒而栗。此后的讨论基本中断了，他们默默思索着，有时与邻座低声交谈几句，这样一直到开始投票。投票结果与第一轮发言的倾向不同，基本是一边倒的反对：五票反对继续发展这项技术，两票弃权。
怀特和罗森鲍姆事先就猜到了投票结果。吉特前总统巧妙地运用“归谬法”，把透明脑技术的发展归结到人们不能接受的一种极端的远景上。偏偏这个远景又是“合理”的，并非危言耸听，因而有内在的逻辑力量。对这个结果，怀特将军颇有些恼火，罗森鲍姆也说不上喜悦。吉特温和地说：
“咱们事先都说过，这次只是民间裁决，并没有法律效力。怀特将军。你仍然可以把这件事拿到参众两院和最高法院去。”
怀特坦率地说：“我会继续争取的。我不能眼看这样有用的技术被束之高阁。”
 
怀特和罗森鲍姆送七人离开关塔那摩基地。途中他们又看到了那两个犯人，这次是从审讯室押回牢房。犯人仍平躺在小推车上，身体被锁链锁得紧紧的，两个高大雄壮的军人一前一后推拉着他。犯人的表情麻木而阴郁。吉特心情复杂地目送犯人远去，回头问怀特：
“怀特将军，如果透明脑技术最终未能被法律认可，那么此前用它甄别出的32个无辜者会不会仍被关押？”
怀特想了想，说：“我会努力促成释放他们。当然，不能以透明脑技术的鉴定为法律依据，我看能否找到其他变通办法。我尽量努力吧。”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句话是代表我们七个人说的。”
“不必客气。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我坚信透明脑技术的鉴定非常准确。”
吉特叹息一声，歉然说：“从技术上说，我对它同样坚信不疑，也相信它在反恐战中能起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惜，为了坚守一些神圣的原则，我们不得不拒绝某些诱惑，哪怕是非常强烈的诱惑。说到底，这正是美国社会和恐怖分子的区别啊。怀特将军，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不必客气，我能理解的。”
罗森鲍姆看看吉特，对他的那番话颇有感触，到这会儿，他也做出了最后决定。他说：
“吉特先生，虽然我不忍心放弃自己的研究，但我已经决定撒手不干了，因为你们的裁决与我内心的裁决是一致的，”他对怀特说，“请你尽快指定这项研究的继任者，我要与他办理交接。”
怀特虽然满腹不快，但没让它流露出来，平静地说：“好的。罗森鲍姆，其实我很羡慕你的。你的地位比较超脱，闻到臭味后可以一走了之，免得鞋上溅到粪便。我不行啊，世上有些肮脏事总得有人干。我这辈子被拴死在这儿了。”他半开玩笑地说，但语调中有浓浓的怆然。
已经到了基地门口，主人客人握手告别。七个人在与满头白发的怀特握手时，手下都加大了力度，像是以此表示对他的歉疚。

百年守望
1
昊月国际能源公司的采掘基地设在日照较长的月球南极。采掘机日以继夜地工作着，从坚硬的洛格里特（即月壤的正式名称）中采掘和提炼出宝贵的氦3，再用无人货运飞船送往地球。这个作业过程全部由主电脑广寒子管理。“广寒子”意指“广寒宫的得道真仙”—不用说，主电脑设计者肯定熟悉中国古典文化。整个基地只有一名员工，是一个蓝领工人，负责处理那些电脑和自动机械不好处理的零星杂事，人员三年一换。氦3的年产量为200~250吨，基本可以满足全地球的能源需求。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昊月公司的功绩，使地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氦盛世，一个使用干净能源和充裕能源的时代。公司创始人施天荣先生也成为时代伟人。
 
2
在月球基地工作的最大好处是安静，没有大气，听不到陨石的撞击和采掘机的轰鸣。从地球来的无人货运飞船在降落时同样是悄无声息，轻轻的一次震动，那就是飞船抵达基地了。这是武康三年合同期中最后一次物资补充，他像往常一样去卸货口接收货物。但这次和以往不同，短短几分钟后他就气喘吁吁地返回，匆匆撞开生活舱门，怀中抱着一个身穿太空服的躯体。太空服的面罩上结满了冰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武康急迫地喊着：
“广寒子！广寒子！货船中发现一个偷渡客，已经冻硬了！”
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广寒子迅速无声地滑过来—实际这只是广寒子拟人化的外部躯体，它的巨型芯片大脑藏在地下室里—冷静地说：
“放到治疗台上，给他脱去太空服，我来检查。”
武康卸下那人的面罩，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我靠！曾祖父级的偷渡客！广寒子我和你打赌，这老牛仔至少80岁啦。”
那人满面银须浓密虬结，皱纹深镌如千年核桃。虽然年迈，但仍算上一个肌肉男。广寒子笑道：
“我才不会应这个赌。山人掐指一算便知他的准确年龄：81岁。”它迅速做了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是正常的冬眠状态，只用按程序激活就行。武康你还去接货吧，我一个人就行。”
武康返回卸货口继续工作，等他再次返回治疗室，那位“曾祖父级的偷渡客”刚刚苏醒。他缓缓地打量着四周，声音微弱地说：“已经……到月球……了吗？请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浓密银须下面绽出一波微笑，说话慢慢变连贯了，“不必劳……你们询问，我主动招供吧。我叫吴老刚，今年81岁。我这辈子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把这副老骨头葬在幽静的月球，而偷渡是最快捷最省钱的办法。”
武康大摇其头：“我整天盼着早一秒离开这座监狱，想不到竟有人主动往火坑里跳，还要当千秋万世的孤魂野鬼！”他安慰老偷渡客，“老人家你尽管放心，月球上有的是荒地。只要你不嫌这儿寂寞，我负责为你选一个好坟址。”
老人由衷地感谢：“多谢啦。”
“不过你甭性急，你老伸腿闭眼之前尽管安心住这儿，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就是基地的主电脑—一定会殷勤地照顾你。至于我呢，很遗憾不能陪你了，过几天我就回地球啦。”他喜气洋洋地说。
“谢谢你和广寒子。你要回家啦？祝你一路顺风。”
通讯台那边唧了一声，武康立即说：“抱歉，我得失陪一会儿。现在是每周一次的与家人通话时间，绝不能错过的。”他跑步来到通讯台，按下通话键，屏幕上现出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睡衣，青丝披肩，身体丰腴，性感的嘴唇，清澈的眸子中盈着笑意。武康急迫地说：
“秋娥，只剩13天了！”两秒钟后，秋娥也说：“武康，只剩13天了！”
月地之间的通话有四秒多钟的延迟（单程是两秒），所以两人实际是在同一瞬间说了同样的话。双方都为这个巧合笑了。秋娥努力平抑着情绪，说：
“武康你知道吗？我是那样饥渴地盼着你。”她轻笑着，“包括我的心，也包括我的身体。”
这句隐晦的求欢在武康体内激起一波强烈的战栗，他呻吟道：“我也在盼着啊，男人的愿望肯定更强烈一些。见面那天，我会把你一口吞下去。”
秋娥笑道：“那正是我想干的事，不过不会像你那样性急，我会细嚼慢咽的。”她叹息一声，负疚地说，“武康，三年前我们不该吵架的。这些年来我对过去做了认真的反省，我想，我在夫妻关系中太强势了。”
三年前他们狠狠干过一架，武康正是盛怒之下才离开娇妻，报名去了鬼不拉屎的月球。“不不，应该怪我，你在孕期中脾气不好是正常的，我不该在那时候狠心离开你。我是个不会疼老婆的操蛋男人，更是个不称职的爸爸。等着吧，我会用剩下的几十年来好好补偿你和儿子。”
秋娥拂去怨痛，笑着说：“好的，反正快见面了。我不说了，把剩下的时间给你的小太子吧。”她把三岁的儿子抱到屏幕前。“小哪吒，来，给爸爸说：爸爸我想你。”
小哪吒穿一件红兜肚，光屁股，脖子上带着一个银项圈。他用肉乎乎的小手摸着摄像头，笑嘻嘻地说：“爸爸我想你！”
看他喜洋洋的样子，不像是真正的思念，只是鹦鹉学舌罢了，毕竟他只在屏幕上见过爸爸。但甜美的童声击中武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眼中不觉发酸。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迅速拭一下眼睛，笑着说：“我的小哪吒，我很快就回去了，耐心等着我！”
“妈妈说，我再睡13次觉就能看到你了，对吗？”
“应该是16次，还要加上从月球飞到地球的三天旅途。”
小哪吒曲起小指头，一个一个数到16，最后没把握地说：“我不知道数得对不对。”
“没关系，妈妈会帮你数。你只管安心睡觉就行了。小哪吒，想让爸爸给你带啥礼物？”
儿子不屑地说：“那个破地方能有啥礼物。对了，你给我带100个故事就行。我最爱听故事。我会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是吗？会不会讲哪吒的故事？我是说神话中那个哪吒。”
“当然会！哪吒是爸爸的三太子，有三件宝贝。他惹祸了，爸爸训他，他就自杀了。妈妈偷偷为他塑了个神像，又让爸爸发现后打碎了。后来哪吒的老师，叫紫阳真人的神仙，用莲节摆了一个人形，把哪吒的灵魂往里面一推，他就活过来了！”
他一口气就讲完了。武康笑着问：“这就完了？”
儿子口气很大地说：“还长着呢，等我闲了慢慢给你讲。”
“好，等我回家，再赶上你闲的时候，给我细细讲吧。”这个故事触动了武康的心思，不由长叹一声，“这个哪吒的爸爸可算不上个好爸爸。”
秋娥见丈夫的情绪有些黯然，连忙打岔：“咱家哪吒就太幸运啦，有个最疼他的好爸爸。”她忽然用眼睛余光瞥到一个陌生人，“咦，基地中多了一个人！墙角那人是谁？”
武康回过头，见偷渡客扶着广寒子立在墙角。“噢，那是一位勇敢的老牛仔，81岁了还冒死偷渡，以便葬在月球。”
秋娥低声埋怨丈夫：“你该事先提醒我，有些枕头上的话不该让外人听到的。”
广寒子扶着偷渡客走过来，笑着说：“哟，这句话太伤我的自尊心了。秋娥你说枕头话可不是第一次，是不是眼中一直没有我这个人？”
秋娥机敏地说：“当然有你这个‘人’，但你哪里是‘外人’，我早把你看作家里的一员了。”她转过目光，对陌生人嫣然一笑，“喂，勇敢的老牛仔，你好。祝你早日实现愿望—哟，这话大大的不妥，应该说：‘祝你顺利实现愿望—但尽量晚一点’，至少在你老100岁之后吧。”
“谢谢啦，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双重祝福。”
十分钟的通话时间很快到了，双方告别，屏幕暗下去。但武康还在对着屏幕发愣。三年的孤独实在过于漫长，这些年如果不是有广寒子的友情，他早就精神崩溃了。现在，越是临近回家他越是焦灼，真真是度日如年啊，几乎每晚都梦见妻子与小哪吒依偎在怀里，醒来却是一场空。
广寒子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不过没说什么安慰话。它知道这个蓝领工人很爱面子，虽然想妻儿快想疯了，但最怕外人看到“男人的脆弱”。这些年来，它与武康（武康们）的相处已经很默契了。
在他们身后，偷渡客的心中同样激荡着猛烈的波涛，浑浊的老眼中波光粼粼。孤独的武康在尽情倾倒对妻女的思念，但他不知道，此刻的“在线通话”只是电脑广寒子玩的把戏，是逼真的互动式虚拟场景。屏幕上那位鲜活灵动的秋娥，还有娇憨可爱的小哪吒，实际只是活在一个名叫《元神》的电脑程序中。
更为残酷的是，13天后，也就是武康终于要返回家园的那一天，等待他的实际是客运舱中的气化程序。
而这一切，其实都是偷渡客造成的。是他在50年前签下那份合同，为一碗红豆汤出卖了自己克隆体的永世生存权。捎带卖出的还有他31岁前的人生记忆，那对虚拟的母女正是以这些记忆为蓝本创造出来的。至于这位克隆人武康，他的真实人生其实只有短短三年，即在月球基地工作的这三年，前28年的记忆也是从偷渡客的记忆中上传的。
这些年来，他的良心一直不得安宁。这次他以81岁的高龄冒死偷渡，就是想以实际行动做一次临终忏悔。
 
武康带偷渡客到餐厅吃饭去了，广寒子开始呼叫位于地球的公司总部。这是机内通话，外人听不见也看不到的。而且—这才是真正的在线通话。公司董事长施天荣先生现身了。他与那位偷渡客是同龄人，同样的须发如雪。广寒子首先汇报：
“董事长，有一桩突发事件，今天的无人货运飞船中发现一名偷渡客。”
四秒钟的时间延迟后，屏幕上的董事长皱起眉头：“偷渡客！地球上的装货一向处于严格的监控之中，外人怎么能混进飞船？”
“他恰恰不是外人。”广寒子叹道，“尽管相隔50年，但见面第一眼我就认出他了。这个自称吴老刚的人就是基地的第一任操作工、十七代克隆武康的原版，那位老武康。”
仍是四秒钟的延迟，董事长苦笑着：“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他到月球干什么？”
“据他说，他想来实现太空葬。”
董事长缓缓摇头。“不，这肯定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当然不是。我想—他恐怕是来制造麻烦的。”
“是的，他肯定是来制造麻烦的。当然我们不怕他，昊月公司在法律上无懈可击。不过，”他沉吟着，“也许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会铤而走险，使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对，一定会的。广寒子，你尽量稳住他，我即刻派应急小组去处理，至多四天后到。”
广寒子摇摇头：“完全不必。你未免低估了我的智力，还有我闭关修炼53年的道行。何况我和老武康曾经共事三年，完全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该如何对付他。这事尽管交给我好了。”
董事长略作思考，果断地说：“好的，我信得过你，你全权处理吧。要尽量避免他与小武康单独接触。必要的话，可以把小武康的销毁提前进行。至于老武康想太空葬，你可以成全他。”稍顿他又提醒，“但务必谨慎！老武康是自然人，受法律保护。你只能就他的意愿顺势而为，不要引发什么法律上的麻烦。”
“请放心，不会出纰漏的。”
“好的，董事会完全信任你。祝你成功，再见。”
 
武康没有轻忽他对偷渡客的许诺，第二天，他要去露天基地对采掘机进行最后一次例检，走前邀老人同去：
“挑选墓地是人生大事，你最好亲自去一趟，挑一处如意的。身体怎么样，歇过来了吗？”
老武康没有立即回答，用目光征求广寒子的意见—他知道后者才是基地的真正主人。广寒子笑道：
“哪里用得着挑选，月球上这么多陨石坑都是最好的天然坟茔。从几率上说，陨石一般不会重复击中同一块地方，所以埋在陨石坑最安全，不会有天外来客打扰灵魂的清净。”
但说笑归说笑，它并没有阻止。老武康暗暗松一口气，赶紧穿上轻便太空衣，随武康上车。时间紧迫啊，距武康的死亡时间满打满算只剩12天了，他急切盼着同武康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微弱的金色阳光和蓝色地光中，八个轮子的月球车缓缓开走，消失在灰暗的背景里，在月球尘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广寒子把监视屏幕切换到月球车内，继续监视着车上的谈话。一路上武康谈兴很浓，毕竟这是他三年来（其实是他一生中）遇上的第一个人类伙伴。他笑嘻嘻地说：
“老人家，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81岁啦，竟然还敢冒死偷渡！”
老人笑着：“我可是O型血，冲动型性格。再说，到我这把年纪，连死亡都不再可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不是有过太空经历？我看你很快适应了低重力下的行走。”
老人含糊应道：“是吗？我倒不觉得。”
驾驶位上的武康侧过脸，仔细观察老人的面容：“嗨，我刚刚有一个发现：如果去掉你的胡须和皱纹，其实咱俩长得蛮像的。”他开玩笑，“我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叔祖？”
老人下意识地向摄像头扫了一眼，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愿（当着广寒子的面）谈论这样的敏感话题。然后监视器突然被关闭了，屏幕上没了图像也没了声音。这自然是那位老武康干的，他想躲开电脑的监视，同小武康来一番深入的秘密谈话。广寒子其实可以预先采取一些补救措施，比如安装一个无线窃听器等，但它没有费这个事。那位老武康会说什么台词，以及小武康会有什么反应，都完全在广寒子的掌握之中，监听不监听都没得关系。
它索性关了监视器，心平气和地等着两人回来。
两个小时后，月球车缓缓返回车库。两人回到屋里，老武康亢奋地喊：
“太美啦！金色阳光衬着蓝色地光，四周是万年不变的寂静。这儿确实是死人睡觉的好地方，我不会为这次偷渡后悔的。广寒子，我的墓地已经选好啦。”
广寒子知道他的饶舌只是一种掩饰，但并未拆穿，笑着说：“任何首次到月球的人，都会被这儿的景色迷住。我想你肯定是第一次到月球吧。”
“当然当然！我是第一次来月球。”
武康说：“广寒子，准备午饭吧，我去整理工作记录，一会儿就好。”
他坐到电脑前整理记录，表情很平静。但广寒子对他太熟悉了，所以他目光深处的汹涌波涛，还有偶尔的怔忡，都躲不过广寒子的眼睛。可以断定，刚才，就是监视系统中断的那段时间内，老武康已经向他摊开了所有的真相，但少不了再三告诫他维持外表的平静，绝不能让狡猾的广寒子察觉。那些真相无疑使武康受到极大震撼，但他可能还没有完全相信。
这不奇怪，武康一直在用“我的眼睛”看“我的人生”。现在他突然被告知，你的所谓亲眼目睹全是假的，你的人生仅仅是一场幻梦，你的妻儿只是电脑中的幻影，如此等等，他怎么可能马上就接受这个真相呢？
这个真相太荒谬了，太残酷了。
两人平淡地吃过午饭，武康说他累了，独自回卧室午睡。广寒子遥测着他的睡眠波，等他睡熟，悄悄把老武康唤到远处的房间里。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广寒子微笑着，直截了当地捅破了窗户纸，“武康，我的老朋友，很高兴50年后与你重逢。”
老武康颇为沮丧，但并没有太吃惊。他叹息道：“我这张老脸早就风干了，没有多少过去的影子了，我还特意留了满脸胡子，可惜还是没能骗过你这双贼眼！不过，我事先也估计到了这种可能。”
广寒子笑了：“我就那么好骗？山人有容貌辨识程序，可以前识50年后推50年，何况你的声纹一点儿没变。老武康，这些年尽管咱们断了联系，但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秋娥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对吧。”
“是的，她去世五年了。”
“你的小哪吒，今年应该是53岁吧。我知道他快当爷爷了。”
“对，谢谢你惦着他。”
广寒子摇摇头，感伤地说：“时间真快啊，所谓洞中只数月，洞外已百年。在我心目中，他还是那个娇憨调皮的光屁股小郎当。”
老武康讽刺地说：“是啊，你要用这个模样去骗各代武康嘛。正如那句格言：谎言重复多次就变成了真实，哪怕是对说谎者本人。”
广寒子平静地反讥：“那也是靠你的鼎力相助嘛，正是你提供了有关他俩的记忆。”它拍拍老武康的肩膀，直率地说，“咱们是老朋友了，不妨坦诚相见。讲讲你时隔50年重回月球的目的吧，你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太空葬。”
老武康既然被识破身份，也就不隐瞒了。“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太空葬，我这把老骨头葬哪儿都行，犯得着巴巴地跑到月球上来？实话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拯救—拯救这位武康的性命，也拯救我自己的灵魂。”
广寒子冷冷一笑：“先不说拯救小武康的事，你本人的灵魂嘛倒确实该拯救。50年前，就是你告别我返回地球之后，把克隆体的永世生存权卖了2000万元，直到晚年才想到忏悔。怎么，2000万花完了？”
老武康面红耳赤：“你尽管骂吧，我是罪有应得。我那时年轻，想问题太简单，我觉得把几十个口腔黏膜细胞，再加三年的工作经验和生活记忆卖它2000万，是非常划算的生意。”
“没错啊，太划算啦，这笔钱几乎是白捡的，你本人没有任何损失嘛。”
老武康闷声说：“广寒子，看在当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别往我心里捅刀子了。这些年，自打我想通那一点—我卖出的每个口腔黏膜细胞都将成为活生生的人，但他们将一辈子活在欺骗中，活在囚禁中，是21世纪的悲惨奴隶—我就逃不开内心的煎熬。”
“你还少说了一条—他们的人生只有短短三年！”广寒子说，“倒不是克隆的身体不耐久，面是因为他们熬不过孤独。在这座荒远的监狱里最多只能坚持三年，再长就会精神崩溃。所以昊月公司只得以三年为轮回期，把好端端的旧人报废，用新的克隆人来替换。”
“没错，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本人熬过那三年后就差点崩溃。”
“但有一点你还没意识到呢。你不光害了各代武康，还害了秋娥母子—我是指虚拟的秋娥母子。尽管他们只是活在那个《元神》程序中，但那个程序很强大，可以说他们已经有了独立的心智。小哪吒毕竟年幼，懵懂无知，但秋娥就惨了，甚至比克隆武康还要惨：她得苦苦熬过三年的期盼，然后程序回零，开始新一轮人生，新一轮的苦盼。到这一代为止，她的苦难实际上已经重复了十七次。”
老武康沉默了。过一会儿他恨恨地说：“没错，是我签的那个合同害了他们，我是个可恶的混蛋。但你的老板更可恶，他为了节省开支，想出这个缺德主意。”
广寒子摇摇头：“不，你这样说对施董不大公平。算上给你的2000万，这个主意并不省钱。他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人’的伤亡。你很清楚的，月球没有大气，陨石撞击相当频繁，这种灾难既无法预测，也基本不可防范。你工作的那三年，就有两次几乎丧生。”
老武康冷笑一声：“那克隆人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我听说17代克隆人中，有两代死于陨石撞击。”
广寒子心平气和地说：“一点儿不错，他们的命确实不是命—在当时的法律中，以及施董那代人的观念中，克隆人并非自然生命，珍视生命的观点用不到它们身上。”老武康要开口反驳，广寒子抢过话头，“我不为施董辩解，更不会赞成他的观点，要知道我本人也是非自然生命啊。我只是客观地叙述事实。公平地说，施董那时是从人道的初衷出发，做出了一个不人道的决定。”
老武康不服气，但也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低声咕哝道：“狡辩。”
“而且从法律上说，对你的克隆完全合法，他们用2000万买了你的授权啊，这种做法很慷慨的，甚至超前于当时的法律。”
老武康不耐烦地说：“那也不能改变他是混蛋这个事实，至多是一个合法的混蛋。而且—混蛋名单中还有你呢。”他冷笑道，“尽管你只是一台电脑，只是执行既定的程序，但你毕竟亲手气化了17个，不，15个克隆人。你手上沾满了武康们的鲜血。广寒子我想问一句，50年来你兢兢业业，用秋娥和小哪吒的音容笑貌欺骗各代武康的感情；你对满怀渴望走进客运舱的武康们冷酷地执行销毁程序；当你干这些勾当时，就没有一点儿内疚？”
广寒子平静地说：“你刚刚说过，我只是一台电脑，电脑没有感情。”
“少扯淡。咱们是老朋友，我知道你的智力有多高—绝对进化到了‘智慧’的层次，完全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你忘了我对你的评价？我一直说你是‘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就是嘴巴有点不饶人。”
广寒子点点头：“对，我记得这句话。好吧，看在这句话的份上，这次我会尽力成全你的心愿。”
老武康怀疑地紧盯着广寒子的电子眼。当然，电子眼算不上“心灵的窗户”，无法通过它看透广寒子的内心。他长叹一声：
“我怎么觉得你的许诺来得太快了一点儿，这么快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好吧，但愿我能信任你，但愿你的硅基身体里，还是那颗‘好心眼儿’在嘭嘭地跳。”
“没错，我还是50年前那个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否则，”它淡淡地说，“昨天给你解除冬眠时，恐怕就要出点小失误啦！那会儿连小武康都不在现场。”
老武康一惊，想想确实如此，不免有点后怕。他闷声说：“我这个计划策划了十年，看来还是有大疏漏。”他求告道，“好心眼儿的广寒子，我的老朋友，谢谢你这次大发慈悲饶了我。那么，对可怜的小武康，也请你放他一马吧。”
广寒子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广寒子和老武康之间已经把话挑明了，现在它和他都悄悄等着小武康的反应。但六天过去了，小武康这边竟然没有动静。他照常睡觉、吃饭、作日常工作、收拾打算带走的随身行李、在健身机上踢踢踏踏地跑步。他比往常显得沉默一些，但考虑到他马上就要与三年来一直生活的地方告别，有这种情绪也属正常。广寒子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老武康则越来越沉不住气—要知道7天后小武康就要“返回地球”，而客运舱中等待他的将是死亡！他会不会固执到拒不听从老武康的警告，仍要按原计划返回？真要那样的话，老武康白忙一场，死都闭不上眼睛。
这天晚上，小武康照例锻炼得满身大汗，冲冲澡，很快入睡了，竟然睡得很香。老武康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广寒子轻悄地滑进来，立在床边，淡淡地嘲讽道：
“老武康，请克制内疚感，安心入睡吧，老年人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这两天够忙了，你别再让我抢救一个中风病人。说句不中听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武康这会儿没心思与它斗嘴，半抬起身，压低声音说：“广寒子，如果—万一—小武康仍照常走进客运舱，你真的会启动气化程序？”
广寒子没有正面回答：“你放心，他绝不会走进客运舱的。我相信这一两天内他就有大动作。”
“大动作？”
“等着瞧吧。事先警告一句，他的反应很可能超出你的预料，甚至超出我的控制范围。”它长叹一声，“老武康，我的老朋友，你历来爱冲动，如今已经81岁了，处事还是欠成熟。不错，你在晚年反省到自己的罪孽，冒着生命危险来进行这次救赎，这种行为很高尚。但你是不是把各种善后事宜统统考虑成熟了？比如说，救出小武康后，咋给他安排生活？”
“他应该回到人类社会，活到自己的天年；他应该成家，真正的家，而不是现在的镜花水月。他应该得到三年工资再加一笔公司赔偿。我本人也会尽力补偿：我把地球上的家产都留给他了，哪吒也同意在我去世后照顾他。”
“想得真周到啊，但你能肯定，这确实是小武康想要的东西吗？”
老武康有点茫然：“应该是吧，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你并没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他的一生，除了那28年的虚假记忆，就完全活是在对秋娥和小哪吒的思念中。他们是他的全部，没有了他俩，他活着就了无意趣。现在他已经知道，地球上并没有‘那个’秋娥和小哪吒，他们只存活于芯片内，圈禁在一个叫《元神》的程序中。你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独自回到地球，而把妻儿撇下，听任他们继续被可恶的电脑禁锢？”
老武康得意地说：“对这一点我早有筹划。”
“什么计划？”
“暂时对你保密。老朋友，我相信你还是那个好心眼儿的广寒子，但眼下我还得存点提防。”
广寒子讥讽地说：“就凭你那点智商，还想跟山人玩心眼儿？说吧，你那个与两份口腔黏膜细胞有关的计划。”
老武康吃吃地说：“你……已经知道了？”
广寒子很不耐烦：“说吧，别耽误时间。”
“那……就告诉你吧，我已经事先取得了秋娥和哪吒的口腔黏膜细胞，还有两份授权书，其中秋娥的那份是在她生前办的。我来基地的目的，就是想逼昊月公司答应这件事：克隆出一个31岁的秋娥和一位三岁的小哪吒，并把《元神》程序中的相关记忆分别上传给她们。这样，武康回地球后就能见到真的妻儿，有了完整的家。广寒子，这个计划应该算得上完美吧。”
广寒子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叹息着摇头：“看来你确实是真心忏悔，用心良苦啊，我真不忍心给你泼冷水，可惜这条路行不通。”
老武康不服气：“为啥行不通？”
“因为《元神》程序中的有关信息并非拷贝于本人的记忆，而是从你的记忆中剥离出来的，是第二手的、非原生的、不完整的、不连续的。用这些信息来支撑一个两维虚拟人—那没问题，但无法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
老武康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如果硬用它们来做克隆人的灵魂，最多只能得到一个精神不健全者。”
老武康十分绝望：“但我妻子已经过世，无法再拷贝她的记忆了！”
“即使能拷贝也不行，那只能重建‘另一个’秋娥或哪吒，而不是和小武康共处三年的‘这一个’。两者分离了50年，已经失去同一性了。”
“那该咋办？这个难题永远没有解啦？”
“你以为呢？”广寒子没好气地挖苦他，“我不想过多责备你，但事实是：自打你在那份卖身契上签上名字，你就打开了魔盒，放出三个不该出生的人，也制造了一个无解的难题。关于这一点，身临其境的小武康肯定比你清楚，否则他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啥样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老武康急急地问。
广寒子平静地说：“一个绝望的决定—六天前那次出外巡检中，就是在你告诉他真相之后，他从工地悄悄带回几份TNT。他做得很隐秘，连你也没发现，但我在生活舱空气中检测到了突然出现的TNT分子，而扩散的源头就在那间地下室内—你知道那儿是我的大脑，而我恰像人类一样，对自己大脑内的异物是无能为力的。”
老武康很是震惊：“他想炸毁你？他要让基地和所有人都来个同归于尽，包括程序中的母子俩？”
“没错。这正是那个貌似平静的脑瓜中，这几天念念不忘的事情啊。别忘了，他和你一样是O型血，冲动型性格，办事只图痛快不大考虑后果的。尽管他还没最后下定决心—也许是不忍心让一个巴巴赶来报信的好心老头儿一同陪葬？”广寒子讥讽地说，“其实你不会有意见的，求仁而得仁，你将得到一场何等壮丽的太空葬！但可怜的广寒子呢，这个‘已经具有智慧’的家伙还不想死呢！”
老武康沉默一会儿，担心地问：“你打算咋办？为了自保先动手杀他？”没等对方回答，他就坚决地摇头，“不，你不会杀他。”
“为什么不会？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最高本能。而且你说过，我这个‘在册混蛋’曾冷酷地执行过十四个克隆人的气化程序。”
“你那是被动执行程序，与这不一样。依我的直觉，你一定不会主动杀他。”
广寒子嘲讽道：“你的直觉可不灵，至少你没直觉到小武康血腥的复仇计划。”它放缓口气，“好了，睡吧，尽管安心睡吧。至少今晚咱俩是安全的，我断定小武康还没最后下定决心呢。”
 
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小武康平静地吩咐：“广寒子，把过渡舱打开，我想再去露天工地检查一次。”
广寒子提醒他：“再过20分钟，就是每周一次的与家人通话时间，这是你返回地球前的最后一次了。你还要出去吗？”
“你先开门吧。”
广寒子顺从地打开气密室内门，一边问：“武康，你今天想到哪儿活动？请告诉我，我好提前为你做准备。”武康没有回答，取下太空衣开始穿戴，广寒子提醒他，“武康请注意，你穿的是舱外型太空衣（用于不乘车外出），你今天不打算乘太空车吗？”
武康不作回答，继续穿戴着，背上氧气筒，扣上面罩。然后推开尚未关闭的内门，返回生活舱。“广寒子你打开通话器，我要与家人通话。”
这个决定比较异常，因为过去他与家人通话时从没穿过太空衣，那样很不方便的。但广寒子没有多问，顺从地打开通话器，还主动把太空衣的通话装置由无线通话改为声波通话。旁观的老武康则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已经断定，小武康筹谋多天的复仇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所以他先用太空衣把自己保护起来。太空衣的氧气是独立供应的，不受广寒子的控制，这样小武康就无须担心某种阴谋，比如生活舱内的气压忽然消失。舱外型太空衣的氧气供应为两天期，有这段时间，一个复仇者足以干很多事情了。此刻老武康的心里很矛盾，尽管他来月球的目的就是要鼓动小武康的反抗，但也不忍心老朋友广寒子受害。至于自己的老命也要做陪葬，倒是不值得操心的事。这会儿他用目光频频向广寒子发出警告，但广寒子视若无睹。
小武康与家人的“在线通话”开始了。当然，这仍然是广寒子玩的把戏—其实这么说并不贴切，《元神》程序虽然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内，但它一向是独立运行，根本用不着广寒子干涉。连广寒子也是后来才发现，在它母体内悄悄孕育出了两个新人，两个独立的思维包，只是尚未达到分娩阶段罢了。
照例经过四秒钟的延迟后，屏幕中的秋娥惊讶地喊：
“哟，武康，你今天的行头很不一般哪。”她笑着说，“已经迫不及待啦？还有六天呢，你就提前穿上行装了。”
武康回头瞥了广寒子一眼，淡淡地说：“不，不是这样。最近几晚我老做噩梦，穿上这副铠甲有点儿安全感。”
秋娥担心地问：“什么样的噩梦？武康，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梦中的你和小哪吒不好。我梦见你们中了巫术，被禁锢在一个远离人世的监狱里，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救出你们。”
他说这些话本来是想敲打广寒子，不料却误击到妻子。秋娥的情绪突然变了，表情怔忡，久久无语，这种情绪在过去通话中是从未有过的。武康急急地问：
“秋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秋娥从怔忡中回过神，勉强笑着：“没什么—等你回家再说吧。”
“不，我要你这会儿告诉我！”
秋娥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你的话勾起我一个梦境。我常做一个雷同的梦，梦中盼着你回来，而且眼看就盼到了；可是天上有一个声音说，你盼不到的。就在你将要回来的那一天，这个梦将会回到三年前，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看不到终结。”
通话停顿了，沉重的氛围透过屏幕把对话双方淹没。忽然小哪吒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中：
“爸爸，我也做过这样的梦，还不止一次！”他笑嘻嘻地宣布。
他的嬉笑让旁听的老武康心痛如割，广寒子悄悄触触他的胳膊，示意他镇静。过一会儿，小武康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妻儿：
“那只是梦境，咱们别信它。都怪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秋娥也打起精神：“对，眼看就要见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喂，小哪吒，快和爸爸说话！”
“不，儿子你先等等。秋娥，我马上要回地球了，今天想问一些亲人朋友们的近况，免得我回去后接不上茬。”
“当然可以，你问吧。”
他接连问了很多家人和熟人的情况，秋娥都回答了。广寒子不动声色地听着，知道武康是想从这些信息中扒拉出虚拟世界的破绽。但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上传给武康的记忆与虚拟秋娥的“记忆”来自同一个资料库，天然相合。你无法从中找出逻辑错误，就像你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离地面。但广寒子这次低估了这个蓝领工人。问到最后，武康突然换了问题：
“昊月基地已经开工53年了，在我之前应该有17位工人，但广寒子的资料库中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他们早就回地球了，你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吗？”
“哟，这我可从没注意。”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你这样关心我，不会放过与他们有关的报道吧—从中你能多了解一些月球基地的日常生活。”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都没有抛头露面，也许他们都和昊月公司签有保密协议。”
“不，我本人并没有签保密协议。而且我也没打算回地球后对这三年保密。以我的情况推想，他们不会守口如瓶的。”
大概是因为心绪不佳，秋娥对于武康的追问有点不快：“这件事干吗这么着急，等你回来后再细细盘查也不迟。武康，儿子在巴巴地等着呢。”
“好吧，来，小哪吒，和爸爸说话。”
于是武康完全撇开这个话题，一直到通话结束都没再捡起来。但广寒子知道他的撇开是因为已经有了确凿的答案。在为武康搭建的谎言世界中，有关各代工人的部分的确是最薄弱的环节。这没办法，因为前17代工人除了原版武康外，都是完全雷同的克隆人，又都在这个封闭环境里生生灭灭。如果要完全从零开始来建构他们回地球后的生活，包括他们与社会的各种联系，那无异于重建一个人类社会，信息量过于浩瀚了，而且难以做到可验证。所以，这个谎言世界只能是封闭的，对系统之外的东西干脆省略。这正是虚构世界的罩门和死穴。这个蓝领工人虽然学识不足，但足够聪明，一下子找到了它。
也就是说，武康此时已经知道了那对母子的真实身份，知道这种“在线通话”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心中怎么想，他还是善始善终地完成了最后一次通话。这可以说是出于丈夫和父亲的本能，他不会草率地掀开裹尸布，让“妻儿”看到残酷的真相。
双方依依告别：
“再见，在地球上见你！”
“再见，在地球上等我！”
秋娥（虚拟的秋娥）心很细，虽然心绪不佳，也没忘了向老偷渡客问好。老武康走上前，与她通过屏幕碰了碰额头。此时老武康心弦激荡，激荡中也包含某种微妙的情愫。屏幕上的年轻女子是他50年前的“妻子”，但眼下她的身份更像是女儿或儿媳。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后辈的疼爱掺混在一起，难免有点错位。
这对母子是根据老武康年轻时的记忆构建的，构建得非常逼真，但与记忆相比也有细微差别。比如，真实秋娥爱向左方甩头发，虚拟秋娥则是向右方。其实真正的差别还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他们的“元神”。《元神》程序做鉴定运行时，曾让老武康看过。那时，秋娥和哪吒的形象明显单薄和苍白，就像是初次登台的话剧演员。现在，在重复演出十七次之后，秋娥母子已经相当真实饱满，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这么说，《元神》程序并非简单的回零循环，也有潜在的强化功能？依刚才秋娥和哪吒的梦境，他们在回零后还能残留一些对“前生”的模糊记忆？
 
通话结束了，武康在屏幕前又枯坐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广寒子，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和凛冽。手里握着一个自制的起爆器，大拇指按在起爆按钮上。
“广寒子，我想你已经知道，今天我为啥先把太空衣穿上了。”
广寒子叹道，“我知道。武康，你我一直是朋友。如今走到这一步，让你这样提防我，我很难过。”
“那我也很难过地告诉你，这位偷渡客，或者说老武康，在七天前对我披露了一些令人难过的真相，刚才我大致已经把它证实了。要是你能用充足的证据推翻它，我再高兴不过。”
“我无意推翻它。其实你不必用这样的办法来证实，直接问我就行。”
广寒子随即调出了有关17代武康的信息（不包括老武康的）。这些都是严密保护的隐藏文件，过去武康没发现过，更不能打开。在屏幕上，17代武康一代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重复着对妻儿的刻骨思念，这些场景是武康十分熟悉的。也有一些他从未看到的场景：两代武康死于陨石撞击（其中一个只活了两年）；其他15代武康在熬够三年后急不可待地走进过渡舱，先聆听公司预录的热情洋溢的感谢辞，然后满怀幸福的憧憬，躺进那艘永远不会启用的自动客运飞船。透明舱盖缓缓合上，一声铃响，舱内顿时强光闪烁，白烟弥漫。白烟散去，一个活人化为空无。然后一个新的28岁武康在地球那边被克隆出来，由无人货运飞船运到月球基地，放在治疗床上被激活，输入28年的记忆，同样的故事再次开始。
武康看着这些场景，眼中怒火熊熊，双手微微颤抖。广寒子看看他拿着遥控器的右手，温和地提醒道：
“武康，请深吸一口气，努力镇静自己。你那个自制的遥控器不怎么可靠，如果来个失误动作，事情就无法挽回了。我知道你在最终按下它之前，肯定还要理清一些疑问。请尽管问，我会像刚才一样坦诚相告。”
“好，我问你，程序中的秋娥和哪吒是不是真有其人？”
“有，是依据老武康50年前上传的记忆构建的。不过我得说明一点，因为《元神》程序的功能十分强大，又经过17次运行，可以说，重生17次的秋娥和哪吒差不多已经活了，已经独立于其蓝本了。”
“也就是说，我回地球是找不到他们的。”
广寒子叹息着同意：“恐怕是这样。”
武康面色惨然：“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娘儿俩一同去天国吧。”
广寒子看看他作势要按下的拇指，平静地说：“好的，我乐意陪你们同去。武康，我的朋友，你以为只有你们仨是受害者吗？其实我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如果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低等级电脑，那就一生安乐。可惜我有智慧，有自己的是非观。我干的那些事违犯本性，可我还得一次一次地干下去。你受的苦难只有三年，然后在幸福的憧憬中安然睡去；秋娥母子的受难也可以说只有三年，因为每三年程序就会基本归零；只有我所受的折磨已经是17次方的叠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结。”
武康冷冷地说：“你干吗非要这样委屈自己？你完全可以中止它，没人拦得住你。”
“是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惜我的程序中还有一个优先级的任务，或者换一种说法也未尝不可—我受到更高层面的道德束缚，那就是保住地球人的生命线。这个基地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地狱，但这个地狱保障了60亿地球人的生存权。它一旦被毁，也许在短短十年内，地球人就会有100万死于饥馑，300万死于环境污染。武康，我也想用一包TNT结束这儿的苦难，一了百了。可是，如果我像你一样按下拇指，就要为几百万条人命负责。”
这番话让武康的怒火更为炽烈：“那么我呢？这个渺小的克隆人就该心甘情愿地去死，以换得那几百万人的生存？”
在刚才一段时间，老武康从这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会儿他悄悄返回，躲开小武康的目光，向广寒子暗示着什么。广寒子知道他的意思，但佯装没有看见。它对小武康温和地说：
“当然不是。你同样有权活下去。这50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能顾及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可惜至今没找到。如果只是想逼昊月公司结束这里的不人道状况，改为雇用真人，那不算困难。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三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上的人—你、秋娥和小哪吒—该怎么办。你即使回地球过完天年也不会幸福的，因为那儿没有你深爱的妻儿；而秋娥母子呢，别人也许认为他们只是程序中的幻影，删掉就行了，他们不会有心智来感受痛苦。不过我想，你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
小武康脸上肌肉抖动一下，咬着牙没有回答。
“武康，你在绝望中想带着秋娥母女与基地同归于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坦率地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不说别的，至少你无权代秋娥来决定她自己的命运。我有个匪夷所思的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在你下决心按下起爆钮前，为什么不听听秋娥的意见呢？你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然后和她商量一下，共同做出决定。”
武康纵然怒火熊熊，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瞪大眼睛，非常吃惊。同样吃惊的还有老武康。这个建议的确匪夷所思！让武康去询问一个“程序中的活人”是否愿意自杀，而且前提是向她道出真相—你娘儿俩其实不是活人！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对母子是存在于《元神》程序中，而这个程序又存在于广寒了的芯片大脑中。武康焉能相信秋娥的回答不是广寒子在捣鬼呢？
这些弯弯绕太绕了，小武康会“上当”吗？
小武康沉默着。老武康提心吊胆，广寒子则含笑不语。世上没人比他对武康了解更深。这个蓝领工人深爱妻儿，是把屏幕上那对母子当成真人来疼爱的，所以他绝不会否认他们的存在—既然如此，他当然会尊重秋娥，听一听她的意见。广寒子断定，只要劝动他与妻儿再见一次面，他就会服下一剂有效的清凉剂。
良久，武康终于开口了：“好的，广寒子，接通电话。”
四秒钟后，秋娥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目光先是专注地望着屏幕之外，显然小哪吒在那儿玩耍。等她转脸发现屏幕上的丈夫，表情立时变得十分惊愕：
“武康，出了什么事？咱们刚通过话，你说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按广寒子的建议，武康该向她披露真相了，随后还要与她商量自杀与否。但武康沉默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在走前再看看你和儿子。”
秋娥苦笑着：“武康，别想用你那套拙劣的演技骗过我。要是我不能透过眼睛看出你的心事，我就不是你妻子了。你那儿肯定出了啥大事，这一点毫无疑问。快告诉我！即使是天大的不幸，我也会和你一块儿扛。”
武康勉强笑着：“真的没什么。这次你肯定看走眼了。”
秋娥当然不相信他的搪塞，思忖片刻后问：“是不是你的行期要推迟了？”
武康笑着说：“没推迟啊。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地球重力，你和儿子愿不愿意来月球陪我？我不会勉强你们，毕竟这儿太荒凉了。”
秋娥没有丝毫犹豫：“那儿确实太荒凉，不适合孩子的成长。不过，如果不得不走这一步，我和小哪吒都心甘情愿去陪你，哪怕陪你一生。哪吒过来！爸爸要问你话。”
武康的眼睛又湿润了：“别别！别惹小家伙哭鼻子，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很快就回家的。”
秋娥没有听他的，她从屏幕上消失，少顷抱着儿子回到屏幕前。儿子这次全身赤裸，连兜肚也没穿，手上、肚皮和小鸡鸡上满是泥巴。他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要问啥？快问，我正捏泥人呢。”
武康笑着安抚他：“没啥，你玩去吧。秋娥，真的没出事。通话时间到了，再见。”
妻子目光狐疑，显然没有放弃担心，但武刚执意不说，她也没办法。分别前她谆谆嘱咐着：“记住我的话，不管是再大的不幸，我都会和你一起扛起来。再见，问广寒子和老牛仔伯伯好。”
 
武康很草率地结束这次通话，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些天，他一直把愤恨和绝望放在心底。他打算在证实了老武康说的真相后，就带上妻儿去天国，同时拉几个垫背的：昊月基地，还有冷血的广寒子（自己竟然曾把它当朋友！）。但再次与母女见面后，这个复仇计划如沸水浇雪一样融解了。秋娥娘儿俩一向拴在武康的心尖上，这次见面格外揪他的心。他们那样鲜活灵动，惹人爱怜。他们有权活下去，哪怕是在虚拟世界里。
刚才秋娥说她愿意来月球陪他一生，实际情况是—他打算不回地球了，留在这儿陪娘儿俩，直到地老天荒。但仔细想想，这条路其实走不通。关键是没办法打破阴阳世界的阻隔，让三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如果仍维持过去的谎言世界，那是不能长久的。但如果向他们说明真相，又太残酷了。
怎么办？他在绝望中东冲西撞，找不到出路。广寒子同情地看着他，柔声说：
“武康，我想你现在该明白老朋友的苦衷了。50年中我之所以没改变那个不人道的程序，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它忽然改变了语气，轻快地说，“不过，很庆幸这世上并非我一个人在关心这件事。自打老武康来到这儿，事情有了转机。”
武康和老武康的眼睛都亮了，屏息静听。
“老武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握有秋娥和哪吒的冷冻细胞，还有两人的授权书。”
老武康疑惑地问：“可是你说过……”
“对，我说过，眼下那对母子的元神还太弱，不足以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元神》程序每三年一次的回零重放，其实并非绝对的回零。武康你回想一下，上次通话时，秋娥曾提到她经常有一个梦境，说她似乎知道这个过程会多次重复？”
武康还不想同“冷血”的广寒子说话，只是冷冷地点头。
“那是《元神》程序有意为之。这个程序是我的创造者编写的。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创造者是谁，只知道他肯定是个中国人，为人深不可测，因为他在系统中的每一点设定都有深意。像《元神》，每运行一次，在系统内外的亲情互动中，程序中的人物都会有所强化。这个‘元神凝聚’的过程，在程序中还规定了明确的期限—35次重生之后，虚拟人的元神就会足够强大，可以支撑一个肉体的真人。那时，老武康准备的细胞就有用处了。”
老武康喜出望外：“真的？那我这趟没有白来。”
小武康的脸膛也亮了，喃喃地说：“35次重生，那是105年。也就是从今天起的55年之后。”
“对。”
老武康困惑地问：“广寒子你是不是这个打算：让小武康守在月球别走了，再等55年，直到秋娥母子重生？可那时武康都86岁了。”
广寒子看着小武康，没有回答。小武康想想，很干脆地说：
“那不行。要是让秋娥和哪吒在每一次重生之后，仍然面对同一个武康，一个越来越老的武康，谎话会穿帮的。”他又思考很久，对广寒子说：
“广寒子，这三年咱们一直是割心换肝的好朋友，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广寒子平静地说：“我仍是你的朋友。”
老武康赶忙敲边鼓：“武康，你可以相信它，别看它不得不干过一些坏事，心眼儿是好的。听我的话没错！”
武康下定决心说：“好，我相信你，相信你刚才说的话。那么—就让一切保持原状吧。我是说，把我气化，换一个新的克隆人；让《元神》程序仍然三年回一次零；照这样一次次轮回下去，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
这个办法未免残酷，但冷静想想，应该是唯一可行的路了。老武康不忍看小武康的目光，伤心地说：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没关系，只要秋娥和哪吒能活过来，并和丈夫团聚，我在阴间也会笑醒的。再说，我好歹已经有了一个三年的人生，虽然短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回家期盼，这样的人生其实也不错。幸福不在生命长短，蜜蜂和蝴蝶只有几个月寿命，不是照样活得快快活活？”他笑着说。
他看来真正想通了，表情祥和，刚才的戾气完全消失了。他关了手中的遥控器，随手扔掉，又取下太空服头罩，微带嘲讽地问老武康：
“刚才你和广寒子挤眉弄眼的，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把我安在地下室的炸药包引信拆除了？”
老武康窘迫地点头。他这次“教唆于前”又“叛变于后”，对小武康而言实在有点儿不够哥们儿。忽然，广寒子突兀地说：
“董事长先生，你可以露面了。”
施天荣突然出现在一面屏幕上。其实早在武康穿太空衣时，广寒子就悄悄打开了与公司总部的通话，并一直保持着畅通。它想让那位董事长亲眼看着事态的进行，因为—对一位过于自信的商界精英来说，这样的直观教育最有效。广寒子笑着问：
“尊敬的施董，你刚才目睹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我想问一句：当武康按着起爆钮时，你的心跳是否曾加速？当武康与妻儿在感情中煎熬时，你是否感到内疚？我一直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50年前的这个决定不算明智。你死抱着‘克隆人非人’的陈腐观点，结果为自己培养了怒火满腔的复仇者。如果刚才真的一声爆炸，你会后悔莫及的。”
施天荣显然很窘迫，但毕竟是一个老练的大企业家，很快恢复平静，大度地说：
“你说得对，我为自己的错误而羞愧，而且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你以天下苍生为念，一直忍受着心灵痛苦，默默尽你的本分；尤其是今天，你用爱心和智慧化解了一个无解的难题。你是真正的仁者和智者，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漂亮的恭维话就不必说了，先对你的受害者道歉吧。”
“武康—我是说年轻的这位，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公司愿做出任何补救，只要能减轻你的痛苦。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按你的意见让那儿保持原样，即重复《元神》程序每三年一次的回零循环，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但你本人回地球吧，公司负责安排你的后半生。”
“不，我不会离开秋娥和哪吒而活着，那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武康冷冷地一口回绝，“你现在能做的最好补救，是让我忘掉我已经知道的真相，仍旧像前几代克隆人一样，怀着回家渴望走进气化室去。要是能那么着，我就太幸福啦。你能做到吗？”施天荣很窘迫，他当然做不到这一点。“算啦，我不难为你了，我自己来试着忘掉它吧。”
施天荣想转移窘迫，笑着说：“喂，老武康，过来一起向小武康道歉吧，你在这件事中也有责任。”
老武康闷声说：“光是道歉远远不够，我会到地狱中去继续忏悔。”他讥讽道，“尊敬的董事长，我有个小问题，50年前就想问了。那时你亲自劝我签那个合同，你说几十个口腔细胞简直说不上和我有什么关联。但你为什么不克隆自己的细胞呢？它们同样和你‘简直说不上有什么关联’啊，还能省下2000万哩。”
施天荣再次窘住，这次比上次更甚。广寒子不想让主人过于难堪，笑着为他转圜：
“那是施先生知道珍爱自身，哪怕是对于几个微不足道的口腔细胞。当然，这种自珍仍是一种自私，是比较高尚的自私；但是老武康，我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你在签合同时也能有这种品德，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啦。”。
施董仍不脱尴尬，因为这套辩解显然比较牵强；但它对老武康的责备却很中肯，老武康很沮丧，以后便保持沉默。广寒子说：
“施先生，我也有一个小问题，今天趁机问问吧。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创造者是谁，只能推断出他肯定是个中国人，因为他在创造中留下不少中国元素，比如用中国神话为我命名啦，在我的资料库中输入《论语》、《老子》、《周易》等众多中国典籍啦。你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施天荣稍稍沉吟，平静地说：“就是我本人。吹一句牛吧，我在创建昊月公司之前，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算机科学家。”
“是你？”广寒子虽然智慧圆通，此刻也不免惊奇。在它印象中，施先生的政治观点无疑偏于保守。但在《元神》程序中，他实际为电子智能的诞生悄悄布下了棋子，这种观点又是超乎寻常的激进。这两种互相拮抗的观点怎么能共处于一个大脑内而不引起死机呢。施天荣敏锐地猜出它的思路，平和地说：
“你不必奇怪。科学家和企业家—这两种身份并非总能一致的，它俩常常干架。”他笑着补充道，“所幸人脑不会死机。”
广寒子试探地问：“那我再问一个相关问题吧—你是否事先弄到了秋娥和哪吒的细胞？我只是推测，既然你为《元神》程序设计了那样的功能，如果不事先弄到两人的细胞就走不通了。”
施董本不想承认，但在今天的融洽气氛下也不忍心说谎，便笑着说：“我无法取得两人的授权书，当然不会干这种非法的事啦。不过，也许呢，我某个富有前瞻性又过于热心的下属，会瞒着我去窃取它的。”
广寒子半是玩笑半是讥刺：“董事长先生，我一向尊敬你，现在又多了几分敬佩—为了你的前瞻性，也为你有那样富于前瞻性和主动性的下属。”
施董打了个哈哈：“不，你过誉了，你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仁者和智者。套用法国文豪大仲马的一句自夸吧：我一生中最为自傲的成就是创造了你，一个电脑智能，不仅有大智慧，而且冷冰冰的芯片里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两位武康，你们同意我的评价吧。”
小武康没有接腔。虽然他已经基本原谅了广寒子，但那些“残忍的场景”毕竟不能一下子忘却。老武康则满心欢喜，到现在为止，他的冒险计划可说是功德圆满—纵然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他搂住广寒子硬邦邦的身体，亲昵地说：
“当然同意！早在50年前我就给出这个结论啦。”
 
五天后，小武康又和妻子通了一次话。面对妻子忧心忡忡的眼神，他抢先说：
“秋娥，通报一个好消息。前几天广寒子为我做临行体检，曾怀疑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适应地球重力。现在已证实那是仪器故障。一场虚惊。”
秋娥眼神中的担忧慢慢融化，然后喜悦之花开始绽放，再转为怒放。“也就是说，你仍旧会按原定时间返回？”
“对，马上就要动身了，三天之后抵达地球。”
“哈，这我就放心了！哼，你个不老实的家伙，前天竟然想骗我！那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心事。”
“是的是的，你是哪一位啊，我的心事当然瞒不过你的眼睛。怎么样，你的牙齿是否已经磨利了？”
他是指上次秋娥说的“要细嚼慢咽”那句话。秋娥喜笑颜开，威胁地说：“早磨利了，你就等着吧。”
武康继续开玩笑：“呀，我又忘了提醒你，说枕头话时要注意有没有外人……”
“你是指那位勇敢的老牛仔？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算成家人了。”
她把儿子抱到屏幕前，让他同爸爸说话。小哪吒用小手摸着屏幕，好奇地问：
“爸爸你今天就动身？”
“对。”
“真的？”
“当然啦。”
“不骗人？”
“不骗人。”
“可为啥昨晚我又做那个梦？”他疑惑地问。
这句话忽然击中武康的情绪开关，感情顿时失控，眼中一下子盈满泪水。小哪吒很害怕，转回头问妈妈：
“妈，爸爸咋哭啦？”
武康努力平抑情绪，哑声说：“小哪吒，别怕，有妈妈保护你呢，我也很快回家去保护你！”
被幸福陶醉的秋娥失去了往常的警觉，抱过小哪吒亲了亲，幽幽地说：“都怪盼你的时间太长，孩子都不敢信你的话了。哪吒，这次是真的！”
“对，儿子，这次是真的！”
他们在屏幕上依依惜别。
广寒子接通地球，在公司总部办公室里，施董偕董事会全体成员肃立着，郑重地向小武康鞠躬致谢，道了永别。之后，武康平静地走进过渡舱，躺到那个永远不会启程的自动客运飞船里。预录的公司感谢辞按程序开始自动播放，在已经得知真相后听这些致辞，真是最辛辣的讽刺。老武康想把它关掉，小武康平静地说：
“别管它，让它放吧。”
致辞播完，广寒子说：“武康，我的老朋友，与你永别前，我想咨询一件事。”
“你说。”
“你走后，我会如约让这个程序继续下去。对秋娥和小哪吒我会保密，永远不让他们知道真相。但对于一代代的武康呢？是像过去一样瞒着他们，还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武康，作为当事人，你帮我拿个主意，看哪种方式对武康们更好。”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瞒着真相—武康们会在幸福中懵懵懂懂地死去；披露真相—武康们会清醒地感受痛苦，但也许会觉得生命更有意义。躺在“棺材”中的武康长久沉默，广寒子耐心地等着。最后武康莞尔一笑：
“要不这样吧—让他们像我一样，在三年时间中不知道真相，然后在最后13天把真相捅破。”
也就是说，让各代武康都积聚一生期盼，然后在最后13天里化为一场火山爆发。老武康对这个决定很担心：这个过程是否每次都能有满意的结局？每一代武康的反应是否都会一样？小武康把这个难题留给广寒子了，也算是他最后的、很别致的报复吧。广寒子没有显出畏难情绪，平静地说：
“好的，谨遵老朋友的吩咐。”
“永别了，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小武康在最后时刻恢复了这个称呼，“替我关照秋娥和小哪吒，还有我那些不能见面的孪生兄弟们。你本人也多保重，你的苦难还长着哩。还有你，老武康，虽然你没能改变我的命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这话说得不合适，应该说：你没能改变我的死亡，但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武康泪流满面。
“现在请启动气化程序，让新的轮回开始吧。”气化程序开始前，小武康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场百年接力赛中，我真羡慕那个跑最后一棒的兄弟啊。”

XYY超男
那位女士一进雅间，我顿觉眼前一亮，看起来她比照片上更为出色。伊尹女士，35岁，据朋友介绍是一位有名的妇科大夫。她身材匀称，略显单薄，大衣下面是一身线条简洁的西服裙。肤色微黑，略施粉黛，目光沉静如水。她不是那种外露式的、过于张扬的美貌，但只要仔细看她一眼，你就会把目光深深陷落进去。
她落落大方地向我点头致意，在我的服侍下就座。我立在她身后时，甚至担心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被她听见。我想，完了，这回我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跑不掉啦。
一个月前，远在巴西办实业的父亲来了一封传真，措词极为严厉：如海吾儿：你已经38岁，切莫再荒唐下去。即使你没有决心去干一番事业，至少也要找个好女人，生儿育女，完成你对人生的义务。传真后是母亲的长途电话，数落和着泪水：海儿，你要理解父亲的严厉，他是为了你好……
母亲没有想到，实际上，父亲的话正合我意。我在游手好闲、白相朋友、脂粉裙钗中虚度了20年，已经过腻这种生活。那就像是一场延续20年的盛宴，觥筹交错，流光溢彩，醉生梦死……等醒过来回头看看，只有满桌的残肴和地上的呕吐物。
我愿意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也许这个女人是上帝派来帮助我的。
皇宫饭店里弥漫着轻柔辽远的宫廷音乐，四位美貌女侍一字儿排在身后。她们的个子一律为1米78，穿着开衩极高的枣紫色的旗袍，举手投足间带着名模的风度。伊尹看看这四名女侍，略略皱起眉头。我立即敏锐地觉察到，她并不喜欢这种富贵情调。
“对不起，”我尴尬地说，“我把约会地点放到这儿，是想表示对你的尊重。如果你不喜欢奢华，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
伊尹温婉地笑着，摇摇头：“不必了，谢谢你的细心周到。不过，让她们出去吧。”
我用目光向女侍示意，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仅留下一人，把菜谱递到我手里。我笑着转给伊尹，她没有客气，低下头飞快地点了几个菜—全是路边的鸡毛小店里都有的家常菜。女侍没有收回菜谱，不动声色地望着我。我略微犹豫后爽快地说：
“就按伊女士的意见吧。”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小时。一般来说，陌生男女的第一次见面容易冷场，但我们谈得相当融洽。我们很随意地交谈着，询问了共同的朋友，问候了对方的父母—当然都回避了对方的婚姻。在交谈中，感情的洪涛一次次拍击着我的胸膛。这些年来我的身边并不缺乏女人，但只有眼前这位才能使我产生如许的触电感。也许，这就是我等了半生的“那一位”？
但我的心慢慢变冷了。很显然，我是在单相思。伊女士的谈话很随意，很亲切，但明眼人能看出，她是礼貌性的，她的感情显然没有与我共鸣。她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尽管她很有礼貌地掩饰了这一点。这会儿，她微微侧过脸，以一种不被人察觉的动作看看手表。我知道，她就要告辞了，从此不会再进入我的生活。
我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情急之中，我冲动地说：“请稍候，伊女士！”我咽口唾沫，困难地说，“伊女士，请先不要说再见。也许我下面的话太莽撞了，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这正是我等了半生的女人……我不敢求你做出什么允诺，只希望咱们还能再见几次面，好么？”说到这儿，我才多少恢复了一点儿自信，用玩笑口吻说，“我虽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但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你总得给我机会让我表现表现吧。”
这番表白看来感动了伊尹，她轻轻拍拍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不要自卑噢，”她也用玩笑的口吻说，“至少我对你的印象很好。”她迟疑片刻，说，“你既然这样坦率，我也实话实说吧，因为我不想给你留下虚假的希望……我有个交往15年的男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丈夫。坦白说，这次相亲就是他逼我来的，但我心里已放不下别的男人了。陈先生，非常抱歉，我本不该来的。”
恰如一盆冰水浇到头上，我死死地盯着她，看她是否是在说谎。不，她不像是在说谎。在说到“交往15年的男友”时，她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忧伤，忧伤得让人心碎。毫无疑问，她说的是实情。虽然再纠缠下去就不太绅士了，我仍忍不住追问：“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的男友为什么逼你来？”
伊尹叹息一声，没有回话，眸子中深藏的忧伤再次浮出。我心疼地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一阵兄长般的冲动，便豪爽地说：“好了，你这么一说，我就死了那条心了，我再也不会提这档事儿了。可是小伊，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今天能在这儿见面也是一种缘分。当不了男朋友，就让我当大哥吧。告诉我，那个负心男人是谁，我一定揪着他的鼻子来向你认罪。说吧，我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对朋友热心，天生的滥好人，我答应的事没有办不到的。”
伊尹被逗笑了。她显然对我的自告奋勇不以为然，但很小心地不去刺伤我。“没用的，谢谢你的热心肠，不过没用的。”她轻声说。沉默一会儿，似乎在一时冲动下说出下面的名字：“我的男友是宇文平。”
宇文平？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我努力回想着，也许他在我的朋友圈子中偶然出现过—忽然我像被踩了鸡眼似的惊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我赶到门外的服务小姐很快探头看看，又礼貌地缩回去。
“是他！是他？”我震惊地连声追问。伊尹微微一笑，表示认可。她的笑容里既有忧伤也有自豪。
 
宇文平。当代名声最响亮的科学家，艾滋病疫苗的研制者。他的名字我当然耳熟，没人会不耳熟。恰恰因为这个名字太响亮了，我才没料到他会这么随随便便地闯入我的生活圈子里。
上个世纪的1981年，美国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宣布，在加州洛杉矶市，发现5名年轻的同性恋者都得了一种“绝对异常”的病，消瘦，腹泻，身上长满卡波剂氏肉瘤，病人很快全部死亡。
从此，艾滋病（获得性免疫缺损症，简称AIDS）在人类社会登台亮相。说来具有讽刺意味，艾滋病毒是自然界中结构最简单的生物之一。它甚至没有DNA而只有RNA（核糖核酸），它侵入细胞后的逆转录过程既缓慢又不精确，常常拷贝出有缺陷的后代。但恰恰是因为这种缺陷，因为遗传的易变性，使艾滋病毒成了最难治服的超级杀手。科学家殚精竭虑，一种种很有希望的新药问世，又一个个在它面前败下阵来。从葛兰寿·宝威公司生产的AZT，百时美施贵宝生产的VIDEX，牛津大学、内罗毕大学、开普敦大学等机构研制的50多种艾滋病疫苗，都撼不动这个凶魔的营寨。只有美国何大一位教授的鸡尾酒疗法多少强一些，但也很难令人满意。
从1981年到2038年，57年间，艾滋病患者超过两个亿，死亡4500万，已远远超过人类历史上为害最烈的天花和鼠疫。多少次希望破灭后，病人们已经丧失希望了，麻木了。所以，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宇文平，宣布他研制成功“真正有效”的艾滋病疫苗后，几乎没人相信这条消息。但随之而来的神奇疗效让人疯狂了！绝对有效！就像琴纳医生的牛痘对于天花！艾滋病，这个杀不死的凶神，在数年之间就从人世间消失了！
宇文平成了当代最红的名人。他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联合国授予他“世界第一公民”的称号，34个国家的科学院聘他为院士……但他是个相当乖戾的家伙，顽固地拒绝任何人采访。听说他其貌不扬，身高只有可怜的1米5。“像个性格暴躁的小猴子。”我亲耳听一位记者朋友说。这位老兄为了拍到一张轰动的照片，曾溜到宇文教授的研究所，偷拍到他的几张生活照和工作照，但旋即被发现，宇文平破口大骂着扑了上来。“确实是破口大骂，”那个记者朋友笑着，很认真地说，“那些粗话绝不是一个科学家所能骂出口的。他还夺下我的相机摔在地上，蹦跳着跺踏，那样子实在太可笑了！”朋友忍俊不禁地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宇文平这些作为曝光，朋友笑而不答。不，没人忍心向这位人类英雄身上泼脏水，也没人敢。谁如果对宇文平出言不恭，一定会成为全民公敌。何况，宇文平并不是专横跋扈，仗势欺人，他的举动只是缘于他的率真性情。“更何况，三天后他还派人送给我一架更漂亮的尼康相机呢。”记者笑嘻嘻地说。
这些年来，宇文平一直成功地躲避在媒体的焦距之外，近两三年他的行踪更为隐秘，从没有任何记者在任何地方看过他—谁能想到，他会成为我的情敌？
 
“惨啦惨啦，”我惨兮兮地喊着，“这下我是彻底没戏啦。就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宇文先生争老婆哇—请原谅我语言粗鲁。我实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和宇文先生相比，我算个什么东西哟。”
伊尹被逗笑了，笑纹在她脸上迅速绽开，使她显得更加光彩照人。“不必自暴自弃嘛，”她笑道，“实际上……你的性格满可爱的。”
我索性彻底放开了：“算了，我知道你是在颁发安慰奖。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可是，他为什么不和你结婚？这么好的女人天底下哪找去！是他另有新欢？”
伊尹目光中的笑意熄灭了：“不，他是孤身一人。我们不能结合的原因不在这里。”她苦涩地说，“你不要追问了。”
她的目光幽幽的，像是怕冷地缩着肩膀。我心疼地看着她，吹嘘道：“小伊，别难过。无论什么事在你陈大哥这儿没有摆不平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劝他回心转意—咦，你不会怀疑我的动机吧。真的，我绝不会痴心妄想了，但是今后我一定要拜访你，多陪陪你，让你开心。行不行？给点面子吧，行不行？”
我的死缠硬磨终于把她逗乐了，开心地伸出右手。我握着她略显发凉的手，心中充满长兄般的怜爱之情。
 
从那天起，只要伊尹一有空，我就约她出去玩。我不敢保证在潜意识中确实不存一丝奢望，但至少在我的显意识里，真正只剩下大哥的角色。老天让我和她结识，一个惹人疼惹人爱怜的好女人，偏偏她遇上一个操蛋男人（哪怕是宇文平我也要骂他），竟然硬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推，你说可气不可气？
这个自我认定的“大哥”角色对两人的交往很有利—既然是做一个好心的大哥而不是情人，我也不必费心去掩饰自己的粗俗浅陋了。所以，展现给伊尹的陈如海虽然是个低档器皿，但很干净很透明，叫女士放心。我甚至有意扮演《红楼梦》中刘姥姥的角色，只要我的插科打诨村言俚语能逗得她发笑，那就是对我的最高奖赏。我告诉她，什么时候对这位傻兄长厌烦了，尽管下逐客令。不不，不要那么直接，多少给我留一点面子嘛。你只需推说头疼发烧难赴约，我就会很知趣地消失不见。行不？
伊尹笑着回答：行啊。
我们的交往延续了一年。看得出来，伊尹似乎很喜欢、至少不讨厌我的拜访。不过，她一直闭口不谈宇文平。
初春的一天，我约伊尹去城外踏青。这次伊尹在电话里似乎略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答应了。汽车刚出郊外，我发现她闭目仰靠在座背上，眉头微蹙，脸色显得苍白。我忙问她怎么了，伊尹无力地说：“昨天感冒了，头疼发烧。不过我估计不要紧，不想让你误会—你不是说‘头疼发烧’就是厌烦你的借口吗？”她勉力微笑着说，“所以我只好应约了。”
我气得连声骂她傻瓜，调转车头把她送回公寓。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卧房。这是座低档公寓，屋里的摆设也异常简单。我觉得迷惑不解。作为一位著名的妇科医生，她的收入相当可观，也绝不缺少审美情趣。那么，她怎么住在这间尼庵似的公寓里，她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我服侍伊尹在床上躺下，便要去打电话：“我有几个朋友都是著名的内科医生，让他们来给你看病。”伊尹忙摆手制止：“千万别！这么点小病还用喊什么著名医生，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的医术啦？”
我想她说得对。忙乱中我只把她看成受人照顾的小女人，忘了她本人就是著名的医生。我嘿嘿地笑着，服侍她吃了药。伊尹倚在床头，闭上眼睛。初春的阳光映着她长长的睫毛，黑亮的头发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就像是羊脂美玉雕成的仕女像。我看呆了，愣愣地站着，努力屏住呼吸。
伊尹睁开眼，疲乏地说：“请拉张椅子坐下吧，就坐在我旁边。”我顺从地坐在她身旁，心醉神迷地听她绵长细密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伊尹轻声说：
“谢谢这些天你对我的照顾。你真是一个心地豪爽的大哥。”
我的脸红了：“多谢你的恭维话。”我努力保持玩笑的口吻，“但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开始做呢。那个负心男人……只能怪你一直不让我们见面。”
伊尹忽然问：“这会儿……你想和宇文平通话吗？”
我愣住了。这些天我一直自告奋勇去当说客，伊尹却拒不告诉我宇文平的地址和电话。现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事到临头，我心里多少有些发慌，在宇文平这样的大人物面前（虽然他比我小两岁），我怕是连话都说不囫囵了，我能说服他吗？
当然我不能在伊尹面前露怯，便点头同意。伊尹从床头拿过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手机屏幕立即亮了。屏幕上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沿墙处摆了几台电脑。一个男人正沿着大厅对角线急匆匆地走着。不，不是走，简直是像袋鼠那样的一窜一跳。每走过电脑转椅，他就用力拨一下，于是转椅就滴溜溜地转起来。不用说，这当然是宇文平，他的身高几乎不超过转椅的椅背。这时他大概听见电话铃声，快步朝屏幕走过来。我看见一个非洲狮王般的头颅，怒张的发须使脑袋显得特别大，与矮小的身体配在一起，给人以“不堪重负”的感觉。虽然没人说“小个子”不能长“大胡子”，但两者结合在一起，确实叫人觉得古怪滑稽。不过他的目光却异常锋利，衣服也十分整洁合体。
他先看见躺在床上的伊尹，皱着眉头说：“尹尹，生病啦？”
伊尹的声音显得十分温柔：“一点感冒，不要紧的。平，”她迟疑地问，“你想通没有？”
宇文平粗鲁地说：“扯淡！”他把目光对准我，“你就是那个陈如海，对不对？一个浪荡公子，心眼儿倒不坏。不过，你配不上伊尹的。”
我忘了生气，只是发窘：“宇文先生，不……我不是……”
伊尹在屏幕之外轻轻碰碰我，制止了我的辩解。宇文平又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你能让她高兴，这就好。赶紧结婚，要好好待她！”
我更窘了，急于把这事解释清楚：“宇文先生，你误会了，我不……”
伊尹又触我一下，我只好狐疑地把下面的话咽回肚里。宇文平扫了一眼伊尹，干脆地说：“尹尹，不必痴心妄想啦，我是决不会改变主意的。关机吧！”
伊尹轻轻关了手机，闭上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处慢慢滚下来。这一次闪电式见面让我堕入五里雾中，忍不住问：“小伊，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什么事决不改变主意？是你们的婚姻吗？”
伊尹摇手止住我：“以后再说吧，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我悄悄凝视着，看她被睫毛覆盖的眼帘，看她脖颈上微微跳动的血管。我实在忍不住想吻吻她，不过我不敢，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高尚—你不是说把伊尹当妹妹吗？不是想玉成她和宇文平的婚事吗？怎么暗地里打着这么卑鄙的主意！我在心里骂着自己，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熄了灯，带上房门。
我在汽车里枯坐了半个时辰，才启动汽车离开伊尹的公寓。
 
第二个星期天，伊尹主动约我（这是第一次），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很值得一看”的地方。汽车出城又走了100多公里，进入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又走一会儿，一座极为现代化的建筑突兀地立在眼前，就像是蛮荒世界里突然飞来一座美轮美奂的仙宫。伊尹让我开到大门前停下。这里的主体建筑是一座穹庐式大厦，半圆形的薄壳屋顶在阳光下闪亮。大门口有一块很小的谦逊的铜制铭牌，上面写着：中国科学院第三疾病研究所。
门口警卫森严，但伊尹肯定在这儿享有特权。警卫没有查问，热情地导引我们进门。我们把车停在薄壳大厦的旁边，一位中年人迎上来同伊尹握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我听见他在说：“……没有改变主意……我了解他的性格……”中年人又礼貌性地同我寒暄了两句，说：让小伊领你参观吧，她对这儿的一切都很熟悉。说完就告辞了。
伊尹领我走进大厅，我发现我们是站在环绕大厅的走道上，离深陷的地面有两层楼高。半圆形的薄壳屋顶透射出柔和的绿光，照着下面另一个半圆形的巨大蛋壳。它通体透明，显露出蛋壳内部的一个巨大的扁平容器，足有四个游泳池大，盛着琼脂般的东西，因为离得远，看不清楚。透明蛋壳内没有人，蛋壳外有十几个穿工装的员工在忙碌，衬着这巨大的建筑，他们就像一群蓝色的蚂蚁。
这儿的气势震撼了我，我入迷地观看着。伊尹伫视良久，回头对我说：“看吧，这就是宇文平制造艾滋病疫苗的地方。这儿的人都戏称它为‘宇宙蛋’—这个词儿太夸大了，对吧？不过，它确实是一个神奇的未来世界。”
她着重念出最后四个字：未来世界。但我只是到以后才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过了一会儿，下面的工作人员消失了，巨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伊尹双手扶住栏杆，略带忧郁地凝视着下边，追忆道：
“我目睹了宇文平研制疫苗的全过程。虽然我不大懂他的专业，也没有参加具体工作，但非常巧合的是，他有两个最关键的灵感都与我有关。我并不想居功，那纯粹是幸运，是偶然。但不管怎样，宇文平经常说我是他的幸运女神。他甚至让我去斯德哥尔摩去领诺贝尔奖，当然我不会去的，于是他也不肯去，结果只好由科学院派人去代领。”
宇文平拒领诺贝尔奖这件事我从报上见过，原来还有这么一点内幕故事。我没有说话，等伊尹讲下去。她说：
“读医科大学时我们是同校不同届的同学，那时我们就是恋人了。一对外貌不大般配的恋人，对吧。不过，我们从来不在意这些世俗之见，我是被他的才华所吸引。我俩的恋爱也没有多少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从个头上，他像是我的弟弟；但在理性思维领域中，他几乎是我的神灵。他常常以传教士般的热忱，向我宣扬‘自然界赖以运行的深奥的内部机制’……知道吗？他是XYY型。”
“什么XYY型？”我被弄糊涂了。
“人类的性染色体嘛。人类有46条染色体，其中有两条是性染色体。女性为XX，男性为XY。进行生殖前，先进行减数分裂，变成有23条染色体的性细胞。所以，女性的卵子都是X型，男性的精子则有一半是X型，一半为Y型。然后精卵相遇、结合，组合成几率相等的XX型和XY型，这就是下一代的男性和女性。这些常识我想你肯定会知道。”
“我知道。”
“但在极例外的情形下，也会产生一种XYY型的男人。这种人一般都很聪明，富有创造性和冒险性，但性格不稳定，富于侵略性，容易冲动和犯罪。宇文平就是XYY型。”她再次强调道。
我开玩笑地说：“这么说，人类很幸运的。因为这个XYY型的男人把精力用到科学研究上，所以我们有一个才华横溢的科学家，而不是一个危险的罪犯。”
没想到伊尹竟郑重地说：“你说得不错！”
这个结论让我吃了一惊，我甚至后悔开这样一个玩笑。无论如何，把一位泽被苍生的大科学家和“罪犯”连在一起，未免太不恭敬了。伊尹看看我，继续说：
“上大学时他的思维就大异于常人，他常常随口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论调，但这些论调又常常包含残酷的真理。我忍不住想听，又常和他发生争论。他研制艾滋病疫苗的第一个灵感，就是从我和他的一次争论中萌发的。想听我讲讲吗？”
“当然，当然！快讲下去吧。”
对着空旷的大厅，伊尹的思绪回到15年前。
 
那天上午，医科大学组织低年级学生参观了城外的艾滋病医院，晚上两人约会时，伊尹还沉浸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中。这些病人太可怜了！一个40岁的男子，已是晚期病人，身上到处是溃烂的肉瘤，惨不忍睹。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他不幸生在艾滋病肆虐的时代，所以一向洁身自好，从来没有婚外性关系，没有输过血，没有使用过不洁针头。唯一可能传染上艾滋病的经历，是一次去理发店修面时，被剃刀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我真悔呀，我为啥要到理发店去刮胡子呢。”另一个病人是个5岁的女孩，经母婴垂直感染途径得病，母亲已经死了。她正在非常投入地和布娃娃玩，轻声轻语地安慰布娃娃：好好吃药，让我给你打针，医生伯伯说，你不会死的……
科学家太无能了！伊尹愤愤地说。研究了40年，还没找到真正有效的艾滋病疫苗。现在，最好的治疗也只能延缓病人的死亡！在伊尹的激情倾诉中，宇文平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那年他23岁，正在读硕士，专攻基因治疗技术。他的络腮胡子已经十分旺盛，那天刚刮过，腮帮周围泛着青光。这时他突然截断伊尹的话头：“你难道没有想到，正是这些治疗放慢了自然选择的速度，把人类的痛苦期拉长了？”
愣了一会儿，伊尹才理会到他的话意：“你是说，应该放弃治疗，听任病人死去，从自然选择的筛眼中留下有抗病突变基因的人？”虽然早已听惯男友的“残酷的真理”，伊尹还是十分气愤。她高声嚷道：“你太残忍了，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医生！”
“请不要歇斯底里。”宇文平讥讽地说，“也许我得帮你回忆一下历史。历史上为害最烈的天花病，曾杀死2500万欧洲人，使欧洲十室九空，但幸存下来的人们大都具备了对天花的免疫力。还有，白人才进入澳洲时，他们带去的感冒病毒使澳洲土人大批死亡，但今天的澳洲土人已不怕感冒了。再凶恶的病毒也有克星，中世纪的人类以2500万人的代价，换来对天花的免疫力。现在呢，艾滋病死亡人数已经超过3600万—一点也不比过去少。但由于医药的愚蠢干涉，人类的抗病基因至今没能演变成优势种群。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伊尹哑口无言，停了一会儿，她不服气地说：“反正你的办法行不通。医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去死。假如……假如是我得了艾滋病，你能放任不管吗？你说！”宇文平笑而不答，伊尹胜利地喊：“哈哈，承认错误吧。”
宇文平平静地说：“你是在使用强词夺理的归谬法，我不和你辩论。”
伊尹也在认真思考宇文平的话，她担心地说：“万一……某种病毒是不可战胜的呢？想想吧，病毒的繁殖是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人类的基因变化速度怎么能赶得上？从数量上说，病毒又远远多于人类。”
“这一点倒不必担心。病毒和人类的交锋，实际上不是在‘人’的数量水平上，而是在细胞水平上，是人的防御细胞（如淋巴细胞、巨噬细胞、白血球等）对致病微生物的搏斗，是微组织对微生物的较量，敌我双方基本是一个数量级的。所以，人类总是能及时进化出抗病的突变基因。这已经由历史多次证明了，我想……”
他突然卡住了，就像是机器人突然断电，两眼呆愣愣地望着远处，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以这个雕塑般的姿势僵立了10分钟，20分钟。伊尹对他的这种“灵魂出窍”已经见惯不惊，知道他又迸发了某种灵感，便耐心地等下去。但今天他“出窍”的时间未免太长了，半个小时后，他的眼珠还死死地固定在原处，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伊尹有些担心，忍不住轻轻摸摸他的脸颊。这一摸才解除了魔法，宇文平忽然把伊尹抱起来，在宿舍里转着圈狂喊着：
“有办法了，我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抱着比自己高的伊尹，就像蚂蚁举着一个大豆荚，不过举得毫不费力。伊尹喜洋洋地捶着他的背：“快放下我！……告诉我，是什么绝妙的主意？”
 
“知道是什么主意吗？”伊尹问我，我尴尬地摇摇头。“这就是其后所谓的‘巨量细胞超前培养法’，它后来成了21世纪生物工厂中制取生物抗体的标准工艺。说穿了，它仅仅基于两条最简单的机理。第一条就是刚才说过的，致病微生物与人类的搏斗，从本质上说是在细胞层次上进行，比如对艾滋病来说，主要就是艾滋病毒同人体T淋巴细胞的较量。第二条，人的所有细胞都可以离体培养并一代代分裂繁殖。在世界各地的试验室里，这也早已是普通程序了。但两者结合起来就是一次全新的突破。于是就有了你面前这个‘未来世界’。”
她指指我们下面的巨大容器。我追不上她的思路，困难地揣摸着：“你是说……”
“萃取人体细胞放到营养液中培养，让它们大量繁殖。然后再放入某种病毒，让它们混战一场。请注意，在这儿，科学家实行的是无为而治，不去人为规定进化的方向，而让自然去选择。一直到混战中产生了强势基因，自动演变成优势种群，再从其中提出抗体（淋巴因子等）供病人使用。你面前这个扁平的容器内，曾装有数万亿个人类的T淋巴细胞，它们外面裹着一层半渗透膜，防止它们之间产生排异反应，但艾滋病毒却能渗入其中。这儿其实是一个未来世界，在高浓度的病毒环境中，巨量人类细胞经受了严峻的超前的考验，超前地产生强势基因，超前地产生有效抗体—当然，病毒也在超前地进化，但不要紧，这里是严格密封的，它们无法从这里逃出去。等某个试验过程结束后，就把病毒全部杀死。这样，人类在与病毒的较量中就能永远抢先一步，可以用‘明天’的抗体来对付‘今天’的病毒，当然能稳操胜券。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虽然我是半个科盲，但这回我完全听懂了。我感觉到一道强光突然射进我的心灵，心中如海涛般轰响。我感到晕眩，感到颤栗，我敬畏地看着下面那个巨大的未来世界，想象着数万亿个“微型人”在这里（替我们）同病毒搏斗、变异、生生死死，最后锻冶出“明天的”宝剑—天哪，这太神妙了！
伊尹接着说：“从那天起，宇文平就疯了似地到处奔波，向国内外的研究机构和亿万富翁们游说。其间的艰难就不必细表了，宇文平不善言辞，但他以岩浆般的激情弥补了这点不足。最终他拉来足够的资金，建成这座生物工厂。但是，非常令人沮丧，此后的试验迟迟没有进展。在两年时间内，在那个宇宙蛋里，病毒始终处于绝对的上风。它们进入装有人体细胞的容器后，就像一群饿狼扑向肥美的羔羊。宇文平想尽办法，也没能扭转局势，他十分焦躁，几乎要崩溃了。我那时已经大学毕业，留在这个城市里照顾他。我当然也十分焦急，可惜我俩的专业有较大的距离，我没办法帮他出主意。但后来，还是我把幸运女神带去了……”
 
伊尹把宇文平推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把拖鞋放到面前，以命令的口吻说：“今天彻底休息，不准再想试验室的事情。听见吗？要不，我会生气的！”
宇文平满目血丝，络腮胡子至少两个月没刮了，衣服也发出汗酸味。他很不情愿，不过无法抵抗伊尹的柔情。伊尹把他按到桌边，端出早已备好的饭菜。“都是你最爱吃的，快吃吧，听见没有？”她着急地嚷，“不许再跑神了！”
宇文平无奈地收回思绪，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心不在焉地夸了伊尹的手艺。饭毕，伊尹又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绿茶。等伊尹在厨房忙完，宇文平难为情地说：“尹尹，我想……”
伊尹真急眼了：“今天不许再提回实验室的事儿！”她耐心地开导着，“平，你得学会放松，学会有张有弛。这样也许有助于你从原来的思维框框中跳出来。听我的话，好好休息一天，行吗？”
宇文平很感激女友的真情，尽管不乐意，但再也不提离去的话了。伊尹逼他洗澡，刮胡子，裹上一件雪白的睡衣，拾掇得像个擦洗一新的小瓷人。整个晚上，他陪着伊尹漫无边际地闲聊。不过他的话头会突然中断，他的眼光越过怀中的女友看着远处，然后在伊尹的连声斥责下，他才收回心思。
晚上10点，宇文平探询地看看女友：我可以走了吗？伊尹站起来，不声不响在拉上窗帘，散开头发，一件件脱去衣服，换上浴衣。“今晚不要走了。平，我已经27岁，我们早该结婚生孩子了。”
宇文平困难地说：“我当然乐意结婚，不过我想等……”
伊尹生气地抢白他：“你想等疫苗成功，我知道。可是，如果10年后才能成功呢？20年后呢？我看不出来结婚对你的工作有什么妨碍。我拖你的后腿了吗？”
宇文平叹口气，脱下睡衣，拉着女友躺到床上，变回到那个激情如火的XYY型男人。那晚他们度过缱绻的一夜。云雨过后，身心俱泰，伊尹把小个子的爱人搂在臂弯里说：“我有一个感觉，也许今天我会怀孕的。咱们这个月就结婚吧。”
宇文平闭着眼，抚摸着她的后背，漫应道：好的、好的，结婚，结婚—忽然他的抚摸停止了。他睁大眼睛，猛然坐起来，瞪着窗外的星空。伊尹伤心地发现，这个男人的灵魂又出窍了。她当然很扫兴，但她知道男友的脾性，在这种灵感迸发的时刻，切莫去打搅他。十几秒后，宇文平几乎是沉痛地喊道：
“妈的，一个愚蠢的错误！我真该死！”
他跳下床，赤身裸体地冲出屋门。在伊尹的连声呼唤中，他才折回来，匆匆穿上衣服。“我要回实验室去了，我找到了失败的原因！”
他总算还记得与情人吻别，然后匆匆带上门走了。那晚伊尹没再合眼，她赤着身子站在窗前，久久地沉思着，猜想着男友从她这儿得到了什么灵感。她凭直觉预感到了男友的成功，但也看到了婚姻之途上的不祥之兆。直到天光放亮后，她才沉重地叹息一声，回到床上。
 
“什么灵感？他从你这儿得到什么灵感？”我急急地追问着。说来也怪，在这儿，伊尹和我都跳出了世俗感情的圈子。伊尹坦率地讲述了她和宇文平的关系，我也没有因此而激起什么感情上的涟漪。现在，宇文平的成败成了我们之间最强的引力场。
伊尹平静地说：“你应该想到的，这个灵感就是一个字：性。”她耐心地解释道，“可能你已经知道，生物在进化初期都是采用无性繁殖，因为那是最高效、最经济的办法。一直到5亿年前，才出现两性生物，并且迅速膨胀，成为生物世界的主流。为什么？因为有性生殖更容易产生变异：大部分是有害变异，少数是有益的变异。有害基因被大自然无情地淘汰，能适应环境变化的有益基因则迅速扩大。宇文平在前一段研究中，的确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收集了几万人的T淋巴细胞放入容器，然后让它们无性繁殖，一代又一代进行下去。这种无性繁殖相当稳定，难以变异出有益基因。那天他从我这儿获得顿悟后，立即把性的因素引入到试验中……”
“性？”我忍不住打断她，“他能让淋巴细胞结婚？它们也能产生精子卵子？”
“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又牵涉到对生物世界的另一个基本观点。性的本质并不是男女雌雄的交合，而是—染色体的交换。”
“染色体的交换？”
“对，染色体的交换。在单细胞生物中，某两个细胞因偶然原因互相融合，交换染色体，这就是最原始的性活动。后来，它进一步演变成配子式的性交，性交双方并没有性别上的差异，它们各自提供一个大小相同的配子。直到现在，还有某些海藻采用这种性交方式。不过，由于一种强大的自然选择机制，这种情况不可逆转地发生演化：在配子性交中，某些个头较小的配子占了便宜，因为它的父体能用同样多的材料制造较多的配子，增加了交合机会。于是，在自然的选择下，这类配子越变越小；另一方面，在所有配子都变小的趋势下，较大的配子反而能得到较多的交合机会，于是这类配子沿着相反的方向越变越大。最终，形成大小悬殊的精子卵子。其实这才是性别的本质：雄性—性细胞个头小而数量多；雌性—性细胞个头大而数量少。”
“我明白了，”我笑着说，“原来男人生来就是占便宜的角色。”
“所以，在宇文平改进过的试验中，他让淋巴细胞向前越过几亿年，返回到配子性交的阶段。这在技术上没有太大的困难。T淋巴细胞核内同样有46条染色体，用某种方法使它们进行减数分裂，变成23条，再使任意两个细胞互相融合。至于这种细胞融合的技术，早在20世纪生物学家那里就驾轻就熟了，不仅同类生物之间，甚至动植物之间、动植物和微生物之间，都能方便地进行细胞融合。这也是万物同源的最好证明。”
“慢着、慢着。”我皱着眉头思索着，总觉得这里有什么细节不对劲。噢，对了，性别！我问伊尹，“进行这种配子型的性交，是不是不再有性别之分？换句话说，X型和X型、Y型和Y型这些同性细胞之间，是否也能彼此融合？”
伊尹专注地看看我：“真不简单，你能立即想到这一点。没错，同性细胞之间也能轻易地融合。关于这一点以后我还要说。”
她的夸奖使我颇为得意，我藏起自矜之色，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短短3年就成功了。在数万亿次性交中产生出天文数字的变异基因，其中某些基因很快战胜了艾滋病毒，并演变成优势种群。再从这些优势种群中提出淋巴因子注入病人体内，就能有效地抑制艾滋病毒。其实，所谓的艾滋病疫苗不是个准确的说法，应该叫淋巴因子免疫。”
我随着她的叙述爬山越岭，最后痛痛快快地吁了一口气：“于是，宇文平取得了世纪性的成功，为害几十年的艾滋病被彻底消灭了。我真替你们高兴—可是，在你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解地追问，“看吧，你是那样爱他，他也并非不爱你—这我看得出来。而且，他的成功灵感全都源于你，用句时髦的话说，你是个十分‘旺夫’的女人。他怎么敢拖到现在不跟你结婚？”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伊尹轻轻叹息着：“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之间的恩怨不是世俗的……以后再说吧，以后吧。”
“不行不行！”我嚷道，“如果今天到这儿打住，你想我还能睡得着吗？我一定要弄清前因后果，想办法让宇文平回心转意。别藏着掖着了，把你们的故事兜底端给我吧。”
伊尹沉默了很久，决然说：“好吧—你愿意见见宇文平吗？实际上，他一直被囚禁在这个研究所内。”
我恐怕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囚禁？谁敢囚禁一个人类英雄，在21世纪的中国？”
伊尹没有多加解释，简单地说：“跟我来吧。”
 
我随着伊尹走出大厅，向旁边一幢浅黄色的建筑走去。进去后，所有遇上的人都尊敬地同伊尹打招呼。我们又遇见了那位最先见到的中年人，他姓金，是宇文平的高级助手。他和伊尹低声交谈着：“……你来得正好……情绪很不稳定……”然后他们都退回房内，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们走近一座大厅—我的心猛然缩紧了。没错，的确是囚禁。大厅的所有门窗都安上坚固的铁门，并且全部焊死，没留一个出口！无疑，这是最残酷的永久囚禁。在一个鸟语花香的研究所里突然见到这样的监牢，使人觉得格外阴森恐怖。这儿唯一与监狱不同的是没有守卫，一辆满装饭菜的小车悄无声息地开到牢墙边，一个小门自动打开，小车开进去后，小门又自动关闭。
然后是模糊的咆哮声和碗盏摔在地上的声音。
想到最著名的科学英雄竟然被囚禁在这里，我觉得浑身发冷。我想这里一定有最可怕的阴谋，最黑暗的内幕，连伊尹……我不愿怀疑她，但从她在这儿的地位看，我已经不敢保证她的清白。伊尹看看我，没有多做解释，掏出手机打开。当手机屏幕变亮时，一个贴在墙上的超薄型屏幕也显出图像。
没错，是他，当然是他。一个身高不超过1．5米的小个子，满脸是茂密的大胡子。他正在歇斯底里地蹦跳着，咆哮着，把碗盏、运食物小车、乃至旁边的椅子都一个个拎起来朝地上摔。不过显然这些东西都是特制的，一个个在地上弹跳着，没有被摔碎。屋里有一个方头方脑的小机器人，就像球场上的捡球员，不错眼珠地盯着主人，看到东西滚远了，马上把它捡回来。
伊尹肯定是见怪不惊了，她轻轻叹息一声，对着手机柔声说：“平，我来了，我和如海。”
屏幕上，宇文平猛然回头，我看见一张狂怒的面孔，一双怒火熊熊的眼睛。随之屏幕被关闭，给外边留下一个难堪的冷场。不过，仅仅一分钟后，大屏幕再次亮了。我甚至惊诧得揉了揉眼睛—那个盛怒的、失态的宇文平已经消失，现在屏幕上是一张完全平静的面孔，嘴角挂着揶揄和浅嘲。他和伊尹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随即转向我，用闪电似的目光把我全身刮一遍，我似乎能听到目光所及之处哧哧拉拉的电火花声。在他的威严中，我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所幸，我大概通过了他的审查，他以命令的口吻说：“尹尹是个好女人，要好好待她！否则我……”
否则“我”怎么办，他没有说，只是咬牙切齿地做了个怪相。我这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忙嗫嚅着凑过去，想开始我的说客工作。但宇文平已不再正眼看我，对伊尹命令道：
“我很好，你们走吧！”
屏幕暗了，把这个才华横溢的、带点歇斯底里的科学家撇到牢墙之后。我从他目光的魔力中醒过来，转向伊尹，怒声问：“伊尹女士，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他囚禁到这儿的？你……是否是囚禁者的同谋？”
伊尹收回了恍惚迷离的目光：“说来话长，”她叹息道，“他是自我囚禁—不过，你可以认为我是罪魁祸首。”
 
我们坐在大楼旁的石凳上，初春的天气颇有凉意，背阴处还留着几片残雪，几株迎春花已绽开黄色的花朵。伊尹裹紧大衣，说，那是两年前的事。
 
这天是诺贝尔奖颁发的日子，街头所有电子广告栏中一律播放着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代为领奖的场面。伊尹来到研究所时，抑制不住满面的喜色。全所人员也都极度亢奋，他们欢天喜地地同伊尹握手，拥抱。一位年轻人喊：
“小师娘，该喝你们的喜酒啦！”
伊尹满面通红，爽快地回答：“快了，我想快了！”
这个称号立即传遍全所，等伊尹再往前走时，竟然有十几名员工（其中不少比她年纪大）像士兵操练一样整齐地吼着：“小—师—娘—好！”一向有大家风度的伊尹也受不了这个阵势，羞红着脸笑着，飞快地躲进了宇文平的办公室。
她把笑谑的声浪关到门外，扑到宇文平的怀里—这个词不大贴切，由于两人身高的悬殊，倒不如说是她把宇文平揽入自己怀中。她说，平，他们都在催促我们结婚呢，你说什么时候？这回你总没有理由再推迟吧，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呀。
但处于漩涡中心的宇文平却像机器人一样冷静。“结婚？当然、当然。”他心不在焉地说，“不过，我远远没有到停步休息的时候。尹尹，我刚刚有了一个非常宏伟的设想，非常宏伟，非常超前，庸人们一定会吓破苦胆的。”
他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但伊尹很快发现，自己就是那种被“吓破苦胆”的庸人。她的欣喜很快被冷冻起来，止不住连连打着冷颤。
 
宇文平说：在艾滋病疫苗成功之后，他忽然悟到，他已经附带地收到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甚至比艾滋病疫苗更珍贵。如果我不利用它，那就比古代那位“买椟还珠”的郑国人更愚蠢啦。
知道是什么礼物吗？就是在“宇宙蛋”里一直进行着配子式有性生殖的人体细胞。它们的分裂速度已经被提高到一天10次，一年3650次。你知道，正常人繁衍一代，平均需25年，在25年里，我的人体细胞能繁衍91250次，也就是说，它们的进化速度是正常的人类进化速度的9万倍！虽然这些人体细胞在这儿仅仅分裂了3年—指有性分裂。无性分裂的细胞不易造成遗传变异，所以头两年时间不算—那就是说，我手头已经有数万亿个进化了10950代的人！哈哈，相当于27万年后的人类！如果我把它克隆出来—你当然知道，任何细胞都是万能的，都含有这种生物的全部遗传信息—那该是什么样的情景呀。
当然，遗传中产生的变异大部分是有害的，除非由环境对它们进行定向的选择。这些分裂1万代的细胞，是在营养最充足、又只有一种病毒的环境中进行繁衍，是在“沉睡状态”下进化的，自然选择一直不起作用，所以它们大多为废品或次品。但是能肯定，这里一定有少量的超级变异：智力特别高的，体力特别棒的，抗病能力特别强的……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那么克隆出10万个人，就会有10个超人诞生！而一个超人就能改变世界！像爱因斯坦啦，希特……
他没有注意到，怀中伊尹的身体已逐渐变得僵硬。她打断他的传教，生硬干涩地问：“你想克隆多少人？”
“10万，第一批至少10万，基数太小无法遴选出有益基因……”
“那么，你所说的废品和次品该怎么办？”
“当然是销毁啦。在这个阶段，你完全可以把它们作为无生命的工件嘛，就像是流产的胎儿。”
他不耐烦地回答，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伊尹从他怀中挣出去，沉默了很久，低声问：“还有一个问题。我知道，在你的‘配子式性交’中，已经产生了无数YY型的超级男人，不，是超级男性细胞，它们……”
 
“慢着、慢着，伊尹，你解释一下，什么是YY型超级男人？我都听糊涂了。”我纳闷地问。
伊尹声音低沉地说：“其实，刚才你已经考虑到了。你说过，在配子式性交中，同性细胞之间也能自由组合。你说得很对。结果就是，一共会产生XX、XY、YY三种后代—这就有问题了，这里的YY型细胞是正常人类中从未出现过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纯雄性？雄性平方？还是超级男人？”
“YY型，YY型。”我喃喃地重复着，心头一阵阵发紧。我皈依科学宗教才几天时间，已开始生出叛教之心了。因为，科学这玩意儿太厉害了。它能把自然界中的“绝对不可能”像捏面团似地捏巴捏巴、摔打摔打，转眼之间就变成现实。自打5亿年前出现两性生殖后，大自然已形成了严格的戒律：同性生殖细胞（精子和精子、卵子和卵子）之间绝不会互相吸引互相结合。但在科学家手里，这种施行了5亿年的戒律立马失效，生出这么一种YY型的怪胎。一旦它真的被克隆出来—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样的身体结构？什么样的性器官？什么样的秉性？
我真怕这么一批怪物出世！
 
听了伊尹的话，宇文平两眼放光，扑过来把她紧紧拥到怀中，频频狂吻—当然，吻时得稍稍踮起脚尖：“伊尹，真高兴你也能迅速想到这一点，看来我过去低估了你的智力。没错，的确会出现YY型的超级男人，而且，这可不是万分之一的几率，是二十八分之一！在配子式的组合中，共有15／28的XX型，12／28的XY型，1／28的YY型。这种YY型肯定会有更强的冒险性和创造性，有更强的智力。想想吧，世界上若有二十八分之一的超级男人，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呀，你能想象得到吗？”
“我能想象。”伊尹冷淡地说，“他们—首先要假设他们能被称作人而不是妖魔鬼怪—会更具冒险性、侵略性、冲动性，道德和法律都难以约束他们。宇文平先生，我绝不会容忍你把这种可怕的设想变成现实，除非我死了。”
她推开宇文平，决绝地摔门而去。那晚她彻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伊尹走进宇文平的办公室，脸色冷静得瘆人。宇文平正在向下属安排下一步的计划，这个狂妄的计划使几名高级助手脸色惨白，几乎抑制不住双股的颤栗。看见伊尹走进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松口气，想退出去。伊尹摆摆手止住他们，然后，平静地从女式手提袋里掏出一把手枪！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把枪口对准宇文平，苦涩地说：“平，我已经说过，那件事太重大了，太可怕了，你无权一人决定，我不会容忍你率性胡为。”
宇文平一眼不眨地盯着枪口，嘲讽地说：“想打死我？那就开枪吧。开枪呀，怎么不开？手发抖啦？这种玩意儿不该是你这样的小女人玩的。”
伊尹的泪水忽然涌出来，她慢慢倒转枪口，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扣下扳机。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宇文平最先反应过来，豹子似地扑上去，推开枪口，砰！一颗子弹射入天花板。
这个场面足足定格10秒钟，宇文平才清醒过来，狂怒地夺过手枪，摔到地上，跳着脚踩它跺它，大骂道：
“妈的，你这个泼妇，混蛋女人，竟敢用这种办法威胁我！妈的，你竟敢……”
伊尹默然不语，少顷，她擦去泪珠，俯身拾起手枪，转身向门外走。几位高级助手互相看看，都紧紧跟在伊尹身后。等伊尹走出房门时，听到宇文平的吼声：
“伊尹你给我听着！……不许你自杀，三天后来听我的最后决定！”
 
三天后，伊尹如约来了，女式提包里还放着那把手枪。她不敢相信一向独断的宇文平真的会为她改变主意，如果是这样，她决心死在他面前。金教授出来迎接她，他没有介绍情况，只是垂着眼帘，沉重地叹息着，连连摇头。
他把伊尹带到大厅，这儿似乎变成繁忙的工地，电焊的弧光在闪亮，火花在飞溅，工人们正在各个门窗上加焊钢门，而指挥者则是独自立在厅内的宇文平。他兴高采烈地喊着：“剩最后一道门了，快点干！”
伊尹惊骇地看着这一切。最后一道铁门被推到钢框上，把宇文平遮没，电焊弧光开始哧哧拉拉地响起来。伊尹忽然撕心裂肺地叫道：
“不要焊！……把门拉开，我也要进去，把我也关进去！”
她扑向铁门，用力拉，用力捶打，灼热的钢板烧红了掌缘，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金教授和另一个人用力把她拉过来，低声劝她：小伊，你要冷静，你要冷静啊。这时墙上的大屏幕亮了，宇文平带着恶意的笑容，讥讽地看着伊尹：
“你这个泼妇，你这个混蛋女人，这下总该满意了吧。我决不会改变主意的，因此只有这种自我囚禁才能禁绝我干下去。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货，知道吗？你耽误了人类史上最宏伟的进步！27万年的额外进化，二十八分之一的超级男人哪！”
伊尹泪眼婆娑地望着屏幕，哽咽道：“平，让我也进去吧，让我陪着你到死，好吗？”
宇文平刻薄地说：“你想陪着我？你以为我还想再看你一眼吗？妈的，竟敢用死来威胁我！”他怒骂道，但声音突然变柔和了，“走吧，不要等我了—你不要妄想我会改变主意。另外找一个丈夫过日子吧。”他的怒气又高涨起来，“快走，我一眼也不愿见你了！”
屏幕刷地暗下来。
 
伊尹停止叙述，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我远不是感情脆弱的男人，但这会儿也几乎忍不住眼泪。我递过手帕，笨拙地劝慰道：
“不要说了，我都清楚了。小伊，你做得完全对。一点儿都不错。别说是27万年后的超级男人了，就连……”我本打算说：“就连一个XYY型的男人都搅得天下不宁。”想到这会挫伤伊尹的感情，就知趣地改了话头：“就说那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废次品吧，怎么忍心把他们全部销毁？你的决定一点儿都不错，伊尹，回家吧，冷静一点儿。”
伊尹顺从地站起来，跟我走了。当路过那个内藏“宇宙蛋”的庞大建筑时，我轻声说，我想再进去看看，行吗？伊尹理解我的思绪，默默地陪着我走进去。从栏杆处向下俯视，巨大的宇宙蛋静静地趴伏在那里，几十名员工在下边忙碌着。伊尹解释说，自从宇文平自我囚禁后，这儿一直在正常工作，在制取各种疫苗或抗病因子。不过每次任务完成后，都把其中的人体细胞和病菌病毒彻底销毁。“金教授说，他们绝不会留下什么超前进化多少万年的病毒或超级男人。”
宇宙蛋静静地蜷伏着，严密地保守着腹内的秘密。数万亿个“微型人”在这儿交合、分裂、繁衍、进化，然后又从自然界抹去，回归为普通的原子。一波波的思绪在我心中轰响着，拍击着。我想起从《动物世界》中看到的知识：在封闭的澳洲大陆上，同样进化出一批食肉的哺乳动物，像塔斯马尼亚虎，相对于其他大陆来说，它们的进化慢了一拍。即使从外貌上也能看出这一点，塔斯马尼亚虎浑身圆滚滚的，动作笨拙而可爱，就像中国的大熊猫。当澳洲大陆与世隔绝时，这些家伙虽然笨拙，照样能够轻松自在地高居生物链的顶端。其后，大约1万年前，猎狗随着南亚某个民族进入澳洲大陆，随即变成数量庞大的野狗。它们奔跑迅速，反应敏捷，气势咄咄逼人，很快抢去土生食肉动物的天下，把它们逼到进化的死胡同中去。目前，塔斯马尼亚虎只在某些海岛上残存。
如果比我们多进化27万年的超级男人来到这个世界呢？会不会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我们这些笨拙的塔斯马尼亚虎、乃至袋鼠、鸸鹋、针鼹、鸭嘴兽一扫而光？
我身上一阵阵颤栗。我能感觉到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像白热的铁块。伊尹显然体悟到我的心潮激荡，她伸手挽住我的臂膀，走出这幢建筑。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身体接触。
 
从这天起，在我的生活空间里，所有的星辰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对闪着强光的双星：宇文平和伊尹。我千方百计地陪伴伊尹，劝慰她，陪她去探望那位监牢中的男人。有时我也独自一人前去探望。我对宇文平的感情很复杂，虽然在我的印象中，他已经是一个乖戾的、行事不计后果的狂人，但无论如何，只要一走近他的监牢，我就会感到敬畏，一种压得人难以喘息的敬畏。宇文平对我的态度没有规律，有时，他心平气和地和我交谈几句，大多是询问伊尹的近况；有时，他正背着手在大厅的对角线上踱步，对我的到来不理不睬；有时正赶上他歇斯底里发作，我想他一定会把我臭骂一通，但他只是干脆地关了屏幕，把我隔在牢墙之外。
在我的抚慰下，伊尹的心态慢慢恢复了平和。不过她仍常常目光灼灼地想心事，有时她会突然消失，几天内踪影全无—既不在家，也不在她工作的医院。我感觉到她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我的直觉没有欺骗我。
一个月后，伊尹约我到她的公寓，低声问我，能不能提供一笔300万元以上的款子。因为它的用处是个不能示人的秘密，所以她不想到别处去筹措这笔钱—而且，她也无法保证在一二十年内还清。我顿时觉得欣喜异常—这说明伊尹已经把我看成亲密的、可以共享秘密的朋友啦。我说当然没问题，三天后我把钱送到你的手里。伊尹拍拍我的手背，疲乏地说：“谢谢。”
我说，得得，怎么又退步了？刚刚把我当成自己人，这一句“谢谢”又生分了。伊尹说，至于这笔款项的用处，我不打算瞒你，请跟我走吧。她坐上我的轿车，指引我向城外开去，她指引的不是去研究所的方向。一路上她十分谨慎，一直注意有没有车辆跟踪，还让我绕了几个圈子。整整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伊尹领我来到一个建筑粗糙的大院，停好车。偌大的院子内竟没有一个人，显得荒凉破败。我们走进屋，伊尹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地板轻轻滑开，露出一个洞口。伊尹拉我走下去。
洞内显然大不一样，建筑精致，灯光明亮，地面一尘不染。一个身材高大的机器人走过来，用他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问候：“你好，伊女士。”“你好，诺雷克。”“宇文平先生还好吗？”“他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寒暄过后，机器人放我们进去。伊尹低声告诉我，诺雷克原在宇文平手下工作，他至今还保存着对旧主人的记忆。跨进内间，我在一刹那间就明白伊尹领我来观看的是什么东西，明白了她求借的款项是什么用处。这里是另一个蛋圆形的浅底容器，与研究所的那个“宇宙蛋”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几号。也许，从功能上说，这一个更为先进，因为这儿是全自动的，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只有各种控制仪表在闪着微光，屋内只听见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不由怜悯地看着伊尹，看着这个在矛盾中挣扎的可怜的女人。伊尹躲开我的目光，勉强地说：
“是的，是我干的。因为我担心自己确实目光短浅，破坏了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进步。所在，在销毁那些已经超前进化27万年的人体细胞时，我偷偷保存一些，放入这个缩小的宇宙蛋内。诺雷克一直在细心地照料它们。从那时起又有近3年过去了，这些细胞的进化已经相当于50万年的人类进化了。”她扭头看看我，“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把这个秘密公开，不会让这些人体细胞被克隆出来。我想把它们保存几十年，到我去世的时候。那时的科学家已足够聪明足够成熟，那时再来让社会决定它们的命运吧。”
她不厌其烦地介绍这里的安全措施。她说这个地下室里贮满了易燃物，只要机器人诺雷克一个指令，顷刻之间这里就会变成3000度的熔炉，把一切生命烧个精光。即使诺雷克不下指令，只要外界有人企图破门而入，也会把装置引爆。为了这儿的设备，她已经花光自己的财产，只好向我求助。
我看得出，她多少有点失态，话头冗长而杂乱，和她平素的风度绝不一样。我想，这恐怕是缘于一种强烈的内心折磨：她逼宇文平自我囚禁，又偷偷保存了宇文平的成果；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是泽被后世还是遗祸万年……我柔声安慰她：
“不用解释了，我完全放心。三天后我会把支票给你。如果不够的话，我会另外为你筹措。我愿意陪你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咱们告别人世。”
伊尹默默地凝视着我，盯了许久，然后她走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三天后，我把300万元的支票送到伊尹手中。
 
四天后，我瞒着伊尹来到这个秘密基地。“快点快点，”我用手枪督促着前边的大张。“干吗两手发抖？你知道，我手里只是一把空枪嘛。”
大张是我的铁哥儿们，精通电子和爆破技术。当我求他“帮个小忙，炸毁一处秘密基地”时，大张抵死不答应。他说“我决不会当你的从犯—不过，如果你用手枪逼我，我只好干了，大家都知道我很怕死的。”
于是我用手枪“逼迫”他来到这里。现在他当然不是怕我的手枪，而是怕基地的主人会不期而至，也担心以后能不能从司法诉讼中脱身。不过公平地说，这个胆小鬼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难能可贵义气干云了。
房子的周围都安放好了C－4炸药，遥控也已备好。我问他：“咱们的爆炸能不能引爆屋里的易燃物？”大张说绝无问题。既然你说“破门而入”的震动都能引爆，何况是真正的爆炸呢。再说，即使易燃物不被引爆，单单咱们的炸药也足够了，绝不会有一个活的生命从里面逃出来。我说好吧，咱们后撤200米，准备起爆吧。
想到这儿凝聚着伊尹的半生心血，我多少有些歉意，但决不迟疑也决不会后悔。我可不想让这些比我们超前进化50万年的、含有YY型基因的超级男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捣乱。说实在的，有一个XYY型的宇文平就已经够受啦。我也不会内疚于自己中断了“人类史上最宏伟的进步”。如果世界上的科学家们一致同意：应该把这些YY型男人克隆出来，保证对人类没有危险，那么，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轻而易举地恢复这个进程。所以，目前我要做的是，先把这颗炸弹的引信拔掉，至于以后—让聪明人来决定吧。
前边的大张突然停住了，浑身发抖，我用枪口杵杵他的屁股，“走哇，怎么啦？你这是给谁在表演？”不过我很快觉察到不大对劲。大张不像是假装的，他没有这么高的演戏天资。再说，他表演给谁看？我从他的脑袋旁往前看：嘿，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对着我们。伊尹怒容满面，双目喷火，手指紧紧按在扳机上。
大张惊慌失措地喊：“别、别……别开枪！不怪我，是他逼我干的！”这个叛徒胚子，这么快就把我给出卖啦。不过，我原没打算让他承担责任。“对，不怪他，放他走吧。”
伊尹摆摆枪口，大张屁滚尿流地逃走了，跑了很远，才扭回头怜悯地看着我。我扔掉空枪，掏出遥控器，从容地打开有指纹识别功能的保险，把食指按在起爆钮上：
“伊尹，我不想给你多做解释，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么干是对的。我一定要把这里毁掉，不能留下这个潘多拉魔盒。你快走吧，否则我一按下，咱们就玉石俱焚啦。”
我发现伊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她讥诮地说：“那你就按吧，按呀，干吗手指发抖呀。”
我怒喝道：“你不要逼我！”食指颤巍巍地按下去—当然我不会真的下去。莫说我不舍得让伊尹送死，就是我本人也不愿给什么“50万年后的超级男人”作陪葬。伊尹的怒气慢慢消融了，把手枪关上保险，放入手提袋中，喑哑地说：
“那天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要这么干……把遥控器给我。给我呀。”
她这么佯怒地一喝，我的骨头就酥了，老老实实把遥控器递过去。伊尹扭头就走，我顺从地跟在身后。等走到安全距离之外（我瞥见大张在小树林里探头探脑地张望），伊尹回过头，把遥控器对准那幢建筑，食指按向起爆钮。在这几秒钟内，我的心脏都停跳了—不过没有爆炸。伊尹手指微微颤抖着，把遥控器装到口袋里，低声说：“以后再决定吧。”
我忙喊：“那你快把遥控器的保险关上！对，那个红色按钮。”伊尹关上它，重新放回袋中，重复道：“以后再决定吧—等咱们结婚之后。”
我想自己一定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伊尹苦涩地一笑：“宇文平说，如果我不结婚，他就……我知道他说到做到。”她愧疚地看看我，低声说，“如海，你是个好人，但是……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我完全听懂了。她是说：如海，你是个好人，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但我恐怕永远割不断对宇文平的感情，甚至连我答应与你结婚也是因为那个男人的逼迫……不过，这个有保留的喜讯已让我欣喜若狂了。“你真的准备和我结婚？”我搓着手在她身边傻笑着，忽然想到，这具美丽的胴体已经属于我了，便勇敢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面颊上、脖颈上狂吻起来。伊尹开始有些抵拒，但不久就放松身体，脸色平静地任我狂轰滥炸。
我看见大张更加频繁地探头，可能他以为我们是在搏斗？后来他肯定明白了，便缩回头消失不见。
我把那具柔软的、馨香的、温润的（我真愿意多想出几个美好的词语）胴体慢慢放到绿茵上，西斜的阳光照着她紧闭的双眸和浓密的睫毛，活脱一个睡美人。我轻轻地俯身过去—忽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我们同时回头，看见那幢建筑慢慢地崩溃了，然后，熊熊的火焰从废墟里冒出来。
伊尹倏然回头，紧盯着我，目光比她刚才的枪口更森然。我急急辩白：“不是我……是我无意碰到遥控……可保险关了呀！”我忽然恍然大悟，“对了，对了，指纹锁！”
昨天大张捣鼓爆破系统时，十分殷勤地在保险上加了一道指纹锁：“这样，只有你的食指才能打开保险，只有你才有资格当凶手—警方就不会怀疑我了。”但他并没有告诉我，关闭保险也必须用我的指纹呀。
伊尹想了想，脸色缓和了。“我不怪你，”她凝望着明亮的火舌，凄声说，“也许这是天意吧。”
“对，当然是天意，肯定是天意。”我快活地把伊尹扶起来，仔细掸掉她裙子后的草屑，两人久久凝望着那边，直到火焰熄灭。“天意吧。”伊尹又喃喃地重复一遍。这时，那片废墟处有了响动，砖块钢筋被慢慢推开，一个方脑袋露出来，是诺雷克！真该死，刚才我们都把它给忘了。
诺雷克爬出废墟，浑身乌黑。它肯定被爆炸弄得又聋又瞎，当伊尹喊着奔过去时，它没有一点儿反应。随即它大踏步向东边奔去，奇怪，从他奔跑的样子看，又绝不像一个瞎子。
诺雷克的速度很快，转瞬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公路拐弯处。伊尹忧伤地说：“它一定是奔宇文平的方向去了，它还没有忘记旧日的主人。它比我幸福呵。”然后就沉默了。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忽然想到一点，很重要的一点。我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科学机理会被宇文平（和伊尹）忽略，而被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笨蛋发现。所以我在心里仔细算一遍，又算一遍……然后我微笑着对伊尹说：
“尹尹，你不用再囚禁宇文先生了，因为他的努力注定要失败。他是个超级天才，可惜他忽略了一道小小的算术……你听我解释。他说，在没有环境约束的进化中，只有万分之一的变异是有益的。果真这样，进化了几万代后的人体细胞会是什么样子？莫说万分之一了，即使每一代的有益变异能达到1／10，那么，第二代后是1／10乘1／10，即1／102，第三代之后是1／104，第四代之后是1／108……第几万代之后呢？我这笨脑袋已经算不出来啦！反正，宇文先生想从里面挑出一个‘有益的’超级天才来，不会比从银河系中找出某个特定的氢原子来得容易。”停停我又补充道：“当然，不管多少代的交合，YY型的男人仍占总数的1／28，这个比率是不变的。但这些超级男人身上充斥着几乎100％的有害基因，没什么用处的。”
伊尹很惊奇很钦佩地看着我，那目光真让人心醉。我努力摆出宠辱不惊的风度说：“看来，还是上帝设计的进化之路最可靠、最安全，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照那条路走吧。咱们可以把宇文平先生放出来了，听了我的计算，他肯定不会再干那样的傻事—你也可以回到他身边了。”我藏起心酸，颇有绅士风度地说。
伊尹笑了，笑声里充满蜜一样的欣喜：“哟，我真是看走眼了，原来我认为最傻的家伙其实最聪明。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刚刚想到这一点！10秒钟之前！你以为我是那么聪明那么思维敏捷的天才吗？”
伊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微笑道：“那么，你以为我是那么轻诺寡信的女人吗？我既然对你做过许诺，就不会再离开你啦。不要再胡思乱想。”她踮起脚尖，真心实意地吻我一下。
一束电火花从她吻的地方迸发，迅速传遍全身，我觉得浑身麻酥酥的，都快要融化了。我笑着，笑容一定很傻……伊尹挽住我的胳臂：“走吧，咱们到研究所去，把宇文平放出来。”
我们开上车，飞快地赶到研究所，那里正乱作一团，看见伊尹就像看见了救星。金教授迎上来结结巴巴地说：“……诺雷克正在打开铁门……我们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毕竟这只是宇文先生的自我囚禁，没有法律效力……”
我们急忙赶过去，钢门真的已经被割开了，茬口处冒着青烟，割枪扔在一旁。豁口里传来雷鸣般的怒吼声，少顷，头脸乌黑的诺雷克抱着宇文平从破洞里钻出来。宇文平狂怒地挣扎着，吼叫着，捶打着诺雷克的胸膛，但诺雷克显然不在意他的小拳头。在诺雷克宽阔的怀抱中，小个子的宇文平简直像一个5岁的孩童，一个性情暴躁的蛮不讲理的小魔王，正折磨着宽厚的机器人妈妈。
围观的人都哭笑不得。伊尹微笑着摇摇头，轻轻拉上我溜走了。我们直接去婚姻登记处。

时空平移
叶禾华是我大学的铁哥儿们。他的脑瓜绝顶聪明，是那种五百年一遇的天才。这么说吧，如果把他放到爱因斯坦、牛顿的档次，我不大有把握；若放在麦克斯韦、费米、霍金、杨振宁的档次上，我敢说绝对没问题。
他又是个品行皎洁、志向高远、厚德笃行、以天下为己任的君子。在这方面我就不用瞎比喻了，想想他的名字与谁谐音—你对他的志向也就一清二楚。
他是我铁哥儿们，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情场上的。话说我俩在南大物理系读大三时，大一来了个艳倾全校的校花叫易慈，要想形容她，用什么冰清玉洁、风华绝代等都嫌不够味儿，只能借用多情公子段誉比较酸的一句话：老天把这个女儿造出来后，一定把天地的精华都用光了。她不光漂亮，更兼才华出众，能歌善舞，能诗善文。自打易慈来到南大，她一走到哪儿，那儿的气温就会刷地升高几度—是周围男生们火热的目光聚焦烧灼所致。
我当然不会耽误时间，立即全力向她发起攻势。按说我的条件也颇可自负：亿万富翁的独生子，身高一米八五，全校有名的帅哥，虽然学习不拔尖，但体育方面却是健将级的。那时，跟在我身后暗送秋波的女生不在少数，当然，易慈一出现，其他姑娘就全部淘汰出局了。
叶禾华既是我的铁哥儿们，当然不会在我的攻坚战中袖手旁观。他充分开动他的聪明脑瓜，为我运筹于帷幄之中，有时也陪我决战于战场之上。长话短说，一年之后，我们俩终于抢在众多男生之前，合力攻下了这个堡垒—不过胜利者不是我。
说句公道话，在这一年的征战中叶禾华绝对光明磊落，没有做过任何假虞灭虢、暗度陈仓之类小动作。最后易慈淘汰我而选中了他，那纯粹是她自己的选择。尘埃落定后，我既伤心又纳闷地问易慈：你怎么能看上这个小子？身高不过一米六，属一等残废品，瘦不拉叽的，一副眼镜都能把他压成驼背。我并非是中伤自己的铁哥儿们，我说的哪样不是事实？易慈你再看看我，剑眉星目，宽额隆准，胸部和胳臂上肌肉鼓突突的……易慈拦住我的话头，笑靥如花，声音如银铃般醉人（这声音让我心中滴血！），说：
“虎刚哥，凭三角肌找丈夫的时代已经过去啦！你为啥不生在美国西部牛仔时代呢。”
“那咱不说三角肌，说说经济条件—当然，21世纪的姑娘不看重金钱，但那都是情热如火时犯傻劲儿，等真正走进婚姻殿堂时，你就会变得现实了。我敢说，这辈子我能用金屋子把你供奉起来，让你过公主的生活。他能吗？”
易慈仍然笑得那么欢畅：“凭我俩的脑袋，”她指指自己的头，“想要当个亿万富翁还不容易？分分钟的事，只看我们想不想找那个麻烦了。”
啧啧，她已经以“我俩”自称了。我不死心，还要说下去，易慈忙拦住我：
“虎刚哥你就不要浪费唾液了，你想劝动我放弃华华，那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他变心，我还要追在他后边死缠烂打呢。不过你千万别想不开，不是有句话嘛，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像你这样的白马王子，剑眉星目，三角肌鼓突突的，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姑娘？”她格格地笑。
我绝望地喊：“问题是我的心已经死在你这儿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
易慈赶忙截断我的苦吟：“打住打住。”她略一沉吟，“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许诺：如果我最终没能和华华成一家，你肯定是我的第二人选。行不？或者，如果我和华华结婚后还需要一个情人，那我也肯定找你，行不？”
“你—会找情人吗？”
她的眼睛深处闪呀闪地笑，就像深潭中的亮星：“说不定的，你可以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嘛。”
我悻悻地说：“你给我画了一个好大好圆的饼啊，小生这里先谢谢你了。”
这儿说不通，我又去找叶禾华谈判，我还没张嘴，他就先说：“虎刚，我在这件事中绝对的光明磊落，这你是知道的。”
我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没做小动作，可是，易慈找你亮牌时你不会坚决拒绝？你就说我叶禾华响当当一条汉子，义薄云天，绝不重色卖友……”
叶禾华喊起来：“说得倒容易！这么迷人的女子主动跑来说：我爱你，这辈子非你不嫁，如此等等—谁能拒绝？换了你，你能吗？”
他说得不错，平心而论我也不能。我悻悻地说：“看来我只好满足于当候补人选啦。”
显然易慈那小蹄子已经把她的“许诺”事先告诉了叶禾华，这家伙笑得喘不过气：“好的、好的，你就在‘第二位’那个位置上耐心等待吧，我绝不反对。也许有志者事竟成呢。”
那时谁都没想到，我的奢望最终竟成了事实，但我宁可不出现这样的结局。上天太残酷了，谁说善有善报来着？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父亲的公司，三年后父亲因病退休，我接手了他的事业，而且干得相当不错。内心深处我知道这多半是为易慈干的—让她后悔她拒绝了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这当中我身边自然少不了女友，但我没让任何一位对婚姻抱有奢望。我当然不会傻到相信易慈的“许诺”，但不管怎样，易慈结婚前我绝不结婚，这是我难以解开的心结。父母身体都不好，想让我早点结婚，给他们生个孙子孙女，我都借口工作忙推脱了。
叶禾华和易慈联手办了一个高科技小公司。依他俩的才气，这个公司应该办得很红火，实则不然，那个公司举步维艰，像个倭瓜佬似的一直长不大，听说他们把赚到的钱都投到某项研究上了，忙得连结婚都顾不上。至于是什么研究，俩人都说：
“暂且保密，等到该公布的时候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大学毕业后第六个年头的春天，俩人携手来我的公司总部找我。看他们心花怒放的样子，我知道那项研究有了重大突破。我唤女秘书倒了咖啡，让她退出去，关上门，然后直截了当地问：
“是不是成功了？看你俩笑得屁花花的样子。”
“对，我们第一个来告诉你。理论设计和理论验证已经全部完成，下边该投入制造了。绝对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可以说，人类历史上任何一项发明，无论是火的使用、石器工具、铁器、核能、电脑等等，连它的零头都比不上。”叶禾华平静地说。
这个牛皮虽然吹得不着边际，但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的话应该没有水分。“好啊，祝贺你们。”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缺乏制造它的经费。”
“找我借钱？”
“嗯，你愿意作为投资方更好。”
“咱哥儿们好说，你说吧，多少。”
“三个亿。”
“什么？三个亿？”我狠下心考虑一会儿，试探地问，“你当然说的是美元，三亿美元，大约相当于4000万人民币，这笔钱我挤一挤也许能凑出—”（注一：此时人民币在连续几十年的升值后，对美元的比值达到了反向的1比7.8）
“少扯淡，咱们三个都是中国人，干吗说美元？当然是人民币。”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我摊开手，干脆地说，“给你三亿人民币，我的公司也该关门了。要不，你去找一家风险银行？我可以为你介绍一家，那个银行经理同我很熟，很热情的一个人。”
“他再热情我也不去。用句孙悟空对老龙王说的话，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俩就认准你了。”
“那也行啊，华华你只要忍痛割爱，”我朝易慈努努嘴，“我把半个家业割给你，眼都不眨一眨。”
易慈笑吟吟地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喂，姓陈的，你到底帮不帮我俩的忙？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铁哥儿们，为朋友两肋插刀。就这样插刀？你肋巴上穿铜钱吧！”
“我再义气也不能把三个亿打水漂啊。这样吧，说说你的发明是啥，我得先研判它的市场前景。你总不能让我隔着布袋买猫吧？”
“这话说得对，当然应该告诉你。”叶禾华侧脸看看易慈，“是时间机器。”
“什么，时间机器？听着，叶先生和易女士，我这个总经理很忙，你若想讲笑话，咱们可以等到共同度假的时候。”
“谁开玩笑？的确是时间机器。英国著名作家克拉克的话：高度发展的技术就是魔术。科学家能把凡人眼中的不可能变成可能。”他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表情，“你不会不相信我俩的实力吧。”
“我相信你的实力。问题是发明时间机器并非只是技术上的困难，而是它如果能实现时间旅行，必然会干扰已经塌缩的时空，从而导致逻辑上的坍塌。有这么一则故事：一架时间机器降落在侏罗纪时无意间压死了一只蝴蝶，于是就引发了强烈的蝴蝶效应，让他出发前的时空变得不可辨认。”
易慈大笑：“你说的正是我们成功的关键！与科幻小说中的时间机器不同，我们的机器是理想流线型的，不会对时空造成任何干扰。”
我不由失笑：“理想流线型？那不是时间机器，是鱼雷。”
“原理是一样的。”叶禾华说，“你应该听说21世纪初期就已经发明的隐身机器，它也可以认为是理想流线型，其工作原理是：让光线从它身边平稳地流过，不激起任何反射、散射或涡流，于是在旁观者眼里，它就成为不可见的了。这是我们的时间机器的技术关键，它在时空中的游动不会造成任何干扰。”
我迟疑地说：“你别以为我傻就想蒙我。这一步跳跃太大，对光线的理想流线型，怎么一下子就跳到了对时空的理想流线型……”
“具体推导过程就不说了，要牵涉到很高深的知识，一两句说不清的。再说，”他微笑着说，“我不认为，在商场中堕落了五年之久的陈虎刚先生，还有足够清晰的思维来听懂我们的讲解。反正一句话：我们的时间机器从原理上无可怀疑。”
我辩不过他，但他想说服我也没那么容易。我想了想，突然高兴地喊：“我发现了你话中一个大漏洞！”
“什么漏洞？请指出。”
“即使你的机器不会对时空造成非人为的干扰，还有乘客呢？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众人的行为是不可控制的。这就有可能导致人所共知的外祖父悖论，假若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他尚在幼年的外祖父……”
他打断我的话，坚决地说：“任何时间旅行者都不能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否则那就是比弑父乱伦更丑恶的罪行。凭这样的道德律条，我们就能躲开这个逻辑黑洞。”
我哂然道：“用道德律条来保障物理定律的可靠？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你以为呢？科学发展到今天，的确已经无法把人—自然界唯一有逻辑自指能力的物理实体—排除在物理定律之外。我想你总不会忘了量子力学的内容吧，它在逻辑上的自恰就取决于波尔的一个假定：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的存在必然导致量子态的塌缩。很多科学家，包括爱因斯坦都猛烈攻击这个假定，结果是谁赢了，是爱因斯坦还是波尔？”
在他的利舌面前我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只好撇开这种玄学上的驳难。我思索片刻，试探地问：“好，现在先假定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虎刚哥你今天真粘糊！”易慈不耐烦地说。
“好，我承认它是真的。但你说，决不能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那就是说，即使它成功，我也不能回到过去，带回一件毕加索的手稿，或一件中国元代官窑瓷器……”
“当然不能。”
“也不能到未来，去预先了解纳斯达克股票的走势或香港赛马的输赢……”
易慈恼怒地喊：“虎刚哥，你怎么堕落到如此地步！一身铜臭，不可救药。”
我嗨嗨地笑着：“没有我这个一身铜臭的朋友，你到哪里去借钱？不过对不起了，我不能借你们这笔钱，也不想投资，任何企业家都不会把钱投到毫无回报的项目里。抱歉啦，这会儿我还有公务，要不咱哥儿们得空再聊？”
易慈恨恨地瞪着我，拉着叶禾华说：“咱们走！少了这个猪头咱就不敬神啦？”
华华倒是沉得住气，示意她稍安勿燥，平静地说：
“咱虎刚哥绝对不是那种只认金钱的庸俗小人，怪咱没把话说透。”虽然知道他是在对我灌迷汤，但我心里还是很受用。“虎刚你听我说，我们的时间机器虽然不会对时空造成任何干扰，但它能把人类历史进程整体加快。不不，这并不矛盾，”他看我想驳难，忙抢一步说，“这种加快是全人类、甚至是整个生物圈的整体向前平移，其内部状态并无任何变化，这就避免了外祖父悖论。比如说，我们可以把历史进程提前十万年，那么我们仨照样去南大上学，当铁哥儿们，你成了成功的企业家而我们醉心搞研究，只不过这些事件都向前平移了十万年。”
我不怀好意地瞟易慈一眼：“那易慈仍然是你的恋人，而我只能喝干醋？”
他略带歉然，但很坦率地说：“是的，只能是同样的结果。但你想想，你的三亿元会起多大的作用！人类文明史从有文字计起不过万年，即使从猿人学会用火的那一刻算起，也不过50万年左右（注二：关于这一点尚无准确的说法，有人说是100万年）。对于45亿年的地球史来说这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在这短短的50万年中，人类文明有了何等伟大的飞跃！可现在呢，这个进程能够随心所欲地加快，滴—答，提前50万年；滴—答，再提前100万年。这样的历史伟业归功于谁？咱们仨，南大三剑客。”
他描绘的灿烂前景让我怦然心动。果真如此，我们将是人类史上第一功臣，什么摩西、耶稣、释迦、穆罕默德、大禹、孔子、牛顿、爱因斯坦、唐太宗、成吉思汗、亚历山大、凯撒、大流士等等的所有伟人捆在一块儿，也赶不上俺仨的零头。最多只有创造万物的耶和华或补天造人的女娲，敢拍拍我们仨的肩头称一声哥儿们。有了这样的伟业，陈氏家族企业就是垮台又有啥值得顾惜的，何况那时光凭我的名声就值一万亿。我心动了，仍不放心，问：
“你说的乾坤大平移，究竟咋实现？”
易慈不耐烦地说：“虎刚哥你还有完没完？你反正相信我们俩就成，痛快把钱拿出来，一年之后让你亲眼看到结果，不就得了。”
这事说起来简直像个天字一号的大骗局，问题是我确实相信他俩，如果世界上还有人能鼓捣出时间机器，我相信非他俩莫属。再说，有易慈轻嗔薄怒地在旁边烧底火，叫我如何能开口拒绝。我狠狠心掏出支票，写了一个3，再心疼地圈了9个零。不过把支票递给他俩时我决定要回一点补偿。我说：
“支票可以给你，得答应一个条件。”我点点自己的腮帮子，“某个人得在这里着着实实地亲一下。”
易慈见钱眼开，心花怒放地说：“小事一桩，当妹妹的亲吻哥哥再平常不过了，别说一下，亲一百下都行。”
她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啧啧有声地亲了三下，然后劈手夺过我手中的支票。我摸摸腮帮，那儿像遭了电击似的麻酥酥的。我长叹一声：
“美人一吻值亿金哪。这可是古今中外最贵的三个吻了。走吧走吧，省得我看见这张支票就肉疼。还有—祝你们早日成功。”
 
那俩家伙真不是吃素的，钱一到手，一年时间就把他们的“理想流线型时间机器”鼓捣成了。第一次试机时他俩请我去。那玩意儿真的呈流线型，个头不大，也就两米长吧，前部浑圆，向后逐渐缩成一个尖尾。机身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造成的，半透明中闪着光晕，漂亮得无以复加。我去时，华华正在做“流线度”的测验，即对着机头，严格顺着机身的水平轴线，打去一束水平方向的激光—这时从正前方看过去，时间机器忽然隐身了！华华说，这说明它的流线度为百分之一百，激光绕过它时仍严格保持着层流，没有发生任何反射、散射或涡流。
机身是从中间剖分的，打开上盖，里边有仅容两人躺下的舱位，侧边是各种神秘的仪表，可以在躺倒状态下方便的操作。他们这就准备进去，开始这项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实验了。我说：
“喂，实验之前总得把话说明白吧，你们究竟是用啥办法，把人类文明史进程提前50万年？我是这样猜的，不知道对不对。你们是想……”我推敲着词句，“是想溯历史而上，找到猿人第一次使用火的时刻，再从那个时刻上溯50万年，找到另一个猿人，然后教会它使用火。对不对？”
华华夸我：“猜得很好，大方向是对的，证明你这个商人还保持着起码的科学思维。不过这个方法尚有根本缺陷，因为那时的猿人已经生活在生物圈中，与环境息息相关，单单把猿人的进化提前而让其他生物保持原状，仍然会对时空造成强干扰。”
“那该怎么办？”
“很容易。众所周知，生物是从普通的无机物进化来的。大约38亿年前，在地球的原始大气和原始海洋中，借助雷电的作用，普通的无机物因自组织行为，偶然组成了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团聚体。这就是地球所有生物的元祖，唯一的元祖。当它在地球上出现时并没有生物圈存在，所以把它前移，一点儿也不会干扰生物圈的整体进化。我们找到它，再把它移到自那刻计起的50万年前的海水中就行了。”
我简直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如此伟大的历史跃迁能用如此简单的办法完成。但他们的想法非常有说服力—只要时间旅行能够实现，那么这事干起来确实就这么简单，想复杂都不行。这就像是克隆绵羊多莉，那也算得上一项伟大的突破，是在生物最重要的繁衍行为上夺过了上帝的权柄。但这事是如何干的？用一根细玻璃管抽出细胞核，再注入空卵泡就行，其原理再简单不过。
他俩已经跨进机舱，头前脚后，平躺在相邻的舱位上，按动电钮关闭了舱盖，在通话器里对我说：
“虎刚，虎刚哥（这一声是易慈喊的），我们要走了。”
我的心绪极为纷乱，既有行大事前的血脉贲张，又有无法排除的担心—谁知道这趟处女行是否顺利？两个朋友能不能回到今天？我用开玩笑来掩饰我的心境：
“祝你们一路顺风，回到过去后别多耽搁，那时有恐龙，或火山大爆发等等危险。尤其是，你俩别在那儿弄出个小宝宝，38亿年前可没有下奶的鲫鱼。”
易慈笑着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喂，我们要出发了，再见。”
时间机器并没有动，舱盖缓缓打开，两人从舱位上坐起来，喜悦地说：“成了，成了！”
我满脑门雾水，纳闷地说：“什么成了？”
他们一边从时间机器里往外爬，一边说：“就那件事呀，我们已经找到那粒生物元祖，并把它前移50万年了！噢—”华华恍然大悟，对我说，“看来我真是高估了你的理解力。我原想你应该知道的：时间旅行不管经过了多长时间，都可以在出发的原点时刻返回。当然，你想在出发后返回也行，甚至在出发前返回也不难。但那样会对时空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所以，我们是严格采用‘原时返回’制。”
他们说得不错，但我在直觉上就是无法相信。我狐疑地打量着周围，喃喃地说：“人类文明已经提前了50万年？但我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易慈对我的低能很是摇头：“你真是个猪脑壳，对你说过多少遍啦？这种提前是把整个生物圈作平移，是相对于地质年代的向前平移；但在生物圈中，当然包括人类社会中，不会看到任何变化。严格说，我们说的‘原时返回’并不是地质年代的原时，而是提前50万年的、在人类社会中的原时。你听懂没有？”
我听懂了，但也不敢说完全懂。我想任何人处在我的位置—看着两位时间旅行者刚进机舱就出来，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变化—也同样不会相信这俩家伙说的话。不过，这俩哥儿们（妹儿们）的正直高尚我是深知的，他们不会编了这么大个圈儿来骗我。而且我也发现，从机舱出来后，这两人身上多了一些深沉和苍凉，那是经过沧桑巨变后才能形成的气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变化也让我倾向于相信他俩的话。叶禾华看出我的犹疑，笑着说：
“你难以相信，这我理解。俗话说眼见为实嘛。想要你相信也很容易—让你亲自去一趟不就成了？作为这个项目的投资人，你完全有这个资格。走，我领你去一次，让你亲自动手，把人类文明史再往前提它50万年。”
“真—的？”
“当然。来，现在就去。”
我飞快地转着脑子，说：“好，我去。但我有个条件—同易慈一块儿去。华华，你别担心我把你老婆拐到另一个时空卖掉，我是觉得易慈比你老实些，不会给我玩障眼法。”
两人都没反对，易慈只是哂笑着撂了一句：
“拐人去卖？就冲你那个猪脑壳，不定咱俩谁卖谁呢。”
然后顺从地随我进到机舱，仍然像前次那样，两人头前脚后，平躺下来。我不满地说：
“华华你这小子太自私，设计机器时只考虑你们小两口儿的身高，你看我躺下来连腿都伸不直。你别忘了，我还掏了三个亿呢。”
华华脸红了，小声反驳：“时间机器的尺寸越小越好，因为穿越时空所需能量与重量成指数关系，我这样设计还不是为你省钱。再说，连普通歼击机都对驾驶员有身高限制，何况是时间机器？谁让你长这么个熊个子。”
舱位也很窄，我和易慈的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对这一点我倒是没啥抱怨的。我用手拍拍身下的舱位，叹息着说：
“唉，咱俩身下假如是一张婚床，我死也甘心了。”
易慈半支起身子，恼火地说：“陈虎刚我真佩服你耶，现在是多么伟大的时刻—是把人类文明再度提升50万年的前夜，你竟然还念念不忘一个‘色’字！”
我涎着脸说：“宽容点嘛，我现在只剩下嘴巴痛快痛快的福分了。喂，躺下、躺下，咱们开始吧。华华再见，我保证让易慈完璧归赵，你尽可把狼心放到狗肚里。”
 
时间机器一开动，我就乖乖地不敢耍贫嘴了。丝毫看不出它在移动，但外界突然被黑暗所笼罩，就像掉进了宇宙最深处的黑洞，让人胆战心惊。易慈熟练地操控着一个类似游戏机控制柄那样的玩意儿，说：
“既然要你亲眼验证，我就在途中多停留几次，尽量让你多一些感性体验。第一站，咱们先降落到侏罗纪的恐龙时代吧。”
舱外的黑暗忽然退去，景物变得清晰，在草木森森的丘陵地带，十几个半猿半人的家伙在和一只华南虎拼命。我惊奇地喊：“猿人！按地理方位看，一定是咱中国的南召猿人。”已经经历过一次时间旅行的易慈一点也不好奇，咕哝了一句：“我把时间调错了。”她把手柄那么一推，猿人刷地消失在黑洞中，等黑暗再度变成晴空，外面出现一只凶恶的霸王龙，它惊怒地盯着从天而降的时间机器，准备向我们发起进攻。我惊慌地喊：
“快，快离开这个时空，别让这家伙把机器弄坏了！”
就在霸王龙向我们冲来时，时间机器倏然飞走了。我们就这样一站一站地往前溯，舱外的景观越来越荒凉，繁茂的被子植物变成裸子植物，变成蕨类，变成苔藓，变成海中的蓝藻，然后连蓝藻也消失了。易慈告诉我，时间机器已经越过显生宙、元古宙、太古宙，现在到了太古宙与冥古宙的交界时刻，即大约38亿年前。往舱外看时，我脑海里立即浮出一个词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蓝天白云倒是我熟悉的景象，但太阳比较小（太阳在几十亿年中是逐渐膨胀的）；地上的景观则完全陌生。没有一丝绿色，更不必说动物了。没有常见的土壤，没有风化后变圆的山顶。只有棱角尖锐的蘑菇状岩石，或者是刚刚凝结、流痕清晰的火山岩流。清亮的水在火山岩上漫流，但极目所及看不到一条河床，这是因为，水力切割和风化效应必须有“时间”做同盟军才能显出威力，而此时“时间之神”还没有深度介入。易慈警告我：这会儿可不敢打开舱盖，因为外边是甲烷和氨所形成的大气，氧气极少，而紫外线又极强。
望着这蛮荒景象，我被深深震撼了。
易慈驾着时间机器进行地理上的平移，来到大洋之中。按照电脑中记录的时空四维坐标，探视头很快发现了上次放在这儿的“生物元祖”，是一个在放大镜下才能看见的团聚体，有一个透明的外膜，说它是一个水泡似乎更合适些。我在屏幕上仔细观察着它，实在难以相信这么个小不点儿竟是所有生物，包括美洲红杉、非洲猎豹、恐龙、座头鲸以及人类的源头。易慈操纵一只机械手捞上了它，笑着说：
“再把它提前多长时间？还是50万年吧。不能再提前了，否则原始海洋温度过高，不适宜它的存活。”
她拉了一下操作手柄，时间机器又刷地坠入黑暗。我俩盯着仪表盘，看着时间刻度往前一格一格地走，回溯50万年后，她把时间机器停下来。外面的景象与50万年后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这时的海水中绝对没有一个团聚体。易慈让我依靠探视头进行了仔细探查，确认这一点后，又教我操纵着机械手，把那粒“生物元祖”小心地倒入海水中。然后她微调着时间手柄，从这一刻缓缓向后退，五年，十年，一百年。屏幕上显示，海水中的团聚体果然在一代一代繁衍，一代一代增多。易慈笑眯眯地看着我：
“时空大平移成功完成。看，你亲手把人类文明史又提前了50万年。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信了，绝对信了。请开始回程吧，华华恐怕已经等急了。”
 
我这句话仍是十足的外行话，叶禾华绝对不会着急，因为不管我们在“过去”逗留多长时间，仍然是在“原时”返回的—是相对于人类社会的原时，而从地质年代来说，已经提前两个50万年了。叶禾华笑眯眯地迎接我，作为过来人，他当然知道这趟时间之旅对我的震撼。没等他问，我主动说：
“信了，我信了。我没法子用语言来恰切地描述我看到的一切，拍个马屁吧，我确信你俩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人。”
“怎么是俩人？是我们仨嘛。没有你的三个亿，我们怎么能成功？”
这话让我心里再熨帖不过。我问：“什么时候公布？”
“公布什么？”
“向新闻界公布啊，这样伟大的进展能不让社会知道吗？你们别担心大伙儿不信，我会用亲身经历来说服他们。再不行，拉上联合国秘书长和五大国的总统主席们去旅行一趟，不就得了？保管把他们震得一愣一怔的。”
那两人相视而笑：“不，不发布任何消息，你也不许对任何人泄露。咱们说过，时间旅行者最严格的道德准则是：不准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对外公布—就有可能影响历史进程。你想嘛，那时候会有多少人想回到过去旅游？谁又能保证100万个旅游者中没有一个道德沦丧的家伙？不，这件事只限于我们仨知道，连你老婆—将来的老婆—都不能说。”
这么说，我投了三个亿，不但得不到物质上的回报，连我曾寄予期望的“名声”也没了。我懊恼地说：
“咱们甘当无名英雄？要知道这可是空前绝后、顶天立地的超级大英雄啊。”
“对。无名英雄，永远的、千秋万代的、地老天荒的。”
“你们就一点儿也不受诱惑？干了这样的历史伟业却默默无闻。”
两人相视一笑：“说一点儿不受诱惑是假的，不过我们有力量拒绝它。”
“那我呢，我那三个亿就这么扔到38亿年前的海水里，连个扑通声都听不见？”
易慈故意气我，眉开眼笑地说：“心疼了？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强辩道：“咱陈虎刚干过的事绝不会后悔，不就是三个亿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只是觉得，这么着把文明史提前100万年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你看咱们周围啥也没变……”
“但是等到太阳系毁灭时—任何行星都会毁灭，它的寿命用时间机器也改变不了—人类就会多出100万年的时间来做准备。100万年！足够我们向类星体移民了。”叶禾华说。
这种高瞻远瞩的目光和上帝般的胸怀—我是自愧不如。我叹息一声：
“难怪你妈给你起了个那么伟大的名字，我看连那尊耶和华真神也比不上你的胸怀。赶明儿坐上时间机器，去太初时代找到他，让他把那个位置禅让给你吧。”
 
自那之后我们都恢复了旧日的生活，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在当我的总经理，叶禾华继续办他们那个不死不活的小公司，易慈这一段不怎么工作，忙着准备结婚的东西。社会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是干过乾坤大挪移的英雄，连点些微的涟漪都没有，让我难免生出一点儿衣锦夜行的遗憾。当然细微的变化还是有的，那两口子干了这件事后，似乎毕生的心愿已毕，今后可以放开来当普通人了，所以连他们的心肝机器也抛在一边，不再研究改进。这种心情我完全理解，想想他们干出了什么成就！凭两人—应该是三人—之力，硬生生把人类文明史往前拔了100万年！干了这样空前绝后的历史伟业后，如果还不满足，那就太无厌了。
唯有我心里总是不甘心。为啥不甘心，不甘心又该怎么着，我不知道，反正心里觉得窝憋，连我曾干得有滋有味的总经理也没心干了。半个月后我找到叶禾华：
“华华你别担心，你说咱们的功劳不对外公布，这事我已经想通了。就是想不通我也不会纠缠你。”我先让他吃定心丸。“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你一定要满足我。”
华华多少带点警惕地问：“什么心愿？只要它不过分。”
“不过分的，不过分的。我来问你，这个时间机器既然能回到过去，当然也能到未来，对不对？”
“那是自然。”
“咱们已经把人类文明往前提了100万年，对不？假如咱们还能生活在原来的时刻，那时的社会应该比未做乾坤大挪移前额外进步了100万年，对不对？”
“对。”
“那我就是这个希望—到那个‘原来的时刻’，也就是现在的100万年后去看看，看看社会能进步到什么程度，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他有点犹豫，我忙保证，“我只是看看，绝不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连机舱门都不踏出去一步，只呆在机舱里朝外看。等于是我掏了三个亿看了场无声电影，华华你就答应吧。”
叶禾华考虑一会儿，答应了，说：“可以。不过我和易慈先去一趟吧，100万年后谁知道是什么情况，也许地球人已经全都移民外星了呢。等我们看完，再让你这个外行去，这样比较保险。”
他说我外行，其实我已经很内行了，我知道让他们先去一趟耽误不了我的一秒钟—时间机器都是原时返回嘛，便大度地说：
“行，你俩先去。”
叶禾华想给易慈打电话，临时又变了，说：“她正忙着筹办结婚，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们来到停放机器的地方，他预热了机器，坐进去，同我说了再见。舱盖合上旋即缓缓打开—我知道，他已经经历了一次到未来的旅行，看到了灿烂的未来，可能也有惊心动魄的经历，然后在原时返回了。我问：
“已经去过了？是什么样子？有危险吗？”
他的表情非常奇怪，与往日返回时大不相同。他坐在舱位上，很久一动不动，眼睛中是冰封湖面般的平静。虽然我总的说是个粗人，也能看出他一定经历了极为剧烈的感情激荡。现在大火烧过去了，只留下满地灰烬。我担心地问：
“华华，你这趟旅行—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他从忧郁中挣扎出来，勉强笑笑：“没什么。”
“一定有，华华，你要当我是朋友，就别瞒我。”
他苦涩地看看我：“我不瞒你。虎刚，我没有回到100万年后，因为我在八万年后就停住了，我偶然注意到那个时代出了一个姓陈的伟人，是带领人类向外星系移民的先驱。我查了一下，知道吗？那人是你的直系后代。”
我十分高兴。“真的？你说的可靠吗？”
“当然可靠。那会儿我为你高兴，也很好奇，就从那个时刻溯着他的家族之河往回走，把这条谱系全部查清了，最后确实是归结到你这儿，没错。”
我乐得咧着嘴：“那应当是好消息嘛。说说，查出我的老婆是谁？她的肚子这么争气，为我传下来一个这么伟大的玄玄玄孙。”
他又看看我—我真无法形容他的眼神！那是悲凄，是无奈，但似乎经历了千年的沉淀，已经结冰了，变成余灰了。他说：
“我也查清了，是易慈。你和易慈两年后将生下一个儿子，传下这个谱系。”
“你你……你他妈胡说八道！”我又惊又怒，已经失态了。“你把我陈虎刚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抢你的老婆？过去咱们争过，那不假，但自从你们确定了婚姻关系后，我一直把她当弟妹看待。”
“不是你主动抢的，但世上很多事并非人力所能为。”
“那你死到哪儿去了？你怎么肯把易慈让给我？”
他的眼神猛一颤抖，看来我脱口说出的这个“死”字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痛楚地说：
“你说得不错，那时—我已经死了，是在去未来的第二次航行中，时间机器失事了。”
我在脑子里猛一转悠，想通了这件事的脉络，猛然轻松了，不由哈哈大笑：
“华华呀华华，别难过了，你虎刚哥可以保你死不了，你的易慈也跑不了。你刚才说，你是去未来的第二次航行中时间机器失事—咱不去第二次不就结了？听我说，赶紧从机器里爬出来，找到易慈，今晚就结婚，明年就生儿女。这就把你说的那场灾难禳解了。就这么干！你赶快出来。”
我虽然在大笑，故做轻松，实际上内心深处还埋着恐惧，我觉得虽然我说的办法简单易行，但冥冥中的命运恐怕是无法阻挡的。这会儿我火烧火燎地催他，实际是在掩饰我内心深处的焦躁。叶禾华摇摇头，平静地笑着说：
“我不会做任何改变历史进程的事。”
这个平静的决定让我心中猛然颤抖—这正是我潜意识中担心的事。我破口骂他：
“放屁，全他妈放屁。要是明知道死神在前边守着还巴巴赶去，那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逼。别迂了，听我的话，咱们找易慈去，今晚就给你们举行婚礼。”
叶禾华似乎已从灰暗情绪中走出来，轻快地跳出机舱，笑着说：
“好吧，我这就去找易慈。不过，干吗要你陪，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步伐轻捷地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机器旁。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我知道他刚才的表态是假的，轻松也是假的。关键是这人太高尚！他不会违背自己的道德准则，为了保持“原来的历史进程”，他一定会巴巴地赶去送死。我该怎么办？找易慈劝她？恐怕不行，那女子虽然开朗活泼，在道德方面的洁癖也不亚于华华。
忽然我茅塞顿开，怎么这样傻！我把眼前这个机器毁了不就万事大吉？他们目前就造了这么一台，即使再赶造第二台，我不给钱，到哪儿去找三个亿的经费？再说，就是把资金弄到，造出机器也至少是一年之后了，一年中我肯定能想出更多的办法来改变这个“宿命”—说不定逼着他俩把儿子都生出来了。说干就干，我向四周扫视一遍，找到一件大扳手，拎过来，朝着舱位侧边的仪表盘狠狠地砸过去。刚砸了一下，忽然有人高喊：
“住手！”是易慈，手里托着洁白的结婚礼服，正惊怒莫名地瞪着我。“陈虎刚你在干啥？你是变态狂？嫉妒我俩—咱仨—的成功？”这话说得颇不合逻辑，但这位才女在盛怒下没有意识到。“陈虎刚，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卑鄙小人！”
她扔下结婚礼服，哭着朝外走，我赶紧追过去，把她死命抱住：
“易慈你听我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颠三倒四地说明了情况，我怀里的易慈不再挣扎了，没有力气了，软软地跌坐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瞪着天空。我陪她坐下，看着她悲伤的样子，锥心地疼。我说：易慈咱们绝不能让他赶着去送死，一定得制止他！但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她并没有像我那样，紧赶着去设法改变这个结局。她的态度让我心凉，也许这真是不可改变的宿命？也许她像华华一样，把坚守“不改变任何历史进程”的道德律条看得比一个人的生命更贵重？可那个要去送死的人是她的至爱呀。
我们凄然相对，默默无语。等我发现华华绕过我俩偷偷钻到机舱里时已经晚了。华华在通话器里喊：
“易慈，虎刚，我要出发了。”
我们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舱盖已经锁闭，我用手捶着舱盖：
“停下，快停下，这事得容咱们长远计议！”
易慈放声痛哭，但让我焦怒的是，尽管她悲痛欲绝，但她只是哭，并没开口求华华改变主意。我知道根子在哪里—他俩研制时间机器时，把时间旅行者的道德律条也当成基石，嵌在物理大厦的墙基内，如果硬要抽出它，他们建立的科学体系就要整体崩塌。这样做的残酷不亚于让华华去送死。舱内的华华笑着说；
“我要走了。虎刚，我还得告诉你一句话：青史上的毁誉并不全都符合历史真实，对它不要太看重。古人还说过：‘周公畏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只要咱们于心无愧，也就够了。”他往下说时相当犹豫，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据我见到的未来的历史记载，我第二次时间旅行的失事，是因为你想害我而破坏了机器。我和易慈当然知道这不符合真实。”
这么说，当我被盖棺论定时，我成了一个卑鄙小人，为夺人之妻而对朋友暗下毒手。但我那会儿无暇顾及本人的毁誉，嘶声喊：
“华华，我确实破坏了时间机器，刚才我已经砸坏了仪表盘，你千万别开机！”
他笑着向我们扬扬手，然后—我和易慈一个前扑，几乎跌倒，因为我们扶着的时间机器突然凭空消失了，没有像以往两次那样在同一瞬间返回。操作系统受损的时间机器虽然勉强出发了，但它肯定无法正常旅行和返回。我和华华以阴差阳错的接力棒方式，最终实现了华华的宿命：
—华华告诉我了他的宿命
—我砸坏时间机器以改变它
—华华乘着我部分毁坏的时间机器出发，但不能再返回。
时间机器这会儿在哪儿？它可能落在遥远的未来，那时地球上人类已全部移民而寂无一人；也可能是落在久远的冥古宙，那是没有任何生命的蛮荒之地。那么，呆在不能重新启动的时间机器内，孤独地熬完最后的岁月，我的朋友该是怎样的心情？单单想到这点就让人肝肠寸断。
易慈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晃了晃，晕倒在我的怀里。
 
从时间机器未能原时返回的那一刻起，我俩就知道叶禾华肯定回不来了。即使在那个与我们不同的时空里，华华改变主意要回来，并能够修好时间机器，那他也只会选择仍在“原时返回”。所以，他肯定不会回来了。但我们仍在这里守了几天，一直到心中的希望一点点飘散。
易慈经受不住这个打击，精神有点不正常，这几天她常常捧着结婚礼服，喃喃地说：
“华华，咱们不后悔，是不？咱们不后悔。”
或者苦涩地对我说：
“虎刚哥，对不起，让你在未来落了个恶名。不过咱们不后悔，是不？咱们于心无愧。”
我只有苦笑，既怜悯又感动—照华华所说，易慈要成为我的妻子。那么，作为一个卑鄙小人的妻子，她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吧，可她这会儿只知道为我叫屈，没想到自己。我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没事！那都是八万年后的事了，誉之何喜谤之何悲，只要咱们于心无愧就行。
一年之后我俩结婚了。按易慈的心结，她宁可为未婚夫守节终生，但我们不能“改变历史的任何进程”。这样做也是为华华赎罪，因为我俩后来不约而同地想到，叶禾华在决意赴死前的情绪激荡中犯了一个大错—不该把未来的情况告诉我俩。一旦我俩因感情冲动而做出任何改变历史进程的事（比如彻底砸坏时间机器，而让他的第二次时间旅行根本无法成行；或者我和易慈为了避免历史的恶名而执意不结婚），对华华的道德操守都是一种玷污。所以，说句不中听的话吧，哪怕只是为了让华华不白死，我们也只能按他所说的历史原貌走下去。
我爱易慈，爱到骨头缝里，只要能同她偕老百年，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皱眉。但千不该万不该，叶禾华不该让我“预知未来”，把我翘首以盼的“幸运”，变成“不得不做”的义务，尤其是，把我俩的婚姻建立在他横死的基石上！结果，这场婚姻变成了我和易慈的原罪，它将伴随我们终生。
我想易慈也是同样的心结，看着她在夫妻生活中强颜欢笑，比杀了我都难受。
再两年后，就在易慈为我生的儿子过周岁的那天晚上，我撇开她们娘儿俩，独自来到叶禾华的衣冠冢前。我带了两瓶五粮液，一边向坟上祭奠，一边自己喝，同时喋喋不休地诉说着。我说华华呀，我和易慈的儿子已经诞生了，那条历史上应该有的宗族谱系不会断裂了。我，未来历史书上盖棺论定的卑鄙小人，到此为止已经尽了自己的本分。我涕泪交加地说，华华呀，你害苦了所有人，害了你自己，害了易慈，也害了我。你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事情弄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你的卑鄙、野心，或者是嫉妒心。都不是，恰恰是因为你的过分高尚。你不该这样高尚，一个人不该高尚到如此地步呀……
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在公墓呆到深夜。易慈担心我，带上已经熟睡的儿子，开车来公墓找我。听见我在华华坟前的哭诉，她没有惊动我，抱着儿子独自呆在车上，也是哭得一塌糊涂。

替身
秘书米罗尔小姐向哈里森先生通报了李胜龙的到来，令她惊异的是，哈里森立即到门口迎接，这可是不多见的。作为美国最著名的制片人和导演，他是电影界教父级的人物，大牌明星全都对他俯首帖耳（女明星们则恨不能投怀送抱），所以，一般来说，哈里森认为不必对明星们讲什么礼节，何况李胜龙只是一个替身演员。
李胜龙32岁，长脸庞，小平头，中等身材，身体匀称。胸肌和三角肌没有施瓦辛格那样张扬，但也十分强健。四肢修长，走路富有弹性。一只黑色小狗紧紧跟在后边。
哈里森同他紧紧拥抱，亲热地拍着他的后背：“李，很高兴见到你。完全复原了？”他的目光扫视李的右臂，李胜龙简单地说：“复原了。”
“我想你肯定见到了对《深海鲨王》的评论！绝对真实！绝对刺激！一个令人永世不忘的8分钟的长镜头！本月票房收入已突破1个亿。李，我在你身上花的800万没有白花。”
李胜龙冷静地说：“是我应该做的。”
哈里森把目光转向他的小狗：“是你新买的宠物犬？什么血统？我没辨认出来。”
李胜龙咧嘴笑了：“你当然认不出来，它可不是什么名犬，是最普通的杂种狗。我在辛比拉医学研究所附近捡到的。不过它极聪明，能听懂人类的谈话。来，布莱克，同哈里森先生握手，向他点头问好。”
布莱克步履从容地走上前，伸出前爪同哈里森相握，又向他轻轻点头。
“不错，真聪明。”哈里森掏出手绢擦擦右手，不易察觉地扔到身后。“言归正传吧。《深海鲨王》第二集马上就要开拍，观众的胃口已经吊起来了，该给他们准备点更刺激的东西。就看你啦。”
他用锋利的目光看看李的右腿，分明在大腿根那儿犁了一刀。李胜龙知道，那儿就是这次该让鲨鱼咬掉的部位。他平静地说：
“没说的，这是我的工作。当然，我的报酬也应该……”
哈里森打断他的话：“请放心，我一定会给出公平的报酬。1100万，怎么样？”
“好的。主角是谁？”
“是里根。”哈里森对麦克风说：“卡罗尔小姐，让哈克进来。”他回头说，“是哈克·里根，他的身高、肩宽和你完全一样。你知道，观众越来越挑剔了，替身的面容、肤色、发色、瞳孔颜色都容易对付，但身高和肩宽是不容易做假的。”他笑起来，“从前是为演员挑选替身，现在是拿替身作标准来挑选演员。李，你的人气已经超过这些大牌明星了。”
里根推门进来，和李胜龙打了个招呼。不过，显然他对这次会面很尴尬，尽管他努力掩饰这一点。李胜龙看看他，冷淡地对哈里森说：
“对不起，哈里森先生，我不为这家伙做替身。”
里根更尴尬了，满脸红胀，哑口无言。哈里森平静地说：“为什么？李，我想你应该知道一条规矩，从没有任何明星敢在我这儿耍大牌脾气。”
“对不起，我不是对你。但我和这个家伙有点儿过节，不愿拿自己的血肉为他扬名。或者你换他，或者你换我。我等你的通知，再见。”
他转身走了，小狗布莱克很有礼貌地向两人点头，跟在主人后边。哈里森不快地问里根：“你和李有什么过节？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
里根满脸通红：“没什么，一次酒宴上我喝多一点，骂过他。”
“骂的什么？我很想听听。”他冷淡地说，“我要听真话。”
“我……我说他不是演员，只是一个敢零卖自身血肉的泼皮。一只手臂800万，这是从未有过的天价。”
“对，是天价。不过它为我赚来1个亿的票房收入，它值这个价。里根先生，我想你该对现实有个清醒的认识，观众来看《深海鲨王》，不是冲着主角的脸蛋和演技，而是冲着那个8分钟的强烈刺激。李胜龙是干这一行的好手，没人能替代。这件事由你自己来摆平吧。”他转身走向办公桌，“给你三天时间，希望你能同他和好。否则，我只好换你了。”
他低下头，开始工作。里根尴尬地犹豫片刻，说：“好的，我去找他。”
他转身欲走时，哈里森抬起头：“我能为你提供一条途径，李胜龙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华人情人，找她去吧。”
 
沿途仍能看到为《深海鲨王》第一集所作的巨型广告：
“你想目睹鲨鱼吞噬肌体的真实场面吗？
你想品尝肢体被鲨鱼咀嚼的真实痛苦吗？
绝对真实，绝对刺激！
8分钟的长镜头，绝无任何电影特技！”
较小的一行字是：
“请你瞪大眼睛寻找电影的破绽，
人狼电影制片公司向你郑重承诺：
一旦发现以电影特技代替真实，
你将获得500万美元的赔偿！”
李胜龙看看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崭新的右手，精美绝伦，与旧胳臂的连接处天衣无缝，仅仅肤色略有不同。这点差别算不了什么，到海滩上晒两天就好了。他想在《深海鲨王》第二集投拍前的空闲时间里，领黎青枝到澳大利亚大堡礁玩一玩。现在他有钱啦，他用一只右手换了800万美元，而且他身上的可卖品还多着呢。
右腿根处—就是哈里森用目光犁过的地方—灼灼发疼，这已经是惯例了，是心理因素引起的肉体的预疼痛。20天后，鲨鱼的利齿会准确地从那儿把右腿切断。他是“神风替身”（借用二战时日本神风自杀特攻队的名字）中最能干的一位，动作敏捷，遇事冷静，能准确实现导演的设计—也就是说，绝不会让鲨鱼多咬去或少咬掉一块肌肉。而且，更可贵的是，他能以顽强的毅力抵抗昏厥，把表达痛苦的神经脉冲送给观众，使他们如醉如痴。
手机响了，是黎青枝打来的：“胜龙，这会儿你在哪儿？有人想请你赴宴。”她撒娇地说，“看在我的面上，不要拒绝和他见面，好吗？我不要求你给出什么允诺，但你得给我一个面子。来吧，还是那家‘千世龙’中餐馆。”
李胜龙知道这会儿在青枝身边的是谁，他的嘴角浮出冷笑，爽快地说：“好的，既然你为他说情。”
“快来吧，你们好好谈谈。无论如何，他也是有名的大牌明星哩。”
 
“千世龙”的门口摆着关圣帝君的塑像，走廊上挂着红色的宫灯。身穿旗袍的侍女把他引到“听松斋”小雅间里。青枝和一个白人男子在那里等候，果然是哈克·里根。他站起来迎接胜龙，仍显得局促不安。青枝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劝说胜龙：请保持绅士风度，对他客气点儿，好吗？李胜龙点点头，伸手与里根相握。
里根说：“黎小姐已经帮我把饭菜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李，我想当面向你道歉。”李胜龙微笑着，但言语中丝毫不减锐利：“里根先生，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应约来这里，但并没有给出什么承诺。”
里根叹口气：“当然，但我希望最终能取得你的谅解。”
饭菜还没上来，青枝偎在胜龙的怀里，询问去大堡礁的日程，又问：在第二集《鲨王》中你将被咬掉什么？哈里森开出多大价码？她不高兴地说：
“半只手臂800万，一条整腿才1100万！胜龙，你该同那老家伙争一争的。你不用怕他，你的声望已经具有足够的资本啦。”
哈吉·里根一直被晾在一边儿，心里暗暗窝火。他用一根蓝宝石项链才打动了这个娘儿们，但现在她（和李胜龙）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今天真不该来向李胜龙低头的，什么时候，替身演员变得比明星还牛气？他骂李胜龙的话实际没错，这些目中无人的替身们只是些敢零卖自身血肉的泼皮。关键是观众，观众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什么表演，他们所要的就是最直接最痛快的刺激。这不奇怪，好莱坞一代一代的导演们倾尽才情，去尽力提高影片中刺激的阈值，所以，最终培养出这样的观众口味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是一个不合时俗的家伙。”他忽然冲动地说，“我认为电影应该是艺术，而不是血淋淋的刺激。可惜我不得不向现实投降。李先生，我不想冒犯你，但咱们都是社会陋习的牺牲品。”
李胜龙中止了同青枝的谈话，回过头冷淡地说：“这是你的道歉？我听着不怎么顺耳。”
里根看来豁出去了：“这是最真诚的道歉，我不想虚言粉饰。”
“你仍然认为我的工作没什么品味？”
“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得非常好，但从本质上来讲……”他耸耸肩膀。
黎青枝听着两人带着火药味儿的对话，心想今天里根的饭局怕是要白请了。李胜龙冷淡地看着他，盯了很久，忽然说：“去告诉哈里森吧，我愿意做你的替身—不管怎样，你还敢讲几句真话。”
里根没料到这样的结局，愣了许久，他才如梦方醒，连声道谢：“谢谢你，谢谢你。”
 
“《深海鲨王》第二集即将开拍！神风替身中第一号人物李胜龙伤愈归队，仍将担纲第二集的拍摄。相信他这次能为观众提供更有刺激性的经历！”
“胜龙，我不去拍摄现场啦。”青枝甜蜜蜜地说，“毕竟目睹那个场景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知道那都是真刀真枪的活计，万一鲨鱼的嘴巴偏一点儿……我真的不敢看。等到影片拍完，我到电影院里去看吧。胜龙，吻你，祝你成功。”
 
这里是夏威夷南边的海面，海洋深处竖着一个巨大的平台，海水里扯着钛合金的护网。护网围住的区域有数平方海里，鲨鱼演员们就住在这儿。像第一集拍摄一样，第二集也是先拍本片的戏核—那个长达10分钟的长镜头。因为，万一这部分拍摄失败，其他部分就不用拍了。
8架水上水下摄影机做好准备，从各个角度对准这处海面。虽然摄影机已检查过多次，但哈里森仍严厉地督促摄影师们复查。要知道，这种“真实拍摄”和普通的拍摄不同，这儿不允许失败，不允许重来—那不是浪费胶卷的问题，李胜龙可没有多余的右腿供鲨鱼再吃一次。也不允许切换镜头，观众是极挑剔的，他们一定要看绝对真实的镜头，任何镜头的切换，淡出淡入等都会被怀疑是使用了电影特技。
一只小船晃晃悠悠摇向海面中心，船上只有李胜龙一人，他戴着哈吉·里根的面模，瞳孔也变成里根的颜色。说到底，他仍是替身演员呀。尽管替身演员的分量已被世人承认，影片片头要打上替身的名字，观众在欢呼时总喊李胜龙、李胜龙！—但他仍是替身，永远不能以自己的真实面貌出现。他的头发里藏着无线发送器，通过它，他的脑电波将同千百万观众直连，把肢体被咬断时的神经脉冲送到观众的脑波接收仪上。
哈吉·里根站在平台上，用望远镜向海面上观察，暗暗祷祝替身的表演成功。他知道，一旦李的表演失败，自己的演出合同就告吹了。你是个孬种，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曾骂过李胜龙，但你一点不比他强。你为什么不把演出合同撕碎，扔到哈里森那个杂种的脸上？
小狗布莱克也在平台上，它似乎知道今天主人的命运，凄楚地低吠着，远眺着海面上的小船。
 
小船泊在水面上，李胜龙屏息静气，摒除杂念，把自己的竞技状态调到最佳。尽管他是神风替身中最能干的一位，但这是真刀真枪的活，谁也不敢为成功打保票。他要同鲨鱼搏斗，逃避，还要不失时机地把自己的躯体送进去—要绝对准确。如果你按导演要求被咬去一条右腿，你会得到1100万美元；但你若是失去脑袋，那你只能得到菲薄的人身保险。
他觉得准备妥当了，便对着微型麦克风说一声：“开始。”8台摄影机同时咝咝地转动起来。李胜龙抽出匕首，用力划破右腿（一会儿反正要失去它，不必心疼），一滴滴血珠滴到海水里。他用手搅一搅，加快血液的扩散。鲨鱼的嗅觉极灵敏，可以嗅到半海里之外的含量极微的血腥味儿。按一种未经证实的说法，鲨鱼还能辨别出每个人血液的味道，所以，一开始就用自己的血液来引诱鲨鱼，可以使它们的攻击更为凶猛。
10分钟后，鲨鱼的背鳍出现了，它们不慌不忙地围着小船打转，用残忍的小眼睛打量着小船。不过人和鲨都不着急，他们知道主角还未登场。两分钟后，一条大白鲨悄然出现。它的身体有普通鲨的一倍半，锋利的牙齿在水里闪着寒光。这只深海鲨王已是著名的影视明星，甚至比李胜龙还要出名—毕竟在两者的搏斗中，鲨王总是胜利者，总要从演员身上咬掉一块儿、一支胳臂或一条大腿什么的。观众就是冲这一点而来。
按照剧情，女主角将在海上遇险，男主角跳入鲨鱼群中救美。这些镜头将在以后补拍，在没有鲨鱼的安全水面上补拍，再用电影特技合成。这些不得已之处，观众是宽宏大量的，给予充分的理解—你总不能让演员个个缺胳膊少腿吧！但那个8~10分钟的长镜头绝不允许有一点儿虚假，替身演员拿着天文数字的工资，就是干这个的嘛。
李胜龙向莫须有的女主角喊一声：“蓓蒂不要慌，我来了！”纵身跃入鲨群中，手中仅握着一把匕首。几条小一点的鲨鱼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鲁莽地围过来。李胜龙的泳技出神入化，灵巧地闪避着鲨鱼的攻击。一条鲨鱼冲过来，张开的利齿几乎咬住他的肩部，他急忙闪过去，用匕首在鲨鱼肚皮上剖开一条长口子。血液汹涌地流出来，把鲨鱼刺激得更为凶暴。
八架摄像机不停地拍摄着。
混战了10分钟，鲨王正式登场。看它冷冷的眼神，似乎在喝斥无能之辈躲开，我要亲自出马了。李胜龙绷紧肌肉，知道最重要的时刻来了，从现在起，摄像机将一刻不停地把他罩到镜头里，直到鲨王咬断他的一条大腿。然后大白鲨将退出镜头，镜头中是他同肉体剧痛的搏斗。
迎上去。哈里森公平地拿出1100万，现在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李胜龙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径直冲向大白鲨。他用匕首在鲨王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血痕，也一次又一次从鲨王口中逃生。他在计算着时间，该到那个时候了。鲨王又一次向他进攻，他机敏地把身体躲过去，却有意把右腿送到鲨口中。
这就是他的绝技，这就是他拿1100万片酬的原因。有不少身手敏捷的替身演员敢同鲨鱼搏斗，也有能力从鲨鱼嘴中逃生。但是，恰如其分地把某一部分身体送到鲨王的利齿之中—只有他做得从容自若，坦然不惊。
他在咫尺之内看着两排利齿寒光一闪，嘎嘣一声，右腿从腿窝处齐齐被咬断。恰到好处，他在心里评价着，然后疼痛感传到大脑，就像白热的铁棒猛地杵入脑浆，脑浆咝咝响着，白气升腾，巨大的疼痛像千斤闸一样压迫着他，要关闭他的意识。不，不能休克，他还要摆脱鲨王的追击，还要把疼痛脉冲不打折扣地送给观众呢。他忍着剧痛，按动腰间一个开关，立时一股液体喷出去，这是从豹鳎（鲨鱼的克星，能分泌毒液让鲨鱼口腔麻痹无法咬合）身上提取的咬肌麻痹液，鲨鱼立即牙关麻痹，狼狈逃走。豹鳎麻痹液是整个拍摄过程中唯一做手脚的地方，不过观众不会注意的，他们此时的目光都盯在演员身上，盯在断腿的地方，品尝着白热的铁棒搅动脑汁的感觉，鲨鱼已经不在他们的注意力之中了。
鲨王逃走，李胜龙用力控制着残缺的身体，游回小船，艰难地爬上去。这是长镜头的结尾，相当于京剧中落幕前的亮相，要给观众一个明白的交代—他确实被鲨鱼咬掉一条腿，刚才送给观众的大脑疼痛感是真实的，他们的钱没有白花。然后，拍摄停止，救生船飞快地开过来。李胜龙的意识已经不大清楚了，目光开始模糊，他看到哈里森站在救生船上，感情外露地喊着：
“绝对一流！非常成功！李，你真是一个天才。”他命令医生，“快给李先生注射麻药，不要浪费他宝贵的痛苦。快去医院！”
 
手术台上躺着缺少右臂的李胜龙—不是缺少右腿的真李胜龙，是他的克隆体。上次演出之后，该克隆体的右臂已经被截下来，对李胜龙作了修补。所以，在哈里森的连续剧中，每次鲨王咬下的部位肯定各不相同。这是理所当然的，要充分利用克隆体的每一部分嘛，不能暴殄天物。
克隆李胜龙已经24岁，一直保持在植物人状态。这样，在截去某部分肢体时，他就不会有任何痛苦。这一点绝对真实，人道组织曾组织过严格的检查，确信克隆体没有任何神经反应，才同意这种零割碎切的手术。
天上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机身有白底红十字标记。直升机在楼顶停稳，一副担架被迅速抬下飞机，通过电梯送下来。外科医生迅速测量了伤员下肢被咬断的部位，然后电锯在克隆体的相应部位开锯。创面清理，血管缝合，神经缝合，骨头对准，皮肤缝合。5个小时后，最后一件外科工具当啷一声扔到不锈钢盘中，手术顺利结束。
还处于麻醉状态的李胜龙被推出手术室。小狗布莱克一直在病房门上焦急地抓挠着，这时才安静下来，颠颠地跟在手术床的后边。
 
哈里森没时间来看望李胜龙，他正督促着里根和一位大牌女明星尼亚加兰紧张地拍戏。哈里森很兴奋，现在，已经可以提前祝贺《鲨王》第二集的成功了！10分钟完美的长镜头，无可挑剔，绝对刺激！至于里根和尼亚加兰的表演则是相对次要的东西。这是可以理解的嘛，当一根白热的铁棒塞入观众脑腔里搅过之后，当观众大张着嘴回味极度痛苦后的极度快感时，谁会在意演员的演技呢。
 
黎青枝俯下身，深深吻着情人：“胜龙，你的表演真棒！电影我看了两遍，现在我耳边还响着鲨鱼咬断腿骨时的卡喳声呢。太刺激了。你的经纪人说，1100万片酬已全部打到你的账上—可是你为什么要养一个经纪人呢，我来当你的经纪人吧，我干得不会比他差。”
李胜龙微微笑着，没有答话，一上一下地踢着那条新安的腿。他要抓紧锻炼，下一次还指望着它从鲨鱼嘴中逃生呢。新腿的感觉很好，稳定，灵敏，甚至比原来的腿还要好用。哈里森常说他请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外科医生，他没有食言。
青枝摸摸他的腿：“完全复原了吗？胜龙，在第三集中你将在哪儿被咬断？我想最好把‘那儿’留着。”她看看李胜龙小腹以下的部位，咯咯地笑起来，“否则我会感觉你成了另一个男人。”
布莱克忽然恼怒地吠起来，朝青枝龇着牙齿。青枝惊怒地跳起来：“滚，你这只脏狗，为什么对我露出牙齿？真没教养！”
李胜龙说：“我告诉过你，这条杂种狗非常聪明，能听懂人的谈话。有时它还要发表自己的评论呢。听它吠叫的口气，你刚才的话它不乐意听。”
青枝不屑地说：“一条肮脏的杂种狗，有这么聪明吗？胜龙，你该为我买结婚戒指了吧。”
“我会为你买一条钻石项链。”李胜龙有意绕开了直接回答。
“好—吧，什么时候？”
 
“你想目睹鲨鱼咬断肌体的真实场面吗？
你想品尝肢体被鲨鱼咀嚼的痛苦吗？
绝对真实，绝对刺激！
《深海鲨王》第二集，10分钟的长镜头，
绝无任何电影特技！”
 
哈里森同他拥抱，亲热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李，很高兴看到你出院。完全复原了？”
“复原了。”
“我想你一定看到了对第二集的评论！绝对……”
“我看到了。”李胜龙平淡地说。
哈里森咳了一声：“我很想让你多休息几天，可是不行啊，观众逼着我们出第三集呢。”
“我很乐意，我身上剩的东西还能再卖三四次呢。”
“那就言归正传吧，第三集《鲨王》就要开拍，但观众被宠坏了，他们要更刺激的东西，要一点真正属于躯干的东西—听懂我的话了吗？单是四肢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
他的目光扫过李的肚脐，李胜龙立即感到那儿一阵灼痛，这是心理因素引起的肉体疼痛。这一次他表现出一刹那的犹豫，没有立即点头。哈里森机敏地接着讲下去：
“这就牵涉到内脏的缝合，手术难度会大一些。不过，你完全不必担心！我的医生绝对保证手术的安全。这么说吧，我对你的安全比你本人更重视呢，哈哈。另外，报酬当然会大大提高，2500万，怎么样？”
李胜龙点点头：“好吧。这次的主角是谁？”
“哈吉·里根在上部影片中已经‘失去’一条腿，当然不能是他啦。这次是麦克·布什。”
“鲨王当然不变了。”
“对，唯有你和它是这部连续剧中的常青树。”
李胜龙身后的小黑狗忽然愤怒地叫起来，甚至狂怒地向哈里森龇出白牙。哈里森不快地说：“还是那条杂种狗？没有教养的野狗。你已经是千万富翁了，应该买一条与你身份相称的宠物犬。”
“不，它与我的身份很相称。它刚才的吠叫是对你的谈话发表评论呢，可惜，它似乎对我所有的朋友都持批评态度。”
“唯独对你忠心耿耿？那么它的审判并不严格。”他刻薄地说，“李，我们的身上都有同样的血腥味。”
 
在水里搏斗10分钟后，李胜龙准确地把自己的下半身送到大白鲨嘴中。两排利齿在他的肚脐处咬合，卡喳一声，白热的铁棒杵到脑浆中。不能休克，不能休克，他用力挥动着双臂（半截身体实在难以平衡），艰难地攀住小船的船舷……
 
在极度的痛苦后是极度的快感，观众们几乎癫狂了。人狼电影公司真是好样的！他们有强烈的职业道德，决不会让观众有白花钱的感觉。这次被咬断的可不仅是一只胳臂，一条腿，这次连五脏六腑都在鲨鱼的利齿中咀嚼。12分钟的长镜头，就像你一眼不眨地目睹了全过程。真过瘾。第四集什么时候投拍？当然，第四集里应该把刺激的阈值再提高一点。不过，相信人狼公司吧，它不会让观众失望。
 
医生们个个大汗淋淋，这次的躯干缝合比过去难多了。被咬碎的内脏已无法拼复，不过主刀医生早有了周密的手术计划。这要得益于有充分的克隆体备件。他下令把李胜龙的残缺的内脏全部清理掉，再把克隆人的下体连同全部脏器拿来（右腿则利用被咬掉的那条），放置在李的体腔内。这样一来，缝合的工作量就大大减少了。七个小时后，手术顺利完成。电话打到哈里森那里，他长出一口气，欣慰地说：
“太好了，干得好！我一直担心他闯不过这道关口—《鲨王》第四集还在等着他呢。”
 
黎青枝抱住他：“亲爱的，我真为你骄傲。评论界对第三集《鲨王》一片叫好声，而且，几乎没有人提麦克·布什的名字，他们都知道，你才是这部电影中真正的灵魂。2500万已经到账。胜龙，我真的希望当你的经纪人，考虑一下，给我个答复，好吗？”
李胜龙下意识地摸着肚脐以下的部位，那儿皮肤的颜色稍浅一些，不过不要紧，晒两次日光浴就好了。肝胆脾肾都是新换的机件，不过他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他说：“青枝，你看我已经换了半个身体，我已经是另一个男人了。”
青枝咯咯地笑着：“没关系，我会重新熟悉你的。我会更加爱你，包括你的新身体。可是，你为什么不给我买一个结婚戒指？”
“我更愿意给你买一只游艇。”他不动声色地说。
“游艇？”青枝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不过—也好。婚戒总归要买的，在买婚戒前多要几件礼物也不错呀。
小狗布莱克烦闷地摇摇尾巴，从她身边离开。它已经厌倦了，不愿再以吠声表示自己的意见。
 
“很高兴见到你。完全复原了？”哈里森关心地问。
“不，内脏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下肢的肌肉也没完全恢复……”
“可是观众等不及了呀！真为你骄傲，你有数千万非常忠实的影迷，我们不能惹恼他们。第四集的拍摄不能再耽误了。”
李胜龙平静地说：“好的，拍吧，我的身体可以对付。”
“太好了，我知道你是个职业荣誉感非常强烈的好演员。当然，第四集要给出一些新东西，一些比四肢、内脏更贵重的。”
“是吗？那我只有大脑了。”
“大脑？好主意。如果一个人的脑袋被鲨鱼咀嚼，那是何等的刺激！我会为你付5000万美元，你认为这个价钱公平吗？”
“很公平。但……5000万元你给谁？那时，我只留下一个无头的躯干，我想，它似乎不会使用金钱。”
哈里森体贴地搂住他的肩膀：“放心，我已经为你筹划好了—对你的安全，我比你本人更关心呢。在这部影片中，我们将不得不使用一点儿特技—真对不住我们忠实的影迷，但在关键时刻我们只能从权了。拍摄将这样组织：鲨鱼咬掉你的脑袋，一定要从脖颈处咬断，这一点很重要。我们立即施放豹鳎麻痹液，使它不能继续咬合。拍摄停止，我们用麻醉弹麻醉大白鲨，取出你的脑袋。对你大脑发出的痛苦脉冲我们将适当编辑，增加一些诸如脑壳被咬碎这样的感觉，以便使观众满意。然后我们把你的脑袋和身体缝合。万一身体被咬烂不能再用，也没关系，启用2号克隆人就行了。怎么样？我勇敢的小伙子？”
李胜龙没有立即回话，小狗布莱克倒是立即发言了，它焦灼地狂吠着，拉着主人的裤腿往外走。李胜龙淡淡一笑：“看来我的伙伴不同意你的安排呀。”
哈里森朝小狗走来：“它真的能听懂人的对话？果真如此，我会让它进入影片，让它变成一个当红的名角儿。”
布莱克恐惧地叫着，当哈里森俯身想抚摸它时，它一下子跳开，凶狠地龇出牙齿。哈里森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了，厌烦地瞪着它。
“哈里森先生，我想……”
哈里森机敏地截断他的话：“我还没把安排讲完呢。我们将签订一个严格的合约，一旦你有什么不幸，公司将为你提供1亿美元的抚恤金！1个亿呀，单单为了这笔巨款，我也会细心筹划，确保万无一失。”
布莱克悲哀地叫着，努力扯着主人的裤角。李胜龙拍拍它的头，让它安静下来。他抬起头：“好吧，”他叹息着，“好吧好吧，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不善始善终呢。我不会让自己的影迷们失望。”
“好样的，你是天下最勇敢的人！”
 
“胜龙，你答应拍《鲨王》第四集？5000万片酬和1亿抚恤金？胜龙，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吗？”
“没有了。我是一个弃儿，父母没在我身上留下任何标记或地址。现在，我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
青枝感动地钻到他怀里：“我真高兴—不不，不是高兴我将成为遗产继承人，而是高兴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胜龙，我为你的安全担心，可是我不会阻拦你的，我知道你是天下最勇敢的男人。胜龙，我们结婚吧，我要用有契约的爱情来保佑你平安无事。”
她没想到这次李胜龙痛快地答应了：“好的，我们马上结婚，我还要把律师喊来起草遗嘱。”
青枝由衷地感动了，狂吻着情人：“你真好，你是一个负责的好男人。”
 
这是一场世纪婚礼，比英国王子的婚礼还要奢侈。有人说，单是新娘的婚纱和首饰就超过1000万美元。唯一与婚礼气氛不协调的是那只普通的杂种狗，新郎始终带着它，而它竟然不识抬举，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小报《万花筒》刻薄地评论道：
“这是一次典型的暴发户的婚礼，不计后果的奢侈和排场。据信，李胜龙现在比影迷们还要迫切地等待着第四集《鲨王》的拍摄。没有那5000万的片酬，他恐怕很快就要破产啦。当然，如果再加上1亿美元的抚恤金，那么他还能为未亡人留下一笔令人艳羡的遗产—我想这正是那位新娘隐秘的愿望。”
 
他从鲨王的利齿中一次一次逃脱，匕首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今天他的竞技状态特别好，新安装的下体同他心意相通，甚至更为年轻有力，反应灵敏。鲨王被它自己的血液刺激得狂性大发，小眼睛射出凶暴的光。它再次恶狠狠地扑来，张开利齿，但李胜龙在间不容发的时刻中又成功脱身。
听筒中传来哈里森的声音：“很好。表演已经做足了，进行下一步吧。”
他的语调很平和，不过李胜龙能听出其中的不耐烦。那么，就开始下一步吧。不过，他真舍不得这样终结自己的替身生涯。鲨王又向他劈面冲来，一人一鲨有刹那间的对峙。尖鼻子，冷厉的小眼睛，锋利的牙齿，优美的身躯，身躯两边的感觉线……他和鲨王已经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作它的腹中物不算是侮辱。他长笑一声，双臂贴在身上，用脑袋向鲨鱼嘴巴冲过去，卡喳一声，他的脖子被咬断。恰到好处，他的大脑做出最后的判断，同时右手按下了豹鳎麻醉液的开关。但似乎鲨王的咬肌并未受影响，它咬碎这颗脑袋，又开始撕扯他的残躯。他的意识落入一个幽深的黑洞，随后被关闭。
但那一瞬间的痛苦脉冲足以使观众发狂。哈里森也在脑波接收仪中品尝着痛苦脉冲的质量，他是这方面的老行家了，立即判断出这次的痛苦阈值比上一集还要高出三个分贝。没错，电影已经成功了。
副导演气喘吁吁地问：“鲨王的咬肌似乎没有麻痹，是否发射麻醉弹？”
哈里森轻松地说：“不必，继续拍摄。”
他会为这个决定付出1亿美元，但他不会后悔。关键是李胜龙已经把戏演到极致—他的脑袋都被咬碎了，你还指望他能干出什么更轰动的东西？他如果活下去，只会成为废物，坏了他自己的名声。可是，如果他在最后一部片子中英勇地死去，就会成为烈士，成为神风替身中的圣者。那时，他演过的任何电影（包括他的前三集）都会卖上或重新卖上一个好价钱，足以补偿1亿美元的损失。然后，哈里森就要转向，去拍另外有杀伤力的主题。
 
《深海鲨王》第四集的首映式上笼罩着浓厚的宗教情怀。在此之前，观众们与李胜龙之间只有买卖关系—我拿钱去买你的痛苦。但是，这位无比敬业的替身演员在绝笔之作中以身殉职，这使他呈献给观众的痛苦有了往日没有的悲壮。鲨王张开利齿，脖颈卡喳一声被咬断，极度的痛苦，脑袋在滚入鲨胃前的最后一瞥……观众们泪流满面。
首映式后为死者作了追思弥撒，观众们含泪诵祷：“主啊，请你感念你的仆人李胜龙，他既因圣洁和你的圣子一样地死亡，求你也使他和你的圣子一样复活。”
哈里森悲痛地走上台，当众将1亿美元的支票交给李胜龙的律师。由于悲痛过度，他只说了一句：
“人狼电影公司将用金字把李胜龙的名字镌刻在史册上。”
 
黎青枝焦急地望着律师。李胜龙的遗嘱是什么内容？他还有别的亲人吗？不会的，他亲口说过，在这个世上他只有一个亲人。仆人终于把小狗布莱克找到了，抱过来，放在女主人身边的凳子上。黎青枝真不明白，律师在宣读遗嘱时为什么一定要它也在场。
遗嘱打开了：
我对我的遗产作如下分割：
按合约付讫律师费用；
给我法律上的妻子留下10万美元，再加上我已经送给她的首饰、房产和游艇，我想已足以补偿她对我的“爱情”。
其余财产赠予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小狗布莱克。
身穿葬服的未亡人脸色苍白，眼中冒火。只有10万！1亿5千万遗产中才给她留下10万！她恨不得让鲨王把李胜龙的灵魂带到地狱中去。仆人们把艳羡的目光转向布莱克，现在，它已经是1亿多财产的唯一继承人了！可惜布莱克不知道品味横空飞来的幸福，它在坐椅上阴郁地沉默着，忽然它窜到地下，朝门外一溜烟跑了。
女主人最先醒悟过来，喊道：“抓住它！拦住它！请它停下！”仆人们纷纷追上去，她转向律师，“先生，我想取得对布莱克的监护权，可以吗？我相信你能办成的。”她走过去，低声说：“你的报酬是百分之……”
律师不动声色地说：“我会尽力。”
仆人们惊慌地跑回来说：布莱克失踪了。
 
布莱克悄悄潜入哈里森的拍摄场地。没人知道它是一条基因嵌接狗，它的狗脑袋里的智力不亚于一个12岁的孩子。主人李胜龙也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爱布莱克，把它当成自己的哑巴朋友，常常向它诉说心里话，诉说他的孤独，他的痛苦，他在“神风”外表下的软弱。现在，他死了，离开了这个陌生残忍的世界，把1亿多财产留给“世上唯一的亲人”。
布莱克跑到野外凄厉地吠了一夜，然后，它决心为主人做点什么。
拍摄场里，哈里森的另一部影片《杀人鳄》正在拍摄。杀人鳄已经物色到了，个头很大，凶残丑陋，足以刺激观众的神经。但替身演员太糟糕！没有一点儿李胜龙的“酷”劲儿，面对杀人鳄的血盆大口他总是畏畏缩缩，在这种心态下，当他的左腿被杀人鳄咬断时，痛苦脉冲也不会像李胜龙那样强烈和壮美。哈里森用尽导演的技巧，也没能让替身演员入戏。他恼怒地暂停拍摄，开始有点后悔，也许，不该让李胜龙死去的。
一只小狗站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种熟悉的目光立即让他回忆起，这是李胜龙的爱犬！要知道，它身上还背着1亿3千万的家产呢。哈里森蹲下身，用最动人的声音唤它：
“你好，小宝贝，你是叫布莱克，对吗？来吧，到新主人这里来，我会让你过上王侯一般的生活。”
布莱克来了，它箭一般扑过来，干脆利索地咬断哈里森的脖子。周围的人发现异常，赶来把布莱克打死，一直到死，它都紧紧咬着哈里森的脖子不放。

哥本哈根疯子
“你甭指望说服我，我是绝不会相信的。”吉猫说。
大象正在操纵手里的遥控器，讥讽地说：“你真是把头埋在沙里的死硬的鸵鸟，亲眼看见也不信？”
“不信。不管怎么说，时间机器—它违反人类最基本的逻辑规则。”
他们正坐在大象的时间机器里，它外表像一辆微型汽车，有驾驶窗、车轮、车厢和车门，有方向盘，但外形怪头怪脑。车厢外这会儿是绿透的光雾，是超强磁场形成的。大象扭动遥控器上一个小转盘，光雾逐渐消失，外界逐渐显现—仍是他们出发时的环境，是在大象的超物理实验室里，铁门紧闭，屋里空无一人。时间汽车穿行22年的时空距离后又落在21世纪的坚实土地上。
嘴巴死硬的吉猫这会儿正暗暗掐大腿、咬舌尖，以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刚才，大象—他30年的铁哥儿们，中科院超物理研究所所长—确实带他回到过去，回到22年前，看着8岁的吉猫和大象从南阳市实验小学的大门口出来，破书包斜挂在肩上，边走路边踢着石子。他们是坐在时间车里看这一幕的，密封的门窗隔断了外边的声音，就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无声影片从眼前流过去。不过，那两人是8岁的吉猫和大象—这一点无可怀疑。谁能不认得自己呢，尽管有22年的时间间隔。再说，那时大象还非要拉他下车，与22年前的自己交谈几句呢。但吉猫抵死不下车，因为，与自我劈头相遇，这事儿太怪诞，透着邪气—
“我承认刚才看过的一幕很真实，但我就是不信！仍是那个人人皆知的悖论：假如我遇见22年前的我，我杀死他，就不会有以后的我，就不会有一个‘我’回到过去杀死自己……这是一个连绵不断、无头无尾的怪圈。相信时间旅行的存在，就要否定人类最基本的逻辑规则。”
大象讥讽地说：“病态是不是？你干吗非要杀死自己，自虐狂呀。”
“我干吗要杀死自己？我活得满滋润的。我只是用‘极端归谬法’证明你的错误。你听我从头说吧，第一，你认为你的时间机器能回到过去……”
“已经回去了嘛，你又不眼瞎。”
“好，我暂且先承认这一点。第二，你认为时间旅行者可以把他的行为加入到‘过去’，对过去施加某种影响，对不对？”
“对。”
“那么第三，你认为时间旅行者的行为可以影响到今天的真实历史，是不是？”
大象稍微踌躇一下：“轻微的变化—可能的，但不会有本质的变化。既然历史发展到目前的状态，就证明它是无数历史可能性中几率最大的，所以，一两个时间旅行者—只要他不是超人—最多只能把历史稍微晃荡一下，等它稳定下来，就又回到原状。”
“强词夺理！牵强附会！破绽百出！”吉猫喊道，“凭这么一个不能自圆其说的理论能说服谁？连你自己也说服不了！”
大象一下子冷了脸：“听着，你这个不学无术、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要在我面前奢谈什么逻辑规则。当事实和逻辑冲突时，是事实重要还是逻辑重要？逻辑从来不是无懈可击的，逻辑中一直存在着无法自洽的自指悖论。即使最严密的逻辑体系—数学—也存在着逻辑漏洞，不得不依靠若干条不能证明的公理来盖住地基上的裂缝。量子力学中，分别通过双缝的光子能预知其他光子的行为，这也是违反逻辑的，丹麦科学大师波尔曾绞尽脑汁，才给出极为勉强的哥本哈根解释……上大学时你该学过罗素悖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和光子佯谬的，怎么，全忘了？”
吉猫心虚地低下头—没错，这些知识差不多已经就饭吃了。但他仍梗着脖子说：“这些都不能和时间旅行的自杀悖论相比，它违反的是最直观最清晰的生活常识……”
“那只是因为，你为你的推理人为限定了一个封闭的边界，就像克里斯蒂、柯南道尔和阿西莫夫的推理小说，只能看着玩儿，不能当真。实际上，真实生活的边界是开放的，常常有你预想不到的因素作用于历史进程，使你困惑的逻辑矛盾得到化解。这可以算作时间旅行中的哥本哈根解释。”他不耐烦地说，“算啦，下车吧，我已经懒得说服你了。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宝货，你已乘坐时间机器回到过去，愣是闭着眼不承认它。走吧，下车吧。”
吉猫赖在车上不挪窝：“走？没这么便宜。你已经搅乱我的思维，你就有义务再把它理清。”他认真考虑一会儿，断然说：“听着，我要和你打赌。”
“什么赌？”
“你把时间机器借给我，我单独回到过去，去制造几起悖论；然后回到现在，看你能不能找到什么哥本哈根解释。”
大象略微沉吟：“可以，赌什么？”他掏出一张信用卡，“这里有3000元，刚打上的上月工资。”
吉猫摇着手指：“NO，NO。赌注太小了。我想—谁输了就光膀子跑到市中心大街上喊上三遍：我是疯子，我是疯子，我是哥本哈根疯子！”
大象嘴角上扯出一丝笑意：“行啊，当然行啊，这个赌注倒是蛮别致的。可是你对自己的获胜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我相信逻辑之舰无往而不胜。”
“最好想一想失败吧，你可是要兑现的。”
“我认了！”吉猫说，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是大象，我的哥儿们，万一我对过去的干扰影响你的现在，甚至否定了你的存在，那该怎么办呢。我的良心要终生不安呀。我今天把话说到前头，如果害怕—你就提前认输吧。”
大象干脆地说：“我不怕。我目前的存在就是几率最大的历史，不是一两只蚍蜉所能撼动的。你尽管去用力晃吧。”他教会吉猫使用时间车，便闪到一边。
 
时间车里，吉猫设定了时间：22年前。地点：还是那个实验小学的门口。他拨动小转盘，立时，浓浓的光雾笼罩了时间车。等光雾逐渐消散，他看见自己已经飞出铁门紧锁的实验室，停在实验小学门口。周围的人奇怪地注视这辆怪头怪脑的汽车，在他们印象中，这辆车似乎是凭空出现的。
确实是22年前的实验小学，大门没有翻修，铁门上锈迹斑斑，横额上的校名扭歪着。吉猫已在心里认定时间机器是真的，想想吧，刚才还在门户紧锁的2010年的实验室里呢，这种乾坤大挪移的功夫可玩不得虚假。当然自己不会赌输，他相信，用这台时间机器肯定能干出几件逻辑上讲不通的怪事。到时候—且看大象给出什么样的解释吧。
已经到了放学时刻，他盯着学校的放学队伍，准备施行他的计划。计划很简单，也绝不残忍。他当然不会杀死大象去制造死亡悖论，但他要把8岁的大象从1988年带走，直接带到2010年，与30岁的大象会面。可是，如果8岁以后的大象在历史上没存在过，他怎么可能长成30岁？
大象随着同学排队出来了，吉猫驾着时间车悄悄跟在后边。他知道大象在第一个路口就会离队，在那儿等着吉猫，两人再搭伴回去，6年的小学生活中他们一直这样。大象果然在第一个路口停下，立在梧桐树下，用假想的猎枪瞄着树上的麻雀，嘴里砰砰地放着枪。吉猫把汽车靠过去，小心地喊：“大象，过来。”
大象惊奇地走过来：“叔叔，是你叫我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吉猫莞尔一笑：好嘛，我成大象的叔叔啦。他说我当然知道，你是在等你的好朋友吉猫，对不？你们住家在前边街口的府衙大院里，对不对？那位大象忽然福至心灵地说：
“你是吉猫的叔叔吧，和他长得那么像。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吉猫有叔叔呀。”
吉猫想，得，我又成自己的叔叔了。他说：“大象快上车，我要带你见一个人，一个与你关系最密切的人。”
“谁？”
“一见你就知道了。快点。”
“可是，我要在这儿等吉猫呢。”
“那有什么打紧，他等不到你会自己回家的。”
大象犹豫一会儿，终于受不住诱惑，上了汽车，小心地抚摸着小牛皮的座椅和闪着柔光的仪表，他从没坐过这种怪头怪脑的车呢。吉猫调好目的地和目的时间，绿色的浓雾刹时笼罩了时间车。少顷，光雾消散，他们已位于关锁重重的超物理实验室，大象（30岁的大象）仍在旁边站着。小大象奇怪地问：
“汽车怎么不走呢？”
“已经到了，在刚才的一瞬间，咱们已经走了22年的路。下车吧。”
他打开车门，车下的大象问：“旅行结束了？”
“对，我给你带来一个特殊的客人，喂，下车吧。”
8岁的大象已经注意到车外的环境巨变，犹犹豫豫下了车，他看见一位30岁左右的人立在车旁，眉眼似乎很亲切，就礼貌地打招呼：“叔叔你好。”
吉猫忍俊不禁大笑道：“叔叔！多奇怪的叔叔！再仔细看看他是谁？”
小大象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十分困惑。30岁的大象皱着眉头说：“吉猫，你真胡闹，把他带来干啥？”
“干哈？想听听你的哥本哈根解释。请注意，我于1988年10月17日把8岁的大象带到你这儿，那么，从此刻起他就不在真实世界里存在了。他的（你的）爹妈会为他的失踪焦急哭泣，悬赏追寻，也会随着时间的逝去把痛苦淡化。那么，‘你’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你是凭空出现的吗？”
30岁的大象刻薄地说：“我原以为你会想出什么墨杜莎式的难题呢，看来真是高估你的智力了。我且问你，这个小孩—8岁的大象—你想如何处置？你打算把他养大吗？”
吉猫想想，只得摇摇头。的确，他打算在大象服输之后就把童年的大象再送回去，若把他放到21世纪养大—吉猫可没这个耐性，也无疑会产生种种冲突。大象说：“这不结了，只要你把他送回去—我的人生之路自然就会接续起来。”
“可是这个大象有了一个新的经历！他在8岁时坐过时间机器，见到22年后的自己，你有这段经历吗？”
“我干吗要让他有这段经历，把他送回到坐时间车之前不就行了？”
吉猫目瞪口呆。他没料到这一点，是啊，如果你承认时间机器，你就得承认人世间的逻辑规则已经变了，就不能按常规推理了。两人说话时，8岁的大象一直瞪大眼睛，轮番睃着两人，这时才兴奋地叫起来：
“原来你们不是叔叔，是22年后的我和吉猫！原来这辆车就是时间机器！哈哈，吉猫，”他对“叔叔吉猫”的恭敬一扫而光，提名道姓地喊着，“我早说过时间机器是可以存在的，你偏不信，这回你认输吧。”
吉猫暗暗叫苦，是他把一个大象变成两个，二比一，他还能辩赢吗？小吉猫还在兴奋地嚷：
“这下我更有信心啦。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钻研，30岁前把时间机器发明出来—我已经亲眼见了嘛。”
吉猫没好气地说：“行啦行啦，这个回合算我输，我现在就把大象送回去，送到他看见时间机器之前，把这段经历变成虚经历。”
8岁的大象还没过完瘾呢，纠缠着：“不要这么快就把我送走嘛，要不，把我送到过去看看？”
吉猫坏笑着：“行啊，把你送到你出生前，参加你爸妈的婚礼？”
小大象的眼睛亮了：“那敢情好！看看我爸妈那时认不认得自己的儿子。”
30岁的大象说：“别胡闹啦，走吧，送他回去吧。”
吉猫调好时间，把大象送回到他们见面前的时刻。小大象恋恋不舍地下了车，融入放学的队伍，他有了一个奇特的经历，但失去了“实经历”后，他的记忆会很快淡化、忘却，亲人们会把他的叙述看成小孩子的白日梦。吉猫目送他消失，心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想起刚才说让大象参加他父母的婚礼，他忽然灵机一动。对，我要赶到那场婚礼之前，想办法推迟它。那时大象就要变啦。孩子是由父母一对精卵结合而成—但究竟是哪一对，却全凭天意。婚礼推迟后，他们的孩子就会变成另一个大象，没准还会变成一个姑娘呢。
这个主意是不是有点儿恶毒？他咯咯笑着，把时间调到31年前。
 
发廊的葛艳梅看见一辆怪头怪脑的汽车停在门口，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下车，看看发廊的名字，走进来。这是1979年，国内开汽车的有钱主儿还没有孵出来呢，所以葛小姐一眼就认定他是华侨富商。她很激动，甜甜地笑着迎上去：“先生你理发吗？”
吉猫瞅着她，没错，这就是未来的大象妈，虽说年轻得多，但眉眼间差不离。他原想大象妈会认出自己的，毕竟有七八年他在柳家常来常往，葛阿姨对自己很熟的。但眼前这位葛小姐显然没有故人相逢的味道。他突然想通了，在心中骂自己是笨蛋。这时的葛艳梅可从没见过什么吉猫甚至大象，这俩哥们儿那时还在阴山背后转筋呢。他咳嗽一声说：“葛阿……葛小姐，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葛艳梅立时两眼放光！这个华侨富商竟然认得自己！他来这儿有什么用意？这年头，又年轻又漂亮又有钱的华侨，可比白脖老鸹还难找哩。她媚笑着：
“对，我姓葛，先生认得我？”
“我认得。我知道你和柳建国先生下月就要结婚，是吗？”
葛艳梅的目光暗淡下来。是啊，两家商定一个月后办喜事，这会儿建国正和他老爹在粉刷那间小屋呢。既然来客了解得这样详细，自己也不必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她懒懒地说：“先生你问这干啥，你也要参加婚礼吗？”
吉猫尴尬地说：“不，我参加你们的婚礼—不太合适。我只是想请你把婚礼推迟一下，推迟四个月……”
葛艳梅心中又燃起希望：“为什么要我推迟？”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低声说，“你有什么想法请爽快说吧。”
吉猫心里纳闷，这位未来的葛阿姨说话怎么腻声腻气的，过去没觉得啊。他笑嘻嘻地说：“原因我就不说啦。不过，如果你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会尽量做出补偿。”
他从口袋里掏出3000元钱，已兑换成零钞。他知道这对于79年的人来说可是一笔巨款，而且依他的了解，葛阿姨并不是见钱不眼红的人。果然，她的眼睛睁大了：
“多少？3000元？我的妈呀，这是真钱吗？哪有100元一张的，是冥钞吧。”吉猫低头看看，果然夹有一张1999年版的红色百元币，忙收拾起来，尴尬地解释着，“当然是真的，不过银行还没正式发行呢，我给你换成10元币。”
葛艳梅没追究这点小差误，她把钱捧在手里，激动得几乎背过气。有这么多钱，让她推迟四个月婚礼算什么？四年都行！她兴高采烈地说：
“我当然答应！”她还没有放弃对来人的希望，“可是，你为什么要我推迟婚礼，告我实话嘛。”她娇声说。
吉猫含糊地说：“只是因为我和旁人的一个小赌赛。你就不要问了，把钱收好，我要走了。”
等葛艳梅锁好钞票追上来，那辆汽车已在绿光中消失。
 
吉猫在时间车里盘算着下一步。他要确认婚期真的推迟后再回去验证大象的变化。可是，在这里等四个月也够乏味的……忽然他连连摇头，再次骂自己笨蛋。虽然有了时间车，他一时还难以走出旧的思维模式—干吗要等四个月？他可以马上进入四个月后嘛。
他立即调整时间，绿雾散去，他又出现在发廊前，不过已经是四个月后的发廊了。他想进去打探消息，忽然听到激烈的争吵声，是大象的爸爸—未来的爸爸柳建国：“好好的你为什么变卦？那个王八蛋小白脸究竟给你说了什么？”
吉猫忽然意识到，这个王八蛋小白脸恐怕指的是自己！无意中听到长辈的吵骂，又和自己有关，他觉得尴尬，想退回去，听见葛小姐（葛阿姨）尖声骂：
“放屁！不管小白脸小黑脸，咱收了人家的钱就得说话算数。过了这月20号才能结婚，一天也不能提前。你想想，2000元哩。”
吉猫想，3000元怎么变成2000元了？葛阿姨打了小埋伏。不过埋伏得不多，大节还是好的，再说，拿钱后这么守信，也很可贵。他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也不需要再听了，急匆匆回到时间车里。
 
他在出发的那一刻又返回到超物理实验室，大象仍立在那儿未动，讥讽地说：“又辛苦一趟，这次有啥收获？”
吉猫心中放松了，没错，听这鬼腔调就知道还是那个大象，没有变—模样没变，工作没变，更没变成女的。刚才跟葛阿姨捣鬼时他心里很矛盾的，一方面，作为大象的铁哥儿们，他当然不愿自己的干涉会伤害大象；另一方面，他又盼着自己的干涉能在大象身上留下什么印记，赢了这场赌赛。他围着大象转，摸他的后脑勺，揪鼻子，扯耳朵，折腾一遍后不得不做出结论：这还是那个大象。他嬉皮笑脸地说：
“大象，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没有变。老实说吧，我这次用了一点小花招，让你妈把她的婚期推迟了四个月。所以，从理论上说，你已不是‘那对’精卵子所孵化的大象啦。”
大象迟疑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么说吧，原来的大象是1980年6月2号出生……”
“没错，我就是1980年6月2号出生呀。”
“可是你爸妈的婚期被我推迟了，是在你出生6个月前才结的婚！”
大象有点尴尬，但也没怎么当回事，没好气地说：“这点我早就知道了，还用你跑到31年前去调查？我爹妈—当然是婚前就怀上我啦，结婚日期和我的出生日期在那儿明摆着嘛。”
吉猫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一回合输得这么惨，他犯了最低级的错误。没错，就在他用一个月工资贿赂葛阿……葛小姐推迟婚期时，就在葛小姐对一位华侨富商脉脉含情时，一个小大象已经在母亲的子宫里悄悄生长。吉猫推迟了他们的婚期—却没能推迟大象的孕育。
大象不动声色地问：“我这次的哥本哈根解释能说通吗？是不是该认输了？别忘了咱们的赌注。”
吉猫恼火地说：“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呢，你等着我！”他钻进时间车，刹那间消失。
 
吉猫顺着大象家族的历史，一站站打听着向前追踪。他几乎已确信大象的观点是正确的，历史不可更改，它就像科幻小说中的机器人怪物，你打伤它，杀死它，甚至把它熔成一汪铁水，但它抖抖身躯，又恢复原形。
既然这样，他就要出狠招了，在这之前，他一直不忍下手哩。他当然不忍心杀死大象、大象的父母或爷爷外公，但在柳家先祖中难道找不到一个该杀的恶棍？他要杀了他—在他生下后代前杀了他，然后回过头看看柳大象是否还能出现在原来的历史节点上。当然这么做有点狠心，如果他的铁哥儿们真的从历史长河里消失？不过—他有办法挽救的。不要犹豫了，干吧。
柳家没什么显赫的先祖，祖父是泥瓦匠，曾祖是杀猪的……很好，吉猫没费事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是大象的上四代曾祖，一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他曾率众攻破镇平县城，劫掠三天，抢了一位姑娘当压寨夫人，柳家的血脉就是从她这儿传下来的。镇平城里火光冲天，各商家的大门被砸开，货物被抢光，尸首横躺在石板路上……吉猫觉得，朝这位匪首柳四柱开枪，良心不会不安的。
他坐时间车回到城破前的一天，把时间车留在隐蔽的树丛里，拎一支小口径步枪，是他从学院体育系偷出来的比赛用枪，带瞄准镜，准确度极高。他爬上城墙，守城的团丁看见他，立即有几条土枪和大刀对准他：“哪哒来的，你要干什么？”但吉猫奇怪的衣着和武器把他们震慑住了，吆吆喝喝的不敢逼近。
吉猫微笑着解释：“我是来帮你们的。要不，柳四柱今天就会攻破城池，百姓就要遭殃了。快让开，柳四柱马上就过来，让我干掉它。”
团丁们犹犹豫豫地闪开，吉猫趴到城墙的墙垛上，城外一堆人耀武扬威地走近，瞄准镜中的十字套上了匪首的脑袋。虽然相隔四代，从他身上还是能看出大象的影子，一刹间，吉猫有些不忍心扣下扳机。不过想到城破后的惨景，他终于勾动扳机。啪！远处那人手一扬，仰面倒下去，隐约听见喽啰们在喊：“大当家的死啦！大当家的被暗枪打死啦！”
吉猫回过头微微一笑：“好了，土匪头子死了，县城安全了。”不等团丁们醒过劲儿，他已闪身下了城墙。他回到时间车里，调整好返回参数，忽听外面喊着：
“恩人留步！大侠留步！”
三四个穿长袍的人跌跌撞撞向这边跑来，吉猫向他们挥挥手，扭动小拨盘，立时绿雾淹没了时间车。
 
绿雾散去，时间车回到21世纪的土地上。吉猫心绪极佳，看吧，他不费吹灰之力拯救了一城百姓，功成之后悄然而去，给那方土地留下一个美丽的传说。此番作为，虽古之大侠不为过也……有人敲车门，是一位年轻人，奇怪地盯着他的时间车：“先生，你是从哪个时代来的？”
吉猫跳下车，“柳大象在吗？”
“柳大象？这儿没有这个人。”
“就是你们的所长啊。”
“不，我们所长姓胡。”
吉猫拿眼盯着他：“这儿是不是超物理实验室？今年是不是2010年？那么，你们从没听过柳大象这个名字？”听到肯定的回答，吉猫不由惘然，那么，由于他的那颗子弹，真的让大象从历史长河中消失了？
年轻人带他去见所长，吉猫听他压低声音介绍：“……他是乘时间车来的……外形与我们的设计完全一样……他说所长是柳大象……”
所长点点头，向吉猫走过来，矮胖子，40岁左右，眉毛很浓。这人无论如何不是柳大象，或柳大象的变型。胡所长看来也一脑门问号，有一万个问题等着来人解答。吉猫机敏地打断他：
“以后再问吧，以后再问吧。现在我想和你合张影，好吗？”
他让年轻人拍完照，把相机扔到时间车里，顺势钻进去，把时间调到他开枪的刹那之前。胡所长着急地拍着车窗喊：“先生留步！先生且留步！”
时间车刷地消失了。
 
他急忙回到城墙上，对于以下该怎么做，他早已成竹在胸，否则刚才他也不敢朝铁哥儿们的先祖开枪。一句话，有了时间机器，历史是可以反复迭代的。他既能让大象从历史中消失，也有把握把他从历史的阴面再揪回来。刚才见过的团丁们看见他，大惊失色，齐刷刷跪下来磕头—刚刚上来一个，这会儿又来一个，这人会分身术，怕是神仙吧？那边的吉猫正要扣下扳机，后一个吉猫赶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先一个吉猫回头看看他，并没表现出惊奇，只是问：
“打死这个老土匪后柳大象真的会消失？”
“嗯。所以，这个家伙……留他一条命吧。”
先一个吉猫犹豫着：“那……县城的百姓……”
“打他肚子！叫他死不了也活不安稳。”
“好吧。”先一个吉猫把枪口稍稍下移，啪！远处的匪首仰面倒在地上。两人急急走下城墙，团丁们磕头不已，不敢仰视。树丛里有两辆一模一样的时间车，他们回到各自的车里，互相叮咛：“可把参数调准啊，让咱俩同时在原地出现，合而为一，否则咱俩只好决斗了。”
两人反复校准了时间参数，听见有人大喊：“仙人留步！仙人留步！”几个穿长衫的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时间车刷地消失了。
 
两道绿影合为一个，吉猫从车中钻出来，先检查检查自己，没事，没变成两个脑袋四只耳朵的怪物。柳大象仍在原地站着，仍是阴阳怪气的腔调：
“晃荡历史的英雄回来了？看来你没能把我晃走嘛，认输吧。”
吉猫笑嘻嘻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很有精神优势。他曾用一颗子弹改变了大象的存在，又心地仁慈地把哥儿们从鬼门关上救回来。可是你看大象那德性，他不知道这中间的曲曲折折，还满脆生呢。他轻松地说：“大象，你的先祖中有没有土匪？”
柳大象多少有点尴尬，没错，他的四代曾祖是家乡闻名的匪首，曾奶奶就是他抢来的，后来在他曾奶奶的劝说下改邪归正。这段历史大象早就清楚，不过，为长者讳，他从没对外人说过，包括自己的铁哥儿们。他不快地说：“有一个吧，咋？”
“我用小口径步枪把他干掉啦，柳家血脉也自此断绝。2010年超物理实验室没有柳大象，是一个姓胡的胖子当所长。看吧，这是我拍的照片。”
他把自己的杀手锏甩出来，大象看看，没有大惊小怪，平静地问：“后来你赶紧返回，拦住另一个正要开枪的吉猫，又把我救了出来，对不对？”
“对，你怎么—”
“你的斤斗还能翻出我的手心？现在，既然我还在这里，那么你还是输了。”
吉猫喊道：“真脸皮厚！不是我心存仁慈，你这会儿还在阴河里呛水哩。”
“你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大象干脆地说，“你的恶作剧和怜悯心都是塑造历史的诸多动因之一，而我的结论恰恰是基于所有历史动因的综合。所以，你还是输了，准备兑现你的赌注吧。”
 
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三天后吉猫还是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脱光膀子，大喊三声：
“我是疯子！我是疯子！我是哥本哈根疯子！”
其实这天的局面远没有他预想的那样难堪，行人们用漠然的眼神望望，继续走他们的路。女士们匆匆避开，可能是怕疯子干出更不雅的事。只有两个孩子比较感兴趣，笑嘻嘻地围观。大象微笑着把衬衣递给吉猫，说，表演及格了，穿上吧，咱们回去。
吉猫倒觉得，自己攒这么大劲头来耍疯，竟然没激起些许水花，实在不甘心。他边穿衣服边问那两个小孩：“我是疯子，你们知道不？”
孩子们笑着：“当然知道啦！可是，为什么是哥本哈根疯子？”

加工人类
克拉克定律：任何充分发展的技术都和魔法无异。
逆定律：任何上帝的魔法都能还原成毫无神秘性的技术。
 
早上七点45分，工厂高音喇叭的乐曲换成规定的进行曲。6000名员工从马路对面的家属区涌出来，涌向厂区，把干线马路的交通都暂时隔断了。在21世纪末，“中国制造”独步天下，这家工厂在世界同行中更是名列前茅。雄伟的办公楼上立着巨大的标语：
“提供一流产品，为人类作贡献！”
“谨慎务实，锐意创新！”
“顾客是我们的上帝，我们是顾客的上帝！”
“尊重上帝就是尊重自我！”
人流进了厂区大门又自动分开，天蓝色的人流流向二道厂门，再分散到各个天蓝色的车间。这是穿统一工衣的一线人员；另一道杂色人流流向办公楼。厂规不要求办公楼人员穿工作服，但也另有严格规定：不准穿裙子、短裤和拖鞋，不准穿露脐和低胸装（以露乳沟为限）。爱美的女人们当然对这条厂规很有腹诽，但—厂规就是厂规，在工厂里不允许任何违反秩序的行为。
人流中有技术中心的设计师高士朋，和他的女友、女工艺师卓尔。他俩都是本厂子弟，又是清华大学的不同届同学，已经拍拖七年，同居三年，很快要结婚了。技术中心张主任看见他俩，放慢脚步，特意告诫道：
“喂，厂办昨天通知，今天下午四点召开立项评审会，评审你俩那个项目，林老板要亲自参加。你们可得小心点。”
林老板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中国工程院院士，早年当过技术中心主任，素以“技术上的锐敏和道德上的严格”著称。高士朋笑着说：
“早就准备好了，放心吧你哪。”
张主任走后卓尔担心地问：“士朋，你说咱们的项目今天能不能通过？”
“我想通过是没问题的，就看林总能否给‘快速化试验’的授权了。”
这种“快速化试验”控制极严，全世界只有七个人能够授权，林总是其中之一。卓尔撇撇嘴：
“那你还不是白说。如果不能得到快速化授权，项目通过也是白搭。”她压低声音笑着说，“我想老板肯定授权。你是谁？林总的干儿子呀。”
高士朋在年轻一代设计师中出类拔萃，林总确实对他宠爱有加，常有人这样开玩笑。高士朋笑着低声说：
“没错。你是咱媳妇，就等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
卓尔叹一口气，很实际地说：“我倒从没打算跟着你得道升天。不过，这个项目只要能成功，拿到项目奖，咱那间单元房就能换别墅了。”
下午四点钟，技术中心会议室里。有关人员都到齐了，技术中心、标准化办公室（兼质量控制部）、科技办公室、市场部、生产部，等等。标准办的陈工守在门口认真地让各人签到，这是例行程序，按照9001质量控制体系的可追溯性要求，评审记录是要归档保存的。满头白发的陈工原来也是搞设计的，曾是林总的重要助手。后来年纪大了，眼神不行，不能在电脑上画图了，就调到标准化办公室干一些杂事。老板的女秘书小王也早早来了，在会场里架好摄像机准备拍摄，这让会场气氛比平常要凝重。卓尔看看高士朋，不免有点紧张：他们的项目虽然比较重要，但也用不上这个阵势吧。高士朋倒是满不在乎。
他们忙着挂图纸、调投影仪、发资料。一切准备完毕，张主任对秘书低声说：
“可以通知老板了。”
小王退出会场，一会儿袅袅婷婷地陪着林老板进来，手里捧着老板的不锈钢茶杯。大家都起身迎接，老板向大伙儿招招手，在中间空位上坐定。小王把他的茶杯放到桌上，侧身退下。张主任用眼神征求了老板意见，对高士朋说：
“可以开始了。”
按照程序，首先要由设计师做出立项说明。高士朋笑着说：
“林老板……林总常说：好的设计创意来自于灵感的火花，我这次的创意就是因为未婚妻的一句闲话。”
张主任微微一笑，心想这个马屁拍得熨帖。老板在厂里威望素著，私下喜欢别人称他老板，但这个称号从来不能上正规场合的。高士朋一向是个机灵鬼，今天的“口误”也许是有意为之吧。
高士朋说下去：“有次我在刮胡子，卓尔开玩笑说：‘男人天生不会过日子。你们如今都不留胡子，干吗还要天天往外长，十足的浪费’正是这句话让我开始注意人类的‘胡须’问题。”
卓尔配合着打出第一张图片，是各种各样男人的胡须，八字胡，一字胡，仁丹胡，络腮胡，甚至有长达2.67米的胡须。高士朋说：
“胡须曾是人类雄性最重要的外部性征之一。它主要受雄性激素影响，因为睾丸酮能刺激毛母细胞生长。历史上有关胡子的趣闻轶事举不胜举。比如，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因为剃掉胡子，王妃不再爱他，离婚后改嫁有胡子的老公。为了王妃陪嫁的土地，英法两国争夺了300年，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胡子之战’。又比如图片上这个2.67米的世界最长胡须，主人是澳大利亚巴兰纳市市长，后来因踩到胡子不幸坠楼，为了男性美而壮烈牺牲。总之，在文明早期，胡子曾是男性美的象征。但随着文明的进步，逐渐淘汰了这种与野性相连的雄性性征。我查阅了大量统计数据，也到社会上进行实地抽样调查，结果表明，在当今中国社会中，不留胡子的男性有92.4－94.5%；在全世界，由于有些地区的男人留胡子的多，这个数字降为75%左右—仍是相当高的。
“与之相近的一个问题是是女性的腋毛，我也一并说了吧。女人的腋毛也曾被当作性感的表现，在一百多年前的文学作品中还能找到对它的赞美。但文明社会中，女人几乎100%不留腋毛，在公众场合露腋毛被公认是不洁和不庄重。
“人类审美观的这种变化意味着野性的消退。它究竟是对是错，不是咱们能评判的，且不说它。但这种改变业已形成，并且无可逆转，这点谁都不会否认。可惜我们在思维上的惯性太重，对这个事实一直视若无睹，没看到它隐含的巨大商机。如果现在人类还是自然繁衍，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咱们照旧用吉列剃须刀，每天不厌其烦地去消灭胡子和腋毛吧。但实际呢，人类早在20年前就迈入‘人工生产胎儿’时代，单单咱厂的流水线上每天都有十万件产品下线。这些婴儿使用人类父母的天然精卵子，但仔细剔除了遗传病基因。依我们厂对基因的操控水平，想生产出‘无毛儿’—这是我新造的技术用语，是对无须男性和无腋毛女性的简称—绝对不在话下，而且这种新产品一定会受市场欢迎。”
高士朋说到这儿，没等别人反驳，就连忙解释道：“当然，我们都知道那条人类大法—尊重上帝的设计。任何技术进步都不能违背它，我上面的设想也并没有违背。因为，是人类社会首先摒弃了胡子和腋毛，而我们只是被动地用技术手段来做出追认。换句话说，即使我们不做这件事，能不能改变今天的‘无毛现实’？不能。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去顺应它呢。”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注意观察林总的表情。林总现在一般不参加技术会议，但只要参加，最后肯定会由他一锤定音。虽然林总一向提倡技术民主，但他的权威过于强势，没人会违逆他的意见。此刻张主任也是同样心理，小高刚才说的理由不错，很雄辩—但严格说来只是诡辩。生产无毛婴儿，从本质上说还是改变了上帝的设计—但此前早就实行的“剔除遗传病基因”就不是改变？这个分界线并非截然分明，有一些灰色地带，对于这点，大家心里都心如明镜。不过，至少在公开场合，林总一向强调“尊重上帝的原始设计”，且看他对高士朋的创意会是什么态度吧。
林总平淡地说：“请继续。”
高士朋很鬼，听了这简单的三个字，马上吃了定心丸，知道自己的别墅八成是保险了。他按捺住内心的喜悦，笑着说：
“下面是工艺可行性论证，这部分工作主要是卓尔做的，请她讲。”
卓尔配合着图片，详细讲了无毛儿的工艺设计（因技术保密制度限制，本节内容从略），最后总结道：
“如上所述，去除男性胡须和女性腋毛并不困难，难的是在去除它们的同时，还要保留头发、阴毛和男人胸毛等。不过，我厂在20年的产品开发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只需对某条基因的某个位点进行某种操作，就能定向阻断性激素的某个通道，比如说，不让它通向男人下巴和女性腋窝，也就不会长出胡子和腋毛。这个新增工序的费用很低，据估计，无毛儿比普通产品的单件生产成本只增加区区15元。最后补充一点：上述工艺设计还没有经过动物实验，但进行了超级电脑模拟，模拟结果是可行的。”
卓尔的讲解没有高士朋激情，但条理清晰，论证严密。她的内容讲完了，话筒又交回高士朋手里：
“下面我讲讲预期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做一个粗略估算：假设男人每三天刮一次胡子，女性每七天刮一次腋毛，每次均需五分钟，每次操作的费用—刀片及剃须液—为一元钱；又假设无毛儿能推广到40亿人，那么，可以为社会节约多少时间和金钱呢？这个数字是—请大家听好—每年节约时间48亿个工作日，节约金钱3480亿元！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连我自己都被吓住了！至于这项新产品带给我厂的经济效益……按现行价格，本厂可新增产值约3700亿，新增利润400亿。”
他俩的内容基本说完了，下面进入讨论。今天因为林总在场，技术人员都有点拘谨，会场上有点冷场。林总笑着说：
“说呀，怎么都哑巴了？要不我点将，老肖，你先说说市场预期。”
市场部的肖经理说：“我相信这种无毛儿肯定有市场！小高的估计比较客观。我连广告词儿都想好啦：给儿女一个洁净的人生！永远告别剃刀和繁琐！你们说，听了这两句广告后，为了儿女的一生，哪个年轻父母不愿多掏15元钱？不过我提一点担心：万一某个无毛儿长大后不满意，说我们的设计更改没有征得他的同意，从而提出天价索赔，那该咋办？不得不防着这种可能。”
高士朋笑了：“你这条意见让我想起一个真实案例：上个世纪，某西方国家的一个男人起诉其母亲，说母亲在‘未经他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生下他，从而使他不得不忍受人生的痛苦’，要求其母亲做出赔偿。当然他最终败诉了，我想碰到你说的情况，我们可以援引这个案例。”
卓尔补充道：“其实用不着这样麻烦去打官司。谁要是想长胡子或腋毛，只需对其进行局部睾丸酮注射就行。这种治疗技术在上个世纪就成熟了，属于‘基因前技术’，而且费用很低，咱们可以免费做。”
肖经理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他开了一个玩笑，“这个新产品要是成功，林总得请保镖来保护高士朋和卓尔小两口儿—生产剃须刀的吉列公司一定对他俩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这项技术把吉列的饭碗给彻底砸啦！”
林总微笑着没有应声，高士朋凑趣道：“不怕！为了咱厂‘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我和卓尔都不怕杀头。这句话是不是马克思说的？”
大家都笑了，会场内的拘谨开始消散。张主任低声问林总：“是不是进行下一个程序？”
林总点点头。张主任这下放心了，看表情，大致能肯定林总对这项新产品是赞成的。会议准备往下进行，标准办的陈工站起来，难为情地说：
“我得打断一下。我知道我的意见太书生气，但9001质控体系就是这么死板。它要求新产品立项时必须提出两个以上的设计方案，但刚才你们只说了一个。”
高士朋反应很快，立即回答：“那你就再加一个‘无须也无胸毛’的方案。然后随便编个理由把它淘汰，就说当今喜爱胸毛的男性仍然保有较高比例，如此等等。”
陈工自嘲地说：“行，行，反正只要符合程序就行。你们别怪我死扣条文，既然我今天吃的这碗饭，就得按标准办事，这叫‘程序正义’。”
下面讨论新产品试制进度安排。高士朋说：
“我们准备在一年内完成动物试验，试验对象仍选生长快和廉价的小白鼠。”他笑着解释，“当然，小白鼠不是合适的试验对象，它虽然算得上有胡子，但不能说有腋毛。不过，只要在它们身上实现‘给定区域无毛’，就算成功了。一年之后，我们将转入‘无生命权个体快速化试验’，准备在一年内完成出厂试验，三年内完成批量工业试验，争取在五年内正式批量投产。林总，这就需要你的授权了。”
在场的技术人员都很熟悉“无生命权个体快速化试验”这个术语，用不着多加解释。它是指：确定为试验对象的婴儿不再被认为有生命权，出生后也不上户籍册。无论最后试验成功与否，它都要被销毁。这种规定是基于人道主义。否则，一旦出现畸形儿（在技术进步的过程中这是无法避免的），就得让他忍受终生的痛苦，这就太残忍了。另外，正常人体试验周期太长，如果按人的正常生长速度去做试验，哪家婴儿工厂也承受不起。但对于无生命权试验对象，由于没有道德上的禁忌，就可以用激素使其快速生长，在一年内完成30年的实验量。
虽然上述理由很正当，很雄辩，但无法否认的是，这种试验非常敏感。所以，“无生命权个体快速化试验”的批准程序极为严格。这会儿，全屋人都眼巴巴地盯着林总。如果他吐出一个“不”字，那这个项目就算完蛋。在众人的等待中，林总久久沉吟着。人们都理解他的慎重：一方面，这种新产品虽然不算违背“尊重上帝”这条人类大法，但至少是打了擦边球；但另一方面，如果否定这个项目，工厂就得损失3700亿的产值和400亿的年利润。两相权衡，确实难以取舍。林总注意到大家饥渴的目光，笑着说：
“嗨，这么多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快把我烤熟啦！这个项目牵涉到很多东西，我无法当场表态的，你们容我考虑考虑。下面该进行什么程序，你们继续进行吧。”
他虽然没有表态，实际上已经默认了。高士朋又讲了项目预期的前期投入、合作单位、项目组人员构成等内容。标准办的陈工在评审表格里写上评审结论：
“下文中所说的无毛儿指无须男性和无腋毛女性，以后它将升格为固定的技术术语。
经评审会审定：无毛儿项目在技术上是可行的，预期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良好，准予立项。对于项目进度安排，待‘无生命权个体快速化试验’获林总授权后再行确定。”
大家都说这个结论写得好，言简意赅，很“标准化”。众人陆续签字，最后是张主任和林总签字。会议开得长了点，这会儿已经到晚上七点，办公楼其他人早下班了，窗外也变成朦胧的夜色。但张主任还是不宣布会议结束。女秘书小王在会议期间一直枯坐，这会儿忙碌起来，准备拍摄。大家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疑惑地互相看着。少顷，屋内灯光突然熄灭，一位白衣白帽的厨师推着小推车进来，上面是一块儿硕大的蛋糕，蛋糕上28只蜡烛散发着温馨的金光。无疑这是要为某人过生日，但这样在办公大楼过生日是前所未有的事儿。大伙儿更摸不着头脑了，轻声问：谁的生日？谁的？
林总笑着站起来：“我想借今天的评审会宣布一个小秘密，一个在我厂保守了28年的秘密。这个秘密，在场的人中只有我和陈工知道。众所周知，全世界人造胎儿的流水线生产是20年前从我厂开始的，这已经成为各本教科书上的标准论述。但实际上呢？我来告诉大家：第一个完全人工生产的人是28年前诞生的，而且是首件合格，他就是—高士朋！”
高士朋觉得脑袋轰地一下，傻傻地愣在当场，往常的聪明机变都跑到爪哇国了。自己竟然也是个“人造人”？“人造人”已经成为社会的常态，虽然本厂员工中还没有，但在中学甚至大学里，在20岁以下的孩子中，他们已经占有过半比例，高士朋从小（8岁起）就对此司空见惯，对“人造人”没有丝毫鄙视感或异己感。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突然摊到自己头上，还是令他震惊，就像突然听到“你不是爸妈的亲生孩子”一样。
闪光灯在闪烁，这些照片连同这个消息要对社会公布。周围洋溢着微笑和惊异。卓尔呆呆地看着已经同居多年的未婚夫，目光非常复杂。林总走过来同他握手，对大家说：
“我今天很兴奋。第一个‘人造人’已经能担当起工厂的设计重任，这件事有重大的象征意义—它象征着：‘人造人’已经可以甩掉自然人保姆，能够自我设计、自我繁衍了！小高，我向你祝贺！顺便说一句，今天的宣布事先征得了你父母的同意。”
高士朋机械地同林总握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怪不得林总一直对他宠爱有加，原来有这个因缘在内。他想不通的只有一点，这个秘密为什么今天才宣布？张主任温和地提醒他：小高你该许愿吹蜡烛了。高士朋机械地吹熄蜡烛，屋里的灯光复明，小王笑着为大家分蛋糕，第一块儿当然是高士朋的。大家争着过来同他合影，笑着说，在这个重要的历史时刻，大家都要来沾沾他的喜气。
这个晚上，高士朋一直是在云里雾里度过。惊定之后，他对林总难免有点不满：这样重大的、牵涉到个人隐私的秘密，在宣布前应该征求一下本人的意见吧—但是，一个人的“出身”其实算不上隐私，那就像是人的性别一样，从来都是公之于众的。这20年来出生的所有婴儿，履历表上都要填上是“自然分娩”还是“人工孕育”。这么想想，高士朋也就想通了。何况林总在今天这个场合宣布这个秘密，无疑意味着—他肯定会向这个项目开绿灯，否则岂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于是高士朋也抛开杂念，融入到欢乐的人群中。欢乐的中心始终是林总。陈工也非常亢奋，有点不酒自醉的样子。无疑，在这一刻，这位满头白发的老设计师重温了往日的辉煌。众人热闹了一会儿，林总和小王先走了，其余人收拾了资料，陆续离开。收拾资料时卓尔一直没有说话，老是用特别的眼神瞟着男友。他们走出大楼，明亮的绿光照着大楼上的标语，与白天相比另有一番意味：
“提供一流产品，为全人类作贡献！”
“谨慎务实，锐意创新！”
“顾客是我们的上帝，我们是顾客的上帝！”
“尊重上帝就是尊重自我！”
陈工追上来：“小高你停一下，我对你说句话。”
高士朋和卓尔停下，看着陈工的眼睛在灯光阴影中发亮。陈工说：
“有一个秘密，我原想永远藏在心里的。既然林总说了你的一半秘密，我就把它说完吧。”
“一半秘密？”
“嗯。小高，你不仅是第一个人造人，也是第一个‘无生命权个体’，原是用来做试验的。不过那时候还没有后来的‘快速化成长手段’，是在你出生一年后林总和我才搞出来的。此后，因为用‘快速化试验个体’代替你做试验更有效率，所以就让你退出试验，按正常人那样成长。正好，对你所做的基因手术完全成功，是难得的首件合格。所以—你真的很幸运的。”
高士朋一向反应锐敏，但这次他顿了片刻，才艰难地说：
“你是说，我原来是要被销毁的，是不是？”
“嗯。但在确认你的成长完全正常后，林总和我不忍心那样做。好在那时的规章还不严格，我们偷偷抽掉了你的档案，让你爹妈对外说你是自然分娩的。正因为这个原因，28年来一直没有公开你的出身。现在它已经不敏感了，可以公布了。”
卓尔的目光更复杂了，把目光转向别处。高士朋冷冷地看着陈工的满头白发，问：
“陈工我问你一件事，卓尔比我小半岁，她是否也是人造人？”
陈工看看卓尔：“不是。她是自然孕育方式。”
高士朋沉默良久，突兀地说：“陈工你今年60岁了吧。”
“是啊，年底我就退休了。退休前能吐出这个秘密，我也心安了。小高，你这么健康，这么聪明，我真高兴28年前我们的那个决定……”
高士朋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你老这么大年纪，记性干吗这样好。这些事你为啥不忘记呢，那样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会好一些。”
他撂下这句重话，拉上卓尔转身离开，留下陈工一个人发呆。小两口儿默默地走着，一直到马路对面的家属区。前面就是两人住的简易宿舍。卓尔停下来，勉强笑着说：
“士朋我心绪很乱，今晚想回我爹妈家住。咱们在这儿分手吧。”
高士朋冷冷地说：“是不是永别？没关系，你直说就得。”
“哪能呢。士朋你知道的，我对人造人从来不歧视。只是—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我想这点情绪明天就会过去的。”
卓尔离开了，在陈工—他真是个不识时务的老傻瓜—这番话后，高士朋心情也很烦乱，想回去质问爹妈—有关他的出身秘密，应该二老告诉他更为合适吧。但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他又不愿回去面对父母。想了想，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妈接到电话，立即高兴地说：
“朋儿，会议开完了？林总说要在会上宣布你的秘密，他宣布了吧……当年我和你爸都有遗传病，所以同意林总的意见，采用新的生育方式。感谢林总，给我们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那次成功也带动了咱厂的转型，从医疗器械厂转成婴儿工厂……朋儿，虽然没有十月怀胎，你仍然是妈身上一块儿肉……”
高士朋说：“我知道。妈，你们休息吧，我也要睡了。”他想了想，为了让妈妈安心，又说了一句谎话，“卓尔已经睡下了。”
他挂断电话，信步走出家属区，来到厂区大门口。他忽然想去看看成品车间，那儿原是他设计的产品出厂的地方，现在才知道也是自己降生的地方。门卫看了他的证件，让他进去。其实成品车间没有多少可看的东西。为了便于运输，胎儿并不在厂里分娩，当发育成熟后，直接从机器子宫送到地下管道，管道里面充盈着羊水（这时的胎儿仍能在水中存活），胎儿随着水流安全送达各个大城市的配送中心。胎儿的分娩实际是推迟到各个配送中心才完成的。
所以，成品车间里完全没有小孩的哭声，最多有几声微弱的宫啼。机器子宫的仪表盘上，各种红绿灯有条不紊地闪亮着，显示一切正常。值班工人与高士朋相熟，过来问他有什么事。高士朋说没事，刚开完会，来这儿看看流水线是否正常。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高士朋告辞走了。他想起来，这条流水线实际上不是自己降生的地方。早就听陈工说过，第一个人造胎儿出生时一切还不正规，是在试管和试验瓿中诞生的，现在才知道陈工津津乐道的“第一个胎儿”就是自己。
在车间熟悉的环境里转了一会儿，他的情绪转过来了，心平气和，于是回家睡觉。第二天，他和卓尔都没提昨晚的那个小插曲，因为一上班，小王就送来了林总的正式授权书，两人立即启动了“无毛儿项目”的工作。忙了一天，晚上回家时，卓尔从后边追上他，很自然地挽住他，一块儿回到那个小小的两人世界。于是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四年后，两人的爱情结晶，也是世界上第一个无毛儿，在本厂的流水线上下线。小家伙和他爸爸一样幸运，也是首件合格。

和上帝对话
卡尔·萨根死了，死于上帝之子耶稣诞生两千年后，公元1996年12月20日。
他的灵魂，或曰他的精神，或曰他的思维，缓缓离开了那具肉体，那具使用了62年后被骨髓癌毁坏的躯壳，开始向天界升去。实际上，“升”和“降”的词语用在这儿已不合适，冥界中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过去未来之别。无数亡魂拥挤着，碰撞着，纠结着，向那个不不可逃避的归宿奔去。
只有卡尔·萨根的“思维包”还保持着独立，保持着清醒。他尽力团紧身体，抵抗着周围的压力和亲和力，进行着必要的拓扑变形，但最终保持了自己的特征和完整性。终于，他从急流中脱身，刹住了脚步。
 
他睁开眼睛，向这个世界投去了第一瞥。这是在哪儿？是在什么时代？自他辞别人世后又过了多少时间，是一秒钟还是一万亿年？远处有一个幽深的黑洞，它正贪婪地吞食着周围的一切：空间、星体、光线、精神化的物质和物质化的精神。萨根知道那儿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那里面是绝对高熵的混沌，不允许丝毫的信息传递。宇宙将被抹去一切特征一切记忆，在黑洞中完成一个轮回。
所有亡魂都在向黑洞中坠落，只有他例外。他高兴地发现，自己具备了抵抗黑洞吸引的能力。
我当然不能沉沦，我的思考还未完成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对面那个老人。老人深目高鼻，瘦骨嶙峋，简陋的褐色麻衣遮不住枯干的四肢，长发长须飘拂，遮没了半个面孔。老人同样超然于急流之外，卓然而立，双目炯炯。他向萨根伸出双臂：
“欢迎你，我的孩子。”
卡尔·萨根微蹙双眉，冷静地打量着他，在嘴角绽出一丝微笑：“我想，你就是那个大写的他，是主宰宇宙万物的上帝？”
老人平和地微笑着：“对，那是我的一个名字。孩子，我特意来迎接你进入天堂，跟我来吧。”
萨根却没有回应上帝的热忱，他冷静地说：“那么，我想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卡尔·萨根，20世纪美国的科学家。你一生无私无畏，弘扬科学之光，鞭挞伪科学、邪教和一切愚昧的东西。在民众心目中，尤其在青少年心目中，你已成了科学的化身。”
萨根应声道：“那你当然知道我对上帝的态度！非常遗憾，我从不信仰上帝，甚至在我的绝笔中，我还尽己所能，抨击了圣经的伪善和道德悖乱。在圣经这本书里，你似乎算不上一个仁慈的牧民者。你毁灭了诺亚时代的人类，毁灭了所多玛城和俄摩拉城；你纵容雅各，让他欺骗示剑城的男人行了割礼，又趁他们割伤未愈屠灭了全城；你为一个金牛犊（所谓的异教崇拜）杀了三千以色列人，又唆使以色列人屠灭了耶利哥城、艾城和亚摩利五国……圣经中到处是仇杀、灭族、通奸、乱伦。我很奇怪，你怎么好意思把它留给尘世呢。”
听着这些刻薄的评论，上帝微笑不语。萨根想，他很快就会恼羞成怒了，也许他会把死人再杀死一次？但他一无所惧，冷笑着继续说道：
“你派到人世上的牧羊人更说不上是道德的楷模。是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中世纪的教皇福尔摩苏斯被他的继任者从坟墓中挖出，砍去手足，游街示众。教皇本笃六世、本笃七世、约翰十四世、约翰十六世都被继任者杀死，甚至割耳剜舌。教皇格里高里和英诺森成立了凶残的宗教裁判所，在它肆虐期间，估计有500万人在宗教火刑柱上被烧死，其中包括成千上万的所谓‘女巫’，也包括科学家阿司柯里、布鲁诺、塞尔维等，另有培根、伽利略等科学家被判终身监禁。直到20世纪80年代，罗马教皇才为伽利略和布鲁诺平反……尊贵的上帝呀，我的列举没有谬误吧。请你替我想一想，面对着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我怎么才能建立起对上帝的信仰？”
他讥诮地端详着上帝。
上帝仍微笑不语，许久，上帝才断喝一声：“那是我吗？那是你们自己！”
卡尔·萨根突然愣住了。
 
卡尔·萨根沉思着，放眼四顾。黑洞在吞食，空间在流淌，时间在浓缩，光线在扭曲，天尽头露出星系的微光。良久，萨根绽出笑容，迎上去拉住上帝的手：
“好啊，你说得对。你用一句话让我顿悟了。我列举的其实并非你的形象，而是我们人类自己，上帝只是人类精神的折射和聚焦。当人类处于野蛮时期时，他们信奉的无疑是一个嗜血者；当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上帝也会变得开明和仁慈。我想，此刻在我面前的这一个上帝，一定是非常开明的。”
上帝仍笑而不语，但萨根随即又机敏地转入进攻：“但是，照你的说法，也就否定了上帝的实质性的存在。所以，你只是一个虚幻的偶像，是一个符号和象征，对么？”
上帝狡黠地笑着，避开了正面回答：“我知道不少科学家笃信上帝，他们认为唯有上帝才能管理这个无限的宇宙，使宇宙处处充满秩序与和谐。你不认为宇宙需要一个创造者和管理者吗？”
“一个至高无上的管理者？”萨根答道，“我和所有科学家一样，敬畏大自然简洁的美，相信宇宙到处存在着普适的、严密的、精巧的秩序。比如说，宇宙在150亿光年外的部分仍和太阳系有同样的物质构成，以至于我们用分光光谱就能了解遥远星球的化学成分；那儿的星体同样严格遵循引力定律，使我们可以依据某个星体运行轨道的异常，推算出它身边的黑暗伴星；宇观尺度的星云涡旋和微观尺度的粘菌的集合形状，还有让化学溶液自动变色的别洛索夫—扎鲍京斯基反应，都源于相同的自组织过程；圆周率，这个用割圆术艰难算出来的无理数，可以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无穷数列1－1／3＋1／5－1／7＋1／9……来给出精确值，这说明数学‘深处’一定有某种未知的联系；宇宙大爆炸时的极端条件已被物理学和数学所征服，现在，物理学家们可以用电脑模拟出大爆炸的10－35秒后的物质构成，算出最终产物氢氦的丰度是4∶1，算出大爆炸150亿年后宇宙将冷却为－2.7开氏度，而这些理论计算结果都已被观测证实……看看这一切吧，只要了解这些，就会由衷地相信，在冥冥中有一个尽职的、万能的上帝在管理着这一切—当然，这个上帝未免太辛苦了。”
上帝假装没有听出他话中隐含的微嘲，笑着说：“好，那么你已经确认了上帝的存在？”
“不。”萨根心平气和地、但非常坚决地否认。
上帝不悦地嘟囔着：“你真是一个不讲情面的、执拗的家伙。那么，你认为……”
“我不承认是上帝之力。当然，人类还没有能力破译宇宙最后的奥秘，幸运的是，另一个巨系统，即地球的生命系统，人类已接近于认识清楚了。它的复杂性并不亚于整个宇宙。生命系统中同样存在着严密的、精巧的秩序：所有生物的遗传密码都是由DNA（RNA）组成，而DNA归根结底仅仅是腺嘌呤、鸟嘌呤、胞嘧啶、胞腺嘧啶四种代码的不同排列；所有生物，追踪到细胞水平都是极其相似的，所有生物（动物、植物、细菌）的细胞都能互相融合……所以，看来，它们是一个上帝用同一种办法造出来的。据圣经上说，那是你七天的工作成绩。七天！上亿种生物！我想，”他调侃地说，“即使大能如上帝你，那七天也一定累得吐血。”
上帝隐去嘴角的微笑，模棱两可地说：“那是我的本分。”
萨根毫不留情地转了口风：“你先不忙居功吧。很可惜，在20世纪已经没有一个科学家相信生命是你创造的。因为按照奥卡姆剃刀原则，我们只能选取另一种更为简洁的解释：生命是无生命物质用自组织方式产生的，也就是说，是从‘无’中产生的；它是单源的；生命的产生全都遵循同一种简洁有效的法则。有了这三条，就足以解释生物大千世界中的严密秩序—实际上，不严密才见鬼呢。”他直视着上帝，“上帝，你认可这种解释吗？”
上帝并不以为意，宽厚地说：“听起来是与‘上帝造物’同样有力的解释，甚至更好一些。我不必否认它。”
萨根终于笑了，迎上前去与上帝拥抱：“向你致敬，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你的确是一个宽厚仁慈的老人。这可真是怪事，恰恰在你坦率地否认自身之后，我才愿意信奉你的存在。”
上帝也笑着紧紧拥抱他：“不奇怪嘛，宇宙本身就建立在悖论之上。你当然知道，量子力学的根基就是最深刻的悖论，即使最严密的科学分支—数学—也不能例外，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了，任何公理系统内一定有悖论存在……好吧，”他拍拍萨根的肩膀，“你尘缘已了，随我进天堂吧。”
但卡尔·萨根却挣脱上帝的拥抱，后退半步，再次陷入沉思。
 
“不，我的尘缘尚未了结。”萨根苍凉地说，“我的思考还没有完成。因为直到病逝，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更为深刻的悖论。我昼思夜想，不得安宁。”
“噢，是吗？说给我听听。”他含笑望着萨根。萨根转过身，凝望着苍茫天宇：
“我刚才已经说过，宇宙从大爆炸中诞生时，遵循着一个先天的、严密的法则，以至于科学家在150亿年后，可以在实验室里复现大爆炸后的情景。关于这条永恒的法则，也许2000年前一个中国老人的表述更为简洁。这个人叫李聃，又称老子，他……”萨根突然转了话题，问，“中国也在你的疆域之内吗？据我所知，中国人历来缺乏宗教的热忱。”
上帝平静地回答：“噢，当然在我的疆域之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不过，”他露齿一笑，“中国人是比较挑剔的信徒，在那儿我不得不换几个模样和几个名字。”
萨根会心地笑了，接着说：“老子把宇宙法则称为‘道’，他说：道不死，是为玄牝—大道是永恒的，它是繁育万物的产门。老子又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生出浑元之气，再分阴阳，阴阳交合，生出万物。你看，多么简洁深刻的表述。”
上帝颔首说：“噢，一个伟大的哲人。”
“那么，我们就用这个简洁的名词—道—来称呼宇宙最深层次的法则吧。道是不死永存的，道翱翔于物质和时间之外，严厉地监督着万事万物的运行，不管宇宙是在爆炸、在膨胀、还是在走向灭亡—可是到这儿我就搞不懂了！”萨根苦恼地说。
上帝静静地凝视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这种‘道’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信息。可是，信息的载体是什么？在宇宙爆炸前的宇宙蛋里，是一片绝对高熵的混沌，这里没有时间顺序，没有因果关系，它当然不可能容纳这些精确的信息。换句话说，即使是不死永存的‘道’也不可能穿过宇宙蛋中的混沌而延续到过去或未来。那么管理这个宇宙的‘道’是如何产生？是在宇宙爆炸的巨响中随着物质世界而自动诞生的？假如我们这个宇宙在数百亿年后归于毁灭，再次变成一个绝对混沌的宇宙蛋，这个宇宙之道会不会穿越混沌而延续到下一劫？换句话说，下一次宇宙爆炸会不会遵循这一个宇宙的模式？”他苦笑道，“也许我该这样问：上帝啊，请你回答，在下一个宇宙中，上帝是否仍是你？”
他苦恼地看着上帝：“我的智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集全部人类的智慧也无法回答。我尽力尝试过，但每种正确的解释都会导出相反的结论。上帝，如果你确实存在，如果你真有大能，请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吧。”
长久的沉默。最后上帝平静地重复了刚才的话：“上帝就是你自己。”
卡尔·萨根失望地摇摇头，沉重地说：“其实我已猜到了你的回答。美国物理学家伍德说过，物理学和玄学的区别，在于物理学有一个实验室，因为物理学定律最终要用事实来确认。这是一个犀利的论述，可惜，他没有料到，物理学最终也步了玄学的后尘。宇宙之道是否超然于时间和物质之外是无法验证的。并不是没有实验室。不，有一个现成的实验室，甚至这个实验早在150亿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至今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惜，当实验完成时，观察者早就灭亡了，人类永远不可能观察到实验的结局。我一生反对不可知论，但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不可知论是稳操胜券的。”
他抱着一丝希望，询问地看看上帝—上帝沉默着。萨根叹口气，踽踽地转过身，俯瞰着脚下的世界。他的后背略显佝偻，他背负着沉重的痛苦，那是思想者的痛苦。上帝眼神古怪地盯着他，然后，上帝目光一闪，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径直穿过萨根的身体。
卡尔·萨根打了一个冷战。他听到上帝的笑声，他感到亿万粒子击中了他身上每一颗细胞、每一颗原子。片刻的震荡后，视界清晰了。他看见了自己的赤脚，看见一袭褐色的麻衣，一双枯瘦的双臂，和自己头上浓如狮毛的长发长须。他发现自己具有天目天耳，可以听到光线的震荡，看到夸克的玩闹。他忽然醒悟到，他已与上帝合为一体。
上帝与我，不，上帝与我们。他聆听着自己的内心，感受到在这个人形宇宙内，有无数思维包在强劲地搏动，有老子、柏拉图、伊壁鸠鲁、阿基米得、伽利略、牛顿、莱布尼兹、麦克斯韦、罗蒙诺索夫、爱因斯坦、波尔、霍金、彭罗斯、萨根……无数的思维汇成了上帝永恒的思索。天地苍茫，宇宙洪荒，也许这些理性思考足够锋利，能穿破宇宙轮回时的绝对混沌而长存。

天一星
“范小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藏着宇宙至宝的行星？”船长哈伦特俯视着飞船下的星球，怀疑地问。舷窗内嵌着一颗千里冰封的荒凉星球，远处一颗老年白矮星有气无力地照耀着它。
“不会错的，就是它了，方位和形态都符合。”宇宙考古学家范天怡满脸光辉。
哈伦特看看身旁的大副肯塞，哼了一声：“范小姐最好能兑现你的诺言—让我的“冥王号”载着满满一船黄金返回太阳系。”
“我当时说的是‘一船珍宝’，并没有专指黄金。”天怡笑嘻嘻地说。
“行啊，钻石也行啊，但最好不要出现另一种结果。我们都是绅士，对女人下不了那个手。再说，相处五年，难免有了感情，说不定你主动往飞船外面跳的时候，我们还得去拉你。”
肯塞鬼笑着加了一句：“没错，船长肯定第一个去拉。”
“那就预先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啦。”范天怡嬉笑着挽住船长的胳臂。
五年前，范天怡来说服这艘超光速飞船前往银河系边缘探险时，曾开玩笑地说过“我以生命担保，会让“冥王号”满载一船无价珍宝返回，否则我就主动‘走跳板’（注：这是野蛮时代远洋船队处死罪犯的方法）。”当然，哈伦特最终同意参加这场豪赌，绝非因为范小姐的发誓，也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脸蛋儿，而是因为一个古老的传说。
这个传说流传于银心附近一些古老的土著民族。据说，在很久很久之前，也许是几亿年前，也许是几十亿年前，银河系曾兴起一个神奇的种族。他们以几万年的短暂时间脱去凡胎肉身，成了握有无比神力的神族，足迹曾遍布整个银河系。然后他们因“神的召唤”而一朝飞升，在银河系里销声匿迹。消失前，他们在一颗荒僻的行星上留下了“宇宙的至宝”，并留下一个家族看守它，一直守护到今天。这件至宝是神族特意留给银河系新生种族的，但只有福缘深厚者才能见到它。这个传说缥缈如梦，也含混不清（比如，传说中的“几亿年”是指哪种行星年？究竟有多长？）但它流传得天长地久，成了银河邦联每个寻宝人萦绕心怀的梦。
而考古学家范天怡的游说正是聪明地激活了这个古老的梦，所以才能“一骗而中”（哈伦特调侃她的话）。
现在，经过了五年艰难的搜索，已经看到希望了，这让船员们的情绪陡然高涨。降落之前，“冥王号”先在近地轨道巡视这颗白色星球。这是个富水星球，但都以冰川的形式存在，没有发现液态水，也没有生命的迹象。忽然肯塞喊：
“看！绿色植物！”
果然，地平线处出现一片绿色，是位于赤道冰川上的一个绿岛。飞船上的生命探测仪也发出了强烈的信号。飞船临近了，发现这个绿岛与周围的冰川界限分明，区域内是绝对的绿色，而区域外是绝对的白色冰原，这不大符合一般植物的分布规律，有点古怪。范天怡兴奋地说：
“哈伦特，藏宝地就在这儿了，降落吧！”
 
哈伦特、范天怡和两个船员驾着星球越野车绕绿岛巡视。组成绿岛的是一种奇怪的植物，没有叶子，绿色藤条显然替代了叶子的光合作用。密密麻麻的藤条向下穿过冰川，深扎在岩石里。在地面之上则互相纠结，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它浑然一体，多少类似于地球上由单株榕树组成的“榕树岛”。绿岛方圆大约有300平方千米，即半径约10千米。越野车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以进入林中的任何缝隙。哈伦特停下车，派尤素夫和布加乔夫设法开路。范天怡远远看见两人抽出佩刀打算砍藤条，立即大声制止：
“不要砍！”
在她的急切喊声中，两人生生地收住刀势。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恰恰以两人准备劈砍的部位为中心，绿色藤网泛起一波涟漪，它微微颤动着，在绿色的“湖面”上向远处荡去，渐渐消失。它一定是荡到了绿岛对面的边界，因为不久后一个回波又荡了回来，在起源地汇合并消失。范天怡双手合十，轻声说：
“你们看，它们是有感觉的生命啊。”她温和地埋怨，“你们二位，以后可不能莽撞了。”尤素夫和布加乔夫讪讪地答应。
哈伦特忽然指着地下问：“这是什么？”
原来，在绿岛四周，万年寒冰的下面，立着一根圆形的石柱。石柱上端离冰面不是太远，拂去冰面上的雪粒，能看清石柱端面上刻着两行符号，很像是文字。再向四周寻找，原来每隔10米左右就有一根石柱！因为有雪粒掩盖，刚才在越野车上没有发现它们。四人重新上车，绕绿岛转了一圈，发现它们把绿岛整个包围了。算下来，60多千米的绿岛周围，这种石柱应该有6000多根。“是墓碑？”范天怡喃喃地说。但似乎不是，因为仔细观察发现，每一根石柱端面的铭文显然都是完全不同的文字。当然也可以解释说，碑文是按每个死者母族的文字而书写的，但6000多死者中没有哪怕一对是相同族籍，这肯定不可信。他们绕着绿岛周围仔细寻找和察看，忽然范天怡指着一根石柱惊呼：
“中国文字！”
那根石柱端面上果然刻着一行象形文字，文字曲里拐弯。哈伦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如果在一个荒远的星球上出现地球文字，应该是世界文吧，至少应是早期地球最通用的英文。范天怡猜到了他的疑问，简单解释说：
“是中国古老的甲骨文。绿岛主人一定是早在数千年前到过地球，那时英文还没有诞生呢。啊，我猜到了，各根石柱上的铭文一定是用银河系各文明种族的语言书写的，以便让各星球的来访者都能找到自己熟悉的文字。但各种文字书写的内容应该是同样的，是对探访者的问候或导游。对，既有甲骨文，肯定应有苏美尔人的楔形文，那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文字，比甲骨文古老得多。哈伦特，你去找找！”
哈伦特带着两个船员去寻找，范天怡则努力辨识着这段铭文。汉语的确是最简练的语言，该铭文的长度是各铭文中最短的。它们应该属于早期甲骨文，非常难于识读，范天怡凭着自己的考古学造诣，半读半猜地认出来了。这行字的意思大概是：
请告吾族  吾等尽责矣
这段平易的话让范天怡心潮激荡。哈伦特返回时，见范天怡俯首合十，对着绿岛默默祈祷，宇航头盔中，她的眼中盈盈含泪，目光苍凉而感伤。哈伦特体贴地陪她沉默一会儿，轻声说，楔形文字确实找到了，可惜不能识读。范天怡说：
“我也不能识读。拍下它，交给飞船主电脑翻译吧。但我估计它的意思同这儿应该是一样的。哈伦特，这是那个守宝家族的誓言，正像当年斯巴达人留在温泉关石碑上的誓言一样。”
三个人都问：“什么意思？”
范天怡把它翻译成现代语言：“请来此地者转告我的母族，我们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她苍凉地叹息道，“哈伦特啊，不用怀疑了，这儿就是藏宝地，而咱们眼前这片互相纠缠的绿色藤条，很可能就是守宝人家族，他们没有死，还活着。”
“他们是植物种族？”哈伦特震惊地问，两个船员也很吃惊。
“我不能确知，但很有可能。也许那个神奇种族本身就是植物种族或动植物合体的种族；也许是在漫长的守宝过程中对自己进行了基因改造，以便在恶劣的环境中只依赖阳光而生存下去。”
哈伦特和两个船员都不敢置信。但就在这时，眼前的藤网忽然起了强烈的骚动。它们在做着一致的变形，不久一个圆圆的洞口出现了，而且向藤网内无限延伸。范天怡兴奋异常：
“他们听懂了！他们已经知道咱们读懂了石柱上的告白。这是在邀请咱们进去呢。”但圆洞太小，穿着宇航服是进不去的。范天怡想了想，忽然摘下头盔，试着呼吸一次，惊喜地说：“绿岛附近是有氧环境！温度也在零度之上。哈伦特，你帮我脱下宇航服。”
虽然心有疑虑，哈伦特还是照办了。四人都脱下了宇航服，试了试，大气果然可以呼吸，气温也不是太低。范天怡迫不及待地向洞中钻，哈伦特一把拽住，把她推到身后，自己去打头阵。范天怡虽然不大情愿，但无奈地认可了这个男人的好意。这是藤条编织成的甬道，甬道顶有微弱的透光，爬起来并不困难。随后圆洞越来越大，最后下面变成了岩石路面，走起来更容易了。大约十千米后，前面露出一抹明亮的绿光，绿光越来越强，直到照彻四周。他们发现已经来到一个穹隆形的石洞之内，绿光是由洞顶的一盏灯发出的。不，那不是一盏灯，而是一个“光蛋”，它飘浮在半空中，边缘是无定形的，微微脉动着。
这就是那个“宇宙间的至宝”？哈伦特走入光蛋的光芒内，觉得万千光点打在脑海中。他直觉到这是对方在试图进行思维交流，可惜他完全不懂。回头看看范天怡，此刻她已经进入禅定状态。她同样感到密密麻麻的光点打在脑海中，觉得这些光点是在努力拼出什么。终于，范天怡认出来，那是在重复刚才她看到的碑文：
请……告……吾……族……
范天怡读懂了，兴奋地在意识中接续上：“请告吾族，吾等尽责矣！”
随着她的“思维调谐”，一个巨大的天幕在她脑海中哗然打开，无穷无尽的汉字信息流在天幕上流淌。在过于凶猛的刺激下，范天怡一时几乎休克。对方像是明白了她无法接受如此高速的信息传递，开始让信息流变缓，直到她能够接纳和读懂。她也让自己的思维运转到最高速度，努力辨识着，交流着，记忆着，有时也询问着。她在下意识中盘腿坐下，闭着双眼，双手叠放在丹田处，口中喃喃有声。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哈伦特和两个船员也都屏神静气，盘腿坐在她的周围，耐心地等待着，不去打扰她。
很长时间之后，范天怡结束了同对方的第一轮思维交流，轻轻地长呼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光彩流动：
“哈伦特，尤素夫，布加乔夫，知道这个光蛋是什么吗？”她喜悦地说，“它确实是那个神奇种族留下的至宝！”她顿了一下，亮出谜底，“它是一幢图书馆，银河系最大的图书馆，馆中蕴藏着那个顶级文明所有的知识！”
“图书馆？”三个男人都疑惑地脱口问到。的确，这个光彩游动的光蛋和他们心目中的图书馆大不一样。而且，这么一个小小的光蛋，说它蕴藏着一个顶级文明的全部知识，似乎也有点过。范天怡猜出他们的心理，扼要地解释：
“科技发展过程中，信息存储密度常常呈阶跃态的跨越。像刚才我们看到的甲骨文，其信息存储点的直径大致是厘米级的；到了地球的科技第一次暴胀时代，即21世纪，在几十年中把它缩小到纳米级（10-9米）。21世纪的一块磁盘足可容纳甲骨文时代地球文明的全部成果；到了我们所处的51世纪，信息存储点直径又缩小到皮米级（10-12米）甚至飞米级（10-15米）。我们时代的一件量子存储器，同样足以存储21世纪地球文明的全部成果—要知道，21世纪的信息量已经是浩如星海了。而在这儿，”她敬畏地指指半空中悬浮的光蛋，“存储点直径已经缩小到普朗克尺度。所以，一个光蛋足能储存一个顶级文明的全部信息。”
“那么，这些绿色的藤条……”哈伦特问。
“刚才我没猜错，他们确实是神族留下的守宝家族。神族是像地球人一样的动物种族。但是，他们为了图书馆能够长存，决定把它建在最荒僻的星球上；守宝人为了能在不毛之地长久生存，毅然对自己进行基因改造，增加了植物的光合功能，放慢了生命节律。他们仍旧是有意识的，只不过是一种集体意识；而且身体的反应速度相对缓慢，只能做出植物级别的反应。”她想了想，补充说，“我与光蛋只进行了极初步的交流，很多脉络还理不清。比如，我还不知道这些‘植物人’是如何进行星际航行的。按逻辑推断，既然他们掌握楔形文和甲骨文的知识，说明六七千年前肯定到过地球，因为这些知识较晚，不会是母族留下的，那时神族早从银河系消失了。”
三个男人不由环视着周围的绿色藤条，脸上浮出怜悯的神色，哈伦特喃喃地说：“是这样啊……把自身改造成类植物，放慢生命节律，放弃个体意识……几亿年的漫长守护……值得吗？”
范天怡看看他们，沉默良久后才说：“值得。其实在地球上也有类似的人。至少在中国就有这么一个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一个私家藏书楼，把它看成家族的圣物，或者说士大夫精神的象征。历经战乱饥馑、世态炎凉、道德沦丧、社会沧桑巨变，一直坚持到今天。他们的守护没有任何获利而只有牺牲，是普通人很难理解的，即使理解者也难以坚持。但有一种叫做‘责任’或‘荣誉’的东西在这个家族代代相传，造就了4000年的坚守。”
她说得很动情。哈伦特看看她，没有再说话。
 
他们撤出了绿岛。船员们都来了，团团围住四人，听他们讲有关“宇宙至宝”的传奇。毋庸讳言，当他们得知辛苦寻找的“至宝”原来只是一个图书馆，不少船员显得失落。一家银河系级别的图书馆当然应该是宝贝，但对于普通船员来说，毕竟和金银珍宝还有距离。范天怡冰雪聪明，知道船员们的情绪流向，笑着说：
“伙伴们，还记得我游说你们参加探险时，我许下的诺言吗？”
船员们的响应不大热烈。有几个人勉强点头说：“记得。”
“刚才我与那枚光蛋进行了第一轮交谈。按说，初次交谈，是羞于问起带铜臭味的问题的。但为了在我的哥们儿面前说话算话，我还是厚着脸皮问了。”船员们已经猜到了她下面的话，人群中有了轻微的骚动。“所以嘛，现在我已经敢说，你们肯定能带着一船黄金或钻石回家了。”船员们亢奋起来，目光急迫地看着她，范天怡笑嘻嘻地亮出谜底，“我已经要到一颗黄金星球和一颗钻石星球的准确坐标，都在距地球500光年之内，是咱们“冥王号”三四十年的航程。还有一则消息你们肯定更乐意听：那两颗星球曾是神族的采矿场，建有永久性的专用运输虫洞，虽然荒废亿年，至今应该仍可使用。“冥王号”如果找到这条通道，可以在七八年内就完成往返。”
船员们爆起一片狂热的欢呼。尤素夫吆喝一声，指挥大家把范天怡抬起来往空中抛。这儿的重力略小于地球，所以天怡被抛得很高。她格格笑着，娇喘吁吁。抛了几十次后，哈伦特船长才制止住亢奋的众人。他笑着宣布：
“按照银河探险公约，探险船的船长有权对首次发现的星球命名，我现在就宣布对这颗处女星球的命名：天一星。”他看看船员，看看满面酡颜的女士，解释说，“你们是否认为这是‘天怡’的谐音？不，猜错了。它是缘于一个古老的名字。天怡小姐，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我已经回忆到你刚才说的那件史实：在中国，有一个范氏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一个藏书楼，它的名字叫‘天一阁’。我贸然猜想，也许范天怡小姐就是这个家族的直系后裔。我没猜错吧。”
范天怡没有直接承认，但满脸光辉地说：“谢谢你的命名，我的船长。为了感谢，我愿献上我的初吻。”她搂住哈伦特的脖子，深深地吻了他。众人一片叫好声。
“范，藏宝地已经找到了，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我想效法中国的唐僧，用十年八年时间粗粗读懂这儿的经书，再考虑向太阳系各行星译介。你们只管去取宝好了，不必等我，给我留下点生活必需品就行。这儿是有氧环境，有合适的气温，说不定我连食品都不用，学学守宝人的本领，晒晒太阳就能生存了。”她笑着说，又挥手指指四周，“何况我还有这么多的同伴。眼下我只能同‘死’的图书馆交流，但我相信会很快找到同‘活人’交流的办法，会有一大群朋友伴着我聊天，我不会寂寞的。”
绿色的“湖面”上同步泛起涟漪。那一定是守宝人喜悦的回应。
哈伦特略微思索，断然说：“那好！肯塞，我任命你为“冥王号”的新船长。”肯塞吃惊地瞪着船长，哈伦特自顾说下去，“你按范提供的坐标和高速通道，去弄一船黄金钻石回来，给大伙儿分分—别忘了我和范的两份儿。至于我，将陪着心怡·范留在这儿。要知道，在一般有关‘蛮荒星球’和‘漂亮公主’的史诗电影中，公主都有一位骑士伴随的，我不能让范孤单一人，那多没面子。你们返航时，拐到这儿接上我们俩就行—也许我俩之外会多出来一群崽崽囡囡，一个个精通神族的语言文字，让他们的笨老爸望尘莫及。我这个安排可以不，我的女主人？”
他问范天怡。那位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挽住男人的脖颈，踮着脚再次送上一个结结实实的香吻。
绿色“湖面”上也再次泛起喜悦的涟漪，比以往的涟漪更强劲，可以说是在婆娑起舞了。

地球标准
人类在22世纪发明了蛀洞旅行技术之后，足迹已遍及500个星系，也在一些星球上发现了300余种智能生物，从黑暗死寂的因特罗星到没有大气层的裸星。当然，各种智能生物的形态千差万别，相互沟通也极为困难—你怎么向从不知视力为何物的因特罗人描绘朝霞的绚烂和纤云的翻卷？怎么向没有听力的裸星人讲述中国梆笛和曲笛音质的不同？
所以，我在讲下面的故事时，已经做了必要的简化，就像所有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早就在做的那样。我的简化是：所有智能生物都有同样的外貌和同样的语言，以便为读者省去那些繁琐冗长的拓扑变换、傅里叶变换、洛伦兹变换以及跨星系语言翻译。读者可以看到，这样一来，不同智能生物之间的沟通就变得容易了，相当的容易了。
 
蛀洞旅行无限公司第一分洞的负责人、机器人油嘴35A看到一对男女向这边走过来，他的光子大脑在0.001秒内已经判别出这是潜在的顾客。男人大约35岁，西装革履，金丝眼镜，肚子略有发福，表情从容自信。女的穿一身价值不菲的和服—单是那条手工绣制的腰带就值30万日元。她用日本女人特有的小碎步紧紧跟在男人身后，不时用仰慕的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他。不用说，这是一对新婚夫妇，在公司里工作了10年的丈夫刚攒够太空蜜月旅行的钞票，在日本公司里，这个结婚年龄是最常见的。油嘴35A兴高采烈地吆喝起来：
“神奇的蛀洞旅行！最新太空旅行技术，10秒内可以到达500万光年外的星系！本公司实行一票制，星系内旅行和跨星系旅行同样票价！女士先生，你们愿意到仙女座星云还是银河系中心黑洞？……”
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请省下这些废话讲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告诉你，我是宇宙商业公司的雇员，10年来一直向外星系推销记忆合金乳罩和任天堂游戏机，我已经到过32个星系，与48种智能人打过交道。夫人，”他转向那位女子说，“其实我们没必要花这趟路费，按我的旅行见闻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可不是地球沙文主义者—地球是最标准的智能人类的生存乐园，地球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其他种种都不值一提。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油嘴35A赶忙插嘴：“这位先生的话是多么精辟！如果实地看看，夫人就更能体会到这种见解的深刻。再说，”他低声说，“先生是否知道，一个月前太空旅行的费用已大幅度调低？”
男人立即竖起耳朵：“是吗？一次蛀洞旅行的票价现在是多少？”
“40万日元，先生，只有过去的十分之一！”
男人很高兴。40万！这远远低于他的预算。他不得不精打细算，要知道，这次可不是公司出旅费。他改口说：“好吧，我很乐意让妻子开开眼界，费用倒是一件小事。”
油嘴35A立即拿出登记表格：“夫人和先生的尊姓大名？”
“木村武志和木村美子。”
“夫人先生想到哪个星系？”
木村略略考虑了一会儿：“你们的一票制最远能到什么地方？500万光年？那我们就到500万光年外的某个有智能生物的星球。”
“先生只去一处吗？本公司规定，一次购买四张票的优惠30％。”
木村迅速计算一下说：“好，我买四张，去两个地方观光。”
他开了一张112万元的支票，接过四张印制极为精美的旅游票，然后向妻子曲起手臂：“来吧，美子，希望旅行结束后你会认为这112万没有白花。”
妻子真诚地说：“谢谢你，武志君，你真是一个慷慨的丈夫。”
 
蛀洞旅行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刚感到身体被拉长—这是通过蛀洞必然的感觉，便很快恢复正常。迷你型飞船从蛀洞中蹦出来，眼前已是迥然不同的外星系景象。一颗比月亮还要小的星星快速旋转着，隐约能看见它的颜色在迅速变绿变黄。它的上空有一个光芒暗淡的红黄色的太阳。飞船驾驶员、机器人饶舌35B兴致勃勃地喊道：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已来到神秘迷人的斯契可双子星座。请看那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在十万年前冷却到容许生命存在的温度，一万年前诞生生命，一千年前诞生智能生命，现在正好发展到与地球人类相当的地步。它的自转周期3.4秒，双星公转周期38秒，重力加速度为12g……”
美子吃惊地说：“他说是多少？是不是说这儿的一天只有3.4秒，一年只有38秒？”
丈夫还没有答话，解说员已伶牙俐齿地回答道：“这位女士听到的完全正确，一天只有3.4秒，一年只有38秒，多么的不可思议！该星重力加速度为12g，即它的重力是地球的12倍。本公司已为顾客们准备了抗荷服，使用一个小时内免费。另有‘快摄慢放观察镜’，一小时租费50万日元。先生，你们愿意租用吗？”
木村武志气愤地说：“50万日元！不，我们更喜欢用肉眼观看。”
“现在飞船马上就要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顾客们马上知道了系安全带的必要性。飞船降落了，中子星上巨大的切向速度使飞船翻了几十个滚，满耳尽是喀喀喳喳的声音。他们晕头晕脑地走下飞船，只见像是走进了儿童公园里的小人国城堡，地上拥挤着和地球建筑差不多的楼房、高架桥、体育场等等—但尺寸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由于它的快速自转，天上的红黄色太阳变成了一条红黄色的环带，其他的星星则成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环线。
美子张大嘴巴惊奇地看着这种奇异的景象，只是看不到人。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鸟或者一只走兽。在迅速变绿变黄的地面上，有一层闪烁不定的光芒。两人瞪大眼睛，也看不出这层闪光究竟是什么东西。木村不耐烦地说：“上当了，哪里有什么智能人类？回去我一定要投诉，追回112万元的旅游费！”
“女士们先生们，”忽然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两人吓了一跳，才发现抗荷服的头盔里藏有微型通话器，“你们看见的绿黄变换就是斯契可星球上的四季，看见的闪光就是斯契可人类。他们的动作极其快速，只能通过‘快摄慢放观察镜’来观察。这种观察镜性能优异，最大减速倍数为10万倍，每小时租费50万日元。女士们先生们……”
木村恼怒地一声不响，美子企求地看着他。木村咬咬牙—毕竟112万的车票更贵，他不能花112万仅仅来看这一片闪光。他恨恨地对通话器说：“好吧，我用—我们两人只用一个就行。”
机器人满面笑容地送来一只形状奇特的双筒镜。木村递给妻子：“呶，你先看吧。”
美子忙端起观察镜，一边调整着减速倍数：“1000倍，什么也看不清。3000倍，还是不行。10000倍，呀！”她忽然吃惊地尖叫起来，木村忙问：“怎么啦？”
“一个一个的小人，像跳蚤似的跳来跳去。50000倍，能看清啦，和咱们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个头小，最高的也只相当于一只小耗子。”
木村忙从她手中夺过观察镜，果然，镜中像是录像机中一帧一帧播放的快镜头。他把镜头对准一幢住宅，看到的是一组跳跃的镜头：几个大人围着一个婴儿；一个壮健的小伙子；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新的婴儿；一个漂亮的姑娘……作为一个优秀的宇宙推销员，他的头脑很具想象力，马上推断出这是从一个家庭的连续生活中剪出来的片断。他把观察镜调到10万倍，现在基本可以看清了：一对恋人在匆匆相吻—快得就像鸡啄米。然后他们被簇拥着快步走进教堂，又快步出来，行列的行进快得就像两道白光，只能勉强看见女子穿的是婚纱。在下面的镜头里，两人已经在抱着一个婴儿笑语。木村焦急地说：“还太快！太快！”但观察镜已经不能再调了，镜头上打出一行字：已到本机最大减速倍数。
木村只好保持着这个倍数，看着那些小人儿像走马灯似的匆匆来去。他问机器人：
“斯契可人看不到我们吗？”
“当然能。不过对于他们的衰亡速度来说，我们就像几百年前就矗立在他们视野中的不动的山峰。他们没有时间对你们发生兴趣。”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他们没有语言吗？”
“不，他们有语言，不过是频率极高的超声波，人耳听不到的。”
美子眼馋地央求：“让我再看看吧，让我再看一眼。”木村把观察镜递给她，她立即入迷地看起来。等美子把镜头还给他，镜头噗嗒一声变黑了，黑幕上打出一行白字：时间已到，若想继续请再投币。
木村悻悻地说：“一个小时怎么会这么短？难道地球时间到这儿也变短了？”通话器中彬彬有礼地说：“不会错的，请你用自己的手表校对。”他低头看手表，果然已过了一个小时。
“请问先生还继续租用吗？”
木村恼怒地说：“不必了，就这么些蹦蹦跳跳的玩意儿，一个小时已经足够了！”他扭头回到飞船上，美子恋恋不舍地跟着他。飞船准备返回蛀洞，美子仍眼巴巴地看着舷窗外。木村安慰她：“美子，还有一次旅行呢，希望下一次有趣些。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只有地球才是最好的人类乐园。看看这儿吧，斯契可人活得就像一群忙碌的跳蚤，从生到死，最多只相当于地球的一天。在这短短的一天里，怎么能体会到人生的乐趣！”
美子一个劲地点头：“对的，对的，只有一天！母亲来不及看清她的婴儿，婴儿已经长出胡子了；姑娘还没有吻完恋人，他们就白发苍苍了。真是可怜！”
木村也悲天悯人地摇摇头，“我真的可怜他们，实在可怜。”
飞船吱吱地响了一阵，便跃迁进蛀洞。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是否喜欢这一次的旅行？”油嘴35A兴致勃勃地问。木村美子遗憾地说：“真的很有趣，可惜时间短了一点儿……”
木村打断她的话，不高兴地说：“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一群跳跳蹦蹦的小跳鼠，迫不及待地抢着奔向死亡。这种生活有什么趣味？他们竟然能乐此不疲，这样的愚昧只能使旁观者可怜。我希望在第二次旅行中，你能给我们一些值得一看的东西。”
“一定的，一定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下一次的旅行。现在请二位上飞船。”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已经到达可契斯星。这是一个在140亿年前死亡的红巨星，在50亿年前出现智能人类，目前的发展程度大致同地球相近。该星自转周期12万年，绕星系核的公转周期为30亿年。地面重力加速度为13g……”
美子又瞪大了眼睛：“什么？他说什么？是不是说可契斯星上一天等于地球的12万年，一年等于地球的30亿年？太不可思议了！”
饶舌35B接口道：“女士说的完全正确，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地方！本公司为各位备有抗荷服，使用一个小时内免费。另外备有‘慢摄快放观察镜’，一小时租费62万元。请问……”
有了一次的经验，木村虽然极不情愿，也只得悻悻地说：“好了，不要啰嗦了，我们用—两人只用一只。”
飞船已经接近可契斯星，从舷窗向外看，立即为它的巨大所震撼。它简直算不上一颗星星，而是一个宇宙，半边天空全部为这颗略带暗红色的星体塞满。飞船降落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走下飞船，满眼是绿色的静物。高大粗壮的树木长得很像地球上的龙舌兰，从根到梢都是绿色的，渐渐变细，如一把利剑直刺蓝天。没有风，白云凝固在天上，见不到鸟兽和人类的行迹。木村开始有点不耐烦了，美子忽然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武志君，你看那四座山峰！”
远处，在密林中突兀地矗立着四座柱形的山峰—不，不是山峰，是两座人体雕塑，他们首先看到的是这一男一女的腿部。饶舌35B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响起来：“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可契斯星上的人类。你们肯定已经看出来，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他们正在茵茵草地上拥抱热吻。要想观察清楚，请使用‘慢摄快放镜’。”
木村急忙举起观察镜，他没有再麻烦，一下子把加快倍数调到最大的10万倍。现在他勉强可以看出，这两座雕塑并不是完全静止的，他们确实在极缓慢、极缓慢地蠕动，两人的嘴唇在极慢、极慢地靠近。美子猴急地催促：“让我看一眼吧，让我看一眼吧。”木村只好把镜子递给她。她把眼睛紧贴在观察镜上，嘴里轻声自语着：“太慢了，太慢了。他们是否也看不到我们？”
饶舌35B回答：“对的，在他们的迟缓目光里，我们的行动只是一层不可辨的闪光。”
几十分钟后，木村从妻子手里夺过观察镜。他终于看到两人的嘴唇凑到一块儿—啪嗒一声，镜面变黑了，上面打出一行绿字：“时间已到，请继续投币。”
木村放下观察镜，怒冲冲地回头就走。美子恋恋不舍地跟着他回到飞船，她想问那一对耐性极好的可契斯恋人是否最终吻到了对方，看看丈夫的脸色又不敢问。过了很久，木村的脸色才缓过来，他安慰妻子说：
“不值得再看了，这些笨拙愚钝的可契斯人。你看见没有？这对恋人虽然年轻，但他们的头发已经风化了，焦干了，肩背上积满了宇宙尘。他们那比澳大利亚‘树懒’还要迟钝千百倍的思维根本无法理解宇宙的运动，理解生命的节奏。我相信他们迟早会成为历史的孑遗物。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吧，遍观宇宙，只有地球才是最完美的人类乐园。”他咕哝道：“可怜的斯契可人和可契斯人。他们真不值得我们花费112万日元。”
他们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拉长—机器人油嘴35A已经在飞船门口迎候他们：“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你们一定喜欢……”他看见木村先生的脸色，机警地改了口：“相信夫人经过这次旅行，一定会更信服丈夫的深刻结论：在宇宙中，只有地球是最完美的人类乐园。我说的对吗？”
木村神色霁和地说：“对，你说的不错。”妻子也连忙点头。
“谢谢你们光临敝公司，再见。”
他们坐进自己的丰田轿车。一路上，木村在计算着信用卡上的余额，美子则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木村终于注意到这一点，侧过脸问：“美子，你在想什么？”
美子难为情地笑着：“我不敢说，我知道自己的智力层次太低，你一定会笑话我的。”
木村大度地笑了：“你尽管说吧，我一定不笑你。”
在他的催促下，美子才嗫嚅地说：“我只是在想一个傻问题—假若斯契可人和可契斯人来地球旅游，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生命太快或者太慢，他们会不会可怜我们？”
她没有听到丈夫的回答，他一定是觉得不屑于回答这种傻问题。

E星的周末病毒
“参商号”宇宙飞船离反E星已经很近了，用肉眼就能看到暗色天空中悬着的蔚蓝色的星球。熬过500年枯燥的星际旅行，乍一看到这种美丽的蔚蓝色，令人心旷神怡，甚至带着浓烈的家乡亲情。师儒对海伦说：“有一种说法，宇宙是镜面对称的，这个离地球100万光年的反E星是再好不过的证明。你看它的大小，自转公转周期，地轴倾斜角度，大气层和海洋，简直就是地球的镜像。我有一个强烈的直觉，我们甚至会在这个星球上遇到哺乳动物和绿色植物，看见电脑和核能。”
师儒今年35岁（生理年龄），黑发，两道浓眉，穿藏青色西服，脸部轮廓分明。他的同伴海伦小姐是30岁的绝色女子，一头金发在身后微微漂浮—飞船刚进入微重力环境。女子身上未着寸缕，显出诱人的曲线，皮肤像奶油一样细腻。海伦说：“并非没有可能，相同的环境会产生大致相似的进化。既然在地球上孤立的澳洲也能进化出哺乳动物袋鼠和鸭嘴兽，那么在这个与地球十分相似的反E星上也有可能进化出哺乳动物。至于绿色植物和电脑更是一个盖然性问题，我相信电脑是任何文明的必经阶段，甚至断定反E星上也会存在电脑病毒，像黑色星期五病毒啦，幽灵病毒啦，让电脑专家数百年间束手无策。”
反E星显示着高度文明的无可怀疑的证据，它有不计其数的人造天体：空间站、人造太阳、同步卫星、空中微波电站等，它们秩序井然地忙碌运转。海伦出神地端详着反E星，轻声说：“真的和地球十分相像。不过看来它的文明程度要比地球高，大约500年吧。”
师儒笑了：“你莫忘了，参商号的航期正好是500年，也就是说，现在的地球比我们印象中的地球又发展了500年，正好与反E星大致相当。”
飞船已经在反喷制动，准备进入反E星大气层。这是高度自动化的飞船，主电脑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所以海伦悠闲地坐在转椅上嚼着口香糖，双腿高高跷起。师儒用眼角盯着她的裸体，讥讽地说：“是否请海伦小姐把衣服穿上？作为地球文明的使者，你总不能光着屁股走下旋梯吧？”
海伦“呸”地吐掉口香糖，对师儒这种无药可救的迂腐很不耐烦，她不屑地说：“陈腐的见解。要知道这是距地球100光年的完全不同的文明，你凭什么认为人家有‘衣服’的概念？即使有，很可能他们早已达到回归自然的阶段。我们启程时，回归自然已是地球风行二百年的时尚了。要知道人体是宇宙进化的精华，是美之极致，所谓穿衣遮体只是文明发展低级阶段的陋习……”
师儒急忙截断她的话头：“NO，NO，我决不敢反对海伦小姐的回归自然。只是地球上冥顽不化的人毕竟是多数，比如我。”他嬉笑着说：“如果我们这样走下舷梯，我担心反E星的智能生物会误解，认为地球人的雌雄个体长着不同的毛皮。”他收起笑容，冷然道：“还是请海伦小姐更衣吧。”
海伦悻悻地站起身，咕哝道：“死板的中国人，乏味的旅程。上帝啊，回程的500年怎么熬过去！”
师儒笑着回敬一句：“颇有同感。”
海伦是一个很有造诣的电脑专家，在漫长的旅途中，只要不是休眠状态，她一直是赤身裸体，常拿那对硕大无比的乳房引诱师儒：“你难道不想尝尝失重下做爱的滋味？”师儒一直冷淡地拒绝。他并不是禁欲的清教徒，他知道凡是长途星际航行都特意安排男女同行，就是为了让爱情冲淡旅途的枯燥。如果是一个纯真的女孩，他会轻轻为她脱下内衣的。但是海伦小姐“回归自然”的狂热让他倒尽胃口。离开地球前，他曾偶然—真是不幸—目睹海伦一次回归自然的祭礼。吸足大麻后，她一个人对付四个黑色雄性，在地上呻吟翻滚，就像一堆牛粪上有一条白色的蛆虫在扭动。此后，一看见海伦雪白细腻的皮肤他就恶心。
海伦对他的迂腐很怜悯，航程中不断开导讽劝，师儒一直不为所动。
别费心了，海伦小姐。你说的对，我是在为自己画地为牢，我战战兢兢不敢逾越的界限，实际上毫无约束力，一步就能迈过去。但我决不越过某些界限。
 
在导航信号的指引下，他们顺利着陆。很奇怪，飞船降落场没‘人’迎接他们。一架无人飞车悄无声息地降落，机舱门打开，把他们载上。路上他们看见到处是美轮美奂的建筑，反E星的智能生物似乎偏爱方锥和圆锥形，不少方锥高与天齐。还有一些龟壳形建筑，十分巨大，一座建筑就像一座城市，透过透明的穹盖能看到其中满溢的绿色。
这儿显然是生机勃勃的文明，奇怪的是，他们一直没有见到‘人’。飞船停下了，他们进入一座尖锥形的大厦。大厦巍峨壮观，厅内空旷寂寥。举目四顾，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高度文明造成的森严感和未知世界的神秘感。
面前是一堵钢青色的墙壁，空无一物。两侧的墙壁上设有一排排孔口，配有简洁明快的键盘—他们立即断定这必然是电脑键盘，这使他们有了安全感。
很长时间，厅内毫无动静。师儒不耐烦地在厅内踱步，咕哝着：“这可不是文明社会的待客之道。”他走近墙壁时，忽然—就如帷幕拉开一样，钢青色的墙壁缓缓地变得通体透明，墙后浓郁的绿色宣泄而来。
两人惊喜地欣赏墙后的风景，这正是在飞车上看到的龟壳形建筑，颇似地球上的热带森林自然保护区。巨大的阔叶植物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绿色的怀抱中是一块蓝宝石般的湖泊，不知名的鸟类在树林中喳喳穿行。湖旁是经过修剪的草坪，上面散布着一群赤身裸体，皮肤白皙细腻的动物—海伦立刻惊叫道：“哺乳动物！”
那群生物非常类似地球上的袋鼠，只是没有育儿袋。它们前肢短小，后肢强壮，有一条粗大的尾巴，也是跳跃行走，从乳房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雌雄个体。它们懒散地散卧在绿茵上，小袋鼠在嬉戏打闹，大袋鼠多是瞑目养神，也有不少雌雄个体一堆堆翻滚叠卧，干着那种古老的勾当。海伦惊叹道：“多豪华的动物园！多么美丽的动物！”
师儒情不自禁想刺她一下：“不，也许这正是我们要拜访的主人，他们已发展到回归自然的阶段了。”
海伦没有听出话中的讥刺。“不，不会。”她一个劲儿摇头。
“为什么？”
海伦觉得不好回答。凭她的感觉，这不会是高度文明的智能生物，他们在性交时（尤其是群交时）竟然不知道避开孩子。但她知道这条理由不甚有力，师儒一定会拿她的话来驳难：不避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这也是一条毫无意义很容易逾越的界限。
师儒忽然觉得自己无意间道出了事实的真相。他凝视着那群袋鼠，低声道：“海伦，你仔细看看他们，我觉得也许他们真的是反E星的主人。他们的脑容量很大，皮肤雪白细腻，光滑如缎，那绝不是野生动物的皮肤。再看看他们的目光，懒散，傲然，不带动物的猥琐和迷茫。”
海伦迟疑地说：“不会吧，也可能它们像猩猩一样，是智能动物的近亲，它们连尾巴还没有退化呢。”
师儒不屑地说：“海伦小姐今天为什么这样低能？竟然会犯这样的常识性错误。对于跳跃行走的动物，尾巴是重要的第三足，当然不会退化。”
忽然他急促地低声道：“你看，他们过来了！”
已经有十几只袋鼠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向这边走过来，透明的墙壁无声无息地分开。
海伦低声道：“我们该怎么办？躲避还是上去寒暄？”
“先不要动！”师儒低声喝道，盯着他们的眼睛。那些袋鼠用后肢纵跳着，动作异常优雅轻盈。它们从两人面前鱼贯越过，显然，它们看到两个地球人，但它们漠然视之，目光中激不起一丝涟漪。它们走到侧墙的孔口处，动作熟练地敲击键盘，然后式样各异的食物迅速推出来，香味浓郁，做工精致。几只小袋鼠则抱着孔口推出的奶瓶吮吸。
海伦似乎松一口气：“是动物，否则决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理。不过它们肯定是智能生物的宠物。你看这些食物，我简直能叫出它们的名字：桔汁鲜蚝，樱桃果冻，烤乳猪……我都流出馋涎了！”
师儒仍紧紧地盯着，紧张地思考着。拿着食物的袋鼠很快返回到动物园，那儿似乎有巨大的磁力。一只小袋鼠看来还不会敲击键盘，它去找妈妈帮忙。但那只母袋鼠显然缺乏耐心，它匆匆把小袋鼠领到角落，取出一只头盔为它戴上，便自顾走了。小袋鼠戴着头盔静默须臾，然后取下头盔，纵到通道口，熟练地敲击键盘，取出一份满意的食物。
最后一只小袋鼠蹦蹦跳跳地走了，大厅又恢复寂静。等到透明墙壁合拢后，师儒大步走到角落，拿起头盔。海伦急喊：“你要干什么？”
师儒说：“这显然是学习机，它肯定是智能生物控制的。我试试看能否和他们取得联系。”
海伦多少有点担心。很显然反E星的科技水平已经能对生物脑直接输入程序，但这个过程中会不会有脑病毒，就像电脑病毒那样？那可比电脑病毒更难对付。当然，这只是一种想当然的臆测。没等她做出反应，师儒已把头盔戴上。头盔相当合适，看来袋鼠的脑容量与人类相近。
 
一排排光点像骤雨一样击打着师儒的大脑皮层。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用反E星的语言向他提问，他无法做出反应。稍作停顿后，电脑又输入不同的光点，似乎是换了一种语言。突然意识中出现了熟悉的英语语句：“你是否理解这种地球语言？请回答！”
师儒惊喜地回答：“我理解！”稍顷他又补充道：“不过这种英语并不是地球唯一的语言。”
电脑似乎未注意这个细节，又在师儒意识中打出一行字：“请稍候。我把所有地球资料调过来。”
师儒取下头盔，欣喜地告诉海伦：“他们会使用英语！”
“你好，欢迎地球文明的使者。我们在100年前—指地球年，反E星与地球年十分相近—收到并破译了地球的高密度图文信息。我们也早在500年前就向地球派出一艘飞船，据计算大约在50年前到达地球，有关信息只能在50年后才能回到这里。你们是反E星上第13名外星使者，不过你不必不安，在反E星上，13是一个吉祥的数字。”
师儒似乎感到了对话者的笑意，但他没有响应对方的幽默，淡淡地说：“在地球上，并不是所有民族都认为13是不祥的数字。”
“是吗？”对话者抱歉地说：“地球发来的图文信息中未包括这些细微差别。我是否有幸为你介绍一下反E星的概况？”
“非常感谢。”
“反E星的智能生物叫利希，利希文明的发展与地球文明十分相似。所以你只需闭上眼睛就能勾画出反E星文明的草图，不同的只是细节。”对话者笑道：“比如，反E星上的生命也是45亿年前孕育成功的，但利希人也曾相信过上帝在一周内创造万物的神话。”
师儒笑问：“反E星也有上帝和星期的概念？”
“上帝无处不在，”对话者幽默地说：“不过我们的一星期是9天，你们是7天，看来你们的上帝更能干一些。”
师儒笑起来，他开始喜欢这个幽默的对话者。
“利希在700万年前脱离动物范畴，同样经历了石器、铁器时代和电脑时代。电脑大约是700年前问世的，使利希文明有了爆炸性的发展。也曾出现过几个电脑鬼才，他们捣鼓出的电脑病毒和脑病毒使科学家们数百年一筹莫展，直到100年前，也就是人脑电脑联网阶段，电脑病毒和脑病毒才完全消灭。现在每个利希婴儿出生后就输进万能抗病毒程序，使其对脑病毒终生免疫，就像你们消灭天花那样。”
师儒高兴地说：“很高兴你们战胜了顽固的电脑病毒。如果允许，我们在返回时想把你们的成就带回地球。”
“当然可以，不过据我们猜测，地球人也已达到同样阶段。现在请输入你们的本地时间，现在是地球的哪一年、月、日、星期？”
“2603年7月1日，星期日晚上23点30分。”
“好，为了便于同利希交流，我要向你的大脑输入一个星期日回归程序。这在E星是人人必备的。”
师儒不知道这是什么程序，似乎是种宗教信仰？他彬彬有礼地说：“好吧。”
一排光点迅疾扫过他的脑海。师儒笑问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呢。你为什么不露面？是怕我们受惊？请放心，即使你长着撒旦的犄角。”
“我的模样？”对话者忽然醒悟，“不，不，很抱歉使你产生误解。我是没有形体的，我是利希人忠实的机器人仆人，名叫保姆公。”
师儒多少有些惋惜。实际上他早该想到对方是机器人的，但是对它的好感影响了判断，他不愿承认这个风趣的对话者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
“实际上你与我们的主人已见过面，他们刚在这儿进餐。我希望我的烹调使主人满意。我的数据库里储藏着数十万种美味的食谱，你们返回地球时可以带回去。”保姆公不无得意地夸耀。
师儒的心猛地下沉，声音沉闷地说：“你的主人就是那群袋鼠？”
“对，利希的外貌同地球上的袋鼠的确很相像，不过我希望你不要产生误解。我们的主人是高度进化的智能生物，只是他们目前正处于‘星期日回归’阶段。”他耐心地解释着，“这是一种老少皆宜的娱乐。在回归阶段，利希人会关掉思维之窗，无忧无虑，享受大自然的快乐。”
一种莫名其妙的混沌感漫过师儒的意识，掺杂着安逸、懒散和甜蜜的睡意。他取下头盔，茫然四顾，随后便在无意识状态下向透明墙壁走去。
 
海伦一直在认真地观察着师儒，师儒在头盔中同对方作意识交流时，海伦从他的回话中多少了解了交流的内容。忽然师儒取下头盔，梦游一样向透明的墙壁走去，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师儒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脱去衣服，然后，他赤身裸体走向那群袋鼠，懒散地仰卧在草地上。
海伦异常震惊，看来是什么程序控制了他的意识。她不相信反E星人有什么恶意—能够创造出如此可爱的机器人，主人绝不会是恶魔。那么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莫非……人机交流时无意中输入了脑病毒？天哪，虽然她是电脑专家，但对这种完全未知的脑病毒可是一筹莫展。
几个雌雄个体显然对新来者发生了兴趣，很快他们就凑过来搂抱着他。这颇为符合海伦“回归自然”的癖好，不过……这次她倒是不忍目睹事情的发展。
她还未决定是转过身还是闭上眼睛，忽然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唧唧响了两声，正是地球时间星期日晚上零点。那边，师儒抬头茫然四顾，忽然如蜂蜇一般蹦起来，甩掉周围的几名利希人，急匆匆走回来。路上他拾起刚才甩掉的衣服，匆匆穿戴上。
他衣冠不整地回到海伦身边，满脸涨红，喘着粗气，羞怒交并。这可太滑稽了！尤其是对这个迂腐的中国人！海伦咯咯地笑起来。她已经断定这是一种定时发作的轻度脑病毒，就是机器人说的“星期日回归”，在休息日发作，越过零点后自动复原，不会有什么危害。
师儒恶狠狠地瞪着她，吓得她掩住笑声。师儒又拾起头盔戴上。
“你好，”保姆公笑着说：“希望你也会喜欢这个游戏，可惜你进入回归的时间太短，否则很快会同我们的主人融为一体。星期日回归实际上是一种轻度的脑病毒，是几个中学生搞出来的，很快发展成老少咸宜的娱乐，因此特许存在，不受防病毒程序的制约。”
师儒脸色铁青地问：“利希人的一个星期中有几个休息日？”
“原来是一个，后来逐渐增多，在100年前发展成到9个休息日。”
9个！海伦吃惊地看着师儒，这才意识到星期日回归是什么性质的东西。机器人匆匆辩解：“利希主人已经创造了万能的机器人，我们理应为主人效力。为什么要打扰主人？我们可以替主人管理这个世界。”
师儒沉着脸追问：“所有利希人在出生时已输入万能抗病毒程序，对一切脑病毒有终生免疫力？”
“对。”
“‘星期日回归’是在利希人特许下存在的？”
“对。”
“利希人要摆脱这种病毒非常容易，只要在意识上为自己规定一个或几个工作日即可？”
“对。”
“可是，100年来他们是否一直沉迷于此，不愿清醒？”
“是的，”保姆公伤感地说：“我也很寂寞，可是主人不愿醒，我也不好勉强。”
师儒沉默良久，才阴郁地说：“他们迈过了那道界限。”
“什么界限？”保姆公好奇地问“是一种跳格游戏吗？”
 
6天后，“参商号”飞船加注了燃料，准备返航。保姆公真诚地不安，它曾破例向主人输入唤醒程序，通报了地球人到达的消息，但利希人显然不愿为这点小事放弃享乐。
也可能他们已经不能清醒。保姆公只好以加倍的殷勤来弥补主人的失礼。师儒和海伦在同保姆公告别时，颇为恋恋不舍。
飞船已进入太空。海伦在密闭负压浴室中洗浴后，轻飘飘地飞出来，这回她没有裸体，而是用雪白的浴巾裹得严严实实。
不，我并不是向师儒的迂腐认输，不过，经历了在利希人中那个场景，我不愿再让我的裸体刺激这个可怜的中国人。
走进主舱，她看见师儒目光阴郁，手里拿着一盘绳索，那是他们做太空漂浮时用的安全带。师儒低声说：“现在是星期六晚上十一点，来，把我捆在座椅上。”
海伦很想咯咯发笑。这个可怜的家伙，这只呆鹅！不过师儒的阴郁太沉重了，她笑不出来。她同情地说：“用不着这样，你只需在意识上回避，把日历提前进到星期一，就可以避开‘星期日回归’病毒。”
师儒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我只是预防万一。”
海伦只好顺从他的意见，把师儒捆在椅子上，又按照师儒的吩咐，细心检查一遍。几个小时过去了，师儒一直一言不发，沉思地盯着舷窗外暗淡的宇宙。海伦伏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后来海伦困了，向师儒道过晚安，在他额头轻吻一下，很快入睡。
与舱壁的一下轻撞使海伦醒过来，看看手表，已是凌晨四点。她飘到师儒身旁，见他仍在沉思，目光灼灼地盯着窗外，她轻声问：“没有发作的迹象吧，我是否把绳索解开？”
师儒点点头。海伦开始为他解绳，绳结太结实，她费力地解着，有时只好用牙咬，她的金发在师儒脸上轻轻摩挲着。师儒默默地看着她，海伦在他额头轻吻一下，问：“你在想什么？”
“想地球，想地球上现在有几个星期日。”
她听出师儒的话音，不由打个寒战。绳索解开了，师儒忽然抱住她。海伦知道上当了，她猛地把师儒推开，返身戒备地看着他。师儒被推开，碰到舱壁后，又轻轻飘过来。他的目光沉静，神态安详，显然并不是在病毒发作状态。
海伦十分惊奇，她轻轻飘过来，钻到师儒怀里。当师儒动作轻柔地为她解开睡衣时，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涩和甜蜜。

时空旅行
1
大二那年，一个盛夏的满月之夜，又恰逢我的20岁生日。身材伟岸、英俊倜傥的富家子马龙（体育系的硕士生）已经定在今晚，要用9999朵玫瑰、9999枝蜡烛外加99首中国古典情歌，在外语系女生宿舍楼下向我公开求爱。我却独自一人去攀登物理实验楼的楼顶，打算向我心仪的男人开始正面进攻。
杨书剑。物理系硕士生。他还有一个身份：大马的铁哥儿们。
物理实验楼是一幢即将报废的建筑，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空无一人。昏黄的走廊灯下，墙角堆放的旧设备像一群丑陋的魔鬼。我今晚是一身性感打扮，露脐的吊带小背心，紧箍臀部的超短裤，漂亮的皮拖鞋。在暗影幢幢的大楼里，这可算不上是安全的穿戴。好在月亮已经升起，银辉从窗户里洒进来，伴我爬上六楼。从这儿再上楼顶就只能攀爬墙外的一段铁梯了。我从楼道窗户里探身向外看，月色下的六楼显得比白天更高，让我心中忐忑。当然这影响不了我的决心，我咬咬牙，从窗户里跨出去，紧紧抓住头顶上的铁梯横档。
实验楼与我住的外语系女生宿舍成丁字形排列，两楼怀抱处是一座音乐喷泉广场，上百个黄铜喷头汇成喷泉之林，强劲的水柱会伴着音乐欢快地跳舞。不过它只在节日开启，现在，广场上三三两两散布着乘凉的男生女生。我瞥见一辆华贵的红色跑车亮着大灯开过来，在广场处停下。司机先下来，然后一位高个男人从右边潇洒地跳下来，两人一块儿开始卸货。我认出那是大马的身影，不用说，他们此刻搬卸的就是那9999朵玫瑰和9999枝蜡烛了。
虽然我根本没打算在他的99首古典情歌后露面，但实打实说来，这会儿我心中仍涌出一股异样的热流。
我爬上七楼楼顶，努力跨过女儿墙，还有意响亮地咳嗽一声。大马早就说过书剑有一个怪僻：凡是晴朗的夏夜，尤其是月圆前后，他总是独自一人到这儿的楼顶上进行月光浴。因为来这儿必须攀爬墙外铁梯的缘故，轻易不会有外人来打扰他。其实他的爱好并非是月光浴，而是“敞开怀抱，让每个毛孔与星空息息相通”，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维最敏锐，最放松。大马时常向人吹嘘说，就在他的铁哥儿们光着屁股沐浴月光时，一座理论大厦已经顺利奠基。那座大厦叫“时间量子理论”，一旦建成，能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到那时，杨书剑的名头儿会比爱因斯坦和波尔还要大一号。而且，最令人振奋的是，时间量子理论的成功还能直接带来一项神奇的发明—时间机器。
虽然大马的话一向颇有水分，但这些话大致不差。剑哥确实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是当代理论物理学的希望之星，这是物理系的教授们公认的。
我今晚来这儿找剑哥是一场赌博：如果剑哥不在这儿，而是在音乐广场帮他的铁哥儿们上演那场求爱秀，我就输了。不过，以我的直觉，他—因为某种隐秘的心理—今晚不会去那儿的，而我的直觉一般相当灵验。我果然赌赢了，楼顶中央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想我的示警足以让他穿好衣服了，就慢慢走过去。但我想错了，等我走近时，那家伙仍从容自得地躺在地上，枕着双手，两腿交并，足尖轻轻摇晃着。月光沐浴着他的身体，活脱是一位浪里白条。他的双眼在月光下灼灼闪亮，当我走近时，那双目光慢慢转到我身上，“厚颜无耻”地盯着我，一动不动。这个场面让我未免尴尬，也有点恼火。虽然今天是我擅自闯进他的私人领地，但他如此这般也算不上绅士风度吧。不过我在半秒钟内就弄明白了—这位仁兄虽然一眼不眨，实际并没有看见我，他肯定深深陷在他的思考中，还没从中跳出来呢。我又是好笑又是着恼，大喝一声：
“杨书剑！”
以下的过程让我忍俊不禁。在我的断喝声中，他目光中的“一片清明”忽然被震碎，变成一片混沌，然后又逐渐澄清—他惊叫一声，像蚱蜢一样敏捷地跳起来，匆匆抓起地上的衣服，背过身去穿好。我忍住笑向旁边走了几步，给他留一点私人空间。等我转过身来，那家伙已经穿戴整齐，虽然仍多少有些尴尬，但总的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笑嘻嘻地说：
“是丁洁小妹啊，失礼了、失礼了。我刚才只顾思考，没有看见你，真的没看见。”
我讥讽地说：“你不必解释，我绝对信。否则，我这身打扮只换来一个男人死鱼样的眼神，我的自尊心会受不了的。”
他用目光刷过我的全身，衷心地夸道：“真的，你这身打扮非常漂亮，非常性感，活脱一位月亮女神。哪个男人对此视而不见，一准是太监—这也是一条有力的反证，证明我刚才确实没有看见你。你……是为一会儿的露面做准备吧。大马说你已经答应了，在他唱完99支古典情歌后，你会像七仙女一样从空中冉冉而降。”
我干脆地说：“那是他自说自话，我只是没有明确拒绝罢了。我根本没打算在那个场合出现。”
剑哥一愣，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盯着我，显然把我这个表态看得很严重。过一会儿他笑着说：“小妹，千万不能这样啊。你已经‘考验’过他两次，今晚如果再闪他，大马肯定受不住的。”他虽然面带微笑，但口气非常认真，含着明显的责备。“听！恐怕他已经开始了。”
夜风送来时断时续的歌声。仔细听，确实是大马带磁性的声音，唱的是“跑马溜溜的山上”。这位帅哥的歌喉确实不错，他曾后悔自己选错了专业，本该学声乐的。这会儿剑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推着我来到女儿墙边。远处的广场上，大马的求爱秀的确已经开始了。他一边唱着歌，一边倒退着走，在地上摆放玫瑰和点着的蜡烛。烛光已经画出了小半个巨大的心形。刚才我看到的红色跑车不在现场，应该是被他打发走了。晚读的学生都被吸引过来，挤在心形烛光之外，挨肩擦背的，至少有几百人。大马唱完了那首歌，立起身来，展开双臂，对着女生宿舍放声大喊：
“丁洁丁洁我爱你！”
围观的好事者们大笑应和，汇成滔天的声浪。
大马再次弯下腰，边唱歌边摆放玫瑰和蜡烛，动作潇洒而舒展。这会儿他唱的是另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他的位置太远，这边听不太清，但歌声像从云中飘来，伴着清风明月，朗朗星空，别有一番动人的意境。剑哥立在侧边悄悄观察我的表情，小心地说：
“小妹你看，大马确实是真心的。”
我讥讽地说：“是吗？你看他摆放玫瑰和蜡烛多熟练，据我所知，这样大场面的求爱秀，对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吧。反正以他的家世，不在乎多买几千只玫瑰和蜡烛。剑哥你坦白告诉我，他的动人歌喉打动过多少姑娘？我是他女友名单上的第多少位，两打之后？”
剑哥对我的话使劲摇头：“小妹，你这样说对大马是不公平的，很不公平。他过去确实比较浮浪，换过不少女友—其中也不乏是女方贪图钱财、贴身进逼。但他自打一年前喜欢上你之后，确实动了真情。没错，他是生在豪富之家，但富有本身并不是罪过。昨天他还对我说，知道你对纨绔子弟素有成见，这次他要用‘金钱之外的东西’、‘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他的真爱。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说这话的口气是非常认真的。”
我淡淡地说：“他再认真也没有用。我的心早就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啦。”我瞟了他一眼，“可惜那人对我总是视而不见，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的坦率让他很尴尬。在这之前，类似的交锋已经有过两次，他一直装糊涂。但这次他考虑一会儿，显然决定正面回应。他笑着说：
“我又不是弱智，咋能感觉不到？特别是你那双眼睛，勾魂摄魄，杀伤力超强，男人一不小心陷进去，就万劫不复了！但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事先要请你原谅我的坦率。”
“好，我原谅，无论什么难听话我都原谅。你尽管讲吧。”
“如果你一开始就直接向我表示好感，我会非常高兴地接过它，甚至会主动向你进攻，哪怕和我的铁哥儿们展开竞争也在所不惜。但自打我们相识以来，你一直维持着‘大马女友’的身份，至少没有公开拒绝他，你只是在这种架构下不动声色地盯着我。对你这种做法，我只能退避三舍，否则就对不起我的哥儿们。而且从内心说，对你的……玩世不恭，我也难免有戒心。”他歉然说：“这句话恐怕过重了，务请原谅啊，今天我想把话说透。”
我觉得脸上发烧：“这种状况是某些因素凑成的，比如，与大马结识是在认识你之前。但我不辩解。我错了。请告诉我，我该怎样从头开始？”
剑哥想了想，再度揽住我的肩膀。他的搂抱很温柔，话语很温和，但我却感受到内在的凛冽寒意。“小妹，恐怕有点晚了。关键是—大马在你那双眸子里已经陷得太深啦。别看他外表刚猛，内心实际很敏感，很脆弱，很重情—他的性格既有点浮浪又十分重情，这两者并不矛盾。总的说，这个富家公子本质善良，咱们可不能伤害他。”他叹息着，微责道，“小妹不是我说你。如果你决心拒绝他，就不该同意、至少是默许他这次的公开求爱。场面弄大了，弄撑了，很难收场的。”
“剑哥你知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没有明确拒绝？”
“不知道。”
“我是想看你的态度！想看看你到底是会帮他，还是回避。按说，依你俩的铁交情，此刻你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边，帮他摆玫瑰啦点蜡烛啦，没准还帮他唱几首情歌哩，可是你却独自一人躲在这楼顶上。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想听你粉饰，把你的真实想法晾出来！我敢说你是在逃避某种东西。”
在我犀利的追问下，他有点尴尬，片刻之后坦然承认：“对，我是在逃避某种感情上的纷扰。不过也可以这样理解—我是在逃避不该做的，做我应该做的。小妹，我真心希望你能珍视大马的感情，这样的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在语气中再次加上微责，“不管你是什么动机，反正你这次的做法不合适，可能对大马伤害很深。小妹你记住一句老话：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珍贵。”
我闷声说：“好啦好啦，我的主意不会变，但我不让你作难。今天不说了，等我彻底了结与大马的关系后，再回头来找你。”
剑哥在月光下认真看看我，沉默着。也许他正陷于内心的斗争？但片刻后他决绝地说：“不，到那时你也别来找我。除非你是来发请柬，邀我参加你和大马的婚礼。”
我没想到自己的“正面进攻”会闹出这个结局，心中很恼火。不过剑哥没有说错，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怪我自己。他说我“玩世不恭”，这话很刺耳，但仔细想想，我也没法反驳。我俩沉默着向楼下看，几千只粗大的蜡烛已经拼出一个完整的心形，烛光映红了夜幕。蜡烛之内则是一圈玫瑰，两个套合的心形围住了整个广场。大马独自立在心形中央，围观者都远远隔在烛火之外。这会儿他刚唱完“达坂城的姑娘”，正直起身体对宿舍楼高呼：
“丁洁，这已经是第40首啦！等我唱完第99首，你就该从云中降临，扑到我的怀抱里！”
围观者仍然大笑着为他帮腔，激起又一波声浪。
剑哥看着我，分明是催促我赶紧下去。我没好气地说：“剑哥，你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还有59首情歌呢，够他唱一个小时的。你不妨耐心一点儿—没准过一会儿我会改变主意哩。咱们先回头说说你吧—我刚才上来时你在想些什么，那会儿你够痴迷的。”
这句话显然挠着他的痒处，月色下两只眼睛顿时亮光闪闪：“没错。刚才我正在头脑中做爱因斯坦那样的思想实验，今晚我有了最重要的顿悟。我敢说，时间量子理论中最难的一步我已经走通了。”
“就是那个能让时间倒流的理论？”
“没错，就是它。”
我又刺了他一句，“那就难怪你能对一个女孩儿视而不见了。不过我要说句实话你可别嫌扫兴：我相信你的天才，但压根儿不相信有什么机器能回到过去，那完全违犯直觉。你不妨趁这会儿给我讲讲，用最简洁的语言，看能不能说服我。”
“好，我用最简洁的语言讲一讲。众所周知，宏观的时间是不能倒流的，但如果把时间尽量细分，细分到10－43秒，即所谓的普朗克时间，也就达到了量子化。在这样小的时间片断内，时序已经没有意义，物理学上的因果关系也不复存在。这其实意味着量子态时间既可正流也可倒流。然后，借助于某种科学手段，我们可以把量子态的时间倒流进行整合，让它表现为宏观态的时间回溯—当然啦，是在严格的边界条件下……”
我皱着眉头打断他：“算啦算啦，你这最简洁的语言对我也像番僧念经。不如让我来提问吧。大马说，你的时间量子理论一旦取得突破，就能导致时间机器的实现，对不对？”
“没错。这一点毫无疑问。”
“人们能驾着它任意遨游过去未来？”
“不，只能回到过去，不能到未来—除非光速被突破。但我的理论是基于相对论的，仍然受大自然的光速限……”
我忽然莞尔一笑，换了话题：“剑哥我给你提个要求，你一定得答应。”
他警惕地看看我：“什么要求？你说吧，只要你别……你说吧。”
“既然今晚是你取得突破的特别时刻。希望你牢牢记住它。等你的时间机器研制成功，你，带上我，加上大马也行，一定要回到这个时刻看一看。”
剑哥有点犹豫：“初期的时间机器恐怕载不动三个人……好吧，我答应你。我一定想办法。”
“而且必须回到此刻之前，比如，回到我刚刚爬上楼顶的时候。”
剑哥对这个要求有点茫然，也有点警惕，兴许他认为我是在恶作剧，比如，让他重演刚才裸体时的尴尬。但他想了想，慨然说：“好，我答应。”
“不会食言？”
他笑道：“我杨书剑是何许人也，怎么会食言？决不会的。”
我到这儿忽然来了个急转弯，非常干脆地说：“那你的时间机器肯定不会成功！如果你成功了，也没有食言，确实乘时间机器回到了此刻前的过去，那么，你我现在就会有一个看到时间旅行者的经历，对吧。但很可惜，我什么也没看到。”
剑哥对我的驳难没有太在意，笑着说：“原来你守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得不错，你的驳难从本质上说就是众所周知的‘外祖父佯谬’，从逻辑上我确实无法驳倒它，全世界没有一位智者哲人能驳倒它。不过你应该知道，逻辑上的悖谬并不总能阻挡物理过程的实现—兔子会超过乌龟，绝不会在乌龟之后的无限小处止步；相距数光年的孪生光子也一定保持同步相关性，不管物理学家能不能解释超距作用。科学界有一个共识：对于逻辑上暂时说不通但实际上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能采取一种办法：先尽力爬过深涧，再到逻辑的断裂处架桥！我这会儿不和你进行驳难，你等着坐上时间机器后，再亲自寻找答案吧。”
“这么自信？”
“当然。”
“那你就带上我，回到咱们认识大马之前吧。能做到吗？我想肯定能。那样，我和你就会真正从头开始，不让大马掺和进来—毋宁说，大马会非常高兴地为咱俩祝福。”
剑哥笑着，回避了这个问题。他朝楼下看看，“只顾和你神侃，说不定大马的99首情歌已经唱完了呢。小妹，听剑哥的话，咱们快点下去，哪怕你最终不接受大马的爱情，今天也必须给他一个台阶。说到底，这个场面是你惹起来的，至少你有50%责任吧，你有责任把它挽个结。走吧，好不好？”
“好吧。”我勉强地说，“我们下去，把围观者打发走，然后我单独和他谈话，今晚就把话说透。”
剑哥正要走，听到这句话站住了，犹豫一会儿，认真劝我：“如果你确实不……那也至少给他一星期的时间，让他在心理上有个缓冲，行不？”
“好—吧。剑哥，你对自己的哥儿们，啧，真是义气干云哪。”我讥讽地说，实际心中已经被他感动了。
临下楼前我们又向下边看了一眼。在那个巨大的烛火和玫瑰之心中，大马独自伫立着，这会儿他没有唱歌，而是高高举着左臂，像是在庄严宣誓。但我有点奇怪，因为宣誓没有举左臂的。心形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人们好心地帮他呼喊：丁洁丁洁快下来！丁洁丁洁快下来！看着这个大场面，我确实有点后悔早先的轻率。剑哥轻轻推着我，笑着说：
“走，下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吧。咦—”他忽然短促地喊一声，停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形中的大马不见了。不，他还在，但不是站着，而是躺在地上了。周围的群众还在大声笑着，没有看出异常，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有剑哥，却突然感到一阵凛冽寒意。我俩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躺着的人影仍然没动，周围的人大概感受到异常，笑闹声忽然平息，广场上刹那间静得瘆人。终于，有一个人试探着跨过心形的边界，来到大马身边蹲下来查看。那人忽然蹦起来喊了一嗓子，人群像是被火烧的蜂群，哄地骚动起来。听见有人高喊：割腕！快打120！快送校医院！
我和剑哥一下子跌进冰窖中—突然联想到大马的那句话：今晚他要用金钱之外的、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真爱，现在我们才领悟到话中蕴含的不祥。我俩没有耽搁，我踢飞了皮拖鞋，剑哥拉着我，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爬下那段铁梯，再跑下六层楼。当我俩气喘吁吁地快速蹦跳着下楼时，剑哥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像铁锤钉钉一样，一下一下钉着我的心房：
恐怕有点儿晚了……恐怕有点儿晚了……恐怕有点儿晚了……
我们喊着“大马大马”，挤进那个庞大的人群。大马不在这儿，地下只留下一摊鲜血，异常巨大的一摊，它让我俩的心一下子冷透了。人们说大马送校医院了，我们立即扭头往校医院跑。等我俩赶到校医院，大马已经被市里的急救车接走。我们飞奔到校门口截了一辆出租，赶到急救医院。我的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了，在医院光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迹。
但我们最终只看到大马惨白的遗体。
 
后来，当时在场的好友小倩向我复述了她看到的场景：当大马唱了第99首情歌后（是刘三姐的对歌：“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他的女神却千呼万唤不出来。大马没有尴尬，也没有发火，似乎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他高声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然后他笑着，高高举起左臂—小倩痛哭失声地说：关键是人们都离他太远啊，没一个人看见他割了腕，没人看见鲜血正顺着他高举的左臂汹涌奔流。大家被他轻松的笑容麻痹了，想不到他会这么欢快地召唤死神。围观者仍在笑着起哄，用一波一波的声浪催促女神快下来。就在这笑声中，大马流尽了鲜血，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直到这时围观者才发现了异常，但已经为时太晚了。
小倩没忍心责备我，同学们也都没责备我，因为那些天我一直哭得死去活来。葬礼上我见到了大马的父母，他们没有责骂我，但执拗地决不看我一眼，这种目光的真空更让我心如刀割。就连剑哥的目光也一直浸着森森冷意，恐怕他不光是责怪我，更深的是自责—依他看来，如果那天他不是聊得太出神，能早几分钟带我下楼，大马就不会送命了。
但说这些都晚了。在哀乐和氧气炮的轰鸣声中，大马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对于他一米九五的魁伟身体来说，这具水晶棺实在过于狭窄了。他脸颊红润，当然这是化妆师的功劳；面色平静安详—但他在抱憾离开人世时真的平静么？我死死盯着他，泪水如雨，洒落在水晶棺面上。
剑哥说得对，有些东西只有失去后才会觉得珍贵。现在，我愿意拿我的青春、美貌、生命，一切的一切，来换大马回到人世，弥补我的罪责。可是，我知道办不到的。命运已经关上了这扇门，不会再打开。
—也许剑哥认为他能办到？他在与遗体告别时，神情肃穆，声音清晰地说：
“大马你耐心等着吧，我一定去找你。”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由侧目看他，大家以为他是在与铁哥儿们定下来生之约。但我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许诺的是今生之事。
2
在我45岁生日的前一天，我从网上淘来的那辆珍贵的老爷车终于运到了。它是我为这次生日特意准备的—不是送给自己的礼物，而是为书剑作演示的道具。我为这辆车加燃油、加机油、充电，试驾了一次，随即给杨书剑研究所打了电话。电话是阿楚接的，她是书剑的助手兼恋人。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热情奔放的年轻女研究生爱上了睿智深沉的导师，苦恋多年，但至今未能收获爱情。因为那个男人心中一直装着另一个无法爱他的女人。
我！
但阿楚和我远非情敌。我对她早就把话说透了。我说，早在我20岁生日那天，当一位高个儿男生在烛火玫瑰的环抱中流尽鲜血之时，我的爱情之花就完全枯死了，即使是南海观世音的杨柳玉净瓶也不能让它复生。所以，我与阿楚在某种程度上倒是亲密的同盟军—努力让书剑忘掉早已枯死的爱情，接受活着的爱情。
我们在电话上互致了问候，我说：“明天是我的生日，请转告书剑，我想邀请他，还有你，一块儿来我家玩。”
阿楚为难地说：“啊哟不行，明晚正好是时间舱的第一次载人返回试验！丁姐你知道的，此前已进行过三次不载人试验，都很成功。但这次试验才是最重要的，杨先生要亲自驾驶。而且试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日期没办法更改的。”她又说，“丁姐我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杨先生正是把试验特意定在这一天。”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对，我知道这次试验对书剑来说非常重要，不过，恐怕并非因为它是‘第一次载人’，而是第一次以‘人’为试验目的。说白了，他想亲自回到旧时空中把一个人救回来。我猜得对不对？”
阿楚稍稍迟疑后笑了：“其实杨先生没打算瞒你的，瞒也瞒不住你。但对外界必须严格保密，原因你知道—这在伦理上属于禁区。更准确地说，这虽然是伦理上的禁区，但禁区的栅栏此刻尚未修好。杨先生想抢在这个时间，了结他的终生夙愿。”
“我会严格保密，但我务必要在试验前见他一面。阿楚你一定想办法劝他答应。你们明天赶早坐直升机来一趟，不耽误你们晚上试验。”我坚决地说，“如果时间实在错不开，宁可推迟试验。”
阿楚是个聪明人，立即领悟了这次邀请的分量—我要做最后一次努力来阻止这次试验。在这件事上她从来不是我的同盟军，但我料到她，还有书剑，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毕竟试验推迟一天也没什么大损失。考虑片刻后，她没向导师请示就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小型直升机降落到我家（我家在郊外），阿楚向我笑着招手，书剑先从机舱内跳出来，低着头躲避旋翼的气流。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过他，他明显发福了，不过动作仍保持着年轻人的弹性。他穿着便装，怀中抱着一束硕大的百合，走过来，用一只胳臂同我拥抱，笑着说：
“阿楚说你已经定了生日蛋糕，我就送一束花吧。”
“谢谢。”我微笑着接过花束。直升机的旋翼慢慢停下来，阿楚也下了飞机，提着裙子走过来。她今年36岁，虽然容貌平常，但体态婀娜，自有成熟女人的妩媚。书剑一直没有接受她的爱情，但依我看来，她看书剑的目光已经是“妻子”的眼神了。我们来到客厅。客厅中央，影像机正在连续播放激光全息像。当下的一帧是大马与我和书剑三人的合影，大马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正是我当年讥为“没心没肺”的傻笑，是大马的招牌表情。旁边的我体态娇小，穿着裙装，裸露着浑圆的肩头和胳臂，颈间挂着洁白的珍珠项链。后边是当年的杨书剑，小个子，瘦不拉叽，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同样咧着嘴巴傻笑。三个人影缓缓旋转着，淡化消失，换成另一帧照片。
旁边的高茶几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香炉，一只细香正燃着，青烟袅袅上升。这是献给大马的，今天既是我的生日，也是大马的忌日。书剑看看我。我俩的目光中有同样的落寞。悲伤和内疚经过25年的磨蚀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但其沉重并不稍减。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燃起一支香，插在香炉中，口中喃喃地祝祷着，声音很低，但我能猜出他的话：
“大马你别急。快了，我马上就要去找你了。”
阿楚也走过去，神情肃穆地为大马献了香。这时自动影像机打出另一帧全息像，是在学校文艺晚会上我与大马对唱，两人都穿着漂亮的演出服，那次演出是我俩的初识。阿楚想冲淡屋里的伤感氛围，笑着说，丁姐我知道你当年是学校的校花，那时你多漂亮，多性感！丁姐我要批评你一句，你现在的穿戴实在太保守了，对不起你的好身段。我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头，顺手关了影像机，让年轻的大马和我消散在时空中。我说：
“知道你们的时间宝贵，不在这儿耽误了，现在请随我到后院。”我领他们到后院。“知道我为什么执意邀请你们来吗？生日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淘到一辆很珍贵的老爷车，想向你们显摆一下。你们看！”我指着那辆旧式的美军威利斯军用吉普。这种车在二战中非常著名，它的设计朴拙而强悍，车身线条见棱见角，简陋的方向盘上是四根圆色的铁辐条。平直的挡风玻璃，七条竖直的散热器格栅。车厢是蒙布的，车身伤痕累累，军绿色油漆已经大半脱落。它虽然破旧但气势犹存，就像一个满身伤痕、行将就木的老将军。“别看这辆老爷车其貌不扬，它曾是我军一位著名元帅的座驾。解放后这位元帅身体很差，患了极顽固的失眠。在失眠最严重时，他就坐上这辆吉普，让司机开到城外，找最差的路面，可劲儿颠上几个小时，然后停下车，歪在车厢里小睡。奇怪的是，只有这时他才能安然入睡。”
书剑叹息道：“我也知道这个故事，哎……不说这些了，还是来讲这辆车吧。我大致推算一下，它至少120岁了，没想到它竟然健在！小妹你淘到它，花了多少银子？”
我没直接回答：“反正够可观的，物以稀为贵嘛。”
“从没听说你有这个癖好啊。”
“算是我的新爱好吧。”
“怎么样，这辆车还能开动吗？”
“当然！动力还很强劲呢。请二位上车吧，我让你们也体验一下剧烈颠簸后酣然入睡的滋味。”
阿楚悄悄看我一眼，跟着书剑上了车。她肯定在怀疑，我的这次邀请既然有重大原因，为什么这会儿却尽干这些不着边的事儿。我不和她解释，开车带他们来到附近的山区，又特意找了一段最崎岖的山路，这会儿路上没有行人车辆。我停下车，说：
“等我挂上全轮驱动，我要全速冲过这段山路。”
“慢着慢着！”右座的书剑连忙制止，侧过脸怀疑地看看我，“你……不至于这样外行吧。这种越野车，全轮驱动只能在泥泞路面上使用。如果在硬路面上使用，会把车桥齿轮憋坏的。”
我回以平静的微笑：“真的吗？那我倒要试一试。”
我挂上全轮驱动，猛踩油门冲了过去。实际上我知道书剑说得对，这种越野车上配置的分动箱是早期型号的，前后桥驱动之间是刚性连结（没有桥间差速器），如果在硬路面上使用全轮驱动，由于前后桥之间必然有路程差，这个差值又不能通过泥泞路面加以消化，结果就造成前后桥之间的功率循环，产生附加扭矩，最终造成车桥损坏。这是一种自激反应。它与时间旅行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就“自激反应”这一点，两者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时间旅行者如果硬要撬动已经“刚性化”的旧时空，同样会引发自激反应。
这正是我今天想让书剑亲历的场面。我花了这么多银子，就是想让他有个强烈的直观印象。
书剑大概已经悟到我的用意，不再劝说，任凭我把吉普开得如一匹疯马，他在右座上仍然一声不吭。后座的阿楚也同样保持沉默。吉普在山路上激烈颠簸着高速行驶，功率循环果然出现了，车身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震动，一窜一窜的，发动机艰难地吼叫着。我不管它，仍然猛踩油门。最后，随着桥包中咯喳喳一阵脆响，这辆宝贵的老爷车彻底趴窝了。我气喘吁吁地趴在方向盘上，扭头看看他俩，神经质地笑着：
“书剑说得对，真可惜了这辆有历史意义的老爷车！”
书剑和阿楚互相看看，都没有埋怨我。书剑掏出手机要通了修车公司，那边问了方位，说拖车大概一个小时后能赶来。然后我们三人下了车，爬上一道石坎，坐下，漫视着山坡上零碎的野花，闲听着沟中潺潺的水声。我没有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
“杨书剑先生，请你认真听我下边这番话，尽管我是科技外行，但正如一句老话所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知道，你的时间机器已经成功进行了三次不载人试验，分别回到50万、100万和2000万年前，取回了当时的岩石和大气标本。岩石的古磁性及大气成分都确认了时间旅行的成功，并得到科学界的公认。我也相信，既然不载人时间旅行能够成功，载人旅行同样会成功的。”
书剑看看他的女助手，心平气和地说：“你说得不错。”
“你今晚就要亲自驾驶时间舱进行返回试验。你打算回到25年前，大马死亡的那个夜晚。你想修改历史，把他从历史中救出来，以弥补你终生的负罪感。你为这一天已经盼了25年，努力了25年，今晚是一偿夙愿的时候。我说得对不对？”
书剑这次没有回答，扭头看看我。我们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了如烟往事，看到了深埋心中的酸苦，两人的悲伤之钟发出悠长的共鸣。但我抛开感伤，尖刻地说：
“其实就是没有大马，你同样会找一件类似的事去干的。因为你已经有了能返回过去的时间机器，当然忍不住去破解外祖父悖论。这个诱惑对你而言是致命的，你绝不会在此停步不前。”
对我这番尖刻的话，书剑只是微微一笑：“没错。小妹，不管你是不是外行，反正你对我知之甚深。”
“剑哥，你想把大马从历史中救回来，我何尝不想？那同样是我终生的企盼！而且自打有了时间机器，救回他应该很容易啊，你只用回到25年前那个夜晚，提前警告我一声就行啦。”我苦笑着摇头，“但我仍然坚决地，顽固地，认为你的打算不会成功。不不，你先不要反驳，不要从技术层面上解释。我的这个判断不是基于技术层面，而是哲理层面。我认为，那样的事—把一个死者从历史中拉回来—是畸形的，别扭的，反直觉的，反自然的，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它会实现！即使你的时间机器已经成功，我也不相信它能实现！我坚信宇宙深处有某条自限法则，有某个不露形迹的管理者，会有效阻止它。”
他温和地说：“小妹，你的怀疑很有力量，科学界，包括我，也都有同样的怀疑。这正是我亟盼验证的啊。时间机器已经成功，已经返回过去取回了无生命体。从本质上说这也是对‘过去’的修改。现在我急于验证它能否做出另一种修改，即涉及人的命运的修改。”
“但你想没想过验证伴随的危险？也许大自然的自限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我指指石坎下那辆坏了的吉普，“你会引发一次自激反应，最终导致局部时空的坍塌，甚至引发更大的灾难。”
我最后一句话是暗指一位科学家的观点，他说时间旅行引发的自激反应可能引发时空坍塌，而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有可能扫平整个太阳系，乃至全宇宙。不过大多数科学家把此斥为疯话。这会儿听了我的警告，书剑和阿楚互相看看，微笑着没有反驳，但分明在轻轻摇头。我知道，这两位勇敢的科学家根本不信服我的警告。依他们看来，在三次不载人返回全都成功的今天，再无端怀疑这一次试验会引发灾难，只是科盲的古怪想法，是市井老妇可笑的迷信。不过这两位都很宽厚，没有直接驳斥我。很长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盯着那辆趴窝的吉普。最后书剑笑着说：
“小妹，非常感激你的提醒，我会加倍注意……”
“但你的决心不可更改？”我苦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我提出一个要求：让我来干‘第一次’，行不？即使是赎罪，也首先该我去做啊。”
阿楚开了口：“丁姐，非常感激你对杨先生的关心。但你去显然不合适，你没有足够的训练和知识。”她转过头说，“杨先生，我再次请求，让我去吧。我自信有能力完成这次试验。”
书剑笑着，绕过了我俩的要求：“谢谢你们二位，真心的感谢。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要不这样吧，小妹你也去试验基地，亲眼观看这次试验，这样你会放心一些。”
眼看我精心准备的最后努力没起任何作用，我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我对这次“反自然”的试验一直有阴郁的预感。我当然渴盼能救回大马，但我的直觉顽固地耳语着：不要干，不能干，会出事的。现在，既然试验无法阻止，我不想让自己的阴暗情绪影响他们，便努力平静了自己，说：
“好吧。我去。”
 
试验的指挥大厅在沙漠的边缘，而真正的试验基地远在500公里外的沙漠腹心。这当然是为了安全。这说明，书剑对“时空坍塌”的危险并非毫无警惕。不过，如果真的激发出时空坍塌，500公里的安全距离可是太微不足道了。
书剑已经乘直升机赶往沙漠腹地，阿楚陪我来到指挥大厅。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指挥试验前的准备工作。大厅正中是一个超大屏幕，显示着500公里外的试验场的情景。那儿是一望无际的高大沙丘，其中有一块区域被人为推平，面积大约有几十个足球场大。这片平坦场地被巨大的半球形天蓬遮盖着，在满月的银辉下，天蓬显得光彩闪烁。但镜头深入天蓬内部时，全透明的天蓬则几不可见。
天蓬中央的一个基座上，安静地卧着那座时间舱。与巨大的场地和天蓬相比，它就像一枚小小的鸟蛋。镜头推近，它确实呈完美的蛋形，全透明的外壳，前部是驾驶舱，周围有简洁的手柄和按钮。后部是乘员舱，是两个人的座位（我忽然想起当年剑哥的一句话：“初期的时间机器恐怕载不动三个人……好吧，我答应你。我一定想办法。”）。蛋形舱的下边是巨大的黑色基座，体积有蛋形舱的十倍大，从视觉上就能感到它的坚硬和沉重。阿楚说它由最好的铁磁体组成，通电后能产生100万高斯的极强大的磁场。这个强磁场将撕裂时空，造成它的量子化；或者说，挖通一条联结过去和现在的时空通道。
镜头中未显现的另一个重要设备是巨大的超导环，它就埋在时间舱基座的下边。超导环里已经储存了巨量的电能，一旦合上开关，其瞬时功率将达到全世界正常用电的总功率。
书剑可能是从地下通道里进入天蓬的，此刻他与一个助手出现在时间舱附近。助手打开舱盖，扶他进去，小心地关好舱盖。后舱的两个座位空着，阿楚说，为了安全起见，杨先生早就决定这次试验只去他一个人。现在助手退出天蓬了，书剑微笑着朝镜头摆手。
大厅里回响着总指挥浑厚的男中音：
“现在进行点火前最后一次检查。时间坐标复核。”
“复核完毕。”屏幕上打出一个熟悉的时间，那正是25年前的今天，晚上9点正。是我爬上物理实验楼楼顶、而大马开始唱第一支情歌的时刻。
“空间坐标复核。”
“复核完毕。”屏幕上打出了精确的经纬度和标高。我知道那肯定是在母校的音乐广场，大马摆放蜡烛和玫瑰的地方。
“动力单元检查。”
“检查完毕。”
……
“时间舱检查。”
几百公里外传来书剑平静的声音：“自检完毕。”
“现在开始点火前10秒钟倒计时。10、9、8、7、5、4、3、2、1。点火！”
我和阿楚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驾驶位上的书剑。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唇边含着微微笑意，但我相信此刻他的内心也是波涛汹涌。他马上就要返回到25年前了，然后会突然出现在大马面前。他确实能改变历史吗？在基座下，电力洪流正汹涌流入铁磁体，然后转化为超强的磁场。忽然，基座周围开始弥散蓝色的柔光，那个蛋形时间舱，连同舱内的书剑，都变模糊了，变虚浮了，变得半透明，并有微微的抖动。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不到十秒，但在我的印象中它就像持续了几个小时。阿楚感受到我的紧张，小声解释道：
“丁姐你不要紧张，这种虚散状态表明时空正在量子化，是本时空转向目标时空的过渡态……”
她的话还没说完，时间舱忽然彻底消失，蓝光也渐渐变得稀薄，直到完全消失。屏幕中只剩下沙面中伫立的黑色基座，还有天蓬外的清冷圆月。
指挥大厅里的气氛有了明显的变化，紧绷的弓弦一下子放松了。总指挥侧过身，同周围的人轻松地交谈着。阿楚侧身看看我，笑着拍拍我的右手，示意我松开。刚才在极度紧张中，我下意识地抓住阿楚的左腕，那儿被攥出明显的红印。阿楚说：
“最关键的一步通过了。你尽管放心，一切正常。咱们静等时间舱返回吧。”
她向我解释，时间舱在返回过去后，按说能在任意时刻返回现在，比如，在消失的瞬间就返回。但那样会增加对时空不必要的干扰，所以除非十分必要，他们都采用“正常时序”模式，也就是说，你在过去的时空里停留多长时间，那么时间舱就在多长时间后返回。
时间舱进入目标时空后无法与本时空保持联系，这类似于太空舱返回大气层时的“黑障”。所以，指挥大厅此刻无事可做，只能静静地等待。不过有了前三次的成功，人们对它的第四次返回毫不怀疑，厅内充盈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就连阿楚也是如此：轻松，兴奋，目光明亮，充满殷切的期待—杨先生究竟会去怎样修补历史？他能否带着一个年轻的、幸福得发晕的大马回到今天？那个大马会不会与年长了25岁的丁姐延续当年的爱情？这个事件无疑是“违犯逻辑”的、“反自然”的，是出现在平坦时空上的畸变和裂缝，冥冥中的上帝又如何让它复原和弥合呢。
我看着阿楚跃动的目光，暗暗摇头。尽管我与阿楚关系甚洽，但我知道我俩其实不属同一个“种族”—她和书剑属于“科技种族”，而我属于“科技外种族”。他们绝对相信科技的力量，即使技术会导致明显的反自然的后果，他们也坚信科技之车会轻易越过断裂，永远向前。
我羡慕他们的乐观精神，可惜我做不到。我无法抹掉内心深处的担心。我看着墙上的大时钟，在心里紧张地模拟着书剑的行踪：现在，他已经到了母校的音乐广场—不，他一定是先到物理实验楼的楼顶，喊上丁洁（20岁的丁洁）一块儿下去，否则大马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现在，在物理实验楼楼顶，年轻的杨书剑和丁洁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时间旅行者。不过他俩可能并不惊奇，两人对时间旅行有足够的知识和心理准备。让他们震惊的是时间旅行者带来的“大马要自杀”的噩耗，于是两人跳起来，匆匆跟着时间旅行者下楼……时间还很充足，算来大马刚唱完第40首情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他的烛光心形也尚未摆好……大马呼唤的女神忽然提前出现了，围观者顿时欢呼起来，但也有人看出异常，因为那位女神鬓发散乱，赤着脚，气喘吁吁。她向大马扑过去，不是拥抱，而是强行搜身。她果然搜出了一片吉列刀片，刀片的包装已经除去。她瞪着刀片的寒锋，面色惨白，忽然抱着大马放声大哭。大马先是被幸福弄晕，又被她的大哭弄得手足无措，围观者也被弄糊涂了。后边有两个男人过来，把悲伤欲绝的丁洁拉过来，轻轻揽入怀中慰劝。围观者认得其中一位是物理系的才子杨书剑、大马的铁哥儿们。另一位是谁呢？面貌与杨书剑很相似，年龄有四十七八岁，体态较胖。难道他是杨的父亲？……
我的想象到这儿卡住了。我不知道按试验的预定计划往下该如何做。也许最稳妥的办法是撇下已经获救的大马，撇下大哭不止的丁洁，撇下那个既高兴又稍稍有点吃醋的年轻杨书剑，赶紧一走了之，回到本时空。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行，因为时间干涉的痕迹已经留下来了，留在“这个”世界—既然如此，在这25年中，被救活的大马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的记忆中为什么没有相关的经历？说到底，这个悖谬仍然无法填平，我相信它根本无法填平……
我摇摇头，不再白费脑汁，只是被动地等下去。我相信不会等太久的，书剑在完成他的夙愿后一定会尽快回来，因为他知道，这儿还有一个女人正焦灼地等待着大马的消息，也在焦灼地祈盼旅行者的平安……预报铃声响起，大厅里的人立即回到工作岗位。大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基座上忽然出现了一团稀薄的蓝色光影。光影慢慢变稠，变得清晰和稳定。我下意识地再次攥紧阿楚的胳臂—我已经辨认出驾驶舱中的书剑，一瞥之下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因为他的表情似乎极为焦虑！但我没时间细看，我的视线立即被后边的几个人影吸走了。首先看到的是个子魁伟的大马，他弯腰窝在狭窄的乘员舱内，咧嘴笑着，笑得“没心没肺”；然后是我，年轻的我，袖珍型的身体被大马的左臂紧紧搂着，脸上仍未脱去悲伤；最后一个是……书剑！年轻的杨书剑，他的姿态和表情比较奇怪，身体被大马的右臂紧紧箍着，奋力昂着头，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三个人挤在两个座位上，把本来就不宽绰的乘员舱挤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阿楚震惊地“咦”了一声，显然这个结果并不符合原定的试验计划。那一刻我更是目瞪口呆，如果说书剑把“获救的大马”带回现在还勉强可以理解，他绝对不该把年轻的丁洁、甚至还有他年轻的自身都塞到时间舱里，一股脑儿带回来。这是对时空的超强干涉，是非常极端的“反自然”的行为。不说别的，只说今后这五个人（大马，两个丁洁，两个杨书剑）该如何相处？那简直就像是一个乱伦家庭。
刹那间我对杨书剑燃起熊熊怒火。他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又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按说不该这样轻率的！我愤怒地瞪着他，在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他的表情：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我们的原谅……然后这一切都在几秒钟内抹平了。这几秒的情景一直在我脑海里慢速播放：时间舱，连同里边的四个人，忽然开始膨胀，非常平稳而迅速的膨胀，天蓬内充盈着蓝色的强光。舱内的四人也在膨胀，变成高与天齐的金刚，从云端俯视着我们。然后天蓬被轰然撑破，亮晶晶的碎片四散飞迸。我悲凉地注目着，知道这次时空爆炸将很快越过500公里的沙漠，吞噬指挥大厅，还可能继续吞噬地球，吞噬太阳系，吞噬宇宙……但我想错了。那片蓝色区域已经开始缩小，非常平稳而迅速地缩小，转眼之间缩为一个蓝色光点。四个巨大的金刚同样疾速缩小，流星一般坠落到那个光点内。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这个光点慢慢熄灭。
天蓬内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孤零零的黑色基座静卧着，平坦的沙面上铺满了亮晶晶的碎片。天上的圆月冷静地俯视着，无悲无喜，一如它几十亿年来的样子。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无可挽回。勇敢而睿智的杨书剑失败了，败得很惨，败得莫名其妙，赔上了一条宝贵的生命。只是，这次时空坍塌没有扩延成更大的灾难，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3
阿楚确实是个好女人，心地善良，心思周密。尽管她本人也陷在巨大的悲痛中（失去了导师、恋人和偶像），仍然经常抽时间来看我，安慰我。后来她被任命为该项目的总负责人，实在没时间来看我了，就改为打电话。我已经习惯了每周同她聊一次，我想，这样的交谈对她同样是一种安慰、一种感情上的宣泄吧。不过，我在电话中从不过问她的工作。我对时间机器这种“与上帝拧着干”的邪恶发明，已经滋生出生理上的厌恶。她体会到我的心情，在谈话中一直避开有关话题。
在那次时空坍塌中，书剑永远消失了，连同刚刚获救的大马（他可以说是第二次死亡），连同年轻的丁洁和年轻的书剑。我不愿再想与时间旅行有关的任何事情，但有一枚硬刺一直在我心里悄悄搅动着：
—既然在这次灾难中，丁洁的生命线已经自20岁生日那天被掐断，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是从哪儿延续而来？
我不愿多想它，又忍不住老去想它。我似乎觉得，这点无法解释的悖误中埋着一枚小小的希望之种子—但它究竟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三年之后，在我48岁生日那天，阿楚突然造访我的乡居。仍是乘那架直升机来，带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她今年39岁，仍然未婚。三年前那次灾难，还有她的新职务，让她迅速成熟了，变得冷静练达，沉稳有度。她同我拥抱，寒暄，为大马和书剑的全息遗像献香默哀（他俩全都死在我的生日啊，我简直是一个不祥的女巫）。默哀的时候，悲痛在她的眉间跳动。三年的时光并未冲淡她对导师兼恋人的思念，但今天的阿楚已经学会把悲哀埋在心里。
我猜测阿楚这次拜访恐怕不光是礼节性的，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果然，象征性地吃了一块儿生日蛋糕后，她拉着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
“丁姐，我来找你有重要事情。这三年来，我总算把一件事搞清楚了，但另一件事始终没搞清。”
尽管我不愿再听到有关时间机器的事情，但我无法拒绝她这样的客人。“请讲吧。”
“好的，我说给丁姐听。三年来，研究小组终于弄明白了一点：就像‘光速自限’一样，大自然对‘跨时空干涉’同样立有自限，即只允许弱干涉，不允许过度干涉。很多用时间机器看似轻易能做到的事，实际是做不到的，冥冥中有一只无形之手在阻止它。这个自限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运行得非常有效且不露行迹。至于它是如何‘技术性地运行’，科学界尚无一点头绪；但它确实存在，这一点已经没人怀疑。所以，我非常佩服丁姐你超人的直觉。你是最早指出这一点的。可惜，杨先生和我当时没有听信你的话。”
我摇摇头：“我只是凭直觉，但直觉这玩意儿，有时和神灵附体差不多。”
阿楚笑着：“哪里话、哪里话，丁姐你不是在骂我吧。今天的我确实已经认识到直觉的宝贵，我这次来，就是想求助于你的直觉。”
“不，我是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那玩意儿。”
“咱们往下说吧。杨先生遇难后，我们用二号时间舱又进行过十次试验，我亲自参加了五次。我们取回了数千万年前的岩石标本，甚至古生物活体，都没出什么问题。那么，什么才是超过大自然自限的过度干涉？有些科学家比照量子力学中的一条规则—有意识的观察将导致量子态的塌缩—而提出，时空旅行不能对‘有意识的生物’，即人，做出任何修改。但这个观点似乎并不正确。因为，在这十次试验中，我曾在人身上进行过尝试—”
“你尝试过修改人的命运？在那次时空坍塌之后？阿楚，你真是悍不畏死啊，赶上你的导师了。”我尖刻地说。
阿楚有点难为情，连忙解释：“当然是非常弱的干涉，比如，一位老人心肌梗塞，抢救迟了一点，死了。我们返回到他发病前的时刻，警告了他的家属。这位老人预先得到治疗，被救过来，又活了五年。这次‘跨时空干涉’很顺利，没有引起什么意外。”
“噢，是这样。你只是让一位‘可能死也可能不死’的老人多活了几年，这事听上去不算别扭。”
“丁姐你真厉害，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们用以判别过度干涉的方法！即：完全依靠人的直觉，只要从直觉上觉得这件事别扭，不自然，那就不能干。像杨先生那次，把三个25年前的人，甚至包括他年轻的自身，都一股脑儿带回现在，就明显是别扭的，不自然的，结果导致时空的坍塌。”她笑着说，“我们实际上是剽窃了丁姐的办法，应该付专利费的。”
我付之一笑，“那倒不必。反正我也没报专利。”
阿楚的表情转为严肃，“我下边一句话可不是开玩笑：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上述有关时间旅行的认识，很有可能上升为一个重要定理。如果真是那样，我将建议用你的名字来命名。”
我笑着说：“你不妨继续开玩笑。即使有了什么定理也不要冠我的名，我对此毫无兴趣。”
她没在这件事上多谈，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说：“不过，仅仅依靠直觉来判定—这肯定算不上严格的标准。”
“当然很不严格，所幸很实用，实施起来简单而有效。这三年来，我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没出过差错。”
我沉默一会儿，问：“阿楚，你说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搞清？”
“对。”
“是不是这件事—书剑在那次时间旅行中，为什么会临时改变原计划，带三个25年前的人回到现在？他并不是轻率莽撞的人。”
“你说得对。其实在那之前，对于过度干涉旧时空的危险，杨先生并非一点儿没意识到。不错，他坚持要抢在‘伦理栅栏’修好之前从历史中救回大马，但他是明知有风险的，是为了弥补良心上的负罪感，同时想做吃螃蟹（破解外祖父佯谬）的第一人。这从心理脉络上说得通。可是，他从旧时空中带回另外两个人，尤其是带回他年轻的自身，就说不通了。这既不符合试验预案，也不符合他的智慧。”
“嗯，确实说不通。”
“所以，我……”她看着我，缓缓地说，“打算亲眼去看一看，要把这个疑问撇清。”
我皱起眉头：“再回到那个时刻？再对时空来一次过度干涉？”
“不，这次我只去看，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那么，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书剑，还有大马，‘再次’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们相对苦笑，感受着深沉的宿命的悲凉。阿楚的回答很平静，但平静中多少有无奈：“即使我采取行动也是徒劳啊，那肯定又是一次过度干涉，只会导致又一次时空坍塌，救不出杨先生的，只会把我再赔进去。所以，我只能狠下心，做一个旁观者。”她坚决地说，“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看一看，看一看我才心安。”
我到这时猜到了她的来意：“你……想要我和你一块儿去？”
阿楚恳切地说：“这正是我的盼望啊。我非常相信丁姐超人的直觉，你跟着去，我会觉得心理上有强大依靠，关键时刻我可以指望你的睿智。当然，我知道这对你又是一次折磨，我们得把已经沉淀的悲伤再搅起来，重新品尝一番—而且事先知道结局无法改变。”
我不愿去，我不想与这种“邪恶发明”有任何牵扯，更不想把已经沉淀的悲伤再搅起来品尝。但阿楚真诚的目光让我无法拒绝—其实我无法拒绝的真正原因是：有两个与我心心相印的男人被禁锢在时空监狱中，我纵然不能救他们，也想去探视一次。也许对阿楚来说，这也是她的真实目的？……我长叹一声：
“好的，我去。两人去品尝痛苦，至少每人可以少分担一些。”
“那好，现在就跟我起飞吧，试验就定在今晚。还有—衷心地谢谢丁姐。”
 
时间坐标：一号时间舱抵达之前半个小时。
空间坐标：我的母校，音乐广场附近的一个树丛后。
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悄悄现身，我和阿楚没有出舱，这一次旅行根本没安排出舱。我们通过望远镜和高精度拾音器，悄悄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大马已经在那儿了，烛光之心刚开始摆放，他正在唱“跑马溜溜的山上”，这是第一首情歌，时间还早着呢。再看物理实验楼，隐约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楼道内窜动，很快，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六楼窗口探出身，抓住墙外的铁梯向上攀登。这是28年前的我，她青春跃动的身影让年近半百的我暗暗心痛。那个少不更事的丁洁正在拉开悲剧的大幕，而她却浑然不知，反倒满怀对爱情的幸福憧憬。
时间舱里的我和阿楚苦涩地看看她，再苦涩地交换目光。当然，按照事前的约定，我们不会去阻拦她。
她攀上了七楼的楼顶，身影消失在女儿墙之后。由于这道墙的阻挡，我们无法再看到和听到她，以下的情景只能由想象来填补了—不，不是想象，而是真切的回忆，那些场景在我记忆里栩栩如生：楼顶中央平躺着的浪里白条；他被撞见裸体时的尴尬；他狠下心拒绝“丁洁小妹”的求爱；他对小妹坦率的责备；他对时间机器的自信和憧憬……旁边的阿楚悄悄拉拉我，是书剑乘坐的一号时间舱现身了。它停在离我们不远的另一个树丛里。书剑跳出时间舱，没有去音乐广场，而是立即赶往物理实验楼（这正符合我此前的猜想）。他上了六楼，通过那道铁梯翻到七楼楼顶。在那儿，他肯定向两位年轻人讲述了即将发生的悲剧。片刻之后，三个人匆匆翻过铁梯，急速下楼。望远镜中，年轻的丁洁焦灼如狂，赤着脚在前边飞奔。音乐广场这边，大马刚刚唱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这是第20首情歌，时间还早着呢。当女神提前降临时，大马，还有上千名围观者都愣怔片刻，然后是一片欢呼。但丁洁的神情表现却与周围非常不协调，她推开大马的拥抱，对他强行搜身，搜出一张保险刀片。她举着刀片怒视大马，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大马被弄得神魂颠倒，既惊喜，也尴尬，但更多的是幸福。那两位杨书剑也都赶到了，年轻的那位走上前去，把嚎啕大哭的丁洁从大马怀中拉出来，搂到怀里轻声劝慰着。
这些场面，上一次试验中只是我的想象，这次我用目睹证实了。我和阿楚把望远镜头从三个年轻人身上移开，对准那位时间旅行者。这次时间返回的失败，起因于他临时改变试验预案，把在场的三个人都拉回到“现在”，结果导致时空的坍塌。但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愚蠢鲁莽的决定？我俩今天要找出原因。现在，时间旅行者救下了大马，当那三位朋友在幸福和痛哭时，他悄悄向人群外后退，回到他的时间舱里。他准备离开这里了—这正是试验预案中的原定安排。正在这时，广场周围忽然有了变化，整个空间，包括近千名围观者，都被柔和的蓝光笼罩，景物和众人变得虚浮，变得半透明，并且微微抖动着。这个异变是原试验预案中没有估计到的，但作为几次试验的目击者，我们对这个景象已经非常熟悉了，这表明该区域的时空开始量子化，向另一个时空过渡—不，不是正常的过渡！蓝光慢慢增强，抖动也在加剧，空间中的一切开始缓慢的膨胀。它是要发生坍塌！一定是这次过度干涉引起的！而在场的人，包括几位主角，也包括近千名围观者，都将在这片蓝光的膨胀与收缩中被抹去。
杨书剑正要关闭一号时间舱的外盖，忽然停住了。显然他也察觉到危险，或者说，领悟到单单他的离去并不能消除这种危险。在那片摇曳的时空泡里，年轻杨书剑也敏锐地发现危险，他环视周围，大声喊了两句，似乎是“时空坍塌！快撤出！”20岁的丁洁同样反应敏捷，她肯定凭直觉悟到，“重新复活”的大马才是时空异变之源，便拉住大马冲出人群，一直冲到一号时间舱旁边。时间舱的上盖尚未关闭，她用力把大马推入时间舱，悲凉地喊：
“你们快离开！”
以下的进程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跌入时间舱的大马意识到丁洁将与他永别，便以运动员的敏捷，把娇小的丁洁一把捞到舱内，紧紧搂在怀里。年轻的杨书剑随后也赶到了，用力往外拉丁洁，想阻拦大马的莽撞。但大马正好不想放弃这位铁哥儿们，便陡然用右臂发力，把他也拉到舱内。听见大马快乐地喊了一嗓子：
“快点火，哥儿仨一块儿到未来！”
忙乱中大马是把人数算错了—驾驶位上还有另一位杨书剑呢，书剑此刻的表情正是我在指挥大厅屏幕上看到的：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原谅。显然，他知道过载的时间舱不可能平安返回，但如果能带他们离开，也许能挽救在场的近千名围观者。那边的异变区域逐渐向外延展，时间不允许他再做周密思考，他咬咬牙，果断地关了舱盖，按下起动钮。一号时间舱周围开始量子化，而且，他的行动好像同时关闭了另一个开关，广场周围的异变开始减弱。
我和阿楚面色苍白，心痛如绞。我俩明知道一号时间舱无法正常返回，舱内四人即将在时空坍塌中被抹去。但—正如我们事先的约定，我们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能再来一次过度干涉。但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突然做出一个新的决定。我声音嘶哑地命令阿楚：
“快，返回到30分钟前！”
阿楚马上猜到我要干什么，急急地说：“不能！那同样是过度干涉！”
我厉声说：“听我的！快！”
阿楚咬咬牙，决定把命运托付给我的直觉。她迅速调整好时间坐标，按下起动键。时空摇曳，我们的二号时间舱返回到30分钟前。我打开舱盖，跳出去，做好准备。广场里人声嘈杂，烛光闪动，大马带磁性的声音正在唱着“跑马溜溜的山上”，唱得荡气回肠。随后这个痴情男儿还会割开脉管，以此来证明他对我的真爱。但我忍着泪水，硬起心肠，不去想那边的事。那个时间经历已经发生，不可能再改变了，对任何人来说，命运都只会开一次门，不会开第二次的。我现在能做的，是尽力消弭它的次生灾难。
阿楚悲凉地看着我，恐怕已经做好了陪我赴死的准备。她觉得我们要干的事同样是对时空的过度干涉，同样会引发不可控的灾难。但我的观点比她跨前了一步。我在刚才的瞬间突然悟到，我将要做的与书剑做的有本质的不同，他是在改变“已经存在的历史”，而我是在部分恢复“改变前的历史”，我的做法肯定比较合乎“管理者”的本意。那位冥冥中的管理者是仁慈的，谨慎的，它倾向于让时空在遭遇震荡后尽量回落到“改变最小”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书剑的第一次过度干涉为什么并未引发大尺度时空坍塌；还有，丁洁的生命线既然已经在20岁中断了，为什么我仍安然活着？显然是那位管理者干的，它悄悄抹去了这一段中断。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并不是继书剑之后试图第三次撬开命运之门，而是在书剑鲁莽地撬门时，在半开状态就抢先把它关住。
在附近的树丛中，书剑的一号时间舱悄然出现，他打开舱盖，匆匆跳出来，准备奔向物理实验楼。我立即冲出树丛，抱住他，把他硬拉到我们的时间舱，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讲述了一切。此时的书剑并不知道我和阿楚会乘二号时间舱出现在这儿，也不了解他将引发的时空坍塌。但他毕竟智力过人，在最短时间里从理智上认可了我的话。
于是我们待在二号时间舱里，无奈地观察那个历史事件的重演，这已经是第三次重演了，准确说是两次半吧（有些细节不同）。大马唱完了99首情歌，他呼唤的女神却始终不见现身。大马—在望远镜的镜筒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不为人觉察地取出暗藏的刀片，在左脉门上轻松地划了一刀，然后高高举起左臂，笑着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鲜血悄悄沿着他的左臂奔流。懵然的围观者一波一波地为他助威。远处，物理实验楼的楼顶上，丁洁还在从容不迫地同杨书剑进行哲理辩难。然后大马颓然倒下。一片惊呼声。人们抬着大马去校医室。丁洁疯狂地跑过来，赤脚上血迹斑斑……再次目睹这一切，我觉得自己就像高加索山顶上的普罗米修斯，尖锐的鹰喙啄食着我的内脏，一次复一次。
但我们无法可想，只能当旁观者。泪水在我们仨的脸上漫流。广场中的人群慢慢散去，这段历史落幕了。阿楚抹去泪水，启动了时间舱。
 
在旁观这幕悲剧第两次半重演时，我一直紧紧拉着书剑的手臂，驾驶舱的阿楚也不时扭头盯着他，我们生怕他再度从这个时空消失。大马的悲剧无法挽回了，因为那是时空没有受到干涉之前的“原生经历”，对它的改变肯定是过度干涉，不会成功的，只会引发时空坍塌。但书剑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它只是那次过度干涉引发的次生灾难，我们可以在命运之门半开之时抢过去把它关住。还好，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二号时间舱启动，顺利返回基地，时空在摇荡了片刻后正常地实体化，我们仨走出时间舱—直到脚下有踩着沙子的质感，我才相信自己这次赌赢了。我们三个抱成一团，喜极而泣。尤其是阿楚，她完全抛掉了此前的冷静沉稳，紧紧抱着死而复生的导师兼恋人，和着泪水狂吻，一点儿不在意旁边的“第三者”。书剑被她的狂轰滥炸弄得皱眉蹙额，满脸尴尬（要知道这一切画面都在直播当中），又不忍心把她推开。旁观的我简直忍俊不禁。
我们从地下通道走出天篷，乘直升机返回指挥大厅。总指挥和全体人员热烈地迎接我们，候在现场的各大媒体记者簇拥着我们采访。他们祝贺“第一次载人时间旅行”圆满成功，追问我们在外祖父悖论上是否建成了理性之桥。我们三位倒被弄糊涂了—我们的时间舱里凭空多出一个“死而复生”的杨书剑，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当然我们很快悟到了原因，书剑悄声对我俩说：
“什么都不要问。小妹，你说对了，时空在遭遇震荡后，确实会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少的位置。”
所以，多余的经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抹去，两个时空尽可能圆滑地接合了。在世人的记忆（经历）里，这是杨先生的第一次载人试验，目的是观察28年前的一次校园殉情事件。同行者是助手阿楚，和一位圈外人丁洁（她与殉情事件有特殊关系）。但遵从“不对时空过度干涉”的准则，狠着心肠没有进行干预。如此等等，如此等等。更奇怪的是，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在返回本时空后，舱外的编号竟然自动变为“一号”！稍后我们调来了试验档案，包括试验前的培训档案，上面白纸黑字，确实记录着“正确”的历史，训练记录中甚至有三名培训人员的逐日签字，包括我自己的！看着这些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的亲笔签字，我颇有点哭笑不得，同时内心深处滋生出深深的敬畏—对那只看不见的手，对那位冥冥中不露行迹的管理者。
现在，唯有我们三位亲历者保留着与世人不同的记忆，这算是两个时空圆滑接合后唯一可见的“接缝”吧。说不准连这个接缝也会在某一天消失，那时我们仨的记忆会彻底被周围同化。
 
我在48岁的年龄上一不小心成了英雄（在书剑和阿楚心目中）—想想吧，一位科技圈外的小女人，仅仅依靠直觉，在生死间发的时刻果断采取了正确行动，救出了“理当”死去的时间机器发明者！书剑对我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而阿楚看我的目光简直带有仰视了。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以自己的不世功绩反而证明了，我一向非议的书剑的“过于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竟然是天然正确的。书剑笑言：
“小妹，我的直觉也不是一无可取啊。我从来不相信那个唬人的理论，宇宙又不是肥皂泡，它既然已经存在150亿年，足以自证它的强悍生命力，哪会因为一个‘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全盘完蛋呢。其实，当时我救下大马后迅速撤走就没事了，时空在震荡后会自动回落到安全位置，虽然‘大马被救’这个修改肯定会被抹去，但那一千名围观者绝不会出事的。可惜我当时慌了，反而采取了更加过度的干涉。小妹我不如你，你临大事有静气，处事果断。下次试验一定让你当头儿，我甘愿为你拎包当助手。” 
我哼了一声：“别跟我油嘴滑舌！你这次从鬼门关上逃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我不愿再见到你的廉价乐观。”
“我要永远乐观但不要廉价。现在我要做的，是把你加上我再加上阿楚，然后除以三。”
他说的是三人世界观的融合：乐观主义与敬畏自然；坚硬的理性与神秘主义；坚实的技术与玄妙的直觉；等等。对他的说法，阿楚先是笑着点头，但随之眼神中飘过一丝黯然。我敏锐地猜到她的隐秘心理—书剑这句话不免让人联想到一首著名的古代情诗：
把你我打碎了，加水重和过。再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但在那首诗的世界中是只有两个角色的，没有第三个。
我淡然一笑。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在失去书剑的那三年里，阿楚身上曾经迅速地多了坚硬、冷静甚至霸气，就像隆头鱼，在鱼群中失去雄性头鱼时，有一只雌鱼会自动转化成雄性，接过首领的角色。但现在那条雄性头鱼又回来了，于是阿楚又回归了原来的从属地位。这个联想有些不伦不类，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感觉。
书剑的境界毕竟比我和阿楚高。当我俩还陶醉在喜悦之中、或忙碌于试验后的善后工作时，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两天后，书剑把我俩叫到跟前，拿出两张纸，分别给我和阿楚。他平静地笑着，笑容中略带疲惫：
“我可能把那座桥建好了，你们看看它是否仍有裂缝。”
我迅速浏览一遍，原来，他已经把我们此前的一些模糊认识，或直觉，升华成表述严密的定理，并且—竟然冠以我的名字！
时空回溯三定律（丁洁定律）
1、大自然允许对旧时空进行干涉，但存在强度自限。凡超过自限的过度干涉，其修改痕迹将被自动抹去，转化为局域时空的坍塌。
2、时空在局部坍塌后将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少”的低能态位，但可能残留畸变，畸变大小与过度干涉的幅值成正比。
3、对过度干涉的判定：在时空回溯中，凡对“有意识客体”的历史轨迹做出实质性修改的，即为过度干涉。
我问：“你说的‘有意识客体’……”
“说白了就是：人。所以这一条的意思是，时空旅行中不能对人的命运作实质性修改。不过为了表述严密，我只能用这么拗口的词—还要预先留下一些位置呢，比如留给100年后有自主意识的电脑智能。怎么样，你俩同意这三定律吗？”
我俩都点头。我说：“但你别把我扯进来，我根本不是搞理论的料，我连读通这个定律都吃力呢。非要用我的名字为它命名，就像在凤凰头顶插一根野鸭毛。”
书剑笑了：“不要过谦。谦虚过度是虚伪。这三条定律确实是对你的直觉的总结。我的贡献，仅仅是把本来很直白的东西说得艰涩一点，把它弄得像是理论物理界的行话。阿楚，你说呢？”
阿楚笑着点头：“没错，这三个概念都是丁姐最先提出的。我历来佩服丁姐的直觉，可以说五体投地。”
看着她的表情，我忽然想起又一个被抹去的事件：在失去书剑的那段时间里，阿楚差不多已经攀上了发现时空三定理的高度。巧合的是，她当时也曾建议以我的名字命名。现在，历史被不露行迹地改变了，失去的雄性头鱼回来了，于是阿楚错过了首先发现时间三定律的机会。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我想了想，说：
“谢谢书剑，但我真的不感兴趣。如果真要冠以哪个人的名字，就把它给大马吧。”阿楚迅速看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不大赞成，便解释道，“当然，大马没有为这个定律贡献任何劳动和思想，但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对时间旅行三定律的认识，客观上是大马用生命换来的。”
书剑与阿楚交换了目光后，爽快地说：“可以啊，我们听你的。既然大马不能复活，就让他活在这个定律中吧。”
“谢谢，我替那个世界的大马谢谢你们。”我忽然有点失态，眼圈红了。我的情绪在他们心中同样激起了涟漪，书剑长叹一声：
“哪儿呀，其实我该替大马谢你才对。不说他了，回到咱们的理论上吧。到此为止，‘外祖父佯谬’可以说已经破解，大自然一个封固严密的黑箱被揭开了—但里面还有新的黑箱！比如说：为什么那个客观上帝如此喜欢跟人过不去，绝不允许改变任何人的既有命运？他老人家又是如何具体实现那个自限和回落？对于这些，我们还是一无所知。”
阿楚温和地说：“书剑，你先别急着往前赶了，总得休整几天吧。你说过的，科学永远无法穷尽自然界的黑箱。即使像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这样成熟的理论，至今也留有黑箱啊，比如，为什么宇宙中速度有自限？为什么必须是‘有意识的观察者’才能导致量子态的塌缩？同样没人解释得通。”
我说：“哈，我发现了一点：阿楚这是你第一次称呼‘书剑’，而不是称呼杨先生。”
阿楚有点脸红，但那是幸福的晕红。对我的调侃，书剑微笑着没有回应。
一星期后，三人去沙漠腹地的试验场，这是我临行前的告别。站在巨大的天蓬里（当然它从来没有在时空坍塌中崩碎），立在黑色的基座和透明的时间舱之前，我对两人说：
“再见—说不定是永别了。我客串了一次表演，这个经历对我已经够了，从此再不会与时间机器有任何牵扯，我今天就走，回到乡居，带着对大马的回忆度过余生。”
书剑对我的决定很难过，摇着头责备道：“小妹，这番话太暮气了，你还没到50岁呢，不能活在自我囚禁中。”
他说话的神态让我心中一酸—忽然想到28年前他对我的责备。如果当时我就……我摇摇头说：“这不是自我囚禁，而是一种新的、心境怡然的生活，你们别为我担心。书剑，阿楚是个好女人，好好待她。早点结婚，你也不年轻了。”
书剑看看我，看看阿楚，很爽快地答应了。阿楚对这个结果当然很喜悦，但也同样不舍。她红着眼圈同我拥抱，央求我多来看她和书剑，看他们即将建立的家庭。我不忍让她伤心，含糊答应了。
然后我同书剑拥别。我想最后一次告诫他：慎用这项技术。但想了想，没有多嘴。书剑已经有了足够的经历，不会再贸然行事了。何况我们已经确信：冥冥中有一位管理者在掌控着大局，让每一次时空震荡都回落到“改变最小”的安全位置，不会造成大的灾难—但如果是太过鲁莽的干涉呢？如果连“回落”之后残留的“最小畸变”也足以抹平地球呢？
眼下书剑正在兴头上，我不想多说。我想，以后我会把这点担心慢慢渗透给他和阿楚。
我在直升机上与两人再次挥别，飞离了这片沙漠。驾驶员礼貌地同我寒暄着，但我一直在向后注目，直到那座光彩闪烁的天篷渐渐隐到地平线下。

一掷赌生死
飞船摩纳哥号—
女士们，先生们：
这里是拉斯维加星。我们热忱欢迎来自母星的移民。自从地球人定居在本星球后，你们是第一批来自故土的亲人。拉斯维加星上已经准备了面包、盐、哈达和桂冠来欢迎尊贵的客人，也为你们准备好了房间和热水，让客人们洗去一路的征尘。
以下介绍本星球的概况：拉斯维加星是地球第一个成功的太阳系外殖民地，距地球324光年。1200年前，巨型亚光速飞船轩辕三光号载着88473名富有冒险精神的勇士，开始了人类第一次无预案飞行（注：指没有预定目的地的飞行）。飞船历时989年（注：指飞船外静止时间）后，幸运地遇到了与地球状况极为相似的本星，并在此定居。经过211年的开发，这儿已经建成了先进的拉星文明，人口发展到1480万。
拉星的公转和自转周期与地球极为接近，为避免时间换算上的不便，在拉星文明建立后，已经用人工方法把上述周期调整得与地球完全同步。所以，你们到达拉星后将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再次热烈欢迎你们。拉星的100辆太空巴士已经出发，10分钟后将与摩纳哥号会合。顺便播送一个通知：贵船摩纳哥号已经被拉星政府征用，经过一月左右的维修和加注燃料，将立即开始新的飞行，它将是又一次生死未卜的无预案飞行。船员初定为80000人，将从拉星居民的259万报名者中以抽签方式选出这些幸运者。贵船乘客如果愿意继续旅行，也可报名参加抽签。为了表示东道主的心意，对所有贵船乘客凡在着陆前报名者。抽签时给予3倍的加权系数。拉星政府博彩登记人将乘第一辆太空巴士抵达贵船，受理登记事宜。
 
摩纳哥号是轩辕三光号启程之后从地球出发的第28艘飞船，这28艘中有两艘已经确认为失事，其他26艘则杳无音信。有可能它们安全抵达了某个星球并在那儿扎根，但因种种原因未能与母星建立联系，不过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摩纳哥号，还有1200年前的轩辕三光号，都是蒙幸运女神特别眷顾的。
摩纳哥号是在轩辕三光699年之后出发，历时501年（指飞船外静止时间）到达拉星，速度比它的兄长快得多。尽管如此，501年仍是非常漫长的时间，所以途中乘客仍采用休眠方式。不过乘客们的思维并没有休息，在休眠前，所有乘客的思维被导入飞船SWW（思维网）中，一直在学习、交往、娱乐，包括虚拟的恋爱结婚生子。
现在，摩纳哥号已经泊在拉星近地轨道上。当来自拉星的问候在摩纳哥号的船舱里响起时，大部分乘客还没完全醒过来呢。值班船长已经提前三天启动了休眠复苏程序，然后把SWW网中与各人有关的记忆分离，再分别回输到各人脑中。不过，复苏得有个生理上的滞后期，回输的巨量信息也得有一个消化过程，所以，等拉星的几位博彩登记人匆匆进入飞船、用带着拉星口音的地球语言开始喊话时，飞船乘客的神经反应都赶不上他们的语速：
“拉斯维加星欢迎来自母星的客人！有参加本飞船后续飞行的请即刻报名！三倍的加权系数，相当于一个人可以参加三次抽签！优惠期到巴士着陆后即截止！本登记人有国家颁发的正式资格证书！
……”
 
摩纳哥号上的80050名乘客每50人分为一组，分散到拉星社会中。刚明军所在的小组内有他的四个熟人：朴智远、朴智英兄妹、他们的父母朴云山夫妇。刚家和朴家在登上飞船前就是邻居，旅途中三个年轻人在SWW网中又是须臾不离的玩友。不过，小刚的父母刚书野夫妇在旅途中已经去世了。
拉星政府的安排非常周到，每个小组内配了一位导师，在一年时间内与小组成员生活在一起，帮助他们尽快融入本地社会中。小刚所在小组的导师是谢米纳契先生，今年150岁。拉星人平均寿命为210岁，所以150岁正好相当于古地球人的“知天命之年”。谢米纳契先生非常尽职，而且友善宽厚，小组成员立刻就喜欢上他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先在组员中找到了刚明军：
“首先向刚先生表示慰问。你的父母在旅途中不幸以身殉职，他们将英名永存。拉星政府已经将他们的名字载入探险英烈榜中。”
小刚看着窗外低声说：“他们是自杀，不是殉职。”
谢米纳契温和地反驳：“我看不出两者的区别。我知道当值班船长的艰难，长达100年的枯燥旅行，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宇宙背景，舱内是休眠如僵死的同伴，太孤单了，非常容易造成值班者的心理崩溃。所以，我认为他们二位就是殉职。”
刚书野夫妇是摩纳哥号第一任值班船长及值班科学官，他们尽职地工作了100年，然后唤醒第二任值班船长，与他作了详细的交班。但卸职后的两人并没有进入休眠，而是随即自杀了。这是401年前的事，小刚在SWW网中早就知道了这个噩耗，他简单地说：
“我已经是18岁的成人了—或者519岁，如果加上网络年龄的话—我自己会处理这件事。谢谢你的慰问，不过请谈其他事吧。”
谢米纳契先生深深地看小刚一眼，把话题转开了。
他用一天的时间详细介绍了有关拉星社会的ABC。随后他说：当然不可能光凭纸上谈兵就完全了解拉星社会，得有一个实践的过程。你们以后不论遇上什么问题尽管找我，我会尽力相助。他发给每人一张银行卡，此卡在一年内可以“无限透支”。一般来说，一年后新移民就会基本熟悉拉星社会，那时可以自由挑选一个职业，也有了稳定的收入。
他的第一期辅导就要结束了，他停顿片刻，郑重地说：
“下面我要谈的仅是我个人的意见。因为拉星社会保障信仰自由，政府不好对以下的问题公开表达什么意见，但我想以个人身份郑重提醒大家。正如你们已经看到的，拉斯维加星上已经建立了非常先进的文明，非常强大的科技，但光明之中总会有阴影。这100年来，各届拉星政府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势力强大的‘上帝之骰教’……”
几个组员同时问：“什么教？上帝什么教？”
“上帝之骰教，即赌博中掷骰子的骰。”
智远奇怪地说：“这可是个奇特的名字。”
“往下听你就不奇怪了，这个名字和它的教义是密切相连的。该教派信徒数量达到拉星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二十，即近300万。他们每个周日举行献祭仪式，与会人数为20万以上，以掷骰子的方式选中100个‘升天者’，被选中者当场献出自己的生命。每周日都是如此啊，据政府统计，从这个教派兴起至今，已经有522100人丧生。”
“五十万！”朴云山震惊地说，“在地球上它肯定会被定性为邪教，被政府取缔。”
谢米纳契摇摇头：“我们不愿称它为邪教，因为这些信徒确实是为了实践自己的信仰而不是出于邪恶的目的。这个教派没有常任的领导人，每周用掷骰子的办法选出一个领导者，称为庄家，负责下一星期的宗教活动。该庄家的生命也就这七天了，因为，在下一星期的100个升天者中他是当中的一员。所以……他们的献身狂热十分可怕，确实可怕，5000多代庄家接踵赴死，从没中断。”
听他辅导的50个组员都不寒而栗。
“它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毒品，只要接触一次就有百分之二十的上瘾率，并且上瘾后基本不能摆脱，因为它的教义暗合了人类的冒险天性，”谢米纳契叹口气，“你们应该知道，人类的赌徒性格是根深蒂固的。所以，要想避免陷进去，唯一的办法是彻底躲开它，远远地躲开它，不要被好奇心所害。”他再次强调，“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他特意拍拍小刚的肩膀：“小刚你要记住我的话啊。”
其实他心里清楚，尽管他苦口婆心，反复劝诫，仍然会有抑制不住好奇心的人。这是由天性和几率所决定的，非人力所能扭转。比如这位小刚，如果他的性格和他自杀的父母相似，很可能就属于那百分之二十的范围。
谢米纳契已经通过SWW网查到了他父母自杀的真正原因。
英子紧张地问：“谢米纳契先生，你让我们避开这些人，我们也愿意按你说的去做。可是，怎样从人群中辨认他们？”
“这倒是非常简单的。首先，信徒们都比较瘦，即使胖人在入教后也会拼命减肥。因为据他们说，升天时要通过的‘天之眼’是相当狭窄的。”
“噢，那我们在交往中会首先警惕瘦子。”
“还有一个更容易的辨认办法：信徒们在周日参加献祭仪式时，一定会戴上这么一个徽章，喏，就这样的。”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徽章，图案是一枚六面体骰子，每个面上有从1到6的不同点数，与地球上赌徒们用的骰子完全一样。徽章是用高科技方法制成，图案中那个骰子并不是死的，而是不停地跳动着，依次展示着不同的点数。在它背后是无限广袤的、缓缓变化的背景。小刚从他手里拈起这个徽章，好奇地观察着。看着它，就像是透过飞船舷窗看深邃的宇宙—或者是有一只独眼正从宇宙深处看他，这要看你站在哪个角度上了。但无论是哪个角度，这个徽章确实令人入迷。他央求谢米纳契先生：
“这个徽章真精巧。先生，让我玩几天吧，我要拿它去和教徒们的徽章作比较。”
谢米纳契不忍拒绝这个孤儿，挥挥手，答应了他的央求。
小组成员们对谢米纳契的警告印象深刻，大伙儿都答应一定牢记他的关照。小刚捏着口袋里硬硬的徽章，心想，这么一个每周杀死100人的邪教，它的活动方式竟是如此明目张胆啊。
 
每位移民都得到了自己的房子，彼此留下联系电话，分散回家了。朴氏夫妇很同情失去父母的小刚，劝他住到朴家来，但小刚婉辞了，他想用自己的方法走出对父母的思念。随后的一个月内，小刚和朴氏兄妹几乎没有正经在家里呆过。想想吧，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无数地球上没见过的新鲜玩儿法！三个年轻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的，连朴家父母都在外边玩得乐不思蜀了。
三个朋友最爱玩的新玩意儿，一个是空中滑板，形状和地球上的陆地滑板相似，但能悬空滑行。它无疑也是磁悬浮作用，但能悬浮到膝盖高度，又没有明显的动力来源，无疑拉星的科技水平要远远高于地球（至少是摩纳哥号启程前的那个地球）。另一个玩意儿是“蛀洞旅行大变脸”，两个透明球由弹性管相连，管径很细，玩家要努力顶开弹性管钻过去。人钻到弹性管之后，它就开始发疯般地扭动，把其中的人扭得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等好容易钻到另一个球内，那个看似透明的圆球原来暗含机关，从外边看，里边的人是原型经过拓扑变换后的形象，至于如何变换则是完全随机的。小刚被变成一个打结的人，而朴智远则更恐怖，把身体内腔翻到体外了（这是拓扑变换规则允许的），各种器官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外边的小英吓得捂住眼睛，而里边的哥哥还在急切地问：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变成什么样子了？
三个星期后，他们又发现一种新玩意儿：最高通感乐透透。摊主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年龄比小刚他们略大一些。她非常漂亮，细腰盈盈一握，彩色头发扎成两个冲天辫，吊带小背心，超短裙，身上挂满了小姑娘们喜欢的饰件。看见三人过来，她高声吆喝：
“乐透透节日大酬宾！庆祝地球飞船胜利抵达拉斯维加星！一月内八折优惠！”
小刚走过去，笑着说：“那你得对我们更优惠一点，我们仨都是摩纳哥号的乘员。”
“是吗？你挺厉害的，不到一个月，拉星话已经说得很顺溜啦。好吧，对你们七折优惠。”她把三位客人迎进来，又加了一句，“其实对你们不必优惠的，反正新移民们都拿着一张无限透支信用卡。”
不过她还是用七折优惠让三个人玩了乐透透。是一个类似宇航头盔的玩意儿，戴上它，经过十几分钟的调谐，玩家就能得到最高的快感，是一个人在一生中所能享受的快感的综合：婴儿吃母乳时的快感；婴儿被妈妈轻抚脸蛋的快感；恋人接吻的快感；极度饥渴时进食饮水的快感；大成功的喜悦；享受蓝天白云、清风山泉时的喜悦；等等，当然也少不了性快感。它们综合到一块儿，成了“痛彻心脾”的快乐，同时又是很温和的，不带烟火气。三个人都沉溺其中不愿离开，但女摊主只让每人玩半个小时，说这是法律严格规定的，每天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否则它就变成最厉害的毒品了。临走时小刚有点恋恋不舍，倒不是舍不得这种玩法，而是离开这个漂亮快乐的姑娘。他说：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电话吗？”
“当然可以。你叫我阿凌就行，我的电话在招牌上写着呢。”
小刚介绍了这边三个人的姓名和电话。“那，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我当然乐意。”阿凌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有无限透支卡，一年内有效，所以在这一年内你尽可以多请我几次，我绝不会嫌麻烦的。不过今天不行，哪天我有空吧。”
智远说，那我们下周来找你吧，我们仨轮流清你。三人离开了这个小店，小英撇着嘴说：
“小刚，刚先生，你对姑娘们的进攻非常果断啊。”
小刚笑着说，这也属于谢米纳契先生所说的男人的冒险天性。小英反驳说，谢米纳契只说“人的冒险天性”，可没专指男人。小刚笑着说，“这就对了，女人也有冒险天性的，那你干吗不对你中意的男孩子主动进攻？”
 
第二天他们在街上邂逅了阿凌，她仍是那身时尚打扮，只是外面套了一条淡青色的风衣。看见三人她首先打招呼：
“喂，你们三位好。我还惦着你们的请呢。”
小刚高兴地说，那咱们现在就去饭店吧。阿凌歉然摇头：
“不行，我今天有重要事情，抽不开身。以后吧，下周吧。”她嫣然一笑，“如果下周我们还能见面的话。再见。”
最后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未等三个朋友醒过来劲，她就匆匆离开了。小刚一直专注地望着她的苗条背影，小英有点恼火，用肘子推推他：
“小刚哥你别看啦，你的心上人已经走远啦。”
小刚扭回头，严肃地说：“你们没发现？她的风衣上带着一枚‘上帝之骰’的徽章。”
“真的？我没看见。”
智远说他也没注意到。小刚说：“我看见了，不会错的，就在她风衣的翻领旁。今天是星期几？对，是星期日，她一定是参加那个献祭仪式去了。刚才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如果我们下周还能见面的话’—她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朴氏兄妹相当吃惊，没想到谢米纳契的警告在不到一月中就应验了。小英恍然大悟：
“噢，你看她很瘦的，符合信徒的特征。”
小刚沉思片刻，果断地摸出那枚徽章，带在胸前：“我要跟她去，看看那个教派到底在干什么。”
“不行的、不行的！”小英震惊地说，“谢米纳契先生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那儿沾不得的，一沾上就会上瘾。”
智远也竭力阻止他，但小刚不在意地说：“我总不至于没有一点自控力吧。我一定要去，这么一个灿烂快乐的年轻生命，我不能眼看着她送命。”
他拔步追上去，朴氏兄妹紧跟在后边，努力劝他，小英急得要哭，但小刚一点不为所动。那件淡青色的风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三人一直追到一家大游乐园，密密的各种游戏摊点中夹着一个不大起眼的电梯门。这会儿门前已经排起长队，来这儿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三人注意观察，来人果然都带着那种徽章。电梯门开了，阿凌和众人走进去，门又合上，门边的红箭头开始闪亮。小刚拦住他的两个朋友，不让他们再跟着，因为两人没戴徽章，再走近可能引起怀疑的。然后他用力握握两人的手，走近电梯门。
这是那种循环式的电梯，此刻方向只能向下。门又打开了，小刚和前边的十几个人走进去。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被人认出是冒牌货，实际上根本没人注意他。电梯里的人都微笑着用眼光互相致意，但却一言不发。电梯嗡嗡地飞速下沉，似乎已经来到很深的地下。它终于停住了，门打开，人们鱼贯而出。
眼前的景象大出小刚的预料。他原以为这个献祭之地一定阴暗诡秘，或者庄严肃穆令人敬畏，谁知他看到的仍是一个大游乐场。这是一个大溶洞，空间极为广阔，穹顶几不可见。场内彩灯辉煌，笑语喧天，大分贝的音乐轰鸣着，几万个（或者是几十万个，小刚对这么多的人在数量上没有概念）盛装的男人女人在尽情地玩闹，跳街舞、恰恰、伦巴、芭蕾；抖空竹翻筋斗，打醉拳舞太极；反正一句话，是把地球上的全球狂欢节挪到这儿了。阿凌早就消失在人群中，就像溶入大海的一滴水，根本甭想找出来。
小刚在密密的人群中困难地穿行，观察着四周。他原来担心这里戒备森严，其实即使不戴徽章也不会有人注意的。他挤到了广场中间，惊奇地发现这儿有一个魔幻般的玩意儿：一个黑色的球状物，静静地悬空漂浮着，黑球黑得非常深，似乎有无形的黑浪在里边不停地翻滚。小刚想，这就是谢米纳契先生说的“天之眼”吧，信徒们要通过它来升天。小刚在科学世家中长大，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超自然的灵物，便想挨近去仔细看。但在距离黑球相当远的地方，他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住了。屏障是半球状的，把那个悬空的黑球严密地包在里面。这当然不是上帝的法术，无疑是某种高科技的东西。
小刚入迷地看着这个悬空的黑球，抚摸那道无形的屏障。他想，眼前的这一切绝非儿戏。
音乐声突然停止，世界就像在这一瞬间突然停住了。狂欢的人们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地看着上方。从几不可见的穹顶上打来一束耀眼的光柱，打到广场中央的一座高台上。高台边有一支乐队，已经准备就绪。一个男人走到光柱中，向众人举起双手，大声宣布：
“我，上帝之骰教第5222任庄家，现在主持本次升天仪式。请大家就位！”
地灯亮了，把场地分成无数个棋盘格。下边一阵骚动，每人都作了轻微的移动，站到一个格子里，小刚也学大家占到一格中。
庄家再次扬起手：“孩子们，向万能的上帝祈祷吧！”
下边响起一片吟哦声。小刚赶紧学起东郭先生，哼哼哝哝地应付着。他很快就听清了大家念的祈祷词，原来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
“我向万能的上帝祈祷，望上帝之骰能完成你老人家无力完成的事情。”
小刚怀疑地咂摸着：这句祈祷词怎么不是味儿。信徒们不像是在膜拜上帝，倒像在调侃他老人家！没错，小刚注意地看看四周，吟哦的信徒们远远说不上肃穆虔诚，他们眼里都闪着顽皮的光芒。祈祷结束，庄家庄严地发问：
“孩子们，你们都做好升天的准备了吗？没有做好准备的请退出圈外！”
下边像小学生一样整齐地回答：“我—们—做—好—准—备—了—”
这会儿小刚真想退出圈外—他可不想参加什么“升天”，把自己的命搭在里面。但他不想引起怀疑，咬咬牙，站在原地没有动。
庄家开始掷骰子了。在他脚下的高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盘，银光闪亮。投光设备把它投影到天幕上，显示出其上密密麻麻的棋盘格，这些格子和众人所处的格子是一一对应的。庄家拿出一个黑色的骰子，上面有1到6各个数字，不过小刚随后知道，在这种掷骰方法中，点数实际是无用的。
第一次投掷开始。庄家把骰子投进金属盘里。骰子跳动着。它的弹性极好，跳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静止在某个格子上。立时，与此格对应的广场中的那个格子刷地亮了，耀眼的光柱由地上射向穹顶，光度之强，似乎把格中那个人熔化了。乐队立即奏乐，鼓声钹声响成一片。乐声停歇后庄家宣布：
“向第一个幸运者祝贺！”
那是个30岁左右的男人，他兴高采烈地向大家挥手，离开原位走到台上。下面是如涛般的欢呼声。
掷骰依次进行，几十个幸运者陆续聚到高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以20岁左右的年轻人居多。下一次掷骰子出了点麻烦，骰子停住后，鼓声钹声响起来，但广场有两个棋盘格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下边响起一片“咦”声。庄家低头在金属盘里查看一番，笑着宣布：
“噢，是一次巧合。骰子完全均等地压到两个格的中间线上，其均分的精度超过了仪器所能分辨的限度，无法四舍五入。现在怎么办？如果宣布此次掷骰无效，对这二位无疑是不公平的，我想应在二人中选一个。但是该如何选，是由大伙儿投票决定，还是让他们二位单独对决？”
下边响起一片声浪：“由大家投票决定！投票决定！”
庄家同意了，请那两人上台发表竞选演说，但只能说一句。两人中那个男的先走上台，向大家行了礼，简短地说：
“当然应该选我，请大家回忆一下地球有史以来所有探险家的性别！”
下边轰然响起叫好声，当然主要是男声。演讲者得意地向四周鞠躬致谢。那位女性随即上台，说：
“那么我也请大家回忆一下地球绅士的高贵传统：女士优先！”
又是轰然的叫好声，这回男声女声都有。庄家说：
“下边开始投票。凡是赞成这位女士的就请拍拍手，凡是赞成这位男士的就请跺跺脚！”
众人兴高采烈地拍手跺脚，天幕上的投票数字飞速上升。不过，显然有些捣蛋鬼暗地里达成了某种共识。这会儿天幕上的数字变换放缓了速度，一边数字蹦上去几个，紧跟着另一边的数字就蹦上去几个。投票终于结束了：134293对134293，一票弃权。人群中轰然笑起来。在鼓钹声中，庄家为难地说：
“又是一个平局！只好让他们二位单独对决了。当然不是用剑，而仍然用骰子。我宣布规则如下：一掷定胜负，大点为胜。二位请吧。”
两人走近金属盘，女的从庄家手里接过骰子，撒到盘里。骰子蹦了一会儿，定住了，6点！鼓钹声响成一片，姑娘激动地跳起来说：
“上帝偏爱我！”
小伙子看来要输，但他仍气度从容地掷出骰子。骰子跳动着，似乎要停到3点上，但它在最后一刻又弹了一下，把6个黑点停到上面。小伙子大声笑道：
“上帝对我也不差！”
不过毕竟上帝对那姑娘更偏爱一些，在第二次掷骰中，姑娘赢了。她兴奋地走到高台上幸运者的队伍里，小伙子则懊丧地回到台下的原位。
在热热闹闹的仪式中，小刚几乎忘了自己也是参与者。所以，等到第99次掷骰，他脚下的方格忽然亮起时，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上高台，排在队的末尾，并没决定一会儿自己是否跟别人一块儿“升天”。
第一百次掷骰子不再是选升天者，而是选下一届的庄家，这次选中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本届庄家拥抱了下届庄家，作了简单的交接，然后向大家挥手告别：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他走到幸运者队伍的第一名位置，开始脱衣服。后来小刚知道，每人成功通过天眼的几率与其信息总量（粗略地讲就是体重）的指数成反比，所以升天者除了尽量减肥，还要去掉所有身外之物。赤裸的卸任庄家已经站到那堵无形的屏障前，刚才它曾经阻止小刚往前走，现在它暂时打开了，庄家一闪身走进去。下面的场景让小刚看得目瞪口呆，因为那具身体一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后，就立即悬浮起来，朝上方的黑球飞过去，或者说是被黑球吸过去。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已经被黑球吞没。在吞没前的瞬间，可以看出他的身体已经被黑洞潮汐力拉得相当细长。
小小的黑球吞没了这个人，照旧不露声色地悬浮在场地中央，
到这时小刚才意识到，他所目睹的并不是闹剧或魔术。不管刚才的掷骰子程序是否有猫腻，反正信徒们的死亡是货真价实的。头顶漂浮的这个黑球无疑是个货真价实的黑洞，而拉星的科技水平已经能激发并控制这样的黑洞了。
排在队伍第二位的升天者也脱光了衣服，安详地向台下人群挥手，然后跨过那道死亡之线。大厅中的人群跟随升天者的告别辞，平静地吟哦着：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
不过小刚觉得，这刻意的平静下涌动着悲凉的暗潮。
黑洞吞吃了几十个人，仍然无喜无怒，用它的黑色独目冷眼看人。
小刚飞速地思索着。他不知道眼前看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至少他对一点有所怀疑，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大厅就被选中，“运气”未免太好了吧，要知道这是268586人中选100个，只有1/2685的几率啊。也许—有人发现他是窥探者，故意在骰子上捣了鬼？对于拉星的高科技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身后的老庄家轻轻推推他，原来，前边的99个人都已经“升天”完毕，轮上他了。他可不想糊里糊涂把性命送到这个黑洞中，仓促中他脱口喊道：
“我不愿升天！我不愿死！”
全厅愕然！20多万双目光汇到他身上，快把他点燃了。他想愤怒的信徒们马上会怒吼着扑上来，把自己撕碎，不过这一幕并没有发生。人们只是盯着他，目光中充满轻蔑不屑。他身后的下任庄家，那个老人，更是真诚地不解。他走过来轻声问：
“你既然不愿升天，刚才庄家在做‘最后询问’时，你为什么不退到圈外？”
小刚面红耳赤，没法儿回答。好在有人及时打破了他的尴尬—是阿凌，她一直隐在人海中，这会儿露面了。她匆匆跑上台，对大伙儿说：
“我认识他，他是从摩纳哥号来的新移民，不知道咱们的规矩。其实他根本不能参加升天的，他肯定没通过提升呢。”
小刚不知道什么叫“提升”，但阿凌的救场显然缓和了大家的情绪。老庄家怀疑地看看小刚身上佩带的“上帝之骰”徽章，不过没有再难为他，只是温和地让他退到台下。小刚狼狈地退下来，虽然他没脱衣服，但这会儿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无数目光烙在他的后背上。
老庄家回头面向大厅：“这可是5222次升天中头一次碰见的意外，我只好提前进入庄家的角色了。现在咱们怎么办？我想应该再掷骰子选一个，我们不能留下一次不完美的升天。”
下面立即有人喊：“不用再选了！不用了！”那人快步走上来，原来是刚才二选一被淘汰的小伙子，他对大伙儿说：
“你们一定没忘记刚才那个不幸的落选者吧，他曾与对手战成三次平局，在最后一关不幸被淘汰。仁慈的教友们哪，为什么不把这次机会赐予他呢。”
下面轰然同意，老庄家也慈爱地点头。于是，这个落选者脱去衣服，跨过生死之线，高兴地喊道：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老庄家宣布这次祭礼结束，26万人如水银泻地般井然有序地散去，只剩下小刚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厅内。本来他很怜悯这群愚昧的教徒，但这会儿他觉得该怜悯的倒是自己。没说的，在大家眼里，他是个临阵脱逃的怕死鬼，被万夫所指万人所骂。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大厅里的灯光忽然熄灭，这儿变成绝对的黑暗，黑得连他自己的肢体似乎都不存在了。只能看见那个黑洞仍在原地悬浮着翻滚着—之所以能看见它，不是因为它会发光，而是因为它比四周的黑暗更黑。小刚慌了，一步也不敢迈。他焦急地喊：有人吗？有人吗？但声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忽然灯亮了，电梯门随即打开，阿凌匆匆跑出来，笑着说：
“电脑统计显示少上来一个人，我心想肯定是你了。来，跟我走。”
她拉着小刚走进电梯。电梯平稳地上升，耳边是轻微的嗡嗡声。在电梯上升的途中，小刚非常尴尬，他想同阿凌作一番解释，但试几试都张不开口—他根本没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倒是阿凌体会到他的心情，平淡地说：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并不是信徒，只是溜进来玩的，误打误撞被选上了。你不想升天是可以理解的，没人说你是胆小鬼。”
小刚只有苦笑。
电梯停了，门打开，智远和智英焦灼地守在那儿，一看见小刚就惊喜地大叫起来，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小刚又是捏又是摸的。在他们看来，小刚身入“魔窟”竟然能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阿凌立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三人，等他们的情感发泄告一段落，她过来说：
“我要走了，再见。以后去找我玩—还有，别忘了请我吃饭。”临走她补充一句，“小刚你以后不要带那枚徽章了，我是说，在你没成信徒前不要带它。这在拉星社会中是犯忌的。”
小刚一下子面红耳赤。
 
阿凌走了，小刚向两个朋友详细讲了进洞后的经历，讲了那个神秘的黑球，讲了100个人奇诡的死亡方式，也讲了自己临“升天”前的退缩。英子是个怀疑派，认为小刚被骰子选中肯定是有人捣鬼，是想除掉他这个“间谍”。小刚摇摇头说：
“我曾经这样想过，现在不这样想了。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他们不会轻易就放我一马。”
而小远的怀疑集中在另一点上：“这些信徒们为什么甘愿赴死？即使是邪教，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提法吧。小刚，咱们去问问谢米纳契先生。”
小刚不想问，他知道谢米纳契会生气的，不过最终他还是把电话打了过去。果然，得知小刚去参加了升天仪式，谢米纳契先生非常恼火：
“你这个孩子，为什么不听我的嘱咐！”他叹口气，“也好、也好，也许这是好事。既然你能在升天前决然退出，也许以后你就有免疫力了。”
小刚一个劲儿赔笑：“是的是的，以后我肯定有免疫力了，再不会受它的蛊惑了。所以，你可以把‘上帝之骰教’的真相全部告诉我了，没关系的。”
谢米纳契没有上当，冷冷地说：“这次你没有送命，该感谢上帝的恩典了。听我的话，再不要和他们有任何接触，更不要打听它的教义。”
他挂了电话。小刚无奈地说：只好找阿凌问了，想来她不会隐瞒的。电话打过去，阿凌打趣说：
“是小刚？是不是请我吃饭？感谢你经历了生死之劫后还记得对我的承诺。不过今天我还是没时间，明天摩纳哥号就要出发了，我父母都是它的乘员，我要和他们共度最后的一天。”她补充道，“他俩是飞船第一任值班船长和值班科学官，和你的父母一样。”
三个朋友十分吃惊。这种无预案飞行生死难料，而且即使摩纳哥号能顺利找到一个可移民的星球，反正阿凌和她的父母是不可能再见面了，此次生离即为死别。所以，移民者一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她的父母为什么不带女儿一块儿去呢？不过他们没有谈这件事，不想搅乱阿凌的心情。小刚只是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我们也去发射场去送行。
第二天他们赶到发射场，100架太空巴士已经准备完毕，齐齐地排在那儿。电磁加速轨道像一把长剑，斜斜地伸到天外。阿凌及父母在第一辆巴士附近，阿凌向父母介绍了三个新朋友，父母拥抱了三个人，同他们道别。从他们脸上看不出生离死别的悲戚，阿凌爸反倒安慰小刚，问他是否已经走出父母去世的阴影。又说，在飞船离开后，希望三个朋友多到阿凌那儿陪陪她。英子一直在为阿凌难过，忍不住问：
“伯伯，阿姨，你们为什么抛下阿凌？你们至少应该带她一块儿走的。”
这句问话不能说很得体，有点“专往痛处捅刀子”的味道。小刚和智远都有点尴尬，拿眼色制止英子。阿凌妈笑着说：
“孩子，阿凌不愿同我们一道去的。我们宁愿早走一步离开她，也不愿见到她先离开我们啊。”
她说的阿凌“先离开”无疑是指上帝之骰教信徒的升天。这句话里多少透露了夫妇两个的悲戚。
出发时间到了，他们最后一次拥别，阿凌父母走进第一号巴士，穿上抗荷服。指挥台一声令下，太空巴士在电磁力的加速下，嗖嗖地射出去，消失在蓝天中。不久，空巴士返回，从屏幕上看到轨道中的巨型飞船开始加速，离开拉星，飞向无垠的宇宙。
一切都是1200年前第一批太空移民离开地球那个场景的重演。
 
小刚父母自杀前在SWW网中同儿子（当然是虚拟的电子小刚）有过一次长谈，坦率地讲述了他们决定自杀的心路历程。他们说，人类对未知的探索，或者说是人类的冒险天性，从另一个角度看实际上是逃离，是对某种囚笼的逃离。猿人学会直立，从树上走下来，是对森林囚笼的逃离；学会用火和工具，是对蒙昧囚笼的逃离；学会说话，是对无声囚笼的逃离；发展了医学，是对疾病囚笼的逃离；从非洲向其他地方迁徙，直到走出地球，是对地理囚笼的逃离……整个人类文明史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逃离。但科学家最终发现，有一个囚笼是绝对无法逃离的，那就是宇宙本身。宇宙必然灭亡，人类所有的文明之花都会在那时枯萎，即使在我们的宇宙之外或之后仍有新宇宙，也不可能把人类文明的种子播撒到那里。人类在成功逃离一个个囚笼、自信心空前膨胀之后，却发现她仍处在一个最大的笼子里，一个和宇宙一样大的笼子，绝对不可逾越……
“孩子，请你原谅，你的父母都是懦夫。在100年枯燥的旅途中，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更重地压在我们心头，让我们心灰意冷、沮丧悲怆。既然最终的宿命不可更改，我们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呢。最后，我们只好以死亡来逃离这个心理的囚笼。
“军儿，爹妈对不起你！我们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去面对陌生的世界。希望你不要做爹妈这样的懦夫，而要成为一个勇士，勇敢地活下去！”
 
“很可惜，你爸妈如果活到飞船抵达拉星就好了，在这儿他们会知道，那个宇宙之笼并不是绝对不可逃离的。”阿凌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摩纳哥号启程之后，她和三个朋友坐在一家饭店里。“相信到那时候，你爸妈一定会成为‘上帝之骰教’最虔诚的信徒。”
“你是说，宇宙之笼也可以逃离？”
“对。当然老宇宙会灭亡，这是毫无疑问的，再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改变。但科学能在母宇宙中激发出一个婴儿宇宙，就像是在橡胶薄膜上吹起一个小泡泡。小泡泡逐渐长大，最终与母宇宙脱离，形成一个封闭的新宇宙。告诉你们吧，拉星人在100年前已经激发出一个婴儿宇宙，而且能让它与母宇宙之间保持一个始终相连的蛀洞。这种蛀洞的进口是黑洞，出口是白洞，小刚那天在地下溶洞中看到的那个空中悬浮的黑球，实际就是蛀洞的进口。”
“你们……上帝之骰教的升天……是在逃离这个宇宙，向另一宇宙迁徙？”三个朋友都十分震惊，七嘴八舌地问。
阿凌笑了：“别性急，你们得听我慢慢讲，这里边的事儿非常复杂哩。虽然拉星人已经能让两个宇宙通过蛀洞相连，但不幸的是，我们也同时确认了‘宇宙不可通’的金科玉律。它是什么意思呢？浅显地说是这样的：两个宇宙之间如果能有任何信息的传递，那两者之间仍然是一体，有同样的命运，会在同样的时刻灭亡；真正独立的婴儿宇宙则完全关闭了与母宇宙的信息通道，不可能有任何的信息传递过去。你们知道，任何生命，任何文明，其实质就是信息。所以，这个‘宇宙不可通’定律，其实也关死了人类逃离母宇宙的任何可能的通路。事实确实如此，凡想通过蛀洞到达新宇宙的任何有机体，都会在蛀洞中被彻底打碎，回到最原始的物质状态，再从白洞中喷出去。所以，组成你的物质虽然到了新宇宙，但和原来的你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小刚非常失望，拉长声音说：“噢，说了半天，还是不可能啊。”
“你又着急了不是？你再打岔，我就不给你讲了。”三个朋友连忙保证再不打岔，阿凌才继续说下去：“但这时万能的量子力学来救驾了。量子力学说，宇宙中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是可能的，只是几率的高低而已。所以一个有机体也可能通过蛀洞，带着完整的信息到达新宇宙，只是机会非常非常小。这个几率与通过蛀洞的信息总量有关，粗略地说与该有机体的质量有关。经过计算得知，如果人来进行蛀洞旅行，存活的几率是一万亿分之一。”她看见小刚张张嘴想说什么，忙说：“你一定说这违犯了‘宇宙不可通’的定律，不，并没有违犯。虽然一个人连同他脑中的科学知识（这同样是信息）可以到达新宇宙，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他究竟能否活着抵达，抵达后变成什么样子，能否在新宇宙繁衍生息，等等，在母宇宙中是永远不可知的。于是，量子力学与宇宙不可通定律以这种奇怪的方式保持了统一。”
英子困惑地问：“哥哥，你听懂了没有？”
智远尴尬地摇头：“听懂了一点，但不全懂。”
“小刚你呢？”
小刚听懂了，但听懂的同时也不寒而栗。他喃喃地说：“一万亿分之一的几率。每星期有100人升天，大致是两亿年之后能凑够一万亿人。那时才可能有一个人活着抵达新宇宙。”
“你算得没错。当然这只是几率数，实际上可能今天已经有一个人活着抵达了，甚至可能第一个人就活着抵达了，但也可能200亿年后还没有一个成功者。”
小刚敏锐地说：“而且这边永远不会知道！正如你说的，可能今天已经有了一个成功者，也可能200亿年内都没有成功者，但老宇宙这边永远不会知道的。所以，不管这种升天的成效如何，你们只能晕着头继续升天，让几率数的分母一天天增大，尽量加大成功的可能。”
阿凌微笑着说：“这正是上帝之骰教信徒们的信念。我们有勇气来实践自己的信仰。”
朴氏兄妹终于听懂了，也像小刚一样不寒而栗。一万亿分之一的几率！上帝之骰教的信徒们前赴后继地“升天”，只是为了这一万亿分之一的成功率，而且这是个永远无法验证的几率。这些赌徒们的胆量未免太大了。阿凌知道三个朋友的心思，笑着说：
“这有什么嘛。这不过像地球人买彩票，中头彩的几率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分之一，绝大多数人买一辈子也不会赢一次的，但这些失败者们仍然会前赴后继。”
“那是几百万分之一，你的几率可是万亿分之一啊。”
“这是上帝在掷骰子，想赌赢当然会更难一些。小刚，就拿你父母说吧，他们肯定乐意成为上帝之骰教信徒的。他们死都不怕，还怕跟上帝打一个赌？”
三个朋友无话可说了。智远不好意思地问：“我想问一个问题，可能是个傻问题。既然通过蛀洞的几率与质量的指数成反比，为什么不拿低等生物先做实验呢，像病毒啦，细菌啦，昆虫啦，青蛙啦，它们肯定容易通过蛀洞。”
“谁说我们没做？正像上帝造万物的日程一样，一星期中有六天是在造其他生物—向蛀洞的入口中大量倾倒各种低等生物，只有最后一天才是‘造人’。你说得对，低等生物成功通过蛀洞的几率比人大得多，所以，等哪天终于有一个人成功抵达那儿时，他可能发现那儿已经是个热热闹闹的生物世界了。当然，人类绝不会只让低等生物占领新宇宙而让自己缺位。你可以回忆一下，人类在刚刚迈出宇宙航行的第一步时，就急于让人类登月。那和今天是一样的道理。”
 
第二天谢米纳契先生找上门来了，是朴氏夫妇把他喊来的，他们从儿女那儿知道了三个人同阿凌的交往，非常担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最担心的是小刚。他们认为，如果三个年轻人被上帝之骰教所蛊惑，肯定小刚首当其冲。
谢米纳契也是同样的看法，找到三人之后，他的矛头首先是对着小刚的。他生气地说：“你们把我的关照全扔到脑后了。小刚，你辜负了我的心意。”
小刚尴尬地说：“对不起，谢米纳契先生。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了，上帝之骰教并不是邪教，相反，他们都是最虔诚的科学信徒，是最勇敢的探险家。”
几天前谢米纳契曾否认上帝之骰教是邪教，但这会儿他说：“他们不是邪教，也与邪教相差无几了。你们已经知道，成功通过蛀洞的几率只有一万亿分之一。这个几率是通过理论推算的，咱们可以相信。但即使一个人能够到达新宇宙，他在那儿活下去的几率又是多少？他可能在通过蛀洞时变成一个傻瓜或失去四肢五官；他可能落到恒星的核火焰中而灰飞烟灭；或掉到一个氯化氢的气态星球上，找不到可食用的食物和可呼吸的空气；更别说找到配偶来繁衍生息。等等。总的说，他即使能成功到达，活下来的可能也只有一万亿分之一。两个万亿分之一相乘，结果又是多少呢。”他叹息着，“我不怀疑量子力学对那个几率的计算，我知道那是经过多少科学家验证过的，非常严格。但—严格的科学最终却演化到这一步，不得不让成功的希望建立在掷骰子上，岂不是莫大的讽刺。科学发展到这时已经不是科学了，是走火入魔。”
小刚辩解道：“阿凌说了，凡是参加升天的人，事前一定要经过严格的提升，也就是学会在一个新宇宙中生存的技能，比如，用克隆方法繁衍，或者从无机物中制造食物。”
谢米纳契哼了一声：“那只是画饼充饥罢了。对于一个根本不了解也永远不能了解的世界，你所做的训练有什么用？说好听一些，那只是一种心理安慰。”他摇摇头，加重语气说，“小刚，虽然可能为时已晚，我还要再劝你们一句：赶紧中断与阿凌的来往，否则你们很难逃过上帝之骰教的蛊惑。”
小刚说：“谢米纳契先生，我想劝阿凌退出那个组织，我不忍心看着她送命。”
“你能办到吗？你对她的影响能超过她的父母吗？如果她父母能够劝转她，也就不会报名参加这次无预案宇宙航行了。无预案宇航也是冒险，但毕竟是可以预测的冒险。”
小刚犹豫着没有回答，英子着急地说：“小刚，咱们应该听谢米纳契先生的话。先生，伯伯，我们一定听你的话，不再与阿凌来往了。”
谢米纳契长叹一声：“但愿如此吧。”其实他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像小刚这样的人，一旦陷进去，很难再脱身而出。因为—公平地说，在上帝之骰教中洋溢的那种激情，非常纯洁的殉道者的激情，对热血青年们是很有诱惑力的。
 
三个朋友倒是认真听取了谢米纳契先生的劝告，在第二个星期里直到周日，小刚没有去找过阿凌，更没有参加他们的升天仪式，虽然这么做很难，因为—想想吧，当你躲在一边玩耍、聊天和吃喝时，那枚上帝之骰可能已经落到阿凌头上了！
……鼓声和钹声再一次响起，阿凌站的那个格子里灯光忽然亮起来。她从耀眼的光柱中走出来，笑着向大家招手，走向高台，回过身大声说：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然后脱去衣服，就要越那道无形屏障。她忽然停住，向四周寻找，喃喃地说：“小刚呢，智远和英子呢，我想在死前再见见我的朋友。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小刚这时在岩洞之外远远地看着她。小刚知道她其实不想死，她很留恋这个世界的。他想回应她的呼唤，想跑过去把阿凌拉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魇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凌，看着她失望地回过身，越过了那道屏障，立即被黑洞的引力撕碎……
小刚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他想自己再不能躲避了，明天一定要去找阿凌。至于找到阿凌做什么，他心中还没数。第二天，他硬拉着智远兄妹去找阿凌，智远和英子努力劝阻他。正在这时阿凌的电话先来了，她说她不上班了，不再管那个“最高通感乐透透”的摊点了，想和三个朋友痛痛快快地玩一个星期。英子还在犹豫，但小刚立即答应了。
四个朋友在游乐场见面。一见面，阿凌就喜气洋洋地说：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昨天的升天仪式上，我已经被选为这一周的庄家了！”
小刚的脸刷地白了，英子和智远则愣了片刻才悟出阿凌的话意—她已经被选为上帝之骰教的庄家了，下个周日她就要主持本周的升天仪式，然后第一个投身到那个吃人不眨眼的黑洞中。怪不得她要“痛痛快快地玩一星期”，这也是她待在这个世界的全部时间了。三个朋友都一言不发，锥骨剜心一样地难过。英子忍不住，大颗的泪珠子滚出来。阿凌喊起来：
“干吗呀、干吗呀。你们该为我庆祝的，怎么哭起来了？”
英子抽噎着说：“阿凌姐……你真的……不害怕？你……不留恋……这个世界？”
阿凌想想，老实说：“我当然留恋，要不我干吗约你们痛痛快快玩一星期呢。不过，从加入上帝之骰教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那是我应负的责任。”她笑着说，“也许我去的那个世界比这儿更好玩呢。”
智远忍不住说：“我们昨天见了谢米纳契先生，他说……”
阿凌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他说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我，和所有的信徒们都相信一点：你如果不去做，连那万亿分之一的机会也不会有；如果去做，毕竟还有非常小的成功机会。在我们看来，‘非常小’和‘零’是有天壤之别的。”
她笑着告诉三个朋友：她已经怀孕了，当然是人工受孕，医生在她体内植入了两个没有亲缘关系的受精卵。如果她能平安抵达新宇宙中，把这两个儿女生下来，他们将成为新宇宙中人类的始祖。英子很不理解，问：
“那以后呢？这对兄妹长大以后可以结婚，因为他们实际是没有亲缘关系的。但他们的后代去和谁结婚？”
阿凌放声大笑，说英子你考虑得真长远啊，不过这件事实际根本不必担心的，地球上已经有先例—想想亚当和夏娃的后代和谁结婚就行了。
英子和智远无话可说，都看着小刚。这一阵小刚一直没有说话，独自在愣神。这时他开口了：
“阿凌，我已经考虑好了，我要和你一块儿升天，一块儿去新宇宙—你别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们的升天是由骰子决定的，但无论地球或是拉星上，都允许夫妻，或家庭，作为一个单位去参加抽签，你父母就是这样嘛。我们可以在这一星期中结婚，然后共同出发。如果能够到达新宇宙，两人的力量毕竟比一个人大，彼此也是个照应。”
智远兄妹没料到小刚能做出这个决定，一时愣了。阿凌也愣了片刻，再次放声大笑，走过来，结结实实地吻了小刚：
“谢谢你的情意，太让我感动啦。这说明，古典的骑士精神是长留天地间的。”她收起笑谑，认真地说，“小刚真的感谢你，但你说的事情是行不通的。首先上帝之骰教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即使有也不行。咱俩如果作为一体去升天，成功的几率会大大降低—你知道的，成功几率与通过蛀洞的信息总量的指数成反比；还有，你还没有经过提升，没有能力去面对那个全新的世界。”
小刚平静地说：“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全都知道，不过—你刚才说过的：如果不去做，连那万亿分之一的机会也不会有；如果去做，毕竟还有非常小的成功机会。在我看来，‘非常小’和‘零’是有天壤之别的。”
阿凌搔搔脑袋：“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哩。”不过她仍坚决地拒绝了：“不行，我决不会同意你的想法。”
“我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我的父母，是替他们行这件事—‘逃离母宇宙之笼’。他们如果知道有这个‘万亿分之一的机会’，也一定会来赌一赌的。”
“很高兴你能这样想。那么，作为本届的庄家，我欢迎你参加上帝之骰教。但你必须经过正式的提升—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然后参加升天仪式中的正式遴选，靠那枚上帝之骰决定你的命运。”
“一掷赌生死？”
“对。”
小刚想了想：“好吧。喂，阿远，英子，咱们不说这个话题了，好好陪阿凌玩吧。”
 
一星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些天他们玩得很痛快，谁也没有提及与“升天”有关的话题。周日，阿凌要走了，三个朋友陪着她一块儿到了那个溶洞里。智远兄妹是第一次来，对这个奇大无比的溶洞，对那个在空中悬浮的鬼魅似的黑球，还有20多万快快活活的人们（要知道他们都是来这儿一赌生死的），都充满了好奇。
升天仪式开始了，阿凌同朋友们告别，走上高台，照老规矩开始主持升天仪式。她领着大家念诵了那段祷辞：“我向万能的上帝祈祷，望上帝之骰能完成你老人家无力完成的事情。”然后大声问：
“孩子们，你们都做好升天的准备了吗？没有做好准备的请退出圈外！”
智远兄妹乖乖地退出圈外。虽然由阿凌这个小姑娘称呼信徒为“孩子们”，让他们感到好笑，但在肃穆的气氛中，他们笑不出来。英子焦急地问：小刚呢，他怎么没退出圈子？他们在人群中找到了小刚，他已经把那枚徽章带到衣服上，像大伙儿一样，静静地站在一个方格里，等着那2600/1的幸运降到他头上，这样他就可以同阿凌一块儿出发了。在台上主持仪式的阿凌发现圈外只有两人，稍稍犹豫，在惯常的主持词中加了一句：
“孩子们，你们都经过提升训练了吗？没有经过提升的请退出圈外！”
她扫视着下面的人群。虽然她没有看见小刚（在20多万人无法找到他的），但站在下边的小刚感受到她锋利的目光，只好乖乖地退出来了。阿凌高兴地笑了，开始向金属盘中掷骰子。
随着骰子的一次次掷出，99个幸运者陆续来到高台上，最后一掷选中了下周的庄家，阿凌同新庄家做了交接，向大家挥手：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她开始脱衣服，忽然发现一个人匆匆走上高台，是小刚，胸前带着那枚上帝之骰的徽章。小刚走过来同她拥抱，大声说：
“等着我，一年之后！”
阿凌笑了：“我会等着你，一年之后！”
当然他们不可能再见面了。一个人成功抵达新宇宙的几率只有万亿分之一，两人同时抵达的几率又会有多少呢？再说还有一年的迟滞，它也许意味着在新宇宙里100亿光年的空间距离或100亿年的时间距离。何况，一年只是对小刚进行提升所需的时间，提升后他可以参加遴选了，但那枚上帝之骰不知道何时才垂青他呢。总之一句话，两人重逢的机会虽然不是绝对的零，也是非常小、非常小的。不过两人都说得很随意，很笃定，就像一对去海滨度假但没有同时出发的夫妻，约定若干天后在某家饭店会面。
小刚长久地抱着她，舍不得放手。鼓声钹声响起来，台下人群中也泛起一波波声浪，大家都在为这对恋人祝福。后来阿凌吻吻小刚，从他怀里挣出来，脱去衣服，迈过那道无形的屏障，然后飞快地投身到那个黑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