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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潮
作者：陈楸帆
内容简介
 如果并非只有人类拥有灵魂？ 如果并非只有生物才能进化？ 如果我们的未来必须穿过地狱之门？ 进步浪潮席卷之处，人的灵魂一片荒芜。 故事发生在近未来的硅屿一座被进步浪潮抛弃的垃圾之岛，对生态灾难习以为常的麻木岛民迎来了不可预知的变化：宣称要用环保技术造福硅屿的外来资本精英；在底层苦苦挣扎沉湎于电子毒品的垃圾少女；为拯救受未知病毒感染的爱子而不惜代价的宗族老大在人与机器交相辉映的共生时代，个体的灵魂与命运如同风暴中的苇草，彼此交织缠绕，在人类文明飞升前夜谱出一首恢弘、繁复、迷幻、黑暗的荒潮狂想曲。 陈楸帆的《荒潮》以罕见力度刻画出一个我们在有生之年就可能身处其中的近未来时代。资本入侵对生态的破坏、人机融合、族群冲突，这些现已开始的进程将塑造一个超出想象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类和机器同时开始升华与堕落，创造出邪恶与希望并存的史诗。复杂而充满张力的故事、真实而富有质感的细节，密集的信息量和精准的技术描写，汇聚为一体，如飓风般旋转升腾，带来前所未有的惊悚和迷茫，尽显科幻现实主义的震撼。实属近未来科幻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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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东南方有云，状如脱缰奔马。
	这是台风“苏拉”由300公里外海面掠近港岛的征兆，路线轻灵飘忽，正如其名。
	何赵淑怡眼前闪过那匹优雅的食草动物，如今它只存在于图像资料里和标本架上。
	“苏拉”（Saola）来自越南语，学名为“中南大羚”。从发现头骨到农民报告看见活物，科学家们花了18年的时间，然后再等上5年让它彻底灭绝。苏拉脸颊带有白色条纹，因长直的后旋犄角而被称为“亚洲独角兽”，生有现存哺乳动物中最大的香腺，这也是它成为濒危物种的重要原因。在越南及老挝传说中，它代表吉祥、快乐和长寿，如今听来像个笑话。
	真他妈冷。何赵淑怡抓牢冲锋艇船舷，一手紧了紧身上的三防夹克。天文台悬挂八号风球持续生效，这意味着海面风力时速达63～117公里，阵风甚至超过180公里。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款冬花”号冲锋艇跃动着，破开海面层层叠叠的白头浪，向不远处的8000TEU[1]级“长富”号货轮贴近。后者来自美国新泽西港，横跨太平洋到葵涌码头卸货，再转运往内地各级港口。
	舵手打了个手势，被海风吹得脸色煞白的何赵淑怡点点头，护目镜上数据显示，目标速度减为10节，这是响应了海管局的绿旗制度，一来减少进港排放污染，二来降低涌浪对小型船只的影响。
	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她挥了挥手，让所有人打醒精神。
	“款冬花”从“长富”航道外侧突然加速切入，后以相同速度贴着货轮同向行进。这艘轻量级的冲锋艇在全长334.8米、宽45.8米的三星重工造大型集装箱货轮跟前，就好比一条吸附在姥鲨腹部的<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R5/1-240R5013SQ30.jpg" />鱼，对比悬殊。
	“快！”何赵淑怡听见自己的嗓音在轰鸣的马达声中显得无比虚弱。
	吸附型绳梯如蛛网般射出，牢牢粘在右舷边缘下方约两米处，另一端与冲锋艇相连，以保持梯体稳定不悬坠。一名全副装备的冲锋队员，背向海面，身手矫健地攀爬起来。之所以选择倒爬式，一是配合鞋底特制的挂钩，二是避免因看到海面起伏而产生眩晕，易于稳定身体。
	尽管训练有素，可在强风和涌浪的夹击下，冲锋队员宛如困在细细蛛丝上的受伤昆虫，令人胆战心惊地飘摇着，看似短短的25米距离，竟变得如此艰难。
	快点，再快点。何赵淑怡心里暗自焦急，由于突然变换航线加上艇身小巧，“长富”号的船员们可能尚未及时作出反应，但时间确实所剩无几，一旦进入港口浅水区域，涌浪幅度增大，形势将更为被动。
	“都拍下来了吗？”她问另一名队员，小女孩紧张地点点头，耳侧的微型摄像机抖了抖，这是她第一次随队行动。何赵淑怡做了个手势让她稳定住镜头。
	The show must go on. 演出必须继续。
	她笑了笑，曾几何时自己由厌恶变为这种理念的践行者。就像履行“非暴力直接行动”宗旨的典范绿色和平，卧轨挡车、攀登地标、冲击捕鲸船、强卸核废料……一次又一次的激进演出，不断挑战政府和大企业的容忍底线，声名狼藉的同时却也引起了大众对环保问题的关注，甚至还推动了各种环保法令法规的颁布健全。
	那就足够了，不是吗。
	她又回忆起导师，也就是“款冬组织”发起人郭启德博士在入会欢迎仪式上的讲话。灯光暗下，大屏幕上出现一幅油画，惊涛骇浪中，一艘三桅杆帆船行将倾覆，惊惶失措的人们坐上救生艇逃亡，留下船上绝望挣扎的生灵，黑色大海与白色巨浪形成强烈反差，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
	“这是法国画家泰奥多尔&bull;居丹1827年创作的油画《肯特海滩》。”郭博士用他极富感染力的语调宣判道，“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那艘即将沉没的帆船，有人已经跳上救生艇准备逃命了，有人还浑然不知一片麻木。
	“款冬的角色，就是那个敲锣打鼓、扮小丑、吞火球、千方百计吸引大家注意的人。我们要让人们知道，船要沉啦，而罪魁祸首们正想拍拍屁股走人，如果不把他们和我们绑在一起，最后买单的人只有我们自己。”
	何赵淑怡的思绪被一阵尖叫打断了，她抬头一看，“长富”号船舷边上出现了几名船员，正试图弄脱绳梯的磁性基座，但由于船侧为照顾货舱面积设计了较大的外延弧度，他们需要把整个身子探出半空才有可能够到绳梯。强风之中，船员们畏首畏尾地试探了几次，终究以失败告终。
	冲锋队员明显加快了速度，还剩10米左右。
	一道白色的水柱猛烈地撞向他的身体，绳梯像秋千般荡了起来，队员猝不及防双手滑脱，眼看着整个人就要从半空直接摔下海面。
	何赵淑怡瞪大眼睛捂住嘴巴，负责摄像的小姑娘却已经叫出了声。
	那人的坠落停住了，倒挂在绳梯上，悬在空中，鞋底的挂钩最后一刻救了他。只见他一个高难度的腰腹运力，探身抓住绳梯，继续往上爬。
	“好样的！”何赵淑怡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船员们抱着高压水管不停朝冲锋队员喷射，仿佛那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正顺着绳梯往上蔓延。在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不是水对身体的冲击力，而是呼吸道呛水造成短暂窒息，幸好他早有准备，一把拉下防护面罩，艰难而又毫不畏缩地向上。八米、七米……
	一丝笑容出现在何赵淑怡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浑身涂满苏拉香料的年轻人，不顾旁人掩鼻怒视去挤公车、地铁、客轮甚至超市，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再珍贵的香料，如果用一个物种的灭绝作为代价，它也会变成刺鼻难当的恶臭。
	无数人问过她，这值得吗？她也曾经无数次地回答，值得。就算全世界都把你当成哗众取宠的麻烦制造者，只要自己坚信存在的意义，这就足够了。
	船员们停止了水枪攻击，他们似乎找到了新手段。
	“他们在改变航道！”舵手高喊。
	何赵淑怡从护目镜上读出数据，“长富”号向“款冬花”号逼近同时加速到12节，这样既能打乱冲锋队伍的阵脚，又能保证不引起海管局的注意。冲锋艇在涌浪作用下颠簸幅度明显加大，绳梯在空中蛇状扭动着，冲锋队员开始不稳定地旋转起来。
	“加速！稳住！”她发话道。
	冲锋队员试图继续攀爬，他竭尽全力控制身体重心和姿势，保持绳梯的稳定和平衡，五米、四米……像个技巧高超的瑜伽选手，在九级风中跳着绳操。
	快要到了。何赵淑怡屏住呼吸，默默倒数。
	接下来那位勇士所要做的，便是利用吸盘，从绳梯攀上甲板，躲过船员的围追堵截，把自己像霍迪尼一样锁死在任何一个集装箱上，最好能把款冬组织的旗帜披在醒目的位置，然后等待媒体和环保局的出面斡旋。根据金斯诺斯（Kingsnorth）判例[2]，只要款冬提出合理辩解，行动就不会被视为违法。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信息源是否准确，也就是从新泽西远道而来，即将转运往硅屿的集装箱里，到底是否装着那所谓“恶魔的馈赠”，足以引发灾难性生态危机的有毒垃圾。
	一点也不容易，不过最困难的部分马上就要完成了。
	……两米、一米。冲锋队员终于到达绳梯顶端，可他并没有戴上吸盘手套，而是利用身体的重量左右摆动起来。
	“他想干什么？”何赵淑怡愤怒地问。
	“托马斯……他很喜欢跑酷……”摄像女孩喏喏回答，没有停止捕捉画面。
	原来他叫托马斯，这些日子有太多干劲十足又充满才华的新鲜血液加入队伍，以至于何赵淑怡无法像以前那样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年轻是件好事情，大部分时候是。
	托马斯继续以绳梯基座为支点作钟摆运动，并跃跃欲试。他紧张计算着距离，以及角度，这需要在身体离开支点最远端时松手，跃出，同时在空中转体90度，抓住船舷，无论对肌肉力量、柔韧性或心理素质都有超高的要求。
	“托马斯！停下！”何赵淑怡大喊，“别跳！”
	太迟了。她看见那具匀称而健美的肌体跃出半空，仿佛凝固在风里，缓慢而优雅地转了四分之一圈，双手铛的一声拍在船舷上，钢栏微微颤动，他的身体自然下垂，腰腹发力提起，眼看就要完成一套完美的体操动作。
	何赵淑怡几乎要为这场大胆的演出起立鼓掌了。
	也许是风，也许是残留的水渍，只听见刺耳的一声金属摩擦，托马斯双手离开了船舷，无法挽回地向下坠落，慌乱中，他一把抓住半空中飘荡的绳梯，但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身体撞向船身。他的防护面罩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脖子与身体折成怪异的角度，托马斯松开手，继续坠落，带着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束动作，在海面拍起一朵悄无声息的浪花。
	摄像女孩惊呆了，她耳侧的镜头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整个过程，以及随之而来的尖叫和哭泣，这段视频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反复出现在各大媒体及网站上，被调侃为款冬组织的一则秋冬季招聘广告，主打口号是“年轻不代表愚蠢”。
	何赵淑怡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下令打捞尸体，也没有任何动作或表情。这真的值得吗？她不知道是在问托马斯，还是自己。
	“长富”号再次加速逼近，失去了指挥的舵手没有来得及做规避动作，“款冬花”号的侧舷被挤压着推往高处，发出沉闷的金属变形声，冲锋队员们抓住一切固定物体，避免被倾斜的船身带入水中，冰冷的海水开始涌入船舱，卷起细碎的浪花和旋涡。
	现在，船真的要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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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EU （Twenty-foot Equi valent Unit），系集装箱运量统计单位，一个TEU为长20英尺的标准集装箱。
	[2] 2008年9月，被指控对英格兰肯特郡Kingsnorth电站造成犯罪性损害的六名绿色和平环保人士被宣判无罪，这是一起意义重大的案件，气候变化首次被成功作为对财产造成损害的“合法理由”。类似的观点后来被广泛运用到环保案件中。

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
	1989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在瑞士巴塞尔召集105个国家和欧盟共同签署了《巴塞尔公约》，制定出有害废弃物（或其他废弃物）越境转移和处置等相关规定。1992年5月该条约正式生效，成为一部环境保护方面的重要国际法，目前约有170个缔约方。
	作为第一大电子垃圾生产国的美国至今未加入公约。
	——维基百科“巴塞尔公约”词条
<h4>
	1</h4>
	那是一艘手工精细的木质帆船模型，规矩地摆放在玻璃展柜内，故意做旧的红褐漆色泛着亮光。周围并没有常见的全息场景，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绘的硅屿及周边海域地图，可以看出，绘图者竭力展现当地美好风光，浓墨重彩得不甚自然。
	“……这是硅屿的吉祥标志，象征着丰收、富庶及和谐……”
	斯科特&middot;布兰道出神地盯着船身，并没有留意解说员说些什么，那颜色与质地，尤其是张扬的风帆让他回想起昨晚宴席上的清蒸龙虾。他并非素食主义者或是WWF[1]的狂热粉丝，只是盘中凭空多出的第三只螯足及经过巧妙修饰的背甲让他心生疑虑。每当想到这背上增生节肢的“野生龙虾”很可能出自附近海域养殖场时，他便兴趣大减，只好眼睁睁看着官员们大快朵颐。
	“斯科特先生，明天您想了解些什么？”林逸裕主任带着酒劲儿用方言问他。
	助理陈开宗并没有纠正称谓上的错误，照直翻译过去。
	“我想了解硅屿。”斯科特被灌了些白酒，但还清醒，他略去了“真实的”这个定语。
	“好！好！”满脸通红的林主任转过头跟其他官员说了句什么，所有人大笑起来。陈开宗并没有立即翻译，过了一会儿，他说：“林主任说，一定满足你的愿望。”
	他们在这间冷气强劲的硅屿历史博物馆里已经待了将近俩小时，而且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解说员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带他们穿过明亮光洁的展示厅，经由古代诗文、政府函件、修复照片、仿制器具，用塑胶人偶装置的生活场景和伪记录片，介绍硅屿由公元9世纪至今逾千年的历史。显然博物馆的布展水平未如理想，原本期望观众由鱼米之乡步入工业社会，再进入信息时代的意图，在斯科特看来，只不过是一间又一间沉闷乏味的遗迹陈列室，配合照本宣科的解说词，催眠指数几乎比得上军营里的教官训话。
	陈开宗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好像他才是个异乡人。斯科特注意到，自从陈开宗踏上这片土地，便一扫之前过分老成的漠然，恢复到他这个年纪本应有的骄傲与好奇。
	“……无与伦比……不可思议……”斯科特面无表情地称赞着，像台自动答录机。
	林主任十分受用地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仿佛塑胶人偶般凝固。他依旧穿着那件条纹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不像其他的官员，他的腰身尚显苗条，少了些气势，却多了几分精干，站在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斯科特身边，活像根登山杖。但他却能让斯科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口是心非。斯科特暗忖，这才反应过来昨晚林主任话里的含义。在来中国之前他特意读了一本傻瓜指南，其中有一条便是“中国人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往往是两码事”，他在后面注上一句“美国人也一样”。
	主管领导一个都没有出现，或许昨晚的欢迎晚宴便是本次接待定下的工作指标，如果以干掉的白酒数目衡量，无疑他们的表现都远超预期。从林主任的推诿态度便可推断出，这次惠睿公司（Wealth Recycle Co.,Ltd.）的项目调研不可能一帆风顺，三大家族的关键人物根本不会露面，斯科特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便是在当地政府精心整饬过的示范街区和工厂转悠一圈，品尝口味细腻清淡的茶点美食，抱上一堆旅游纪念品，登上滚回旧金山的班机。
	可这正是惠睿公司派出斯科特&middot;布兰道的原因，不是吗？他棱角陡峭的脸上泛起笑意。从加纳到菲律宾，除去艾哈迈达巴德的意外，他从没有失手过。硅屿也不会例外。
	“告诉他，下午我们去下陇村。你跟他谈。”他俯身迅速交代陈开宗，接着双唇紧闭，挂上一副不置可否的微笑，望向四周。陈开宗见状，知道老板动了真格，忙跟林主任交涉开来。
	这座博物馆太明亮太干净了，如同它所记载的那些被粉饰和删改的历史，如同当地人想向外人展示的硅屿另一面，带着一种虚假而肤浅的技术乐观主义。在这房间里，不存在《巴塞尔公约》，没有二恶英和呋喃，没有酸雾，没有铅含量超标2400倍的水源，也没有铬含量是EPA[2]临界值1338倍的土壤，更没有在这方水土上艰难生活的人们。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他还记得面试时陈开宗说过的这句话。
	斯科特摇了摇头，那努力保持友善却相持不下的声音大了起来。如果对方使用的是标准普通话，或许他还可以借助翻译组件进行直接对话，可那是一种带有八个声调及复杂变音规则的古老方言，他只有借助恺撒陈，也就是陈开宗的特殊技能。这也是他们聘用这个波士顿大学历史系毕业生的最主要原因。
	“告诉他，如果有意见，”斯科特的视线落在一张合影上，他努力辨识着之前在资料上出现过的人物，在低速区没有外接数据源，那些黄色面孔看起来完全没有分别，“我们会让郭厅长直接跟他谈。”郭启道厅长隶属省环保厅，是晋升下届国家环保部副部长的有力人选，这次招标的短名单多半出自他的授意。
	狐假虎威。中国自助游傻瓜指南上的另一条诀窍。
	争论停止了，林主任一副落败的模样，显得更加瘦小，他揉搓着双手，比起郭厅长的威胁，他似乎更担心完不成眼下的任务，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努力摆出笑脸，凭空吼了一嗓子，然后自顾自朝出口走去。
	“吃饭去。”陈开宗咧嘴微笑，露出一副典型东岸优等生的胜利表情。
	希望这顿不会再出现“野生龙虾”之类的危险食物。斯科特经过帆船模型时不禁担心，但同时又十分高兴能够尽快离开这座充满伪装，同时无比阴冷的博物馆，就像这艘木帆船，它与这座垃圾之岛之间，也许仅仅剩下文字游戏上的联系[3]。
	他戴上3M特护口罩，穿过门口冷气凝结的白雾，进入一片潮湿耀眼的热带日光中。
	白酒换成了啤酒，但这丝毫不能安抚斯科特的担忧。这家餐馆的卫生条件看起来甚至还不如昨晚。被命名为“青松”的包厢里，旧式空调如蜂巢般轰鸣，但仍然清除不掉空气中异样的臭味。墙壁上湿了一片，像是某块未被开发的黄色版图，桌椅倒是很干净，或许是因为刻意选用了不容易显脏的深色板材。
	菜上得很快，陈开宗兴奋地向斯科特介绍各道菜的名称、原料和做法，他诧异七岁就离乡背井的自己仍能回忆起当时的味道，似乎只需跨过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便能穿越十几年的时光。
	斯科特毫无胃口，尤其在了解到鸭肝、猪肺、牛舌、鹅肠及其他动物器官的炮制方法后。他选择了白粥和汤，至少看上去不像是富集重金属的品类。他遏制自己掏出即时检验芯片的冲动，由于信道管制条例，在这个低速区域内无法接入加密数据库，也就无从判断各种食物、空气、水以及土壤的成分及危险程度，增强现实更是无用武之地。
	林主任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指着窗外街道上来回运水的电动三轮车，说：“这是罗家的饭店，连水都是从9公里外的黄村拉来的。”
	罗氏宗族掌握了硅屿百分之八十的高端餐饮及娱乐场所，背后的经济支撑是当地规模最大的电子垃圾拆解工坊群落，其中之一便是下午他们所要探访的下陇村。由于罗氏宗族的强势地位，所有经香港葵涌码头转运入境的集装箱均由他们优先选货，剩下的批次再由其他两家分吃，长此以往形成马太效应，甚至能够影响政府的决策。三大家族实际上已成一家独大。
	斯科特思考着林主任话里暗含的意思。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他对这些中国式的语言艺术开始感觉恼怒，似乎每时每刻都得进行解密运算，但密钥却随着上下文语境变幻莫测。他决定保持沉默。
	“来来来，喝！”这是打破餐桌尴尬的最有效方法，林主任招呼着高高举起泛着白沫的酒杯。
	酒过三巡，林主任的脸变得通红，经过前一次的教训，斯科特开始警惕起来，尽管中国人说“酒后吐真言”，但对于林主任来说，似乎又是另外一回事。
	“斯科特先生，我斗胆说一句，请您不要见怪。”林主任拍着斯科特的肩膀，吐着酸臭的酒气，“我林某人并不是要从中作梗，妨碍你们的调研，我有我的苦衷。只希望你听我一句劝告，这个项目成不了，你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妙。”
	陈开宗翻译完看着斯科特，他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快。
	“我完全明白，大家都是各为其主。你也听我一句，这个项目对所有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如果成了，就是东南区域的第一个示范项目，这可是国家循环经济战略的重要一步，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哈。”林主任冷笑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起来真有意思，美国人把自己的垃圾丢到别人家门口，然后一回头一转身，说我来帮你们打扫卫生，说这都是为了你们好。斯科特先生，这又是什么国家战略？”
	这句话的锋芒让斯科特一怔，眼前这个中年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官僚中庸，他斟酌着自己的回话，努力显得诚恳。
	“世道变了。循环经济是个千亿美元级别的朝阳产业，甚至掌握着全球制造业存亡的命脉。硅屿具有先发优势，转型难度比起发达国家要小很多，也没有政治和法规上的包袱，你们需要的就是技术和现代化管理，提高效能，减少污染。现在东南亚和西非都是热点地区，大批热钱和公司涌入，想要分一杯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在什么地方，惠睿的条件都是最好的，包括对所有提供帮助的人士，我们从来不吝于回馈。”
	斯科特在“回馈”二字加重了语气，脑海掠过菲律宾官员索贿时的嘴脸。
	林主任没有想到这个美国人会如此直接，丝毫没有他所习惯的虚与委蛇和假大空。他把杯脚在桌上顿了顿，说：“难得您这么直爽，我也把话摊在桌面上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本地人连外地人都信不过，更别说美国人了。”
	“美国人和美国人可以很不一样，正如中国人和中国人，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斯科特祭出放诸四海皆准的一招。
	林主任死死盯着斯科特，浊黄的眼睛中布满血丝，似醉非醉。终了，他仍是哼了一声，说：“你错了，斯科特，所有中国人都是一样的，我也不例外。”
	斯科特惊讶地听到林主任第一次直呼其名，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接下来的问题。
	“你有孩子吗？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在斯科特有限却也绝不贫乏的中国社交经验中，大部分中国人会谈论国际政治及世界局势，一部分人会聊生意，少数人会提及宗教或业余爱好，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更不会发问。他们就像是天生的外交家，心忧天下，情系苍生，却刻意隐藏自己的日常角色，父亲、儿子、丈夫或者兄弟，似乎对他们而言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两个女儿，一个七岁，一个十三岁。”斯科特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磨损照片给林主任看，“这照片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换过。我的老家在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有点荒，但年头好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你看过《得州电锯杀人狂》系列吗，有点像，但没那么恐怖。”说完他自己笑了，陈开宗也笑了。
	林主任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斯科特：“长大了一定是美人儿。我只有一个儿子，今年也是十三岁，在上初中。”
	停顿。斯科特点点头，似乎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却也没有更好的接话方式。
	“我们这里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子女离开家乡，越远越好。我们老了，挪不动窝了，但年轻人不一样，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这个岛没救了，这里的空气、水土和人，已经跟垃圾浸得太久，有时候你都分不清，生活里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我们靠垃圾养家糊口，发家致富，赚得越多，环境越糟糕，就像拽着一根套着自己脖子的麻绳，拽得越紧，越透不过气来，但是你一松手，下面就是陷阱。水太深了。”
	陈开宗并没有马上翻译，他似乎激动起来，用方言跟林主任争辩了几句，林主任只是摇摇头。
	“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我的父母跟你一样，一心让我离开家乡去大城市，但等到我真正踏入社会之后才明白，责任一直在那里，在每个人肩上，你可以背过脸去假装视而不见，你也可以直面它，改变它。一切取决于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好一套好莱坞的陈腔滥调，斯科特明白，他并不指望从林主任身上得到多大的支持，但此时此地，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个朋友。
	“太难了。”林主任依旧摇摇头，“我仔细读过你们所有的投标文件和建议书，技术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但惠睿在绿色回收行业处于领先地位，而且你们提出的环境重塑计划确实很有吸引力。唯一的问题是，全岛几千家手工作坊将被取缔，进口的原料也将统一由你们进行分类拆解加工，你知道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斯科特自然明白“他们”指的是谁。罗、林、陈三大宗族，几乎垄断了硅屿全岛的电子垃圾回收处理生意，每年上百万吨的消化能力，十亿级别的产值，这么大规模的产业升级涉及的利益再分配必然是赤裸裸的，甚至是血淋淋的。
	“我们将创造上万个社会保障齐全、环境绿色的工作岗位，而且通过惠睿高效的回收技术，将大大减少拆解处理过程中的损耗，至少在目前产值规模上再提升三成。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拨出专项资金，帮助硅屿全面整治环境，还你一个蓝天白云、绿水青山的家园。”
	几乎与建议书上的总结一字不差。陈开宗对老板的记忆力暗表钦佩，尤其在增强现实失效的情况下。
	“这些我都知道，”林主任突然从醉态中恢复过来，要了一杯浓茶，“可没人关心，本地人不关心，他们只关心多赚一天算一天；外地人也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早一天赚够钱，回老家开个杂货店做点小买卖，或者盖个房子娶个媳妇。他们讨厌这座岛，没人关心岛的未来会怎样，他们要的只是离开这里，把这段生活彻底遗忘抛弃，就像那些垃圾一样。”
	“可政府应该关心！”斯科特终于按捺不住。
	“政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林主任抿了一大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潮红褪去，那副精明而客套的假笑重又挂回脸上，仿佛刚才那个诚恳的父亲从来没有存在过，“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去下陇村呢。相信我，你们不会待很久的。”
	有两个硅屿。斯科特透过路虎车窗望着缓慢掠过的景观，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之前政府领导陪同他们参观的属于硅屿镇区，出乎斯科特意料的除了糟糕的交通状况，还有那些不停鸣响喇叭的名贵车辆，宝马、奔驰、宾利、保时捷……他甚至怀疑自己看见一辆宝石红的玛莎拉蒂旁若无人地半骑在人行道上，年轻的车主蹲坐在街边大排档吃着海鲜烧烤。
	与这片半岛的行政规划地位相比，镇区无疑算得上繁华，不少奢侈品牌专卖店斯科特只在一二线城市里见到过。本地居民曾热衷于修建造价昂贵的传统“下山虎”式民宅，又糅入流行一时的欧陆元素，于是整个镇区充满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似是而非的异域风情，恍惚间如同步入一场三流建筑博览会，时而地中海风情，时而北欧极简主义。
	如同指南里说的，这就是中国的新富阶层，他们买来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然后用它们填满自己空空如也的生活。
	斯科特没有看到戴口罩的行人，他知道呼吸道义体尚未普及到本地。镇区处于硅屿的上风带，空气质量尚可，但总有一股臭味让人无法畅顺呼吸，这种味道，他曾经在菲律宾的橡胶焚烧场闻到过，并为此反胃了整整一周，而这里的人似乎习以为常。
	车辆行进艰难，不时会有运送食用水的电动三轮车斜穿马路，阻断交通。车夫清一色外地人，操着各种口音，对愤怒的喇叭和咒骂熟视无睹。一吨两块钱的水从9公里外的黄村运到本地，身价立即暴涨成40升一桶两块钱。本地人不屑于赚这种小钱，尽管他们的大生意已经让硅屿绝大部分地表水和浅层地下水变得无法饮用。
	这是发展经济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几乎众口一词，不断重复着这句从电视里学来的口号。
	“前面就是村区了。”坐在副驾驶的林主任回头说。
	“天哪……”陈开宗脱口而出，斯科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抿了抿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尽管之前已经看过许多相关资料，但当现实与你只有一窗之隔时，那种强烈的震撼仍然无法比拟。
	数不清的作坊工棚如同麻将牌般毫无空隙地紧挨着，占据了所有街道的两旁，中间留出一条狭小的道路供车辆拉卸垃圾，已拆解或等待处理的金属机壳、破损显示器、电路板、塑料零件和电线如粪便般随处堆放，而外来劳工们像苍蝇一样在其中不停翻捡，再将有价值的部分扔到烤炉上或者酸浴池中进行分解，提取铜、锡和更珍贵的金、铂等稀有金属，残余部分或焚烧或随地丢弃，制造出更多的垃圾。在这一过程中，没有人采取任何防护措施。
	一切都笼罩在铅色雾霭中，它一部分来自酸浴池中加热王水蒸发的白色酸雾，一部分来自农田里、河岸边终日燃烧不止的PVC、绝缘线和电路板产生的黑色烟尘，两种极端的颜色随着海风被搅拌均匀，公平地飘入每个生灵的毛孔里。
	斯科特看到了生活着的人们，本地居民称之为垃圾人。女人们赤裸着双手在黑色水面上漂洗衣服，泡沫在漫布的水浮萍边缘镶上一道银边。孩子们在所有的地方玩耍，在闪烁着纤维玻璃和烧焦电路板的黑色河岸上奔跑，在农田里燃烧未尽的塑料灰烬上跳跃，在漂浮着聚酯薄膜的墨绿色水塘里游泳嬉戏，他们似乎觉得世界本该如此，兴致一点不受打扰。男人们赤裸着上身，炫耀着身上劣质的感应薄膜，他们戴着山寨版增强现实眼镜，躺在填满损毁显示器和废弃塑料的花岗岩灌溉渠坝上，享受着每天中不多的闲暇。这些数百年前为滋养稻谷导引河水而修筑的古代渠道，如今闪烁着折旧的破碎光芒。
	“到了。你们还想下车吗？”林主任带着幸灾乐祸的口吻，仿佛他才是个访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斯科特费劲地吐出一句不甚标准的汉语，套上口罩，打开车门。
	林主任摇摇头，一脸晦气地跟上。
	炽热而污浊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扑向斯科特，几乎是同时，一股刺鼻的恶臭袭来，口罩只能滤过粉尘和颗粒，却对气味防不胜防。他恍惚间如同回到了两年前马尼拉的郊外，只是浓稠上十倍。他试图站着不动，但汗液不停地渗出，与空气中成分不明的化学物质溶合，形成一层黏度极高的薄膜，将皮肤与衣服紧紧粘连，让他艰于行动。
	一道刻着隶体“下陇”的石料门坊立在他们面前，如果是平日，斯科特&middot;布兰道或许会细细考究其年代做工，但此时他脑海中闪过的竟是《神曲》中铭刻于地狱之门上的警告。
	由我进入凄苦之城，由我进入永世之痛，由我进入迷失之人。
	这是斯科特大学选修意大利语时的必读篇章，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捡起这门半吊子手艺，没想到放在此时此地却变得无比贴切。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句有力的结语。
	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大多聚焦在斯科特的身上。尽管戴着半遮型口罩，但那魁梧身形、苍白皮肤和一头短促有力的金发已然出卖了他。外来工们并非没有见过外国人，他们疑惑的是，这个穿着体面的老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像个拿撒勒的耶稣般穿过热浪、毒雾及满街遍野的污秽之物。
	然后，他们露出了笑。这笑如一股寒气般扩散开来，蔓延到每个人的嘴角。
	“小心点儿，这儿有不少瘾君子。”林主任靠近陈开宗低声说，还没等他翻译，走在最前面的斯科特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地上爬动着的一只义肢。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臂的刺激环路开启，被强力拆解的内置电池持续放电，电流沿着人造皮肤传递到断口裸露出的人造神经末梢，带动肌肉循环收缩动作。它的五指不停地抓握着地面，拖着残缺的小臂缓慢爬行，像是巨大化的肉色尺蠖，直到撞上一台废弃液晶显示器，碎裂的指甲不停地抓挠着光滑的偏光片，却无法移动半分。
	一个小男孩飞快地跑过来，抓起义体，把它掉了个方向，神态自若，就像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汽车模型。于是这枚怪异的玩具又开始了无尽的征途，直到电池耗光的那一天。
	斯科特蹲下身，小男孩愣愣地盯着他的口罩，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盯着。“哪里还能找到那样的……手？”他用汉语问小男孩，生怕自己的口音太重，又伸出手来比画。
	小男孩呆了片刻，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工棚，然后转身飞快地逃走。
	斯科特站起身，眼中放出欣喜的光，像是发现了埋藏千年的宝藏。
	工棚里并没有人，只是堆起一座废弃硅胶制品的小山丘，里面的电线电路已被悉数拆除，剩下硅胶部分需要专门工序进行裂解催化，提取有机硅单体或者硅油。本地的作坊不具备技术条件，只是集中到一处等待回收商定点取货。
	林主任解释着，又补充道：“这年头，有钱人身体换个零件就像以前换手机一样随便，废弃的义体垃圾就往我们这儿运，好些甚至未经消毒，还带着污血和残留液体，造成我们卫生管理上的极大隐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按住话头，生硬地把话题扯开，“……这地方太脏了，斯科特先生，咱们还是到村尾看看吧，那里是作坊最集中的地段。”
	陈开宗看了他一眼，明白林主任必定是隐瞒了什么实情，他如实翻译，只是加上一句自己的判断。斯科特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径自朝工棚里走去。
	忽然一道黑影从工棚左侧闪出，斯科特只听得林主任一声惊呼，便觉得有什么物体带着腥臭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袭来。他猛地一蹲腰，一侧身，双手借势把那来者猛力旁卸，就听得几声低狺，一条德国大黑背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迅疾地调整好姿势，准备再扑咬上来。
	斯科特摆出徒手搏击的架势，死死盯住那对绿光闪烁的眼睛，绷紧全身力量准备迎击。就在这刹那，似乎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击中那条黑背，它瞬间低眉顺目，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小跑回工棚背后的阴翳乘凉。
	“是芯片狗。”林主任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扬着手机，似乎被袭击的人是他。
	原来村民们为防止遭窃，特地驯养了这种植入芯片的大型犬类，借助电子时代的巴甫洛夫效应，只要进入限定范围的来客未能发送指定频段的讯号，芯片犬便会发动袭击，直到入侵者丧失活动能力。基本上每个村都设定了各自的讯号段，而且时常更新，只有少数人拥有全频段的权限，林主任就是其中之一。
	“被咬死过好几个，包括一些激进的环保主义分子。”林主任笑笑说。“不过斯科特先生，看不出您有这么好的身手。”
	斯科特也笑了笑作为回答。他的左手微微捂住胸口，稳住刚才因为惊吓而失调的心律，等待胸腔里那个小小的匣子发挥作用。
	陈开宗强掩自己的震惊，他看得出来，刚才斯科特过人的反应速度和突发状况下对动作的合理选择，没有经过长期的专业训练根本无法完成。看来他的老板不只是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或许这次出行硅屿的目的也并非仅仅项目调研这么简单。
	斯科特走进工棚，那是一座肉色的小山丘，由无数的义体器官堆积而成。他蹲下，目的明确地翻捡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半透明的人造耳蜗、义唇、假肢、乳房填充物、强化肌肉和增殖性组织弹跳着崩塌陷落，他的眼前充斥着健康得透出虚假的粉红色，仿佛陷身开膛手杰克的储藏间。最终，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串字符，SBT-VBPII32503439，极隐蔽地蚀刻在一件义体的硬质支架内侧，像是半个浇注成型的变异贝壳，闪烁着骨白的光，那里显然曾经存在过某种集成装置，而如今空空如也。斯科特把这件宝贝拎到林主任面前，丢给他，林主任哆哆嗦嗦地接住，一脸嫌恶。
	“林主任，拜托你件事，帮忙找到经手这件垃圾的人。”斯科特变得异常地客气。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我们不像你们，有现代化的管理流程和数据库……这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林主任琢磨着手里的这件义体，它看起来不像是任何能够安在人体，至少不是正常人体上的器官。“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斯科特听到动静，谨慎地转过身，几名工人快速地跑过他们的工棚，没有停留。
	林主任点点头，在这个鸟屎大的岛上，没有他林某人挖不出的秘密，只是时间问题。
	“我会尽量，在你们项目调研结束之前，找到你要的人。”他意味深长地说，同时看到更多的人向同一个方向奔去，脸上带着兴奋而又恐惧的复杂表情。他拦下一个少年，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被钳住了。”少年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林主任脸色一变，赶忙跟上，斯科特和陈开宗见状也不敢怠慢。只见前方一间工棚外已经满满当当地围上几十号人，七嘴八舌地吵着什么。他们拨开人群进入开阔地带，看到眼前的景况，不由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名满身是血的男子躺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他的颈部以上被一部残缺的黑色机械臂牢牢钳住，从钳爪的缝隙可以看到因挤压而变形的五官，汩汩冒着血沫。他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从喉部含糊地发出类似动物的呜咽声，又像是一台装配失误的机器人，把机械头颅嵌在了人类身上。
	“怎么搞的？”林主任质问那些聒噪不止的看客，答案似乎是在拆解过程中误触发了机械臂的备用反馈电路，一把钳住脑袋。这人命不好，犯了冲，人们纷纷摇头表示同情。
	斯科特冲上前，示意陈开宗固定住男子肩部，防止扯动损伤颈椎神经。他仔细查看机械臂型号，美国Foster Miller公司的“灵爪”III型，六自由度的淘汰款，在断电情况下仍然可由自带微型蓄电池支撑伺服电机长达30分钟，属于广泛使用于防暴、安保、扫除爆炸物等场合的半军用基本款。
	你运气好又不好。斯科特有些无计可施。幸运的是它的最大握力只有520牛顿，如果换成工业机型，恐怕人头早就成豆腐脑了。不幸的是由于防爆需求，它使用了特种强化合金，一般的工具恐怕都奈何不了它。
	“来了来了！快点让开！”人群中一阵喧闹，让开一条路，两名男子扛着等离子切割枪冲进来，其中一名朝陈开宗投来感激的目光，又充满疑虑地看了斯科特一眼。
	没用的。斯科特心想。而且会更糟。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一边。
	等离子切割枪吐出淡蓝色的弧光，接触到机械臂钳爪关节部位，发出滋滋的蒸发声，弧光由于杂质的燃烧变幻着不同的颜色，金属切口变黑、变红、变白，众人似乎看到了希望，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头部被钳的男子突然猛烈挣扎起来，从喉咙底部发出惨烈的哀号。
	金属碎屑和高温融液。斯科特把头扭向一旁。
	男子的头发燃烧起来，头皮位置可以看到晶莹透亮的水泡，接着是破裂之后的血水。操作切割枪的男子手忙脚乱地停下，找湿布扑打火苗，白色蒸汽随着人肉烧焦的味道升起，散开，有人捂住鼻子，有人开始呕吐。
	上帝啊。斯科特知道，此时唯一的办法，是通过“灵爪”的商用标准接口联入负载模块，解除伺服电机的启动状态，但他没有工具，也不知道这台机械臂的模块是否已经损坏。所以，他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电池的电量尽早耗光。
	陈开宗与另外一名男子使劲按住伤者，他感到这具躯体的力量正在减弱，逐渐丧失抵抗，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他松开手，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动了。
	机械臂突然砰的一声打开，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接着，那个男子的头颅软塌塌地在地面摊开来。
	斯科特看着眼前的人群，看着这些垃圾人脸上那种无助、麻木、惊恐与兴奋混合在一起的表情，他看到了林主任的厌恶，看到了陈开宗的震惊，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一张突兀于黄色皮肤中的苍白面孔，那上面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他看不清楚，只有面目模糊。
	斯科特&middot;布兰道突然记起了那句他久已遗忘的意大利语，汝等进入之人，将捐弃一切希望。
	那是地狱之门上欢迎辞的最后一句。
<h4>
	2</h4>
	在一堆鲜艳而乏味的生活和风光照片里，陈开宗的目光停留在一张黑白照上。很难想象这是本地小孩的摄影作品，取景于父母反复阻吓他们踏入的回收工棚区，在凌乱粗粝的电子垃圾堆前，坐着一名垃圾人，手里握着半截义肢，发型与穿着完全抹去性别，稚嫩脸庞上显露出某种怪异的神情。他或她并没有直视镜头，而是望向画框外，若有所思。
	难得的佳作。陈开宗合上学生优秀摄影画册，抬头望向操场。
	孩子们已经在日光下曝晒了两个小时。他们脸蛋通红，汗珠涔涔，眯缝的双眼下有道深色的阴影。他们像虫子一样不停微微蠕动，来回转移着重心支撑脚，挠挠脑门或抹去汗水，却努力把动作幅度减到最小，以免引起辅导员的注意。
	台上的校长依旧慷慨激昂，描绘基础教育如何改变硅屿的明天。两台大功率柜式空调站在主席台两侧，喷出的冷气瞬间凝成白雾，如浮云般飘过红色遮阳伞下的诸位嘉宾。
	够了。陈开宗侧身靠近斯科特，耳语了几句，后者挑了挑眉毛，回了几句，陈开宗起身走到林主任身边，耳语，林主任皱皱眉头，思忖了片刻，快速写了张纸条，让伺候一旁的礼仪小姐递给校长。
	大喇叭中由于声调过于高亢而产生的回输啸叫戛然而止。校长草草总结性陈词，全场热烈鼓掌，欢送嘉宾退席。
	“布兰道先生，您没事吧。”校长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道。
	“我很好，只是有点头疼，也许是空调吹的。谢谢。”斯科特笑笑回答。
	“那下午的行程？”
	“取消吧，正好我有些公务要处理。”
	陈开宗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之前曾无意中抱怨，回硅屿一周都没机会探望亲戚，尽管从血缘关系上看，他与这些陈氏宗亲也仅仅是共享过某一个曾曾曾曾祖父。
	寻访母校之旅就在这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自下陇村一行后，陈开宗对自己的老板产生了浓厚兴趣，Google出来的结果与斯科特个人履历如出一辙，并没有任何疑点，他只能猜测那副矫健身手是从两年兵役中习得，但仍有些谜团困扰着他。
	陈开宗的脑袋真的开始隐隐作痛了。他已无法习惯这里的空气、恶臭、嘈杂和混乱的秩序。他无法理解那些本地的年轻人，在裸露的肩头贴上聚酰亚胺OLED薄膜，借助肌肉电泳显示文字图案的行为，在美国这种技术一般用来监测患者的各种生理指标，而到了这里却变成一种炫耀性的街头亚文化。
	他没法向斯科特解释，他们肩膀上的“普”字并非指“普通”，而是方言里性交的动作。
	他记忆中的硅屿，虽然贫穷却生机盎然，人们和善友好，互相扶助，那时的池水仍然清澈，空气中有海浪的咸味，沙滩上能拾到贝壳和螃蟹，狗就是狗，地上爬的也只有毛毛虫。而今一切都变得异常陌生，仿佛在他脑海里撕开一道鸿沟，这边是现实，而那边是遥不可及的回忆。
	陈开宗想起向父亲征求意见时得到的回答：“你应该去，那是你的故乡。不过记得，别靠得太近，你会看得更清楚。”
	当时的他觉得父亲说了一句貌似有哲理的废话。
	陈开宗蓦然发现，眼前这位中年人眉骨高耸，鼻梁坚毅，嘴角又透出一丝宽厚，轮廓细节上竟与父亲惊人相似，尽管他们只是远堂关系。当年与父亲合伙做生意的年轻人陈贤运，如今已经是陈氏宗族实际上的执行董事，地位仅在族长之下，却掌握具体内外事务的话事权。他习惯性地张开双臂迎上去，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亲戚却已伸出粗壮的手掌。
	“陈叔叔好，”陈开宗尴尬地收回拥抱，改成握手。“父亲经常跟我提起您，今天终于有幸见到真人了。”
	“呵呵。你父母身体可好？”
	“托你的福，都很健康。还想着明年回来看看呢。”
	“那好那好。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个便饭吧，正好做节，东西多的是。”
	陈开宗早已闻见厨房飘出的香味，这些天饭店吃得颇为腻味，正想尝尝家常菜，便没有多加推辞。令他喜出望外的不是那些大鱼大肉，倒是一种多年未见的糕点，鼠曲粿。此物系取田埂野生的鼠曲草熬成汤汁，调入猪油及糯米粉制成黑色粿皮，包上豆沙或糯米、花生仁、虾仁、猪肉调成的馅料，用木质印模压印成心形，放新鲜竹叶或蕉叶上锅蒸熟，有种特殊的香气，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制作。
	不知不觉闲聊间，他已经吃下三个，就着功夫茶，竟不觉得腻。
	陈叔叔似乎也很高兴，不停地询问着国外生活的情况，间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发表任何意见。陈开宗敏感地觉察到，这位宗族掌门人刻意避开惠睿公司项目一事，几乎只字不提，这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迫切地想知道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族到底对此持何意见。
	“陈叔叔，”他斟酌着字眼，“其实我特别想听听您的意见，关于建立循环经济工业园区这个项目……”
	陈贤运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放下筷子，并不急于正面回应。
	“开宗，你是学历史的，你帮我分析分析，为什么20世纪都结束几十年了，我们还保留着这么落后的宗族制度？”
	陈开宗一下被反问住了，尽管他曾经读过相关著作，可对于这种源起数千年前父系氏族，根植于小农经济，以同祖同姓同宗（宗庙），甚至共同财产为基础，同受宗法约束，参加共同祭祀，死后同葬的组织结构，只有书本上的认识，并无切身体会。
	“我猜，是因为宗族制度顺应了时代发展，自身也在演化。现在的宗族，更像是一个股份制公司，全员持股，按职位高低进行分红，遵守同一套规章制度和企业文化，只不过，所有的员工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宗和姓氏，因而企业认同感更强一些，更易于管理。”陈开宗给叔叔杯里续上茶。
	“说得很好，喝过洋墨水眼界就是不一样。可你没有说到最关键的一点，”陈贤运食指与中指并拢，微屈，在桌面敲了敲，表示谢意，“安全感。
	“如果一个人被抢了被打了，雇佣他的公司没有丝毫义务帮他。寻求法律援助？运气好的话也许有用。但当所有正当途径都宣告无效时，他所能依赖的，只有他的族人。反过来说，当你背靠着某个大家族时，任何试图搞你的人都必须想清楚，成本也许高得无法想象。”
	看来那些关于民风彪悍的传言都并非空穴来风，陈开宗暗想，嘴上却还想反驳：“可现在难道不是法制社会吗？”
	“哈哈。”陈贤运爽朗地笑了两声，充满怜爱地看着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记住，由古至今，我们从来只有一个社会，那就是丛林社会。”
	陈开宗心里一震，理智上仍在努力寻找反证，可内心深处却不由得承认，他的这位叔叔掌握了某种真理，不是写在书本上的，而是切切实实扎根于泥土里，或许还历经血与火的考验。
	“回到你那个问题，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想。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那我怎么想，又有什么所谓呢？”陈贤运站起来，拍拍开宗的肩膀，“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是自己人，在陈家地盘我能保你无事，但在罗家地盘，千万小心。
	“休息一下，晚些带你去看普度施孤大会吧，很热闹的！”
	陈开宗像是还沉浸在思考中，对他的邀请没有任何反应。
	陈开宗的意识回到了两年前，查尔士河畔的波士顿校区，一节由托比&middot;詹姆森博士主讲的世界史。那个发须花白活像肯德基上校的老头向课堂提问，谁能举个例子，什么是全球化？
	被叫起来的男生结巴了半天，抓起抽屉里啃了一半的汉堡说，麦当劳。哄堂大笑。
	非常好的答案。博士说，而且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好。
	这不是一个你们所以为的陈腔滥调的答案，麦当劳、耐克、好莱坞电影、安卓手机……不。当你走进麦当劳，点一份5.95美元的套餐，你能得到什么，源自安第斯山脉的土豆泥，墨西哥的玉米，印度的黑胡椒粉，埃塞俄比亚的咖啡，中国的鸡肉，当然，还有美国特产，可口可乐。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全球化从来不是问题，这个趋势千百年来一直未曾停止，通过大航海，通过贸易，通过文字和宗教，通过昆虫、候鸟和风，甚至还有病菌。问题在于，我们从未达成共识，从未试图去建立一个公平的秩序，让所有人都受益，而是永无休止地掠夺、剥削和榨取，从亚马逊，从非洲，从东南亚、中东、南极甚至外太空。
	在全球化时代，没有永远的赢家，因为你所得到的，终有一天要失去，而且还会算上利息。博士在讲台上重重一敲，像个法官作出最终判决。下课。
	陈开宗回到了现实，现实是，惠睿公司希望给这些岛民一个解决方案，用科技消除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我们宁可跟垃圾做伴”。
	真他妈的荒谬。
	这种受挫感不仅仅来自于项目本身，陈开宗清楚自己对此次返乡抱有的期望。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开宗的记忆中存在一段断裂的空白区，那是介于硅屿的幼年生活与美国上学经历之间的过渡期，仿佛将两截影片强行拼贴蒙太奇，中间部分被有意无意地忽略跃过。
	那是一种强烈的迷惘。一个孩子被抽离熟悉的环境和亲友圈，抛掷到完全陌生的世界。所有的乡音一夜之间变成无法理解的古怪音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与自己生理形态迥异的异族人，他不能读，不会写，吃不惯，睡不好，甚至连时间感都变得错乱，醒来后需要花上十几分钟才能忆起自己身在何方。在那奔波动荡的半年里，陈开宗随着父母辗转于城市之间，寻找合适的落脚地，他没有机会，也不敢开口与任何陌生人交流。
	他甚至不和父母说话。
	这种紧张关系直到他上大学之后才有所缓解，但他依旧觉得无法融入周围人群。他不同于那些土生土长的ABC，也不同于在内地读完高中再出国的留学生，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才智出众，总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与整个世界隔开。陈开宗感觉自己像是被困于平行世界缝隙中的异类，找不到应有的位置，于是他最终选择了历史专业，选择了一个在时间上同样拉开距离的世界，这让他感觉安全。
	当看到惠睿提供的工作机会时，一种压抑许久的渴望让他毫不犹豫地点下“申请”键。他渴望回到家乡，回到那个他原本属于的世界，说家乡话，吃家乡菜，看那些形状熟悉的山山水水。他相信他能够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引进惠睿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为改变家乡做出贡献，他相信这种努力能够让自己重新归位，找回在这世间的存在感，甚至，弥合他与父母间日渐疏远的关系。
	如今，陈开宗明白，他怀念的并非故乡，而是童年。
	这天是阴历七月十五，既是民间的鬼节，又是道家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相传阎王在这天下令大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禁锢在地狱受苦受难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而阳间的人需要准备百味五果、纸钱香火献祭，一来普度众生，二来“施孤”，赈济孤魂野鬼，最终目的还是祭奠先人，积攒福报。
	“类似于你们美国的万圣节。”陈贤运对目瞪口呆的陈开宗说。
	镇民们在陈氏宗庙前的广场搭起十几米高的普度坛，坛上奉着两米高的“大士爷”，是施孤的主持神，起威慑作用。坛前设施孤台，安放各家供上的三牲五果，荤素杂陈，纸钱、纸金银锭、纸塔堆积如山，两米高的巨香烟雾缭绕。台前设假山三峰，上插面制佛手，上书“盂兰盛会”“佛光普照”“开甘露门”等字样。
	所有的临时建筑都描龙画凤，装饰着繁复的云雷纹、波浪纹、卷草纹，一片热闹的金红碧绿，丝毫不像陈开宗想象中的庄严肃穆。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看到风中飘扬的龙旗，携儿带女，托着各种供品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紫色烟雾，齐聚而来。一旁还有戏台班子咿咿呀呀唱着佛经中“目莲救母”的故事，街头艺人耍着戏法杂技，匠人调教着人体贴膜，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摊前，围满了馋嘴的孩童。
	不，不是万圣节。更像嘉年华。陈开宗心想着，失敬的话却没有说出口。眼前这景象竟与他童年记忆惊人地重合，不，与其说是景象，不如说是那股浓烈的香火味儿，一下子把陈开宗带回那遥远的21世纪初。他仿佛看到去世的奶奶带着自己，高举香火纸钱，挤过重重人群，跪下，三叩首，把供品献上施孤台，再阖目低头，念念有词，为阴间的亲人祈福。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尽管他从未相信过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以前在晚上办，灯光花花绿绿的，还要好看。”被称为“陈董”的陈贤运一边不停地与熟人点头致意，一边向侄子介绍，“后来有一年电线过热着火了，从此就改在了白天。
	“想来阴间肯定也通货膨胀得厉害，这些年的冥币越印越大了。”陈贤运笑着捡起地上一张纸片递给陈开宗，上面的“1”后面跟着数不清的“0”。
	陈开宗这才注意到施孤台上满溢的纸钱和金银锭不断地被人抱下，堆到平板车上拉走。“那些是拉去烧掉吗？”
	“那是旧风俗了。以前各家在门前焚化纸供品的小炉，现在成了破坏环境的违禁品，直接化浆回收利用了，环保嘛，你们最在行的。”
	那冥钞上印着像模像样的编号和出厂年份，甚至还附有一个网址。
	“这网址是做什么用的？”
	“冥通银行。你可以为过世的亲人开通账户，冥币、金银锭和冥通信用卡都在里面流通，可以购买阴间的各种物品、房屋和服务，当然也会有各种契税。”
	虚拟人生冥界版。陈开宗暗自好笑，表面上一成不变的传统，历经千百年，终究还是在科技面前渐渐败退。可这不是很容易造假吗？他质疑道。陈贤运凝视着香火氤氲、人头攒动的施孤现场，仿佛思绪飘浮到遥远的彼岸，他缓慢而笃定地说：
	“如果你真的相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相信你死去的亲人生活在那里，并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受到你的心意和思念，那它就是真的。”
	父亲说，贤运叔叔的妻子前年因为血癌去世，临走前非常痛苦，恳求丈夫拔掉输氧管，让她走得痛快些，但直到最后，陈贤运都不忍心下手。临别前，已不成人形的妻子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不怪你，别怕，我在那边等你。听闻此言，陈贤运泣不成声，他后悔自己没有遵从妻子的意愿，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亡面前失去尊严。
	他在陈家范围内推行了定期体检制度，不仅为硅屿镇民，也为外来的垃圾分拣工。
	数据显示，硅屿地区居民的呼吸道疾病、肾结石、血液病的发病率为周边区域的5～8倍，同时也是癌症高发人群。曾经出现一村人每户都有癌症病患的极端案例，甚至从被污染鱼塘中，能捞出体内长满癌变肿瘤的怪鱼。死胎率居高不下，传言一名外地产妇生下全身墨绿散发金属恶臭的死婴。硅屿已经变成邪秽之岛，老人们说。
	陈开宗看着叔叔凝重的神色，看着那些年轻人拍下照片，录制视频，然后发送到死去亲人的遗产邮箱，看着稚嫩或苍老的面孔在香火中缄默，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或许终有一天，眼前这一切都将被虚拟技术所取代，但无法替代的是，人们对所爱之人的追思。他们需要一场仪式、一个平台、一条通道，穿越生与死的界限，连接过去与现在，将无形的思念和记忆，凝固成物体、动作或复杂的流程，来唤醒自己被时光渐渐磨钝的情感，那曾经刻骨铭心的失去之痛，以及随之而来无尽的回忆。
	历史是一个对事件去情绪化的过程。陈开宗突然领悟到，为何自己会选择这个专业。也许是不断迁徙的童年经历，把他变成一个不容易代入自我情绪的人，无论是对家庭、学校、组织或者任何人际关系，他早已习惯于采取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而对于史学研究，这恰恰是一种零度视角。
	但在这一刻，陈开宗开始明白所谓“自己人”的含义了。
	一张面孔吸引住他的视线。那是一张惊恐的脸，在平静忧伤的人群中格格不入，五官稚嫩而清秀，发型与穿着却无法分辨性别。那个人努力想让自己融入祈祷的氛围，但不断回望的眼神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从模糊的背景中荡起涟漪，把自己的影像强调出来。那不是一个本地人，无论是面部特征还是装扮细节，尽管他或她努力伪装成本地人的模样。
	不知为何，陈开宗心中触动，有种似曾相识感。他无法解释这种异常的情绪波动，仿佛那张脸的拓扑轮廓激活了右侧梭状回的某种模式识别，脑中开始分泌诱发心悸的化学递质。
	他顺着那个人的目光寻去，看见几个当地的帮派青年正在四处张望。他们的风格十分醒目，上半身是紧绷的白色莱卡背心，下面是宽大的亮色运动裤和跑鞋，头发统一长不足寸，只是用专门工具刻出复杂的纹路，五官和四肢挂满了各种金属电子配饰，走夜路时背心上的荧光花纹亮起，活像棵迷你圣诞树。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各种贴膜，闪烁着帮派的徽章和名号。
	陈开宗不止一次地被告诫要远离这些人，他们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其中一个人突然转过脸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咧嘴悚然一笑，唇钉与鼻环碰撞的刹那，肩上的贴膜亮起一团深红的火焰。他喊了一声，其余两人聚过来，缓缓朝人群走去，那表情，像是打量着陷入圈套的受伤猎物，准备大肆凌虐。
	陈开宗心里暗叫不妙，他掉转视线，那猎物竟望向自己，柔弱眼神中充满战栗、绝望和哀求。他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这张脸，正是母校学生摄影画册中那张黑白抓拍的主角。
	那个人用力拨开人群，朝宗祠后一条小巷逃去。帮派青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追。
	如果是在美国，陈开宗会躲到一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报警。可这是在硅屿，他不确定这是否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旁人都变得熟视无睹。陈开宗木然站着，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双手攥成拳头，松开，又再次攥紧。
	“陈叔叔，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狭长巷子里摆满了贩卖纸供香烛的摊档，各种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头顶是被切割得只剩一线的灰暗天空，游人很多，可却不见那几个人的踪影。陈开宗问了几个人，都推说没有看见，后来是一位卖炸春卷的大妈，经过漫长的思考，怯怯地指向一家小店。
	原来在两家店中间藏有一条一人宽的暗巷，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
	陈开宗走进这条足以与下水道媲美的暗巷，馊臭气息令人反胃，他第一反应竟是《铁血战士2》里的洛杉矶，只是还要肮脏上十倍。他想起报警，但又马上自我否定。前面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的尖叫，他加快了脚步，心里边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几个对手。对于一个历史系毕业生来说，肉搏似乎完全没有胜算。
	现在他确定那是一个女孩。她被掀倒在一摊污水中，几只受惊的老鼠从墙边窜走，她喘息着，却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
	肩上亮着火焰的人朝她说了句什么，狠狠一脚踩在她头上，另一名男子拉下拉链，开始朝她身上撒尿。
	“住手！”没有时间让陈开宗多想了。
	那几个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知是何来头。
	“这卵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火焰男并不答理陈开宗，向左右问道。
	“……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他妈外地人。”其中一个人答。陈开宗疑心他使用了增强现实，却看不见任何装置，也不像负担得起视网膜投影手术的样子。
	“我是谁不重要，知道林逸裕是谁就行了。”他们听到这个名字后都顿了一拍，可陈开宗只高兴了三秒钟。
	“普！我知道这屌是谁了，他就是那个假鬼佬，要建厂的那个。”拉链还没拉上的哥们儿脱口而出。
	陈开宗心里一惊，他知道本地新闻确实有大篇幅报道，可没想到连街头混混都能认出自己，名人负效应。
	“噢？难怪本地话说得半咸不淡的，还拿林主任唬人，这下好了，我们知道你是谁了，你又知道我们是谁吗？醒目仔？”火焰男阴阳怪调说着，三个人缓缓围住陈开宗。
	陈开宗绷紧身体，努力回忆上学时选修过的跆拳道课程，可惜他逃课太多，只记得零碎的三脚猫招数。他攥起双拳，怒视对方，试图营造出死士的气势。
	他们突然停止了逼近，其中一个甚至还回退了几步。
	起作用了？陈开宗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
	“刀仔，尿都撒到陈家门口了？”是陈贤运，还带着几个同样面露凶相的帮手。
	“哈，原来是陈董，失礼了。这可是罗老板要的人，我也是奉命行事。”火焰男低了低头，语气稍缓，他的手下慌忙把裤链扯上，中途卡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管是谁要的人，不在今天，不在这里。”陈贤运话里透着一股中气。
	“行，行！陈董怎么说怎么好。”刀仔肩上的火焰熄灭了，他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三人悻悻地擦过陈开宗僵硬的身体，从背后阴阳怪气地传来一句，“原来陈家宗祠都是用来收藏垃圾人的，难怪隔八铺路就能闻见臭。”
	“普！”一条汉子肩头燃起蓝色“陈”字，正欲动手，被陈贤运制止住。
	“陈家果然是三十的月娘，残咯，哈哈……”尖厉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暗巷尽头。
	“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陈开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开宗，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你看得见的，又怎么逃得过我眼睛。”
	陈开宗这才想起被踩倒的女孩，扶起她，轻轻唤醒，她睁开眼，惊恐万分地推开手，蜷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全身潮湿而肮脏，像一袋被遗弃的厨余垃圾。
	“没事了，没事了。”陈开宗改成普通话，以消减女孩的恐惧，“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女孩许久才从惶惑中回过神来，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危险，才怯怯开口：“……我叫小米，住在南沙村……”
	“罗家地盘。”陈贤运低低地说了一句，又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偷东西了？”
	“没有！”小米突然愤怒地爆发，“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想着今天做节，出来……看看热闹，他们就一直跟着我，我就一直跑，跑到这里……”
	“罗家那群疯狗，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陈贤运见她不像说谎，无奈地吩咐手下，“把她送回去，尽量别让罗家人看到。”
	“不行！”陈开宗站了起来，他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送她回去不就是送羊入虎口？”
	“她是罗家的垃圾人……”陈贤运躲开侄子炙热的目光。
	“罗家的垃圾人就不是人吗？叔叔，今天这个日子可不能造孽啊，他们都看着呢。”陈开宗指了指上面，他知道，陈贤运这一辈的人都笃信鬼神业报之说，与其讲什么仁义道德礼法，倒不如来生的报应更有效力。
	陈贤运陷入沉思，许久，终于开口，他让手下跟小米回去取随身行李，安排她在陈家的作坊先安顿下来。“但愿刀仔只是借罗锦城之名，逞自己的淫威。”
	小米被方言与普通话混杂的对白弄糊涂了，陈开宗解释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
	日色渐晚，陈氏宗庙前的广场一片狼藉。拆了一半的普度坛像骨骸般立在夕阳里，硬塑外壳的大士爷倒在地上，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施孤台已经撤走，香火残烛仍在，留下一地冥币和被踩烂的瓜果，龙旗在紫红色的风里飘动，孤魂野鬼在饱餐后都已退散，摊贩们数着钞票，把剩余的食物喂给芯片狗，后者忘情啃食着，机械而匀速地摇动尾巴。明年同样时间再见。
	“您真的相信垃圾人比本地人命贱一等？”陈开宗问道，眼前闪过小米的面孔，像是视觉暂留效应，那张面孔中的某种东西透过视网膜，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记忆，挥之不去。
	陈贤运的身影拖得长长的，穿过被镀成黄铜色的广场和闪着金光的垃圾，他没有回答。
	陈开宗想起了他的校友，一位1955年毕业的系统神学博士，他有一个世人皆知的梦想。
	马丁&middot;路德&middot;金博士的梦想至今没有实现。
<h4>
	3</h4>
	小米奔跑着，可双腿仿佛深陷沙地，越是使劲，越是难以迈开步伐。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紧迫感缓慢地拉扯她的神经，让她无法遏制逃跑的欲望。可是并没有人在追她。没有任何有形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未知，从遥远海平面般的边界袭来。她的眼角似乎瞥见，那是无法形容的光芒，带着金属镀膜或晶体折射般的繁复虹彩，又仿佛流云或者海浪般变幻莫测，吞噬着她背后原本黯淡黑白的空间。
	小米感到那光触及自己的身体，突然间，整个世界发生了难以理解的翻转，原本在水平面上奔跑的她，竟像是攀爬于近乎垂直的峭壁，重力方向由脚下移向身后，迅速滑入无尽天际线上的某一个点。她拼命想抓住任何东西，可周围的一切都如同镜面般光滑无缝，她大喊，却没有声音，只有坠落，无休止地坠落。
	救我。自由落体感被坚硬触觉所代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那张充满霉味的木板床上，模糊的光亮透过眼皮提醒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自从一年前被老乡骗到硅屿之后，小米现在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每天七点，左右不超过5分钟，屋里的八个人都会陆续醒来，无须闹钟、鸡鸣或是其他工具，就像是一缕特定的光线唤醒了埋在体内的生物钟，仅仅是习惯而已。她们会排成一行，在布满紫绿色苔藓的石槽前快速洗漱，白色的泡沫随着凹槽的斜度缓缓流进方形水池，又汇入那汪镀着油膜虹彩的废水潭，迂回曲折地与这座岛屿上的其他工业生活废水一起，义无反顾奔向大海。
	就像当时老乡跟她妈说的，那是南方，南方，所有打工仔都往那边跑，想都不用想。
	母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小米收拾行李，装上一大罐家里自制的辣椒酱，又把她的一头长发铰得比她弟的都短。
	记住，头发只许留这么长，长了就得铰。妈妈叮嘱道。记住，想家了就舀一勺辣酱搁嘴里。
	小米只是抱着她使劲儿流泪，母亲的袖管都湿透了。
	火车坐了整整两天两夜，又辗转了几趟卖猪仔的长途黑车，她和其他六个人终于近乎虚脱地踏上这片南方的土地。一切确实新鲜而又陌生如未来世界，空气像饱蘸水分的海绵，稍微一动弹就挤得浑身湿润，夜晚被七彩灯光渲染得如白昼般耀眼，无数发光屏幕鬼火般布满街道，夜总会招聘和性病广告并排齐列，行人装束有种超现实的滑稽感，而他们的目光，像是直接穿透了这几名外来者的躯壳，没入虚空。
	可这一切并不属于他们，他们属于离此地三公里远的南沙村，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他们无法想象的景象。
	老乡说，你们要干的是塑料回收，硅屿的支柱产业，在罗老板这里，规模最大，待遇最好，好好干，前途无量。从此以后，这个人再也没有露面，小米想象着，他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偏远穷困的小山村，对着另一个母亲说，那是南方，南方。
	这就是穷人们赖以过活的方式。
	一堆颜色质地各异的塑料残片堆在小米面前，像是刚从某种生物体内剔下的骨头，那她是什么呢，一条狗吗？女工们熟练地将塑料进行分类，ABS、PVC、PC、PPO、MMA……如果遇见不确定的情况，用打火机点燃塑料，通过闻它烧焦的味道来辨别。
	鼻翼翕张，只轻轻一口，不敢多吸，呛鼻的臭甜味儿，像是嗓子眼里钻进了蛆般难受，小米迅速把那闪着焰光的塑料片往水里一蘸，青烟飘起，她满脸厌恶地把它丢进了标着PPO的桶里。在南沙村，这样的原料她每天要处理几十桶，多的时候能到上百桶，一天下来，吃的还不如吐的多。
	她听说有一种仪器叫电子鼻，可以自动辨别这些塑料的气味和种类，可买一台机器的钱足可以雇上一百个像她这样的女工，干起活来还不一定有这么利索，坏了还得修，不像她们，病了就给几个钱打发回家，连医疗保险都不用上。
	人命确实比机器贱多了啊。小米心想。话说回来，如果都用上机器，她们又该去哪儿找活儿干呢。至少在这里，两个月工资比父母在老家干一年挣的都多，省吃俭用还能攒下来不少。再干些时候，就可以回去开个小店，过上安稳日子了。
	想到这儿，似乎那些气味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歇会儿吧，一个姐妹招呼她，小米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不在罗家的地盘上。由于陈董的安排，这里的人对她分外照顾，活儿也不让她多干。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其他人清洗分好类的塑料废品，用金属刷去除各种贴纸、标签，再运到附近工棚用切片机和碾碎机进行粉碎，小米最不愿意接近那种机器，声响大得能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震出来，那种白色粉末沾到皮肤上又红又痒，洗也洗不掉，抓也抓不到，像是直接钻进毛孔深处，扎下根来，开足马力让人不痛快。
	据说这些碎塑料会被回炉融化、冷却、切粒后卖给沿海工厂，他们会将原料加工成各种价格低廉的塑料制品，大部分出口，销往全球，让世界各地的人们都能用上价廉物美的“中国制造”商品，报废或过时之后，又变成垃圾，运回中国，循环往复。
	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小米觉得很奇妙。所以机器永远隆隆作响，工人永远忙碌不停。
	可在硅屿，垃圾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一目了然。开箱时看上去状态良好的，早早被当地人收去修理翻新，流入二手市场，但总会有那么些漏网之鱼，被眼尖的工人挑出，当宝贝一样私藏起来。小米就亲眼看见文哥从一具日产仿真人体上切下硅胶部件，鬼鬼祟祟地藏在衣服下面，那废品两腿间残缺的方形豁口露出电线和精细的导流管，像是手术失败后没有缝合的遗体，躺在枯灰的草地上。
	小米没有问文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今年十六岁了，该懂的都懂。因此她十分听话地把头发维持在一个安全的长度，并尽量穿着中性宽大的衣服，把身体的曲线掩盖起来，她不希望有一天躺在草地上的是自己。
	文哥和她是老乡，比她早来一年，他不干活，拿得却比别人多，似乎连本地人都敬他三分。他不像那些本地的流氓混子耍狠斗勇，人如其名，看着文文弱弱，可只要他一发话，就能聚起几百号来自五湖四海的垃圾人。之前为了工作环境和福利待遇的事情，闹过几次事，照老一辈人的做法，把这些人直接炒掉另雇新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妙就妙在文哥总能挑在上级领导视察前夕起事，工头怕横生事端，就服了软，让了步。
	文哥的声望更高了，但本地老板买凶做掉他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正当大家都替他捏一把汗时，他却主动送上门，不知用什么手段说服林逸裕主任，牵线搭桥跟三家老板坐下来喝了个早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到买凶杀人的风声，文哥俨然成了垃圾人的工会代表，有什么不满和请求都由他出面去协商解决，多半能获得双方满意的结果。而他依旧住在自己的破旧工棚里，每天捡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堆在门前鼓捣个没完，活像垃圾堆上的一名民间科学家。
	对于小米来说，文哥就是个谜。尽管他俩是老乡，可小米总觉得他话里藏三分。文哥总说小米让他想起自己妹妹，细问起来，他却又目光闪烁地岔开话题，显得更加神秘。
	一个多月前，他带来一件奇怪的玩意儿。
	当时小米正在和几个姐妹拿着义肢互相追打，看到文哥过来，纷纷收起笑脸，站着不动了。文哥招呼几个过来，用手里的东西朝她们脑袋上比画着，又摇摇头。
	“文哥，那是什么玩意儿啊？”兰兰，同个工棚的湘妹子问道。
	文哥摇摇头：“我也不晓得。”
	“那你就往我们脑袋上安。”姐妹们嬉笑着跑开。
	“还嫌你们头大安不上咧。”文哥咧咧嘴，招呼小米过来。
	“文哥，这不是给人脑袋用的吧。”小米指了指那玩意，虽然形状大致像是能包住后半个脑勺，可顶部中间有一条非常明显的棱状突起。谁的脑袋都不可能严丝合缝。
	文哥拍了拍自己脑袋：“小米你果然是我亲妹，脑子就是好使，来，哥给你戴上试试，这里就数你长得秀气。”
	小米看着那件怪异的器具，里面像是被暴力拆解过，残留着一些黄色不明液渍，心里十万个不乐意。可这不是别人的要求，她无法拒绝文哥。
	她的脑袋还是大了些，那半个头盔的曲度与她头颅之间仍存有相当大的缝隙，文哥使起狠力往下按，小米只听得咔嗒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她枕骨下的皮肤，冰冰凉凉的。
	她尖叫一声，把那玩意儿摘下摔到地上。
	“文哥，我流血了。”小米摸到后脑勺黏糊糊的一片，颤抖着说。
	“没事的没事的。”文哥像是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消毒纸巾，帮她捂上，血不一会儿止住了。
	小米坐在垃圾堆上，把玩着一只义体残肢，见文哥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只是一心钻研着那半拉头盔弹出的针头，不免有些生气。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个人所做的一切，仅仅是表面上为大家着想，而真正的动机，却是为了满足自己一些隐秘的癖好。她惊讶于自己竟会有这种想法，似乎以前看人只是浮光掠影，却从未想过那一张张面孔底下，埋藏着怎样的灵魂。
	灵魂，小米琢磨着这个词，她只在歌词里听到过某种陈腔滥调，却从没有切身体会过，这无形无影又似乎确凿存在的东西。如果它是可见的，会是什么模样？像沙滩上的贝壳？还是天上的云彩？人们的灵魂一定拥有截然不同的色彩、形状和质地。
	思绪飘散的小米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形象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个3.5mm莱卡镜头捕捉进画框。
	“小鬼，干吗呢？”文哥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本地男孩，垃圾人的子女要么负担不起学费，要么只能上由志愿者组织的流动课堂，课本都是共用的，更不用说校服。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小孩手里端着跟他身材不成比例的相机，似乎受了惊吓，呆呆站在那儿，一语不发。
	“这里是你想拍就能随便拍的吗？要交钱的！”
	“我……我没钱，我爸……”
	“我知道你爹有钱，你爹知道你来这里非打死你不可。”文哥拎着那头盔走了过去，挤出善意笑容，“这样吧，你帮我戴一下这个头盔，我就不收你钱，怎么样？”
	“文哥！”小米表示反对。
	文哥扭过头，朝小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小孩看了看那个头盔，思考片刻，点点头。
	小米扭过头去，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咔嗒声，以及随之到来的尖叫和放声大哭。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径直走到小孩跟前，把头盔摘下，帮他清洗伤口，枕骨下缘皮肤上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正往外流血。
	“没事的，没事的。”她努力不去看文哥，怕怒火会迸出眼眶，“乖，赶紧回家吧。”
	小米在男孩脑袋上亲了一口，小时候每当她磕到碰到，母亲总会这么做，似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疼痛减轻几分，事实上也是如此。她又亲了一口，小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泥色泪痕，充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逃命似的跑掉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黄尘滚滚的马路边缘。
	“怎么？不就一个本地崽子嘛。”文哥提高了声调，“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我们娃儿的？”
	“那又不是他的错。”小米低低说了一句，往工棚方向走去。
	“早晚的事，记住，早晚！”文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渐行渐远。
	落神婆的脸在额心绿色贴膜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眉骨投下的黑影像两口深不可测的枯井，看不见一丁点瞳仁反射出来的亮光。她像一头盲兽般呢喃着不可辨认的符咒，带着某种古老而冗长的韵律，伴着电子诵经机的吟唱，用石榴枝向房间各个角落喷洒着由茅根、仙草、桃叶、杉莿等十二种花草浸泡而成的红花水。
	驱邪的圣水同样溅落到房间正中那具弱小的身体上，男孩苍白的脸颊凝滞着晶莹液滴，如同尚未擦拭的泪珠。
	罗锦城神色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专家诊断他的小儿子罗子鑫患上一种罕见的病毒性脑膜炎，脑脊液分离出的病毒无法确诊，颅内压暂时稳定，但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电图显示为弥漫性慢波。医生说，他就像一台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一切机能指标均无异常，但皮层活动受到抑制，似乎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唤醒机器。
	现实无法解决的问题，老人们会说，交给神明去判决。
	落神婆说，子鑫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小孩出门“冲逢”了鬼魂，那么，这个小孩的魂就会因恐惧而走散，若要好转，就必须举行“收魂”仪式。
	罗锦城听着那催眠的符咒，恍惚间如同回到幼年时目睹的驱邪仪式现场。如今他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场跨越人鬼两界的经济纠纷调解。跟人类社会一样，大部分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当通灵的神婆或神棍说出鬼魂所要求的纸钱数后，患者亲属备齐数目，由家中长辈拿着纸钱到患者面前低头跪献，患者多大岁数就跪献多少次，献完将纸钱撒到巷头村口，这叫“标送”。那时候还没有禁伐令，纸张价格还很便宜，鬼魂的胃口也不大。
	如果病情严重，则必须“祭路头”，即将丰盛饭菜摆在十字路口宴请鬼魂。烹饪时为表示虔诚，手要洗净，且不能试生熟尝咸淡。路人如果撞见切忌惊慌失措，可目不斜视地走过，千万不能回头，否则病人的症状会转移到他身上。这些祭品一般本地人是不会去碰的，可如今有了不惮鬼神的垃圾人，人鬼争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为避免祭品受亵渎，这项仪式渐渐就消亡了。
	罗锦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仪式的主角。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家里设有佛龛，逢年过节都会捐献大量香火供奉，以求消灾减业，尽管有人打趣道，罗老板的生意遍及世界各地，佛祖恐怕照顾不过来哦。他明白自己与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与其说信奉佛祖，不如说信奉实用主义，而求个心安，便是这门信仰的最大实际价值。
	果报吗？想到这里，罗锦城不由打了个寒噤，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度量着他的灵魂。他们说那艘来自新泽西的“长富”号在香港过境时死过人，其他几家老板嫌晦气不肯接货，他就用低价盘了下来。胆大向来是他罗某人行走江湖的撒手锏，在这点上，儿子像足了他。
	想到儿子，他的心一下又抽紧了，像是胸腔连上了一台强力真空泵。
	落神婆仿佛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猛地转向他儿子的写字台，额头上的“敕”字闪烁着绿光，像从虚空中高速读取着数据。那是一个装裱精致的相框，米色边框卡纸下沿用烫金楷体印着“硅屿镇第一小学‘绿岛杯’学生摄影大赛一等奖”和罗子鑫的名字。
	“就是这个垃圾人。”落神婆十分肯定地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她？”罗锦城拿起镜框，背景似曾相识，但所有的工棚看起来都一个模样，“要怎样鑫儿才能好起来？”
	“把这个姿娘仔[4]找来，下月初八，过油火。”
	罗锦城闻言一震，这种仪式他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过，并没有亲见。据说只有当富贵人家有人垂死时，才会放手一搏，作此巫术。巫者须用彩色桐油绘成鬼脸，赤膊，系五色裙，持念过咒的瓷碗，盛满油，点燃，在子夜的街巷间呼啸穿行，阴森有如鬼火游弋，若有人因恐惧而失声惊叫，巫者立即将手中“油火”摔掼于墙，同时大叱一声。失声惊叫之人便会代病人死去，亦称“叫代”。
	日落西山是冥昏，家家处处人关门。鸡鹅鸟鸦上了条，请阮童身回家门。
	落神婆唱起退神曲，调寄“锁南枝”，沉闷中带着凄清，听得罗锦城寒意顿生。那诡异的绿光终于熄灭，罗锦城迫不及待地亮起白炽灯，一切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主义的色调。
	小米的怪梦就是从那次受伤之后开始的，她总疑心跟那个怪头盔有关。梦里追她的彩光一开始只是在天际线闪现，后来逐渐蔓延到海面，像是某种季节性的赤潮，带着数以万亿计的微小生命，疯狂生长，直到追上她的身影、脚步，侵蚀她的躯体，哪怕只是梦中虚幻的影像，却仍让她心神纠结不安。
	她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陈开宗。如果要说，她必须和盘托出，包括小男孩的事情，开宗会认为她也和文哥一样，对本地人心怀敌意吗。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对男孩的伤害，小米一直心生愧疚，但不知为何，她不希望陈开宗知道此事。至少现在不想。
	你就这么在意他怎么看你吗？小米摇摇头，努力驱散纷乱的思绪。你不过是他项目调研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一个访谈对象，一个垃圾人样本。你什么也不是。
	被救下之后第三天，陈开宗出现在她寄居的棚屋外，举止拘谨，言语生硬，似乎刻意跟小米保持某种距离。他简单地自我介绍后，希望小米能够配合进行一些简单的访谈，以了解在罗氏家族管理下，外来垃圾处理工的生活及劳作。
	可陈开宗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小米不知该如何作答。他问：“你觉得硅屿怎么样？”
	“我不知道……”小米琢磨着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反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陈开宗左右看了一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想改变这样的生活吗？”
	小米顿时被他话语中的优越感激怒了，瞪了他一眼，回了一句：“我赚钱养活自己，这样的生活碍着你什么事儿！”
	陈开宗面露窘迫，连忙摆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小米咄咄逼人：“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开宗很认真地想了半天该如何表达，最终还是放弃：“……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白痴。”小米脱口而出，旋即后悔。这是她所习惯的对话方式。
	陈开宗愣住了，在他有限的社交经验中，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粗鲁的女孩，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觉得讨厌。
	小米侧一侧脸，瞄见在棚屋里偷看偷听的小姐妹们，灵机一动：“我是说她们。”
	棚屋里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这突发的插曲打破了尴尬局面，包裹在陈开宗身上的硬壳像是被剥开了，露出了柔软的内核。他看着小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比我的同学善良多了，他们一般叫我‘怪胎’。”
	小米扑哧一笑，看着这个年轻人清秀的眉眼，心头一动：“你是挺怪的，他们没说错。”
	她自以为了解这种愚蠢的感觉从何而来，就像那些俗套的好莱坞电影和肥皂剧，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可她不是美人，他也不是英雄，充其量是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可陈开宗隔三差五地来找她，看她是否安全，问她一些很难懂的问题，又耐心解答她反问过来的更多问题。他告诉小米许多太平洋彼岸的事情，那些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作为回报，小米带他去硅屿上一些连本地人都未必晓得的秘密角落，去看潮水涨退，看粉红色的日落，看黑色污水如何汇入海洋，看芯片狗尸体在讯号刺激下的机械抽搐。
	可他是个本地人。姐妹们总是这么说。他是个不像本地人的本地人，尽管偶尔犯傻，可从来不称呼他们为“垃圾人”，目光友善而充满探询，并不惧怕直视对方，不随地吐痰，不口带脏字，更奇怪的是，没有义体也不依赖增强现实。陈开宗就像是从数光年外太空返回地球的宇航员，刚踏出无菌舱，就陷入一个污秽不堪的活地狱。
	每天对陈开宗的等待几乎变成一种依赖，这自然成为姐妹们取笑的对象，小米感到恐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出现了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自己并不是被陈开宗这个人所吸引，而是他讲究的穿着，过分标准而显得古怪的口音，他的学问，他背后所代表的某种遥远而神秘的东西。这一切都被完美地伪装成一场花季少女的情窦初开，甚至必然地导致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自己在对方心目中也是同样的特别，同样的独一无二。
	当陈开宗开玩笑地提及小米的男式发型时，她竟然冲动地想要挣脱母亲的叮嘱，为他留一头齐肩甚至齐腰的长发，尽管这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像当年在村子里一样。
	陈开宗仍然没有出现在那个熟悉而肮脏的路口。
	小米心头顿生一种略带荒谬的被遗弃感，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摆脱这些蚊蝇般嗡嗡作响的焦虑，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金色昔日。她要去找文哥。
	罗锦城站在天台上，面朝大海，海风穿过贴满花砖的防跌墙纹样孔隙，带来改变的气息。不像其他的本地居民，窗户都装着严实的金属防盗网，只能看见被割裂成规则碎片的天空，罗家建在靠海的山石上，地势陡峭，加上芯片狗和闭路电视，守卫森严，因此他独享无碍的宽阔视野，能一直望到繁忙的鮀城港口，天气晴好时，还能看见海平面上如蛛丝般银光游走的跨海大桥。
	倘若陈家真和惠睿上了同一条船，事情就复杂了。自从三年前国际钢材及铜价持续走低后，陈氏宗族的势力大受打击，罗家和林家趁火打劫，抢走了不少高利润货源，甚至串通买家恶意压低回收价格，试图拖垮陈家，但他们还是靠着内外族人的齐心协力，挺过了危机。现在，似乎他们有意通过勾结外商打一场翻身仗。
	刀仔回报，说那个叫小米的垃圾人被陈家截下了，其中还有惠睿公司的人。
	可为什么是那个垃圾女孩？罗锦城百思不得其解，他确信子鑫的病情没有外泄，落神婆是罗家人，不会干这种蠢事，况且这也不是陈贤运的行事风格，除非女孩身上另有玄机。他让刀仔不要在陈家地盘轻举妄动，但只要一有机会，绝不能第二次失手。
	他和陈家并无深仇大恨，对他来说，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但掺和进外国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那些老外是白皮还是黄皮。他不相信他们，从骨子里不信。
	罗锦城曾去过许多国家，甚至尝试在墨尔本居住过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回到家乡。在那些自律礼貌到近乎病态的西方人面前，他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不习惯过空马路等灯，不习惯随时随地说抱歉，不习惯友善到近乎虚假的陌生笑容，当他们得知你来自中国时，脸上会显出夸张的惊叹，称赞贵国高速发展的经济、旺盛的购买力以及必不可少的，中式美食。
	开始罗锦城视之为客套，可当他看到墨尔本街头出现的示威抗议时，他终于明白这些称赞背后隐藏的恐惧。当时的他看不懂英文，却明白焚烧国旗的含义。本地人认为中国人抬高了资产价格，挤占了工作机会，而廉价的出口商品更是重重打击了本地制造业，甚至，把中国人比喻成蝗虫，疯狂掠夺资源，积攒惊人财富，却对公益事业和弱势群体一毛不拔。
	“自私的中国人”，他们在大字报上写着，打上血红色的死叉。
	就像那些半夜受到油火惊吓的路人，罗锦城隔天就订了回国机票。他打消了移居海外的念头，却开始学起英语，高价请来家教老师，每天阅读英文报纸，甚至能操起乡音浓重的英文，和生意上往来的外国伙伴谈判砍价。
	罗锦城自知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源于缺乏安全感，他希望能在商场上知己知彼，完全掌控局面，而不是让什么同声翻译充当传话筒。但真正让他提起警惕的却是一位远亲的意外来访。
	本地人多半有一些海外侨亲，战乱或运动时期由香港偷渡到南洋，扎下根来，但乡音不改，乡情未变，有些发了达的还会回乡省亲，投资建厂，俗称“番客”。罗锦城父亲的堂兄便是在二战爆发前拖家带口漂洋过海，下到东南亚，在菲律宾安家落户。国内改革开放后也曾携儿带女省过几次亲，跟罗锦城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但也仅是在饭桌上而已。
	因此当他看见堂兄孤身一人候在八仙凳里时，罗锦城知道，对方必定是有求于他。
	寒暄几句之后，罗锦城微微一笑，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
	堂兄尴尬地摩挲着褐红色的花梨木扶手，片刻后，咬咬牙说，八十个。
	罗锦城一愣，他知道堂叔在那边有厂，生意一直不错，这个数额本不该成问题。赌？还是毒？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考量着，本地人落魄大致逃不脱这两大业障，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是个无底洞了。但堂叔在困难时期给他家提供了不少接济，这个恩情是必须报答的。
	我给你一百个。他并不打算细究其中缘由，这不关他的事，更怕知道后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情义务。
	堂兄嘴角抖动了两下，最后也只是说出一句谢谢。对于硅屿人来说，开口借钱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堂兄走前留下一封长信，把他无法亲口说出的事全诉诸笔墨。不说的理由，一是怕情绪失控，二是怕给罗锦城带来额外的负担。罗锦城读到此句，心头愧疚蔓生。
	一切都源于一家美国公司的入驻，他们买通了马尼拉的官员，计划在当地投资建立环保型橡胶回收加工基地。而对于原先的工厂，则不择手段迫使其停产。罗氏父子橡胶加工厂被关停，资产被冻结，机器被扣押，工人被遣散，作为法人代表的堂叔锒铛入狱，还欠下一笔巨额罚款，罪名是“长期污染环境”。
	不仅如此，本地排华势力还趁机闹事，烧砸抢劫华人商铺，暴力威胁华人家庭，他们对华人勤劳经营积攒下的财富觊觎已久。而这一切都在“法律”和“环保”的旗号下肆无忌惮地进行。
	堂兄需要这笔钱，赎出父亲，然后带着家人逃离那个随时可能变成地狱的地方。但是普天之下，哪里能找到一方净土？信以一个悲凉的问号收尾。
	自此以后，罗锦城再也没有收到堂兄一家的任何消息，所有的联络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曾经梦见那片从未涉足的遥远土地，穿过湿热茂盛的热带植物，他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色烟柱，烟与火在天空中幻化成亲人的模样。醒来后他万般揪心，只能向佛祖不断默祷平安，他后悔为何自己当时没有多给他一些钱，甚至，仅仅是多问一句。可我又能改变什么呢？罗锦城摇摇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也必然不会是最后一次。
	都是命数。最后他只能以此了结杂念。
	而现在，美国人就站在硅屿的土地上，干着跟在马尼拉类似的勾当。罗锦城查过，那不是同一家公司，但是在他看来必然是一丘之貉。陈家目前跟美国人走得最近，林家由于跟政府的特殊关系暂时没有表明态度，但林逸裕却游走其间，积极得让人起疑。硅屿的未来就像台风一般，路径摇摆不定，看不清方向。
	离最近一次三家人坐在一起喝早茶，也快有半年了，罗锦城突然想念起那家“荣记”的虾饺皇。但在给人倒茶之前，首先手里得握紧茶壶，这是教训。
	就像上一回，被那个叫李文的外地仔摆了一道。
	小米还记得那个遥远的夏天下午，空气混浊湿热，像是一堆黏稠不堪的触手把人紧紧缠绕。文哥问她想把贴膜贴在哪里，她想了想，背过身，摸着颈后隆椎下方的皮肤，说这儿吧。文哥不解，别人都想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你为啥要贴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部位。
	小米说，别人要的是刺激，而我要的是平静。
	文哥按照她的意愿调校感应薄膜，与其他人相反，只有当小米的肌肉彻底放松时，贴膜才会亮起一个金色的“米”字，而大部分时间，那块倒三角形如未显影的底片般灰暗。
	她也不明白为啥自己要这么做，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吗，不完全是。硅屿上的生活让她无法自控地处于一种紧张状态，甚至睡眠中，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背部隐隐作痛。小米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调整呼吸来放松身体，她甚至不明白这种紧张感从何而来。也许是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也许是身边人渲染的对立情绪，也许是那些本地混混不怀好意的目光。
	文哥说，也许你更需要这个。
	他掏出的东西小米并不陌生，一副增强现实眼镜，这里的人大多都有。他们说，城里人早就淘汰了这种麻烦的旧款，改用更加轻巧柔性的隐形眼镜或者干脆做一个视网膜投射手术。可在这里，垃圾人只能负担得起二手货，而增强现实对于他们的意义，也并不像那些信道开放区域的现代人，花上几百块钱月费，可以查看任何规定权限范围内的信息，天气、交通、即时搜索、购物比价、虚拟游戏、浸入式电影、社交通讯……甚至，共享你出差老公的视域，如果他不反对的话。
	所有这些时髦玩意儿，对垃圾人来说毫无意义。他们没有那闲钱，也不需要那么多垃圾资讯，他们自己每天要处理的垃圾就已经够头疼的了。
	银色穹状耳罩紧贴小米的左右颞骨，内置触点式传感器，可读取脑电波讯号并通过微型芯片转化为简单的模式指令，一片轻薄的锥形碳纳米结构镜片连接两侧耳罩，如拱桥般跨过她那小巧的鼻梁，氩离子镀膜折射出淡淡的紫蓝色。
	调校完毕后，眼镜已经能够识别小米脑电波的基本模式，文哥咧嘴一笑，说，也只有我妹才能把这玩意儿戴得这么好看。他掏出一个黑匣子，牵出导线插在眼镜上，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拔掉线说，下载好了，新手还是从金色昔日入门比较稳妥。
	小米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概念。耳机中飘出若隐若现的静噪，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感，没有任何前兆地，她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八级地震般晃动着重心位置。文哥一把扶住她，坐到地上，她不解地看着文哥，那眩晕仍未停止，但与刚才又有不同，镜片里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茶金色调，如同沐浴在夕照霞光中，但更微妙，所有事物的边缘模糊着，闪着光点，一种强烈的情感无来由地从心底涌出，如同凿开了一眼压抑已久的甘泉。她突然明白了，那是回忆的味道。
	尽管她的理智完全确信自己仍身处硅屿，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变得充满旧日气息，如同时空中的两个点被折叠到一起，天空、树木、土地和垃圾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散发着温暖而美好的情感。小米甚至觉得，母亲就在自己的身边，抱着缩回童年时幼小的自己，抚摸着自己，她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竹叶香气，没有紧张，不再慌张，她愿意在这种幻觉中永远地沉湎下去。
	同样没有任何前兆地，那层带着记忆灵韵的金色滤片瞬间被抽离了视野。一切又无情地跌回那个灰暗、平庸、丑陋而刺鼻的现实，小米抬起头，看到文哥正抱着自己，抚摸着自己，一股恶心无法遏制地泛起，直冲嗓门。
	文哥抱歉地笑笑，似乎十分理解她的感受，他说，这只是试用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次下载基础剂量仅可维持5分钟，据说如果时间过长会对前庭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当然，有些疯子才管不了这么多。这些电子毒品从世界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被创造出来，流入追求刺激或者急于逃离现实的人们手里，大部分是第三世界国家的穷苦百姓。二级市场里，代码神童们苦心钻研破解秘方以求免费门票，或是制造出更加邪门的变种，与传统的合成毒品配合使用，这让这门生意充满了危险的不确定性。
	为了躲避法律风险，电子毒贩大多把数据源寄存于空间站服务器群，再通过地面基站进行分拆转发，瘾君子们习惯于将这些太空毒窝叫做“露西的钻石”。
	小米只敢从文哥手里买这种俗称“数码蘑菇”的程序包。她试过许多不同的品种，有些能带来疯狂的视幻效果；有些可由意识进行引导，如同展开一场心灵探索的旅行；有些闪烁着某位西洋女郎的神秘微笑，却没有任何实际效用，文哥说这款程序叫“HEMK Ekstase”，听起来像是东欧货，至于她是谁他也不清楚；有些她永远不想再碰，但无法忘怀的，始终是那款能把她带回童年，带回家乡，带回母亲身边的金色昔日。
	文哥说，只有那个时候，你的“米”字才是亮着的。
	那一回，罗锦城原以为是林家召集的早茶局，没想到头盘点心刚上桌，自称李文的垃圾仔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先恭敬地向三家老大行了礼，问是否可以坐下。其他两家都没吭气，只有林家老大微微点头，作为陪同的林逸裕在边上显得格外不自然。
	林逸裕出现在餐桌旁，既是作为林氏宗族的代表，又是硅屿镇政府主管招商引资的办公室主任，这双重身份令人尴尬。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调适自己的表情。
	李文坐下，笑笑，说茶就不喝了，主要是小弟最近睡眠不太好，有点神经衰弱，跟各位老大讨个药方。
	林逸裕干咳一声，暗示他别耍嘴皮子，赶紧入正题。
	李文盯着桌上那屉热气腾腾的虾饺皇，说，听说有人出钱要买我贱命，我现在就是那笼里的虾饺。
	罗锦城明白了，今天的矛头对准的是自己，他让刀仔放话吓唬李文，让他少惹是生非，看来刀仔很好地贯彻了他的意图。这也是罗锦城为何器重刀仔的原因，凡事只用说三分温柔，而他总能执行到十二分凶狠。尽管有点自欺欺人，可似乎这样就能把业障转嫁到刀仔身上，免除自己的果报。
	可他还是不明白，区区一个垃圾人，林家和陈家怕什么。
	李文见无人接腔，便继续自说自话起来。我来硅屿小一年，真心喜欢这里，把它当成自己家一样，我跑了好多村子，算了笔账，可是怎么算都平不了数，还请几位头家帮我解答一下。
	他掏出一个油腻腻的本子，摆上转盘，恭敬地推到罗锦城面前。
	罗锦城斜睨了他一眼，翻看起来。他脸上的不屑很快被惊讶所取代。本子上汇总了大量的数据，包括每个村每天不同种类垃圾的卸货量、回收比例、处理周期、各类金属及塑料市场波动价格、人工成本、水电成本、租金及机器折旧费，等等，庞杂有如巨大数字矩阵。罗锦城知道这些数据都可以从公开渠道获得，但从来没有人花这份心思去逐一梳理汇总。
	最后一页只有简单的几个红色数字，分别是他们应缴纳的税金，以及实际缴纳的税金，特别注明从税务局网页上“表彰地方年度纳税大户”的新闻报道中获得。
	现在罗锦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不起眼。他看了看陈林两家代表的脸色，显然他们早已确认过数字的准确性。
	后生仔，你很醒目，想要什么就说，没什么不能谈的。罗锦城把本子转了回去，他清楚，聪明到这种程度的人不会只保留纸本。
	李文轻轻一笑，我只希望你们能把我们当人，而不是垃圾。
	桌上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过了半晌，林逸裕用他一贯的官腔答道，小文，很多事情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商量，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努力改善外来劳工权益，当然，还有许多方面有待提高。
	有这个共识就好。李文举起了茶杯。比起我的命，这本子上的东西要值钱多了。
	茶杯在半空中孤零零地候着，微微发颤，林家的杯子举了起来，接着是陈家。罗锦城知道这是逼他表态，现在他们就是拴在一根线上的三条鱼，竿子一扯嘴都得豁。尽管传统名义上的三大家族早已变成罗家一家独大，但他却无法不顾及行业的整体利益，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罗锦城缓缓地举起茶杯，与其他三个杯子碰出一声脆响。
	回想起来，那个外地仔的眼神狡黠中透着狠劲，如同一枚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可一时半会儿罗锦城也奈何不了他，如果那些数据泄露出去，不仅三大家族和税务机关会陷入麻烦，一旦被美国人抓住把柄乘虚而入，才是他最担心的。
	现在又加上鑫儿的病况，真是个多事之夏。罗锦城只有每日早晚跪拜于佛龛前，对着那尊开过光的佛像虔诚祈祷，为儿子，为罗家，也为硅屿。他望着佛祖脸上挂着的金色神秘微笑，默许如心愿达成，必将广施善缘，修缮寺庙，每年佛诞组织大型庆典，邀全体镇民共沐佛光普照。
	就像一笔交易。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又飞快地把它掐灭。这时电话响起。
	是刀仔，他已经找到那个垃圾女孩，正好赶在林家前面一步。
	“抓住她，带去功德堂。”罗锦城挂上电话。
	林家人也卷进来了吗？罗锦城面向佛像跪下，双掌摊开朝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他的嘴角露出了同样神秘莫测的微笑，仿佛冥冥中得到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旨意。
	成交。他听见心里有把声音说。
<h4>
	4</h4>
	酒店房门边上的“请清理”LED灯暗着，斯科特打开门，亮起灯，清洁工已经来过，一切整洁有条理，带着淡淡的橘子味清香。他打开壁挂电视，随便挑了个频道，把音量调高，然后如同平日般拿着手机在房间各个角落走一遍。全频段快速扫描没有发现任何电磁异常。
	干净。这是当地最好的酒店，同时意味着它是罗家的产业。
	斯科特掏出寸步不离身的便携电脑，运行一个加密对话程序，他知道在这里没有绝对安全的信道。电视购物频道上几名盎格鲁-撒克逊风格男女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反复兜售一款去年圣诞在北美上市的“升级版”宠物义体产品。
	更好地感知主人情绪变化，更好的人宠关系，SBT荣誉出品，全为明日派对。
	他想起了芯片狗，或许用不了几个月，华强北电子市场便会出现各种山寨化产品，甚至比正版功能更强大，更适应本地需求。然后再出口到美国，供应那些负担不起SBT的红脖劳工，装到他们没有阉割干净的杂种狗身上。
	可怕的中国人，他们山寨一切。
	事情变得有点荒谬，美国劳动人民一边抨击中国廉价劳工剥夺工作机会，一边感激他们生产的廉价商品维持了自己体面的生活水准，美元变成大笔坚挺的人民币涌入新贵阶层手中，那些工厂主、渠道商、技术精英及基层官僚，他们不屑于使用国产仿造品，一心追逐曼哈顿上东区或者旧金山湾区的生活风格和品质，当然，还有更新换代的速度。
	于是，人民币又变成了美元。
	状态：连接中　加密：启动
	乙川弘文：干净？
	长风沙：干净。
	乙川弘文：进展顺利？
	长风沙：有几个候选人，跟进中。
	乙川弘文：很好。注意时间窗口。
	长风沙：那究竟是什么？对候选人有何影响？
	乙川弘文：你知道规矩的。
	长风沙：问问而已。
	乙川弘文：一个小意外，循例回收。你的项目才是正经事。
	长风沙：比想象中棘手。
	乙川弘文：听说了，中国人。
	长风沙：我会根据指南……等等。
	一丝微弱的风拂过斯科特的面颊，由于空气污染，房间窗户始终处于紧闭状态，由中央空调完成空气过滤及交换。哪里来的风？他告别化名“乙川弘文”的接头人，关闭了对话程序，合上电脑。蹑步走到窗前，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缝，让窗户打开极小的角度，温热潮湿的夏季晚风便是从这里钻入。
	酒店呈马蹄铁形，开口朝向大海，据说风水上是招财进宝的格局。斯科特的房间就在其中一极的最外侧，视野开阔，三面海景，价格也是最高的。被打开的这扇窗朝向U形内弧立面，可以看到另外一侧的所有房间。
	他眯起双眼，夜色中，酒店玻璃外墙飘浮着马赛克般的灯光，海浪拍岸声在远处若隐若现。他的感官系统久经严苛训练，视野中必定有某些细微的异常，只是尚未被意识所捕捉到。忽然，同一层远端的某扇暗窗闪过一片红色光斑，稍纵即逝。
	激光窃听。斯科特突然醒悟过来，打开窗户是为了获取更佳的入射角，同时增加玻璃声压振动的敏感度。
	他冲出房间，跑过长长的通道，心里默算着那扇暗窗所在的位置。一名男子从前面走来，看到斯科特，突然掉头，推开紧急通道门，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就是他！斯科特撞开门，往楼下追去。
	22层高的下旋阶梯似乎无穷无尽。那个男人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密集的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来回撞击，产生巨大的混响。斯科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随时可能脱离胸腔，他呼吸急促，眼前一个红色警告标志不停闪烁，那来自他的心律调节器，一次意外的副产品。
	下方的脚步声突然改变了方向，斯科特随之撞开紧急出口活动门，尖厉的警报延后数秒响起。他们已经到了地下一层车库，男人的背影朝着出口的亮光蹒跚而去，似乎也已筋疲力竭。斯科特放缓脚步，调整呼吸，等待心律调节器重新生效，他目测对方身高大约一米七，步距按比例缩短，追上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一阵引擎轰鸣传来，地面微微震颤，如同黑暗中巨兽苏醒，打了个响鼻。斯科特心中闪过一丝不妙，不顾一切地迈开大步朝那名男子追去。轮胎尖厉的摩擦声从另一个方向逼近，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男子闻声望向来车的方向，没有喜悦，前灯照亮他迷惘而苍白的脸庞，然后表情迅速扭曲为恐惧。
	就在他即将被撞飞的瞬间，斯科特一个箭步跃起，将他扑倒到一旁，自己随着惯性翻滚着重重撞到墙上，那车并没有制动，而是径直冲上斜坡，消失在那片光亮之中。
	斯科特仰面躺着，大口喘息，他甚至顾不上疼痛，滚烫的心脏就像快要超荷烧毁，狂烈地震颤着，他错误判断了一切，现在，必须为此付出惨重代价。那个男人爬了起来，似乎仍惊魂未定，他看了看斯科特，犹豫不决。
	斯科特抽搐着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我……我不知道……”男人竟然开口了，说的是中文。“他们只是付钱让我跑，使劲跑，我什么都不知道……”
	斯科特听懂了，他突然笑起来，调虎离山之计，这些狡猾的中国人。看来他们的目标是电脑里的文档，他突然放松下来，凭着他的从业经验，想在如此短时间内破解动态加密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暴力拆解硬盘，则会触发自动销毁程序，直接带走电脑更是给斯科特一个顺藤摸瓜的机会。
	“你能帮帮我吗？”斯科特发出请求，男子勉力将他架起，随即又被那具庞大的身躯压翻在地，振起一团尘土。
	房间是用假身份登记的，监控录像显示那个人伪装成清洁工进入斯科特的房间，对于这个神秘出现又消失的编外人员，酒店方面竟然无法作出任何解释，林逸裕主任几乎要出离愤怒了。那个人趁斯科特追逐诱饵之机，在房内待了3分40秒后，突然匆匆离开，显然收到了其他内应的警告。
	斯科特的电脑依然合着，处于休眠状态，除了风扇位置微微发烫。
	那个人乘坐货梯下到大堂，在洗手间内换下制服，大摇大摆地走出酒店正门，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们已经追踪到那辆车的方位。”VIP包间里，林主任一边与蓝牙耳机保持通话，一边通过临时翻译向斯科特解释着，“放心吧，斯科特先生，他逃不掉的。”
	斯科特点点头，心里暗自好笑，贼喊捉贼，也就你们能演得这么生动投入。他倒是不担心数据遭窃，只是好奇这一出闹剧最后将如何收场。紧急抽调的医生检查着他各项指标，心律调节器已经恢复正常工作状态，除了些许疲惫，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心律不齐？”年轻的女医生问道，边抽着血。
	“老毛病了，阵发性心动过速。”
	“据说没有病毒电池之前，每隔几年就得换电池，有一个安了电子心脏的英国人，每隔四小时就得充一次电，车载点烟器就成了他的命根子。”
	斯科特礼貌地笑了一声，手臂上一刺痛，针头已经拔离了血管。医生的笑话大多别有用心，即便她说的是事实。
	植入心脏辅助装置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斯科特总会无端恐慌，尤其是对于其中的病毒增强型电池。科学家们说，利用病毒系统的活性肽可以优化蓄电池的纳米结构，大大提升续航能力及供电稳定性，可一想到自己的胸腔里封存着活生生的病毒，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问题不大，注意休息。”医生将血样注入便携式血液分析仪，观察读数变化，“你的心脏，是遗传性的？”
	“一次意外。”斯科特笑笑，不打算再深入解释，可尘封的回忆却无法遏制地冲破牢笼，无情地撕开他的伤口，他哆嗦了一下，似乎胸腔里那颗有缺陷的心脏跳动着撞上冰冷的钢针。
	那张老照片依然在他钱包里躺着。一片热带阳光下的雨林和溪涧，两个笑容透亮的小美女，皮肤仿佛用日光绘着洛可可式的植物纹路。
	十年前，崔西三岁，南希七岁。
	那是一趟巴布亚新几内亚之旅。斯科特受雇于常青集团（Rimbunan Hijau Group）下属的调研机构，展开一项关于非法采伐对当地环境及原住民文化影响的调研，目的在于迫使当地政府打击非法采伐，让常青集团全面接管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原木资源。所谓的“可持续性开发”，在斯科特看来，只不过是合法掠夺的另一种说法。
	无论如何，报酬丰厚，风光旖旎，调研结论也是水到渠成，斯科特趁着项目收尾之际，把妻子女儿都接过来，尽情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离开首都莫尔斯比港，斯科特发觉寻找一片净土比他原先想象中要困难得多。链锯的巨响遍布天堂雨林，将飞鸟走兽驱逐到更为偏远的深处，油搜公司（Oil Search Ltd.）的输油管仿佛裸露的毛细血管，穿过森林、河流、村落，从肥沃土壤里吮吸着远古的黑色精华，供应给欲壑难填的发达国家。甚至就连那些原住民也不再淳朴，他们赖以为生的雨林被破坏殆尽，生活逼迫下，只好出卖劳力，加入伐木公司，举起电锯，砍削曾经镌刻着家族之名的母亲树。
	他们躲闪的目光里藏着憎恨和厌恶，但又不失时机地向白人游客摊开手掌，推销所有能够换成货币的本土风物。
	斯科特最后找到一处名为Kemaru的地方，在当地语中是“弓箭”之意。此处有飞瀑及冲击而成的弧形水潭，河岸上的红树林根须繁茂，垂入水面，不远处则是开阔的河流入海口，可以望见沙滩、俾斯麦海及群岛。弓箭之名或许便来自这片水域形状。
	他拒绝了当地向导不厌其烦的推销，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呵斥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那个黝黑矮小的男子看了他一眼，消失了。
	阳光，鸟鸣，清澈澄碧的潭水，充满异域风情的植被，斯科特和苏珊就像典型的美国游客，伏在岸边的巨石上，享受着日光拂背，听女儿们互相击水，发出天使般的嬉笑。的确称得上天堂雨林。斯科特心想。
	爸，我们去那边看看。南希说。
	别跑太远，照看好崔西。斯科特事前勘察过地形，水并不是很深，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危险生物。
	我能照顾好自己。崔西奶声奶气地说。
	当然了宝贝，别去太久，一会儿咱们还要去海滩呢，那边更棒。斯科特头都没抬。
	十分钟过去了。苏珊开始担心起来，她高喊着女儿的名字。
	没有回答。
	南希！崔西！斯科特摘下墨镜，朝水潭一侧的弧形边缘游去，水面上空空如也，他又朝另一侧游去，依然不见踪影。他开始紧张起来，苏珊的叫喊带着嘶哑的哭腔。
	他潜到水下，睁开双眼，试图捕捉任何蛛丝马迹，终于，他似乎看到有一团蓝色被红树林的根须重重困住，如同即将熄灭的硫火，那是崔西的泳装。他深吸一口气，疯了似的扑过去，看来是崔西游泳时被根须缠住脚踝，由于慌张挣扎，越缠越紧，还好她身形纤小，斯科特不费多少力气便将她解救出来，托出水面。
	崔西面色苍白，浑身软塌塌的没有一丝生气，斯科特把她交给苏珊。
	按急救课程上教的，把水从肺里控出来，做心肺复苏，快！斯科特没有犹豫，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南希一定就在附近，他瞪大双眼，不停游弋。在发现崔西的另一侧，绕过一大团褐色触须般的树根，南希那玩偶般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她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显然肺部已经充满了水。斯科特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恐惧，奋力拖拽着那僵硬的身体，看起来她是为了营救妹妹才把自己卷进去的。
	照看好崔西。是因为这句话，南希才不敢告知自己，进而以身试险吗。斯科特的心脏狂乱地捶打着胸腔，他肺部的空气已消耗殆尽，可那些根须却难缠得紧，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解开。他感觉自己就快要爆炸了。
	斯科特冲出水面，大口喘息，那名黝黑矮小的向导就站在岸边。
	快他妈下来救人！他狂怒喊道。
	向导淡漠地摇了摇头，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十万基那（Kina）[5]。他说。
	我给你，快帮我！
	现在就要。向导依旧摇摇头。
	你这狗娘养的！斯科特绝望地咒骂着，他摘下自己的劳力士潜水表扔给他。这表绝对不止十万。他撒了谎。
	向导端详了一会儿，跃入水中。
	可一切都太迟了。
	斯科特把向导的脸揍了个稀巴烂，南希的尸体静静躺在一旁，苍白美丽有如米莱斯笔下的奥菲利娅。苏珊抱着惊魂未定的崔西不停抽泣。闻讯赶来的本地救援人员见状，按照当地风俗向死者亡灵祈祷告慰，继而额头抵在那棵杀人树上，念念有词。原住民笃信万物有灵，只是斯科特怎么也想不出，他们会对那棵树说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搐作痛，仿佛生命的一部分被生生剜了出来。
	过度换气导致的阵发性室性心动过速，医生诊断，并建议他植入心律调节器。可斯科特知道，不仅仅是心脏跳动的节奏，他的整个生命都被改变了。
	十年后，崔西十三岁，南希七岁。
	小米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甚至顾不上看一眼身后。
	她飞快地奔向那间熟悉的工棚，几乎在她踏进院门的同时，门口钻出几名本地人，手里拿着照片。该死！小米本能地一闪，躲到一座垃圾堆后，探出脑袋。那不是罗家的打手，几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也跟那些街头青年不同，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寻找小米。
	小米正快速思索着是该猫着等到这群人离开，还是现在就原路撤退，却不想背上被重重一拍，她像受惊的猫般跳将起来。
	“小米，你可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是同一个工棚的姐妹兰兰，如往常般绽着没心没肺的笑脸。
	那几个人闻声同时扭头看来，小米绝望地推开兰兰，没命地跑起来，就像在梦里一样。沙砾路面、工棚和垃圾堆在她面前猛烈晃动着向后退去，她听见背后的叫喊声越来越近，夹杂在流动的空气里，像毒蛇的信子般嘶嘶作响。石子蹦进鞋里，磨破脚跟，火辣辣地疼，可她却愈加用力地迈开双腿，像是要借助这股疼痛的力量，激发求生的潜能。
	那些男人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就在小米行将放弃的瞬间，一辆拉满纯净水的电动三轮车忽然闯入她的视野，骑车的是何伯，算是她半个老乡，平日里经常互相照顾。她没有迟疑，加速两步跃上三轮车，车身猛地一震，水桶互相撞击发出闷响。何伯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小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一声怒吼吓了回去。
	“快开！”
	电动马达加大了轰鸣嗓门，三轮车颠簸着沿土路朝镇区方向开去。小米抹开额头被汗水沾湿的刘海，猛烈地喘着粗气，却从后视镜中瞥见几个紧追不舍的人影。
	车上的几十桶水限制了车速，那几名男子的身体素质更是惊人，竟能在如此速度中与车身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紧咬猎物血迹的狼群，穿越滚滚尘土，只等目标犯下哪怕微不足道的错误。
	小米咬咬嘴唇，使劲把水桶放倒，蹬下车板，水桶在路面上弹跳了几下，如同保龄球般滚向那几个男人，前面两人身形灵活地跳闪开，第三个人视线受阻躲避不及，被水桶狠狠击个正着，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倒地不起。
	“我的水啊！”何伯大呼小叫起来。
	“我赔你！”小米几乎是吼了回去。
	更多的水桶被推下车，前赴后继地撞向奔跑者，他们狼狈不堪地躲闪着，速度不由得放慢下来，距离越拉越远。车里只剩没几桶水，速度明显加快，小米感觉车身飘了起来，颠簸也随之变得猛烈。
	“抓紧了！”何伯发出警告。
	前方是一道横跨在水沟上的石桥，去往镇区的必经之路，减速已经来不及，何伯将车头猛力拧到极限，三轮车尖啸着画出一道近乎90度的弧线，疾速往石桥奔去。如果是在车身满负荷的情况下，这种急转弯毫无难度，可小米早已将载重悉数卸掉，单薄的三轮车顿时失去平衡，外侧车轮腾空而起，车子如同滑翔机般倾斜着掠过桥上惊慌的摊贩。
	何伯努力控制着车子避开人群，但重力加速度终于超出他的操控范围，小米只觉得剧烈一震，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到了半空中，三轮车就着巨大的惯性翻滚着撞上桥墩，发出一声脆响，何伯也被甩了出去，软趴趴地挂在桥头上，像一扇待沽的死肉。
	小米重重地摔在路面上，浑身碎裂般疼痛，嘴里充满咸腥味，模糊中她似乎听见那几个男人奔跑呼喊的声音逼近，她近乎绝望地向前爬去，试图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她抓住了一只在她面前停下的脚，小腿上紧绷的肌肉像石头一般坚硬。
	“救我……”
	小米的脑海中闪过陈开宗的脸庞，混沌中，她希冀这个男人能够再次拯救自己。她抬起头，那个男人的脸在背光中一片模糊，但面部轮廓的变化说明，他正在笑。小米听到了清脆有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然后看着一团红色火焰从男人的肩头燃起。
	她知道，这回运气不在自己这边。
<h4>
	5</h4>
	微弱日光穿过长而阴暗的过道，打在壁橱里的瓶瓶罐罐上，折射出混浊的黄绿色光泽。陈开宗不无心惊地看着这些另类的藏品——浸泡在陈年药酒里的动植物尸体，各种蛇类、蛇蜕及其生殖器、雄性梅花鹿的角、早已灭绝的华南虎腿骨、黑熊胆、长白山人参、巨型蜈蚣、不知名的昆虫及植物根茎。他看到那些半融解状的几丁质外骨骼，像一艘艘微型飞船，漂浮在一片迷离的异星风光中。
	硅屿人尤其是老一辈人，坚信这些动植物的生命精华，会通过酒精中介，作用于人体，起到延年益寿、增强性功能的效果。
	陈开宗生怕下一个玻璃罐里会漂浮着一具残缺的婴儿标本，这并非不可能，新生儿胎盘曾经是奇货可居的补品，许多医护人员以此牟取私利。陈开宗的母亲便品尝过这种学名“紫河车”的宝贝，来自她分娩后的副产品。
	一个不错的WWF广告创意。陈开宗暗想。人如其食。（You are what you eat.）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窄门，透着苍白的光，穿过窄门，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圆形晒谷场，被粗粝坚实的砂浆砖房所包围。一位身形瘦小的老人安坐在竹制躺椅中，微微晃动。地上铺满了晒干的紫菜和鱿鱼，浓重的咸腥味如海风扑面而来。
	当陈贤运告诉他，陈氏族长，陈家真正意义上的头把交椅要见他时，陈开宗着实在心里构想了一番。可他的视觉思维遭好莱坞体系毒害太深，眼前浮现的大多是黑帮片里的经典形象，像《教父》里的马龙&middot;白兰度，或者是《美国往事》里的劳勃&middot;德&middot;尼罗。
	可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个干瘪瘦弱、背心裤衩的邻家老头。
	老头的面孔如蜡纸般褶皱密布，眼睑微闭，轻轻颤动，露出些许眼白。他已经九十二岁了。像是嗅到了风向的改变，他缓慢睁开双眼，看见站在面前的陈开宗，笑了，脸上的皱纹呈放射线状收缩到眼角及法令线周围。
	“陈老伯好。”
	“好，好，你就是那个……”
	“开宗。”
	“对，对，开宗，开宗，好名字，开宗明义。”
	老头挣扎着起身，开宗忙帮他把摇椅固定好。据说老先生祖上曾出过进士及第榜眼，也算是书香门第。
	“陪我上厝顶走走吧，夕阳无限好，看一眼少一眼咯。”
	开宗搀扶着族长走上半敞开式的石梯，环形的无檐天台就在他们眼前，如同一枚卧在山海间未事雕琢的石镯。晾晒的衣被、待风干的海产及单晶硅电池板错落有致地排放着，带来层次分明的纹理。太阳朝海平面加速沉坠着，日色由白转金，再暗下，浓烈似火，点燃天边棉絮状的浮云。海风拂面，夹杂着潮湿而清新的咸味，开宗闻之精神一振，静待老人开口。
	老人的皱纹在夕照中如太湖石般闪亮，他望着海的方向，深陷的眼窝中藏着奇异的光。
	“我昨天求了一支签。”老人递给开宗一张红纸。
	地藏庵六十甲子妈祖灵签
	第五十八签、癸未、○○●　○●●、属木利春宜东方。
	蛇身意欲变成龙、只恐命内运未通、久病且作宽心座、言语虽多不可从。
	陈开宗知道沿海渔民都有祭拜妈祖，祈求出海平安的习俗，却不晓得这签诗与自己有何关系。
	“不知道这签为谁而求？”
	“问得好，”老人并没有转身。“此签为硅屿而求。”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开宗的意料，他立即明白了族长这签诗里隐含的担忧。无论是否真的从妈祖处求得，这四句话已经将陈氏宗族对于惠睿项目的态度表露无遗。而且，这种假借天意的巧妙表达，竟让陈开宗无从反驳。
	“我活了快一个世纪，从来没离开过硅屿。我看着稻田枯萎、土壤变成有毒的荒地；礁岛被炸沉、海湾被填埋，港口和大桥比庄稼生长得更快；我看见军舰在海上露出银灰色背脊，而鱼群越来越少、越来越远；我听见大喇叭里、电台里、电视里唱着喜庆的赞歌，从未停歇，反映民间疾苦的戏曲却乏人问津，渐渐衰亡。
	“硅屿有病，病得很深很重，可这不是一剂猛药就能治好的，相反，用土话说，可能会激起更大的毒火攻心。”
	自私。听罢老人自述，陈开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厌恶。
	他清楚人们是如何被剥削压榨的，这发生于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无论是异族还是同族，总会有高人一等的阶层，以神灵、国家或者进步的名义，制定法律，修筑规范，从意识到肉体上完全实现对其他阶层生命价值的占有。
	存在即合理。当一切只存在于教科书上时，陈开宗很容易这样说服自己，可当一切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天来，他深入接触了垃圾工人的生活和劳作。他看到那些稚嫩女孩的青白脸色，以及被化学药剂腐蚀得斑驳粗糙的双手，他闻见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尝过难以下咽的伙食以及低得无法置信的报酬。他想起了小米，想起她那纯真笑脸底下，血管壁上吸附的重金属微粒，那些变性的嗅细胞受体和免疫蛋白。她仿佛一具完美自律、无须定期检修的工作机械，像这片土地上其他数以亿计的优质劳动力，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直至寿终正寝。
	想到这里，开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感觉，发觉老人已经转过身，看着出神的自己，微微一笑，像是不经意间随口提及。
	“听说你和一个垃圾女孩走得很近。”
	“她叫小米。”陈开宗明白老人这话里的隐意，故意纠正他。
	“对，对，我总是不太习惯称呼他们的名字。”
	“您慢慢会习惯的。”开宗遏制住自己胸中的怒气，他不想得罪族长。
	“呵呵，年轻人呐，总以为长城能在一夜间就修好。”
	“不，它更有可能在一夜间就倒塌。”
	“那就等着瞧好了，你今天晚上不是还约了她？”
	陈开宗心中一惊，老人并不看他，将目光投向远方。
	与小米共同经历过的画面在陈开宗眼前快速回放，一条阴魂不散的死狗、夜晚的鮀光、观潮滩上的神灵……他想知道老人究竟在何处安插了眼线。他突然惊觉，老人深邃的眼神里折射出的并不是落日的余晖，那些细碎的蓝色光点飞快地溢出，宛如高速频闪，正在从虚空中读取着秘密。
	出乎斯科特的意料，他们捉到了那个人。
	审讯室整洁明亮，与他想象中的情形大不一样，那个人单手被铐在椅子上，面孔年轻，轮廓分明，他见到斯科特，眼珠稍稍向右上方偏转，似乎在与脑海中的形象作匹配。他主动开口，说的是带有粤语口音的英语。
	“终于见面了，斯科特&middot;布兰道先生，久仰。”
	“你认识我？”
	“超出你的想象。”
	“哦？愿闻其详。”
	“我想咱们还是不要在你的身份上浪费太多时间。埃克森-美孚、常青、世界银行、惠睿，当然还有背后那些更吓人的巨头，这些不断变换的中间名，它们共同的姓氏难道不是‘格雷迪’[6]吗？”那个人微微一笑，表情颇为自得。
	“笑话不错，年轻人，不过我要提醒你，格雷迪家的人手都很长[7]，在我的拳头砸烂你那张漂亮脸蛋之前，最好进入正题。”
	“你不会的，”年轻人头一偏，朝向天花板的一个角落。“他们正看着我们，说不定也在听着。如果我是你，我会谨言慎行。”
	斯科特不自然地调整了座椅位置，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是谁？你要什么？”他刻意压低嗓门，似乎忘了监听器宽广的拾音频段。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知道你们惯用的伎俩，在委内瑞拉、巴布亚新几内亚、菲律宾和西非，推动本地经济发展和人民就业的救世主，哈，干得漂亮。那些，我们不关心。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我们关心的是你的副业，可能导致过山车脱轨的微小裂缝，相信我，你不会想卷入这桩丑闻，那将是难以置信的肮脏。尽管你的手也不干净。”
	斯科特陷入沉默，显然他们掌握了某些他尚未得知的情报。
	事情本应很简单。他以斯科特&middot;布兰道，惠睿公司高级项目经理的身份进驻硅屿，通过一系列他所擅长的手段，前沿环保技术、经济增量评估、投入产出比模型、中长期社会效益、新增职位机会、性贿赂……快速出牌，诱使当地政府签署共同开发兴建循环经济工业园区的合同。惠睿提供技术及部分资金，硅屿政府划拨用地，协调当地宗族关系，整合现有垃圾处理企业资源，并提供后续所需的大量廉价劳动力。
	听起来是笔不错的交易，似乎天平还略微朝硅屿倾斜一些，只因惠睿答应提供额外资金用于治理当地饱受污染的土壤和水源。
	作为回报，惠睿将享有以协议价优先回购硅屿循环再生资源的权利，这简直解决了当地政府心头大患，一份稳定、长期的现金流收益，以偿还银行贷款及产生的高额利息，同时带来亮丽的GDP增长率。
	这也是林逸裕主任转变之前态度，扛住重压急欲促成这笔买卖的原因，与那些走马灯似的轮换的过客领导不同，他生于斯长于斯，林家所有的血脉和亲缘都凝结在这片土地上，他想办出点造福硅屿后代的实事，他想留个好名声。但现实太坚硬了，他就像被夹在两扇门中间，挤破脑袋想要从宗族和政府的势力缝隙中突围，却像条丧家之犬，落得个狼狈不堪。
	只有斯科特心里清楚，事情完美得有点不像话。就像只有街头搏杀的小流氓才会明刀明枪，真正高段位的杀手，锋刃总是深藏在鞘中，一旦出鞘，兵不血刃。
	“我听说这里的审讯经常发生意外死亡的情形，就连医检报告也是天衣无缝。”斯科特斜睨着他，冷冷说道。
	“从踏上硅屿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作好准备，而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年轻人丝毫不畏惧地迎上目光。两人僵持着。
	“说吧，你要什么。”斯科特突然厌倦了这套角色扮演游戏，他已经演了太久，太多角色变换，以至于他都忘了原本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
	“让我打个电话，我老板会直接联系你，这里不干净。”
	干净。这个词像致敏源般让斯科特放声大笑起来，年轻人怒视着他，似乎想用目光缝上他的双唇。没有什么是干净的。
	“我们会把它搞干净的。”斯科特语带双关，起身离开房间。屋角的摄像头里只剩下一个透镜状变形的小小身影，像被拍扁的蟑螂般，顺着关节应力缓缓展开僵死的肢体。
	“你就不怕他们说你吗？”
	“说我什么？”
	“说你整天和垃圾人在一起，坏了陈家名声。”说最后几个字时，小米垂下眼帘，若有所思。潮水温柔地扑咬着沙滩，漫过她的脚踝，卷起白色泡沫，没有贝类或者螃蟹，只有垃圾，人们丢入海中，又被海潮带回岸边的垃圾，散发着浓烈腥臭。
	“那你就不怕他们说你吗？”
	“说我什么？”
	“说你整天和假鬼佬在一起，坏了垃圾人名声啊。”陈开宗故作认真地说，小米咧嘴笑了，脸庞波光粼粼。
	自从小米被转移到陈氏工坊后，陈开宗见天就去找她，希望了解更多外来垃圾工人的细节。像其他人一样，开始她总是心存戒备，带着一副接受街头问卷调查式的冷淡口吻，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直到开宗每天跟她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闻塑料燃烧的臭味，双手浸入兑有化学药剂的水盆里清洗废料，她才慢慢地认同这样的事实：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完全像他的外表，他不是那些好逸恶劳、紧戴有色眼镜的本地人，甚至连表情和举止都有微妙的差异，就像那身黄色皮肤仅仅是伪装，而在下面，是她所陌生、无法辨别定义的另一个种族。
	他们的话题开始多了起来，小米总有问不完的为什么，关于陈开宗，关于大洋彼岸的一切，对于陈开宗略显枯燥的讲解，她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一声，又蹦出毫不相关的另一个问题。
	作为回报，她带陈开宗去看硅屿鲜为人知的奇观。
	比如，一条死狗。
	那条狗死在焚烧过的废弃电路板堆旁，浑身布满被撕咬的伤口，它的腹部由于天气炎热而肿胀不堪，如同暴怒的河豚，再过不久便会爆裂开，露出腐败而布满蛆虫的脏器，它的气味和垃圾混杂在一起，令人难忘。
	陈开宗疑惑为何没人去收拾尸体，很快他便知道了原因。
	“我以前经常喂它，它很可怜，主人不要它，其他狗又不喜欢它。”小米远远地蹲着，似乎在通过心电感应传递哀思。
	“它叫什么名字？”陈开宗问。
	“好狗。我叫它好狗。”小米似乎想起什么，露出笑容，“它不管见着谁都会摇尾巴，所以不受人待见。”
	陈开宗向狗的尸体迈近两步，小米正想制止他，太迟了。死狗的尾巴像是通了电般猛烈摇晃，拍起地面的尘土，场面看上去既滑稽又惊悚。开宗被吓了一跳，退回两步，狗尾恢复了死寂的状态。他再向前，狗尾又动作起来。
	“很吓人对吧。就像它的灵魂还被困在身体里，如果狗也有灵魂的话。”小米怯怯地说，“可它是一条好狗啊，不像其他坏狗，见人狂吠，又扑又咬，为什么会遭这样的报应。”
	陈开宗观察到在垃圾人中存在着一种朴素的万物有灵思想，他们会向风、海水、土地或者炉具祈祷，希望远道而来的集装箱垃圾附加值高、易于拆解且没有毒害，甚至在拆解仿真人体时都会忏悔，只因为那些日本货造得过于逼真，给人一种屠戮生灵的错觉。
	他很快明白了这条好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件失败的生物芯片实验品。本来它应该像其他芯片狗一样，如果接收不到指定频段的讯号便对踏入范围的访客发动袭击，不知道植入过程出了什么差错，袭击变成了摇尾示好。在一个处处警觉、如临大敌的敏感环境里，一条好狗正如一个好人，注定得不到什么公平的待遇。
	“傻瓜，没有什么灵魂。它死了，可芯片的伺服电路还在工作着。”
	陈开宗费了半天口舌向小米解释个中缘由。她半信半疑地看着开宗掏出手机，林主任给他和斯科特授予了临时权限，以备不时之需。开宗向那具尸体发送了通用频段讯号，用手势示意小米走近。小米蹑着脚，一步三回头地挪过去。
	好狗的尾巴纹丝不动。
	小米松了口气，看着陈开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些许的钦佩，一点点领悟，像是迷雾被拨开，露出世界某个真实的角落，又似乎有些漂亮的光芒消失了。陈开宗有些后悔，或许有些事情不应该解释得过于唯物机械，好让人保留一份纯真朴素的美感。
	让孩子留存童真的幻想，还是让他们尽早踏入残酷的真实世界，这永远是个两难选择。
	在夜晚的鮀光海岸边，陈开宗作出了另一种选择。
	那天，他们租了一条电动舢板，在暮色中出发，接近那边缘齐整的人工海岸线时，海天之间已是一色靛蓝。空气中有种低低的轰鸣，伴着潮水拍岸，以及间中飘过的海鸟鸣叫，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那是……发电厂？”陈开宗指着不远处几座巨大的半圆形建筑，还有一根刷着红白相间条纹的大烟囱立在边上，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生殖崇拜。
	还没等小米回话，艄公倒先开腔了。
	“可不是！你看看这片海的颜色，都变黑了，每天往海里倒污水，鱼都死光了。我本来是渔民，可现在只能靠拉游客补贴点家用……”他突然住口，黑黝黝的面孔在夜色中看不出表情，“听，这就是抽水马达的声音，每天从海里抽水冷却设备，顺便抽上两卡车的鱼虾，再把这些有毒的鱼虾卖到市场，作孽啊！”
	“大叔……”小米怯怯地打断他，“我们只是想看看鮀光。”
	艄公识趣地停止控诉，扳着舵把舢板绕到了海岸线的另一端，这边的海水明显气味刺鼻，温度也更高，看来是冷却设备后的污水排放口。
	“快看！”小米突然揪住开宗的手臂，指向漆黑的海面。
	陈开宗定神细看，双眼适应了昏暗后，对光线的敏感度随之提高。那墨绿玛瑙般的海水深处，隐隐有蓝绿色的荧光浮现，开始只是零星的点状，逐渐扩大，连成线、成片，似乎随着水流的起伏缓缓升起，轮廓清晰，那是成千上万半透明的雨伞状物体，有规律地舒张收缩着，姿态轻盈柔美，宛如舞蹈，又像是海里亮起了无数盏粉蓝粉绿的LED灯，像梵高笔下的星空颤动旋转。小舢板如同漂浮在星云上，乘客恍如梦中，心旌随着波浪荡漾，眩晕不已。
	“真美。”小米的脸庞被笼罩在荧光中，神情陶醉。
	“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水母。”开宗回忆起他去过的旧金山湾水族馆，“它们为什么聚集在这里？这里的水不是有毒吗？”
	“听电视里说，正是这污水里的什么高浓度钙离子，和海蜇体内的一种蛋白质产生反应，所以才会这么亮。你们现在看到的，其实已经是儿子辈了。”
	“怎么讲？”小米问。
	“发电厂使周围水温升高，人工海岸线又减缓了潮水的冲刷，所以每年冬天，海蜇会在这里产下水螅状的幼体，以提高存活率，等到来年夏季条件合适的时候，每个幼体分裂成许多个碟状幼体，再发育海蜇成体。喏，就是它们了。”
	“我还是不明白，”陈开宗指着稍远处一股莹光蓝色湍流，疑惑道，“它们又被吸进去了。”
	那似乎是一处抽水管道，只看见密集的半透明伞状生灵缓慢旋转，用身体汇聚成发光的旋涡，在接近管口的瞬间陡然加速，躯体被撕扯变形，消失不见。它们的生命之旅刚刚展开，旋即终止。
	“每年都要花大价钱处理管道堵塞的问题，海蜇生得太多太快了。”艄公说道。
	小米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景象中的含义，她愤愤地脱口而出：“这当爹妈的也太狠心了，把娃生在这种有毒又危险的地方，真是一点都不心疼哟。”
	陈开宗暗自好笑，这姑娘倒是单纯得可爱。
	“姑娘，如果不是生在这儿，只怕活下来的更少哩。”艄公说了句大实话。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人不能发发善心，等这些生灵离开之后再抽水，就因为要赚钱，就能随便杀生吗。”
	“人命都顾不上，哪顾得上鱼啊。”
	如果照陈开宗以往的性格，他多半会发表一番关于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理论，最后得出结论，发电厂的存在推动了海蜇种群的整体进化，让它们的后代环境适应性更强、反应更敏捷、繁殖力更旺盛。可他突然沉默了。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莫非不是这种理论的受害者，她们离乡背井来到这里，美其名曰为了发展经济，忍受着污染毒害、本地人的歧视和压榨，甚至客死他乡。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这都是为了造福你们子孙后代”这种话来，就算事实如此。
	“你说得对，”他惊讶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人早晚要遭报应的。”
	“早晚的事。”艄公接腔道。
	蓝绿色的波纹渐渐从小米脸上隐去，没入黑暗，只剩下折射着微弱光亮的两枚瞳仁，像是辨不清归属的二等星，在夜航的海面上温柔起伏。陈开宗竟无法移开视线，尽管他只能看见小米隐约的轮廓，如同引力畸变的区域，所有的星光都退缩成不起眼的衬托。
	小米举起手，指向黑暗中的一点：“看。”
	陈开宗眯缝起双眼，却仍然难以辨清她所指何物。
	“我以为你们洋人都是戴隐形增强的。”小米扭头看他，“假鬼佬，你很怪欸。”
	“也不是所有人啦，”开宗不自然地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短发，“我爸妈后来皈依了基督教，他们那个原教旨主义教会坚持，人只该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同样的，任何增强化义体都被认为是违背上帝意志。世界只能以上帝原本创造的样子被感知和认识。”
	“哦……”小米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那，你也信上帝？”
	“我是无神论者，不过中国人嘛，孝为先。”
	小米沉默了，似乎回忆起什么，她回头望着暗沉的海面，开始浮现出兽脊般模糊的黑影。“那是观潮亭。
	“大叔，带我们去观潮滩。”
	“姑娘，大晚上的，你去那种鬼地方干啥。”陈开宗听出艄公话里的不安。
	“去看看。”小米轻声回答，没有丝毫摇摆。
<h4>
	6</h4>
	观潮滩和观潮亭并不在同一个地方。硅屿本岛向大海伸出腕足般的长弧形礁岛，半围合成一片几平方公里的圆形水域，亭子便被握在腕足的末端，而那片月牙状的海滩便是观潮滩。海水由外海进入围合水域时会遇上突然升高的海床，形成一道以礁岛延长线为界的初潮，如同一线银色的蛾眉月，而后到观潮滩时形成第二道弧向相反的潮水，在当地被称为“二潮映月”，尽管景色宜人，却观者寥寥。
	船身微微一震，便过了第一道潮，云层飘移，银色月光不均匀地洒在海面，云影与舢板竞速前行，乘客有错觉恍如静止，直到白色沙滩越来越清晰。
	艄公停下了船，说：“就到这儿。”
	“就到这儿？”开宗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水声，小米已经站在齐腰的海水里。陈开宗手忙脚乱地脱着鞋袜，却被小米纵身一捞，揪着手臂拽进水里，激起破碎的浪花。
	“你！”开宗钻出水面时已是全身湿透，恼怒地瞪着小米。
	“你们俩小心点吧，上了岸，顺着大路走，就能回到村里了。”艄公摇摇头提醒着，边发动马达沿原路返回。
	哗。趁小米不注意，陈开宗以手当桨，将水向她劈头盖脸地泼去。
	“现在扯平了。”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月光下，小米的头发像缀满了银色珍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滑落，在脸颊上划出闪亮的水痕。黑色T恤皱皱地裹紧她的身体，反射出鱼鳞般的光泽。微风拂动阴影，她那潮湿的眸子忽然亮堂起来，晶莹的睫毛下藏着两片银色的海。水面的光环在她周围，如同月晕，陈开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看着这尊月光女神在海中划破水面，向自己走来。
	女神盯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扭头朝岸边涉去。
	“白痴。”她说。
	他们疲惫地躺倒在沙滩上，任凭身上沾满细碎的砂粒。这里人迹罕至，倒是比硅屿其他海滩来得干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岸边，星空被撕碎了粘贴在云层缝隙里，缓缓移动。陈开宗听到小米的呼吸，轻柔而舒展，像是来自极遥远的宇宙深处，又在耳畔轻轻响起。
	她很不一样。陈开宗想起他认识的那些女生，那些家境优渥、装扮入时、擅长社交的东岸女生，不，不光是那些人口统计学的标签，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一些他无法清晰描绘、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区别。灵魂。他想起小米经常挂在嘴边的词，或许勉强可以概括。
	“你将来想干什么？”开宗平视着星空，像是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赚钱，回家开个小卖店，让我爸妈不用再那么辛苦。”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长时间的沉默。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她停顿了片刻，“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知道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像你一样。
	“也许下辈子吧。”她突然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说。
	陈开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有一种思想始终长盛不衰，一种对宇宙秩序的膜拜，一种对自然平衡的信仰，上帝对祂每个子女都是公平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人们看到现实中存在的不公平时，总会寻找一切证据来安慰自己，上天给了他们地位、财富、美貌、才华、健康……必定会夺走某样东西作为交换。当找不到证据时，便发明出前世来生的理论，将等价交易的战线在时间维度上拉至无限长。陈开宗曾对这种命运守恒理论嗤之以鼻，但或许，人们需要它并不因为它的正确性，而是因为它能在有限的生命中抚慰人心。
	他的沉思被一张笑脸打断了，小米将他从沙滩上一把拉起，奔向黑暗的尽头。
	落日在海平线上凝成血红色的亮点。
	老人的脸像燃烧的纸，岁月的残页在火光中跳跃蜷曲，化为灰烬。他眼帘低垂，却看透一切，不发一言，更胜洪钟大吕。
	陈开宗明白，眼前的这个老头并非如其表面般风烛残年，他眼中射出的光，分明来自新款增强现实隐形眼镜，只是权限等级不明。在这个处处受限的低速信道区域，这样一位老人却更让人心惊胆战，仿佛撕下伪装，便能瞬间化身为冷血战士。
	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柔声说道：“你们去过观潮滩，那里很不好。”
	只是平平常常的“不好”二字，却让陈开宗心头一坠。
	“我知道，有些谣言说那里……”
	“是真的。”老人甚至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叫潮占。”
	他们所处的方位无法看到观潮滩，观潮亭也仅是从龟甲般错落有致的厝顶露出尖顶，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分辨。海水由近及远地褪去金红，如同逐渐冷却的铅水，显露出冷漠的灰。海面上一道道纤细的白线如示波器上跳跃的图形，移动、消失、复又出现，像永不休止的音符，一曲亿万年的引力之歌。
	陈开宗听着老人不带感情地讲述那段并未记载在任何史书上的历史，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想，是海风，但愿只是海风。
	观潮亭相传是唐朝刑部侍郎韩愈由于谏迎佛骨，被唐宪宗贬谪到潮州任刺史期间，造访硅屿时所兴建。那时的硅屿还不叫硅屿，亭外曾立碑石留有韩愈手书，“观潮者知天下，怀仁德者兴造化”，后因热带风暴来袭佚落于海中。
	曾有人认为此文仍是抒发韩愈对唐宪宗的不满之情，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两句话其实是针对硅屿本地的一种古老习俗——潮占而发。
	潮占是一门无从稽考却又渊源久远的占卜技术，据信是硅屿先民在长期的渔获生活中总结而成。如同其他占卜技术的原理一样，潮占将事物经过海潮席卷冲刷后在海滩上留驻的位置、状态与痕迹，作为预知吉凶、推测未来的依据。所不同的是，其他占卜用的多是死物，树枝、龟甲、兽骨、沙堆、钱币、筮竹，而潮占用的是活物。
	硅屿先民相信，生灵在濒死状态中会与神明相通，激发出强大的感应力，接收来自未来时空的信息，从而帮助占卜者作出更准确的预测。
	由于观潮亭礁岛与本岛所围合成的特殊地形，便成为潮占的最佳场所。先民们在礁岛末端将经过处理的活物投入海中，而后到观潮滩上等候奄奄一息的躯壳搁浅。据说最早时，观潮滩被人工分割成十二等份，镇以刻有卜文的花岗岩，以便潮卜之用，后来除四旧时被悉数拆毁。
	“那么……他们用的活物是……”陈开宗清楚听见自己艰难吞咽的声响。
	“初生的牛羊犊、狗……大多数时候是。”老人含混地回答。
	他们将活物用特定的绳结捆缚好，既无法充分凫水逃生，又留存有挣扎的空间，因此经过一段海水中的痛苦旅程后，它们的死状显得扭曲而狰狞，仿佛在与神祇的对话中经受重创，表情惊骇，目光空洞，灵魂潮湿。
	倘若一息残存，则视乎占卜的结果，如为吉兆，则候其寿终正寝，依法度葬之；如为凶兆，则以石卵击毙之，乱葬于岗，不留任何标记，以免厄运循迹跟随到占卜者家中。
	陈开宗对于韩愈几乎一无所知，但在老人口中，那是一位宁愿得罪当朝皇帝，冒着砍头风险也要将佛骨“投诸水火，永结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祸”的偏执狂。如此坚定的无神论者却温和说出“观潮者知天下”的话来，甚至还包含着几分赞许，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老人说，那是因为心意萧瑟的他亲眼目睹了一场潮占仪式，而所问之事便是韩愈自身前程。土狗被捆好，肚皮朝上投入海中，半个时辰后，腹部鼓胀、姿势不变地被冲上沙滩，接着第二波潮水打来，将死狗掀起，变为狗刨食状。
	观潮者解卦道，虽然此朝（潮）翻身无望，但韬光养晦，下一朝定能重归庙堂，锦衣玉食，高位览胜，乃中吉之卦象。
	唐穆宗即位之初，召还韩愈为国子祭酒，再迁兵部侍郎、吏部侍郎等。此亭此碑便是韩愈报答神灵还愿的赠礼。
	“可后半句作何解释呢？”开宗实在无法将杀鳄英雄韩愈想象成一名原发的动物保护主义者。
	“也有一些时候，”老人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我们用人行占。”
	“假鬼佬，现在知道艄公为啥不敢靠岸了吧。”
	那是一片乱葬岗，深色土地上随意地插着一些木牌，表示此处葬有死者，但木牌上仅有卒年，没有生年，更没有姓名，零星可以看到一些纸钱和燃尽的香烛，在月光扫射下显得格外瘆人。小米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念念有词。
	“这些是……”陈开宗不自觉地压低声线，仿佛怕惊动了地底的孤魂野鬼。
	“他们都是被潮水冲来的无名尸，有些是偷渡客，还有些……据说是本地人作法杀死的女人和小孩……”
	即便是陈开宗这样坚定的无神论者，此身此景，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只不过是外地劳工丑化当地人的都市传说罢了。
	“大半夜的，你不会就拉我来看这个吧。”
	“当然不是，喏，真正厉害的在那儿呢。”小米头一偏，指向坟地角上一尊高大的黑影。
	“哇噢！”真正走到那物体跟前时，陈开宗还是结结实实被它的体量和诡异外观震住了。
	他掏出三防手机，甩掉上面凝结的水雾，屏幕发出苍白的光，照亮这具释道合一的坟场守护神。这是一部高度将近三米的外骨骼机械人，特种合金装甲被贴上各种道教符咒，已看不出原本的涂装颜色，所有带棱角的地方都挂满了硬塑或木质佛珠，在晚风中互相碰撞发出脆响，甚至关节还被缠上象征祈福的红布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比起eBay网站上拍卖的苏-35战斗机，这个真算不上什么，某个有钱人心血来潮的废弃玩具罢了。材料技术和制造工艺的纵深发展让逆向工程变成屠龙之技，例如这具外骨骼机械人中取代传统液压传动装置的电感人造肌纤维，即便你了解所有构造、成分细节，也绝无仿制可能。拆解截获敌机让本国飞行器技术大跃进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
	陈开宗好奇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副格格不入的造型？
	小米默祷完睁开眼，仿佛看穿他的疑问，她犹豫了片刻，说：“是文哥。”
	这件稀罕货品一到埠便被文哥占为己有，在他的私人工棚实验室里，文哥几乎修复了所有可见的坏损，并为病毒电池续上了能源。一切就绪后，他发现有两套操作模式，一种是遥控，他尝试破解通讯协议，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激活系统。无奈之下他只有转向力感应模式，他需要一个人爬进控制腔，通过肢体的力传感器元件启动机械。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他自己，这次，他选择了孤儿仔阿荣。
	瘦小的阿荣一脸无辜地钻进那具健硕的钢铁之躯，显得极其不协调，他将四肢锁定在相应位置，指示灯亮起，文哥兴奋地大喊，指挥他动作起来。机器和人体之间显然没有调谐到位，动作笨拙迟缓有如月球漫步。力感应器将每秒数百到数千次的受力数据传送到中枢电脑，电脑完成运算并下达指令到电感肌纤维，牵引收缩完成动作，如果过程稍有延时，操纵者便会有如置身水中，动作明显落后于意念的阻滞感。
	从小米的叙述中，开宗大概可以想象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形。
	在文哥的不停咒骂中，阿荣-机械人的动作渐渐变得敏捷流畅，阿荣也兴奋起来，挥舞着机械臂将垃圾堆击成碎片，他开始奔跑。所有的围观者都跟着跑了起来。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阿荣-机械人带着他标志性的外八字步态轻盈跃行，却在地上砸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他像无头苍蝇般四处转悠，又像是被刺瞎双目的大力神赫克勒斯，空有一身蛮力却无从发泄。
	文哥气喘吁吁地紧跟不放，一边大喊让他停下。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阿荣-机械人似乎想要摆脱什么，开始疯狂地甩动四肢，将经过的房屋、树木、车辆悉数摧毁，人们惊恐地躲避着这头失控的钢铁猛兽，看它席卷着砖土、树枝和玻璃碴跑出罗家地盘，跑向那片闲人止步的三不管地带——观潮滩。
	跑在前面的垃圾小孩们欢快地大喊，阿荣着火咯，阿荣着火咯。
	那具狂奔的外骨骼机械人从控制腔里蹿出缕缕黑烟，带着某种肉体烧焦的味道。这时人们才反应过来，阿荣-机械人的目的只有一个，海水。
	但他没能坚持到终点。
	当小米赶到时，穿过重重围观的人群，她看到阿荣-机械人定定地站在乱葬岗边，那具焦黑的身体在冒着白烟的合金装甲中燃烧，仿佛烤箱中一块过火的熏肉，显得愈发干瘦。文哥徒劳地用沙土去掩灭，电线短路，火花四射，所有人在一惊一乍中面露满足，仿佛观赏着一台死亡大戏。她这才明白文哥的良苦用心，选择阿荣是多么安全的考虑。
	不出三天，这场悲剧便会变成观潮滩的又一传奇，而孤儿仔阿荣则会变成前世孽债，今生报还的最佳案例。
	没人会记得文哥做过些什么。
	陈开宗看着控制腔内的烧灼痕迹，座位上还残留着人体脂肪，以及燃尽后剩余的硅酸盐晶粒，黏附在洛克希德&middot;马丁[8]的商标周围。电线短路引起过热。他想起下陇村那一幕，一阵反胃。
	“没人愿意碰死过人的垃圾，”小米再次双手合十，“大家都觉得这儿邪气重，如果有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就得备香火纸钱，祭拜一下这尊……神灵。他们都说，是它把阿荣带到这里来还债的。”
	小米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似乎有所怀疑，却又深深畏惧。
	当时的陈开宗并不知道她在畏惧什么，甚至觉得这种迷信十分可笑，只是临别时回眸匆匆一瞥，那尊熔炼过无辜灵魂的炼狱铠甲中，似乎有一丝冷冽蓝光闪过。他再看，却只是背景海面上的灯塔扫射，掠过荒凉坟地和苍白海滩，在水面划出一道似有若无的光痕，最终凝缩成一个亮点。
	夜晚的海像头沉睡的黑色巨兽，呼吸声均匀有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这是一般人不会踏足之地，多年前曾是一片乱葬岗，葬海上漂来死在偷渡中途的无名浮尸，阴气极重。罗锦城望着车窗外起伏不定的海岸线，在灯塔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有如一卷骨白色的无字孝联缓缓铺开，那尽头有一朵橘黄色的灯火，在萧瑟的冷调中带来些许暖意。
	那便是他的目的地，人们私下里称之为“功德堂”。在硅屿，活人是不用做功德的，只有死人需要。
	那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幼小，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身上擦伤的血痕仍未凝结，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动物般的哀鸣，她的眼神充满恐惧，却没有疑惑，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罗锦城示意给她松绑，女孩嗓子眼里的污布随着几声咳呕，带着黏液滚落地上，像是猫胃里纠结的毛球。
	“别怕。”他蹲下，友善地笑笑，“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放你回去。”
	女孩脸上的恐惧没有丝毫退减。
	“见过这个奴仔[9]吗？”罗锦城亮出手机桌面上的背景图片。
	女孩瞳孔瞬间放大，又迅速地暗淡下去。
	“告诉我，你，对他，做了什么？”罗锦城的语气依然不温不火，甚至在旁人听来还带着几丝怜爱。
	女孩呆滞了片刻，抽搐似的摇起头来。
	罗锦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温暖的黄光均匀地洒在屋里每个人身上，营造出一种情景喜剧般温馨的家庭氛围，如果不是那些明晃晃的金属工具，兴许演员会更投入些。他叹了一口气。
	“美国佬为什么找你？”
	一种梦幻般的神情从女孩脸上一闪而过，她似乎也在问自己，过了许久，终于吐出了第一句台词。
	“他说他喜欢和我聊天……”
	刀仔和其他两个喽罗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此刺耳，以至于灯光都开始晃动起来。
	罗锦城回头怒视，笑声戛然而止。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随时可能会折断的垃圾女孩，纯粹是他妈的浪费时间，他停止问话，站起身来。
	“照看好她，初八那天带来。”
	罗锦城走到门前，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回身，望着这几个跟随他多年的愣头青脸上莫名兴奋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提高了声调。
	“我的意思是，活的。”
	陈开宗慌乱地奔跑着，已经过了和小米约好的时间。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配合着心跳的节奏胡乱揉搓，一种窒息与恶心的混合物，在腹腔内随着步伐上下颠簸。那种恐怖的景象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难以置信这样的暴行竟然在家乡已经盛行了上千年，甚至自己体内就流淌着残暴的血液。
	他呼吸艰难，仿佛自己就是那条被捆缚四肢，抛入滚滚波涛的苦狗，在涌动的气泡和碧蓝色光纹中垂死挣扎，被一股无形却不可抗拒的伟力席卷着抛掷向海滩。狗变成了婴孩，私生子们柔嫩的肌肤在海水的浸泡中苍白发皱，如同一枚枚肿胀不堪的肉蛆，在潮汐搅起的旋涡中旋转、翻滚，缓慢如飘舞的海藻，舒展成女子的胴体，那柔软的腰肢被暗涌攥握着向后弯折，躯壳像断线傀儡般被摆弄成各种不可能的姿态，充满脆弱而残酷的美感。
	“私通的女子和野种，”老人的话像魔咒般纠缠着他，“就像这些稗史一样，在硅屿留不下一点痕迹。”
	“可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陈开宗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那具想象中的女尸在潮水中缓缓转身，海藻般的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那是小米的脸。
	陈开宗终于跑到小米所在的工棚，他扶着双膝，汗流浃背，大口喘着粗气，丝毫不顾垃圾女工们投来的怪异眼神。她不在干活，也不在屋里。小米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一种不安感如群聚的乌鸦落在陈开宗身上，他由于过度紧张，全身微微发抖，就像当看到陈氏族长眼中射出蓝色碎光时的感觉。
	他永远忘不了老人说出谜底时的神情。
	“我也是个观潮人。”老人淡然自若地说。似乎这番对白的所有目的，仅仅是为这句话作足铺垫。
	又或者，只是为了让他错过约定时间。
	陈开宗站在阴郁潮湿的暮色中，迷惘地望着路的尽头，尽头一片虚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的表情似乎想努力摆脱某个念头，某个如尸蝇般驱逐不散的念头，但他愈是用力，那条谶语便愈加凶猛地膨胀、增殖，如同癌细胞般塞满他每一寸脑海。
	陈开宗将再也见不到那个他曾经认识的垃圾女孩。
<hr />
	[1] World Wide Fund For Nature，世界自然基金会，成立于1961年。
	[2] U.S.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美国环境保护署。
	[3] 在英文中，帆船和垃圾可以用同一个词“junk”表示。
	[4] 硅屿方言中的“女孩子”。
	[5] 基那（Kina），巴布亚新几内亚货币单位，1基那约等于0.37美元。
	[6] Greedy的音译，“贪婪”之意。
	[7] Greedy folks have long arms. 英谚，心贪手长。
	[8] 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 Martin）公司，全世界营业额最大的国防工业承包商，95%来源于美国国防部、其他美国联邦机构和外国军方。
	[9] 硅屿话中的“孩子”。

第二部 Iridescent Wave虹色浪潮
	For All Tomorrow&#39;s Parties. 全为明日派对。
	——SBT（Silicon-Bio Technology）公司广告词
<h4>
	7</h4>
	每隔15秒，便会有一束白光刺入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瞬即消逝，屋内昏黄的基调那一刻被漂白几分，事物的影子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惊惶失措，躲避着光源做圆周运动，在布满霉斑与缝隙的墙壁上蔓爬，最后遁入虚无。
	那道光第一次出现时，小米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她疯狂地撞击着墙壁，用嘶哑充血的声带呼救，那道光消失了，除了海浪的叹息声，一片死寂。
	那道光第七次出现时，小米的嘴已经封上了胶带，任凭她拼尽全力，发丝凌乱，眉目狰狞，也只能在平滑表面上制造出一洼银灰色的凹陷。她的双手同样被胶带牢牢反捆在身后，将两块肩胛骨向后撕扯成钝角，泪和汗混杂在一起，刺痛她的双眼，浸湿领口。她能感到身上到处火辣辣地疼，却不知道伤在何处，像是无数蚂蚁舔舐着神经末梢，带着一种凌迟般的快感。
	现在，小米只有两条腿是自由的，她曾用它们猛力踢踹过眼前这几个男人的裆部，甚至尝试强行闯出铁门，结果整个身子被架起，双膝磨地被拖甩回角落，像只无主的野猫。
	光第十五次掠过。男人的脸亮起，肩上的贴膜在强光中颜色变得黯淡，可以清晰看见大臂上的汗毛，肘窝中的血管，泛红的针眼，他们的动作在蒸腾的热气中迟缓，汗珠滴落，嘴角咧开，露出蜡黄色的珐琅质，他们说了句什么，笑声盖过了潮水声和冰箱的压缩机鸣响，小米看见自己苍白的大腿，那条柔韧肮脏的工装裤已经不知去向，一股垃圾腥臭气味，她的膝盖与脚踝分别被光头男和疤脸男牢牢固定住，拉扯向不同的方向，露出她最柔软的角落。
	那个叫做刀仔的男人蹲下，在她双膝形成的山谷间，血红的火焰贴膜在肩头燃起，点亮了他的瞳仁，轮廓鲜明的面孔透着邪气，唇钉与鼻环轻轻相触，他仔细端详着小米的两腿之间，像在研究什么神秘现象。
	这粒肉蚌还没开过光咧。他竟是一脸惊讶。垃圾雏。其他两人痉挛怪笑起来。
	光第二十二次路过。现在小米知道，那只是灯塔，与希望无关。
	刀仔纤长的手指一路向上，停留在小米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像是节肢动物般抓挠了两下，然后开始隔着衣物揉搓左侧乳头，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突起变大、变硬，脸上仿佛嗑了药般绽放出奇异的色彩。他揉搓起右侧乳头。
	小米愤怒地瞪着他，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躲开他的凌辱。胸前的两个突起如同按钮般传递着复杂的信息，一阵阵电波般战栗的欣快覆满全身，同时交织着恐惧与羞耻，她面色潮红，努力遏制住自己想要呻吟的冲动，上下牙关咬得嘎嘣响，她浑身僵硬，似乎只有运足全部力气才能抵挡住那种原始的快感。她想把眼前这几根手指齐生生地咬下来，连肉带骨一起嚼成碎渣，再吐到他脸上。
	湿了湿了。光头用普通话大喊，脑壳油光锃亮，似乎让小米听懂可以令他愈加兴奋。他卖力地钳制住猛烈挣脱的大腿。
	小米绝望地看着刀仔吞下一粒荧光紫色的胶囊，喉结上下跳动，他皮带扣松开，宽大的丛林色运动裤坠落地面，激起浮尘，那道弧线从他胯部缓慢升起，昂首挺立在小米面前。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男性器官，尤其是在充血状态下。动物濒死的呜咽声从她喉部传出，泪水淌落，她将哀求的眼神投向那名男子，全身颤抖如同癫痫发作。那男子却无动于衷，呼吸急促，瞳孔扩张，神志涣散，所有精力似乎全部汇聚在那件膨胀的器官中，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暴虐的猎杀。
	第四十九道光，刺穿了小米的身体，从未体验过的撕裂感如潮水般吞噬着她仅存的意识，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双腿流淌、滴落，整个背脊向后弓起，面孔后仰到极限，仿佛颈椎就要折断，巨大的痛楚让她眼睑震颤，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迸射。整个世界变形了。
	然后万物开始进入一种均匀有力的节奏。
	白光变得缓慢，间隔被拉长，小米知道这只是错觉，这个世界从不为她改变丝毫，她徒劳地数着，那道光重复出现了上百次，或许上千次，每一次等待都比前一次更加漫长，仿佛永无休止。男人不知疲惫地进入她的身体，每次潮湿的撞击都让她眼前的世界震颤、收缩、光点浮现，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和深深的厌倦。
	那些光点像休眠数万年的单细胞生命，随着每一次神经末梢的刺激而苏醒，绽放出各种荧光色，然后互相吞噬、融合、扩散成光晕，像心跳般放射出有节律的波纹，逐渐消逝在现实背景中。
	像是某款增强型的数码蘑菇效果。
	小米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情绪，愤怒、屈辱、绝望、悲伤、仇恨……似乎都是，又都不够确切。她无法清晰地界定那种感觉，那不是言辞所能描绘的无形之物，随着那道亮光、温热的体液、刀仔的每个动作、毛孔的每丝刺激而流淌变化。熟悉的物事闪现，家乡的树、母亲的泪、辣椒酱、沙滩上的潮水涨落、垃圾、芯片狗鼓胀的尸体、塑料燃烧的臭味、夕阳、夜色中起伏的海平线、粉蓝色鮀光、文哥的怪异义体、月光、月光下的陈开宗、鬼节上挺身而出的陈开宗、并肩躺在星空下的陈开宗……
	这些遥远的、不真实的记忆碎片随着刀仔的加速冲刺，愈加混乱地拼叠在一起，小米感到体内开始燃烧，灼热的皮肤上汗液滋滋翻滚，高温蒸发成水汽，朦胧她的视野，房间内的一切都带上了些微诡异的不规则形变，如同荒漠中的海市蜃楼，永难醒觉的噩梦。
	两名帮凶压着业已瘫软的大腿，兴奋议论着莞城红灯区新项目，东欧货色，高度改造的腰椎悬挂系统，可满足极端变态者的需求，可调级强化括约肌义体，带电动马达的大洋马，疤脸男浪笑着，面目扭曲如胶状体，左脸伤疤充血透亮。
	小米突然猛地一震，感觉什么东西抽离了她的下体，空虚如潮袭来，下一秒，嘴上的灰色胶带被硬生生撕开，热辣如被灼烧金属烫掉表皮，她的视线尚未来得及聚焦，便感觉有粗糙手指捏紧自己喉管，强迫她张开双唇呼吸。一件腥咸滚烫的物体趁机塞满她的口腔，在硬腭与舌苔间不由分说地摩擦进出。
	那个名叫刀仔的男子发出非人的呻吟，动作愈加粗蛮暴烈。
	小米已然意识到嘴里运动着的是什么东西，只消一个闪念，她咬紧了牙关，像被触发了机关的捕兽夹。
	一声超出阈值的痛苦咆哮。小米瞪大双眼怒视着刀仔抽搐的面容，他疯狂抽打小米的头颅，但却使后者咬得更紧，那根东西猛烈收缩，在口中喷射出腥甜浓稠的汁液，小米不为所动，任凭那些白色液体溢出牙缝，淌下唇角，带着耻辱的粘度。
	刀仔青筋暴起，揪住小米的头发，可却不敢发力，身旁两个跟班手足无措，徒劳地寻找能够撬开牙床的工具。白光再次亮起，掠过各人僵硬的姿势和表情，宛如一场静止的默剧。
	臭屄！刀仔破口大骂打碎完美构图。
	小米眼角撇见一抹亮蓝弧光，光头男手中的电击器吐着芯子，如黑色蝰蛇朝她太阳穴噬来，她本能地松口躲闪，太迟了，一股强劲的高压能量在她脑门炸开，视野中绽开千万朵蓝紫色的雏菊，高速旋转，飘舞着橘黄色纹路，纠缠收缩，所有的幻象交叠，穿越失速的隧道，回归原点。
	一片冰冷稀薄的无尽黑暗。
	海。苍白如死尸皮肤的海，薄薄地与铅灰色天空拼接，乍看之下，仿佛凝固的聚酯塑料，没有丝毫起伏，没有浪花，没有鸟。只有死一般平静的天际线。
	小米发现自己的半身便陷在这死海里，海水环在她腰间，不冷，也不热，像是一层隔绝了所有感官刺激的物质，下半身一片麻木。她想着转身，腿上肌肉还没有发力，脸便已掉转了一百八十度。那是岸，同样苍白无色，泛着粗糙的磨砂哑光，砂纸般没有深度，只是平顺地沿着海的边缘贴上半圈。
	岸上有一个人影，单调不动，像是躺在海滩上，可小米却能看见他比例匀直的全身，如同从正上方俯瞰般没有形变，透视关系完全不对。
	她正想着那是谁，一张面孔便迅速放大，扑向她眼前，几乎可以看清毛孔和眼睑下的细纹。陈开宗正出神地盯着天空，他的视线穿透小米的身体，聚焦在无限远的宇宙深处。小米身体中似乎有钥匙把发条狠命拧了一下，整个人都往里缩紧了，像是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蜷曲在无比狭小的心房里，等待着某一刻无法控制地释放。
	熟悉的紧张感掠过小米的神经，陈开宗又缩回遥远的尺寸。她回头，一幕曾无数次撕扯她神经的梦魇就在那里，在海与天的边缘，如风暴来临，闪烁着贝壳光泽与油膜虹彩，迅疾地吞噬着灰白的世界边缘，翻滚着向她袭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所有的感官只有一个本能的反应，逃！可无论她多么卖力地调动肌肉群，迈开双腿，与海岸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
	小米张开嘴，她想呼救，想让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将视线挪开星空，降落到自己身上，陈开宗的影像晃动着，忽近忽远，像是风中之烛照出的皮影，虚幻而不真实。她口中传出的不是清晰可辨的人声，却变成带着金属质地的尖厉啸叫，伴随着她的恐慌变幻出颗粒状的震颤节奏。
	她没有回头，却看见了背后的景象。闪烁着虹彩的波浪如同某种变异的嗜氧微生物，在海面上疯狂繁殖、蔓延，仿佛摩西出红海般放射出无数道繁复的光路，大海像一块黯淡的硅基板材被蚀刻成她所无法理解的模样，毫无意义的纹理和不知来自远古或是未来的符码，而所有线条、停顿和凹凸，无论是什么，最终的目的地竟是她的肉身。
	小米狂呼着陈开宗的名字，电子啸叫在空气中以过快的速度衰减，无法动摇那个男人凝固的姿态，他的面孔如巨大的复活节岛石像高高耸立在天空中，随着小米情绪的波动，时而高清，时而分崩离析，她绝望地伸出双手，却发现自己的皮肤上折射出异样的虹光。
	波浪在她身后升起，凝固成复杂的榫接拱门，带着分形图案的纹饰，组合成一件电子巴洛克风格的艺术品，而所有组件的凹陷及滑动轨迹分明在暗示小米，她那饱受折磨的脆弱肉体，便是完成这件绝世珍品不可或缺的关键元素。
	她看到了一张脸，从那波浪光滑的金属镀膜表面，微微颤动的，流淌着彩虹般细腻色彩的脸，她自己的脸，但又有点不同，那表情并不属于她自己，不属于任何她所认识的人类，带着一种超乎想象的宁静，如同镜子照见了镜子本身，无法读取其中任何微妙的情绪含义，仿佛那张脸所代表的，只是存在本身。
	小米恐惧到面部痉挛，那张脸闪烁微笑，逐渐幻化成某位西洋女郎的面孔。尽管似曾相识，但她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某款黑市数码蘑菇。
	背后遥远的陈开宗最后一次闪现在小米视野中，随即消失。她张开双臂，像是接受了命运般，任由那生长成九头蛇状的浪潮将自己拥入，吞没，她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的高频啸叫，所有的神经末梢共鸣、破碎、绽放出曼陀罗般无穷无尽的自旋图案，视网膜频闪，亿万种颜色熔断自我意识的最后防线，小米闻见一股熟悉的气味，母亲身上的乳香，她努力想记住它，就像她每次徒劳地想摆脱这个梦境一样。
	这次她终于成功了。
	第一滴雨穿透无尽的黑暗，打湿小米的脸庞。
	接着，包裹她身体的蓝色塑料布上，响起了踢踏舞般密集的鼓点，冰冷的雨水流进她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她的呼吸道本能地防御性抽搐，咳出一口血块，同时深深吸入久违的空气，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如同鼓风机般快速运作。混沌占据着她的意识，四肢瘫软，她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半米深的土坑中，而周围，是一片乱葬岗，墓碑如凌乱的断齿森然树立，在灯塔的扫射下闪烁磷光。
	“刀哥，她，她还活着。”一把困惑的声音抖动着。
	刀仔在坑边蹲下，裆部牵扯的阵痛引发低声呻吟，他端详起那张裸露的面孔，片刻，咧嘴一笑。
	“看来老天要这贱屄慢慢死。”他手一挥，一铲黑土飞入坑中，落在那具蓝色湿滑的躯体上，更多的土落下，逐寸吞没那些欢快的塑料脆响。
	泥巴溅落到苍白脸上，像雪地里栖息的乌鸦，小米的眼睑快速颤动了两下，似乎在无声抵抗，黑色腥臭的污泥覆过她漂亮的额头，顺着脸颊的曲度包围精巧鼻梁，缓缓汇入唇齿之间，她似乎咳嗽了两下，但也只是轻轻两下，在这无边滂沱的黑雨中，如同折断一根苇草般微不足道。
	土地上的凹陷渐渐隆起，平复了痕迹，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死了吗？
	小米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梦境，她的意识溢出了残缺的肉体，从泥土与水的微小缝隙中渗透，上升，上升，像挣脱了吹管的肥皂泡，轻盈而不留痕迹地离开地表，停留在半空中，她曾经熟悉的高度，只是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躯干和双脚。她俯视那方埋葬着自己的土地，并不是用眼睛，也没有一丝痛苦和沉重，她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像她无法理解梦境一般。昨天的小米还在努力嗅闻烧焦的塑料片，赚取每天25块钱的生活费，希冀着有朝一日报还父母，而此时此刻，她遭凌虐的肉身躺在地下三尺，灵魂飘荡在夜雨中，任凭雨点穿透自己无形的意识边缘。她感到一丝寒意，却并非来自皮肤感受器，而是雨滴形状及快速坠落轨迹传递的幻觉。
	小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刨开泥土，拯救自己，可她没有手。
	那三个男人在不远处抽着烟，红色光点忽明忽暗，白色烟雾在细密雨丝中显得虚弱，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不时停下，把被淋灭的烟重新点上，神情自若仿佛钓鱼归来。远处一道光柱刺破海面的浓黑，由短变长，横扫之处晶亮雨线在夜空细密交织，如同一匹上好的混纺银线的克什米尔黑山羊绒。男人的边缘亮起，侧影暗下，熟悉轮廓勾勒出一丝笑意。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如风暴般席卷回小米的意识中央，光线运动的节奏与间隔感，疼痛与快感的复合物，黏稠湿滑的体液，耻辱，浓郁的腥甜，愤怒像旋涡般缓慢扩张，演变成狂暴。她不顾一切地朝那几个男人冲去，意识像是被抻开的橡胶皮，充满弹性，同时摊得稀薄，几乎就能触碰到那个凌辱自己的罪魁祸首。她要把他的眼珠掏出，脑壳砸开，吸食浆髓，她要把他的生殖器咬断，塞进他自己嘴里，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折磨他，尽管她并不知道太多。
	小米绝望地穿透刀仔、光头和疤脸男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吹进雨里，没有碰撞，没有摩擦，没有体温，什么也没有，除了增长的虚弱。
	这就是灵魂吗？
	她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观潮滩，那片极慢速闪烁的海面斜斜插入沙滩，道道潮汐如银色疤痕增生蔓延，又愈合平复。小米猛然醒觉自己身在何处，那片禁忌之地，婴孩与女人的乱葬岗，洛克希德&middot;马丁的黑色守护神矗立在风雨里，她突然疑惧是否自己得罪了神灵，才落得如此下场。
	只是一闪念，她便凝跃到那尊杀戮之神面前，却不是之前跪拜祈祷的姿态，而是从半空中倾斜插入，如果她此刻有肉体的话，必是像敦煌石窟中的飞天，下肢高翘，前胸沉落，头颅昂起与机械人对视，裙裾飘带在身后如浪花翻滚。
	空荡荡的控制腔如同深渊，小米与黑暗相互凝视，她嗅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那并不是鼻子所能闻见的空气分子团，而是某种携带着信息的痕迹，文哥留下的痕迹。她感觉到某堵墙，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她的意识与机械人之间，向所有方向绵延出无限远，如同一扇被强行破解却又半途而废的保险柜门，只差最后轻轻一拨一转，全新的世界将向她敞开。
	小米无法拒绝那种诱惑，来自深渊的邀约，像是远古本能的呼唤，她已一无所有，甚至生命。
	意识的触手如同柔韧海草，蠕动着渗入那堵墙，寻找着缝隙及复杂咬合的机关。小米惊异地发现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甚至不用命令驱使。事实上，她对这些举动一无所知，只记得文哥有如萨满附体，手指翻飞地破解防壁，改写指令时的神秘仪式。在她眼里，文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神。
	而如今，她做到了神所无法做到的事情。
	墙并没有打开或者崩塌，它只是凭空消失。一堵无形的墙消失了，和一个挣扎求生的死人，不知道哪个更加荒谬可笑些。小米闪念间被吸入深渊。
	空间感的反转引起猛烈眩晕。深渊化为高峰。小米努力适应着新的感官信号，仿佛灵魂被嵌入一具完全陌生的躯体，她需要时间，静静等待在体内流淌积聚的能量，微弱，然而稳定。胸腔中开始细微振颤，不同于人类心跳，波幅平缓，频次极高，像是狂暴的猛兽在睡梦中被惊扰，轻轻打了个响鼻，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她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源于意识深处，带着电流的无形触须温柔拂过数以亿计的神经元，扰动晶蓝色的波纹，沿着三维拓扑荡漾开去。再次剧烈抽搐，仿佛接通了某个开关，她看见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世界刷然亮起。
	雨滴近乎静止，如同恒河沙数般晶莹的星体凝固在夜空中，小米迷惑地试图眨眼，可她并没有眼皮。外骨骼机械人颤动时，星体随之细微变换方位，以显示它们的实在感。天空是苍绿色的，而海是靛青的，视线所及之处中央变亮变淡，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细节，然后向四周放射状晕开暗下，带着某种透镜状畸变。一片死寂，似乎这副特种合金外壳吸收过滤了所有频段的声波。
	雨滴开始缓慢位移，仿佛列车启动。一股重力无端出现，拖坠着小米几乎瘫倒，她本能地发力支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操控的已不是人类肉体，而是一副钢铁之躯。
	小米-机械人站稳了，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真正的肉体还躺卧在三尺泥土之下，可此时此刻，她抖落肩甲凹陷处积聚的雨水，倾听电感人造肌纤维张弛有力的挤压嗡鸣，没有呼吸，没有紧张，也没有任何阻碍她行动的敏感情绪。她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远处三具微微抖动的浊绿色人形。
	小米-机械人迈出步伐，在松软多汁的泥地里压出深坑，绿色夜空开始不规律闪烁，雨水明显加速，尽管比起现实物理世界依旧迟缓，她开始理解这或许只是一种视错觉，就像数码蘑菇带来的增益效应。
	黑色装甲破开雨滴矩阵，夜风穿过精确计算的切面，啸叫如狐如枭。小米-机械人惊异于这庞大躯体的运动速度，那三个人形由贝壳大小疾速膨胀成实际尺寸，三张脸在视野中心亮起，闪烁着迷惑混合惊恐的青白色表情，他们的面部肌肉还没来得及抽动。
	小米-机械人挥出右臂，从半空斜斜劈落，蹲坐在右侧的疤脸男唇间香烟折断，一道齐整的红线沿着他左脸旧疤爬过整副面孔，脑袋上半部斜斜滑落，延长线穿过右肩胛骨，带走半条大臂。小米看到那完美切口喷涌出耀眼浅色液体，现在她知道，颜色代表温度。
	温热的近乎乳白的薄荷绿。
	几乎是同时，她的另一条铁臂钳住左侧光头男头颅，将他双脚提离地面。光头男如同上钩的鲶鱼猛力挣扎，他的踢打在合金装甲上击出无调的闷响，裤裆间的潮湿阴影迅速扩大。小米刻意缓慢而持续地增强力度，看着光头在自己指间凹陷、破裂、喷溅出更多翠白液体，她近乎迷恋地凝视这一漫长过程，直到男人残缺的尸体摔落地面，小米-机械人的掌中只剩下一团头骨、血与脑浆的混合物，发出劣等玉石般的莹光。
	她在这场游戏上花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忘了自己真正的目标。刀仔已经沿着海滩跑出数百米，他肩上的火焰贴膜在夜色中剧烈闪烁、抖动，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小米-机械人狂暴地跃出两步，随即重重跪倒在沙地里，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稀薄，无法集聚足够的能量操控外骨骼。小米这才醒悟，自己并不是真正自由的灵魂，仍然牵连受制于那具埋于地下，即将死去的脆弱肉体，而肉体一旦死去，意识也将魂飞魄散。
	她艰难站起，转身，迈开沉重步伐，回到乱葬岗，试图搜寻自己的坟墓。
	视野变了，地面被划分成齐整的发光网格，小米的视线穿过网格，看到了原本应在泥土深处的骸骨、棺木、陪葬的辟邪器物。她扫视那些姿态各异的尸骸，有猫，更多的是狗，还有几具相互纠缠难以辨清的群葬，如同三头六臂的神怪，令人毛骨悚然。她看见一团小小的遗体，硕大的头部与尚未发育完全的肢体，一个婴孩，如同蝉的幼虫，蜷曲在幽暗地底，机械人全身肌纤维猛地一缩，像是打了个寒噤。
	小米看见了自己，纤细的逐渐黯淡的灰影，僵直如一条死狗，静卧于某个方格之中，并不比其他遗骸明亮几分。
	她挥动机械臂，深深插入潮湿泥土，掀起，再次插入。小米挖得如此坚决，丝毫不顾忌伤及肉体，她看到一切，掌握一切，精确到毫厘之间。蓝色的塑料布从泥土缝隙中露出，如同温室效应下升高的海平面，逐渐吞没陆地，直至剩下零星的黑色孤岛。
	小米-机械人伸出双臂，温柔有力地将躯体捧起，平放到地面，塑料布散开，露出蚌肉般白中略带青紫的肌肤，在雨水浸泡下显得浮肿。小米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并不像平常镜中看到的自己，人照镜子时会下意识地调整面部表情肌以期获得最佳效果，而眼下，是完全松弛自然的一张脸，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
	冰冷的合金手指拨弄着女孩的身体，小米竟不知该如何拯救自己，她看着胸腹位置象征体温的浅绿缓慢加深，渐渐融入周围冰冷的靛青色，生命力正在溢出她意识可控范围。小米伸出粗大两指，置于小小双乳之间，有节奏地按压胸骨正中央，就像电视剧里教的那样。柔弱人类肉身在机械的力道下间歇抖动，但网格里心脏的部位依然黯淡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起来！起来啊！
	小米在绝望中无声呐喊，力量瞬间失控，胸廓突然下陷，躯体在泥沼中压出浅洼，她看着自己从口鼻中喷出血水与泥混合的秽物，像是看到了希望本身。
	心脏依旧没有复苏痕迹。
	要有电！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燃亮小米-机械人的神经丛，仅在30个微秒间，左右臂的电感人造肌纤维造出可控短路，形成正负电极，并由肌纤维收缩程度调节电量大小，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办到的，就像一名久经沙场的士兵无法辨别听到枪声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到底来自大脑指令，还是肌肉中存储的复杂记忆。
	噼啪。蓝色火花闪烁。电流由左胸骨穿透心脏经右肩胛骨流出。
	黑暗中那绿色蓓蕾般的心脏似乎收缩了一下。
	加大电量。噼啪。整具身体弹起落下，溅出泥浆。
	绿色蓓蕾猛烈收缩舒张。小米突然感觉一股力量将她的意识往外一拽，试图挣脱外骨骼机械人的躯壳，那力量的源头竟是地上的赤裸少女。
	噼啪。又是猛地一拽。强烈的不适感袭来，在那一瞬间，小米似乎钻回那具冰冷潮湿伤痕累累的人类躯体，但只是数十微秒，她又重返坚固安全的钢铁城堡。
	噼啪。噼啪。噼啪。
	小米的意识在机械人与人类两具躯壳间快速切换，她的视野闪烁不定，那颗心脏正在恢复正常的跳动节奏，生命力缓慢滋长，但同时，她正在丧失对合金装甲的控制力，瘫软的关节已无法承载整体重量，她能感觉到机械躯体在重力拉扯下倾斜倒塌。
	而巨大铁壳的下方，便是昏迷中的少女。
	疼痛。湿冷。颤抖。恶心。极度疲惫。这些人类专属的感受越来越频繁地占据小米的意识中心，她作为小米-机械人所看到的最后一眼，却是自己摇晃着向地面那具脆弱的人类肉体扑去，她几乎能看到那片洁白的胸脯，里面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即将被数千磅的战争玩具砸成肉泥。
	不！
	小米惊异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飘荡在风雨中。她艰难睁开双眼，眼前是巨大狰狞的黑色机械头颅，雨水顺着简洁精妙的装甲纹样滚落，滴入她的唇间，机械人在即将倒地砸烂小米的刹那，展开双臂，硬生生刺入泥地，支撑住整具躯壳的重量。
	她与死神之间，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小米勉力挪动裂痛的肢体，一寸寸地从机械人的阴翳下爬出，瓢泼雨水穿越无尽黑夜，浇灌她全身，迷离双眼视线。她冷，颤抖，无助迷惘，本该熟稔的身体如今变得沉重而难以使唤。那道白光再次出现，漫不经心地掠过夜空、海面、沙滩、坟地，冷冷击中小米，又旋即无声离去，没有留下一丝温暖和同情。
	她回忆起梦魇般的一切，在雨中无法遏止地呕吐起来。
<h4>
	8</h4>
	罗锦城望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人，肩头火焰一片暗哑，身上尿味刺鼻，嘴角流涎，双眼圆睁充血却又无法聚焦视线，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在他记忆中，还从没见过刀仔如此惊惶失态，那个逃离家门的九岁男孩带着仇恨目光加入街头帮派，在一场械斗中被罗锦城相中，从此成为罗家一条忠耿走狗。
	豆芽菜般瘦弱的男孩挥舞单车链，如银蛇飞噬，人群中血花四溅，落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稚嫩面孔上，罗锦城始终无法忘记那股眼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摧毁殆尽。
	这奴仔是个野种。别人告诉罗锦城。他爸被外地女人勾引，两人好上了，那低贱女人生下刀仔，丢在男人门口便消失了。亲戚们都劝男人扔掉算了，可他执意要养大儿子，在众人的指点和鄙夷目光下，这奴仔长出一双带着刀光的修长眉眼，像那个贱货，所有见过他妈的人都这么说。
	后来他爸娶了本地媳妇儿，后妈趁男人不在时，把刀仔丢进鸡窝狗圈里，让他跟鸡犬争食，爬得满身粪臭，然后告诉他爸，果然是野种，天生就爱和畜生厮混。
	刀仔从家里跑掉之后，父亲再也没有找过他，尽管只隔了几条街，撒泡尿都能闻得见骚。他曾经好几次与父亲、后妈以及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街头擦肩而过，可从来没有被认出来过，他长得太快，肌肉骨架在频繁械斗中变得粗壮坚实，发型怪异，颜色乖张，青色细软的胡髭，他总是低垂眼帘，快速走过，生怕目光出卖了自己。
	他爸的第二个儿子在四岁那年神秘失踪，遍寻无果，都说是被外地人拐卖到西北了，后妈哭天抢地了大半个月，形容顿时老了一轮，刀仔竟然心生同情。
	他想，应该给他们留个念想的。可惜太迟了。
	复仇像是一种生物本能，牢牢扎根在他体内，下手时，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年幼许多的脸，刀仔没有丝毫迟疑。
	他厌恶自己，就像深深厌恶这个世界一样。罗锦城清楚这一点，这是刀仔无往不利的关键。而如今他像条被阉割的狗，锐气全无，夹紧双腿，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不成句的呓语。
	鬼。他说。有鬼。
	这是一桩过于离奇的谋杀案，现场除了残缺的尸块，还有一个深坑，一部耗尽备用能源支撑倒地的废弃外骨骼机械人，数行脚印，沙滩上的，泥地里的，赤裸的，沉重的，不成人形的脚印。
	罗锦城封锁了消息，尽管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想象力和经验同样丰富，可他无论如何拼凑不出事情的真实经过。这个血迷宫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一把揭开谜底的钥匙，那个弱不禁风的垃圾女孩。
	他清楚刀仔的病态癖好，尽管在战场上耍勇斗狠，可这个精壮后生仔却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行床笫之欢，哪怕借助强效春药。唯一能够让刀仔勃起的刺激只有强奸，对方反抗得愈激烈，他便愈兴奋。罗锦城揣测这种缺陷与刀仔的童年经历有关，却从未好意思开口过问，仿佛是某种父子间的微妙尴尬。
	小米是受害人，也是证人，或许，还是畏罪潜逃的嫌疑人。
	离神婆约定过油火的日子又少了一天，他的儿子还僵在病床上，如久晾的苹果日渐干枯萎缩。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既定轨道。罗锦城感到一丝不安，他需要神灵再次的庇佑和肯定。
	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
	他将两个新月形木质杯合拢，高高捧过头顶，闭目，念念有词，往地上一摔。一分为二，均是弧面朝下，平面朝上。笑杯，表示神灵对此事不置可否，一笑而过。罗锦城不甘心，直到接连摔出三次笑杯。
	李文端坐在他那间充满异味的简易工棚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波纹铁皮屋顶的节奏，各式各样的残缺义体凌乱堆放在四周，粗细不一的强化人造肌肉与金属工具挂满墙壁，整间屋子活像一间不见血的屠房，而他便是那个手起刀落的冷静屠夫。
	他的身前蹲着几个年轻的垃圾人，身上灰暗的合成布料反射出潮湿雨痕，他们的头上各自戴着一副增强现实眼镜，几根电线垂落，联结到李文手里的精巧黑匣。他们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发问，却一再被李文的迟缓节奏打断。
	“文哥，是你找到小米的？在哪里找到的？”
	李文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闪烁：“……村口，她是自己走到村口的。”
	“她现在咋样了？这群畜生，我要把他们全阉了，让他们断子绝孙！”
	“她在医院里，还昏迷着，有警察守着，咱们进不去，罗家应该不敢乱来。”
	“肏他妈的，我们替他赚钱卖命，回头女娃儿还得被他糟蹋，这是什么世道！”
	“文哥，咱们把罗家烧了，把他家里人都宰了喂狗吧！”这粗野的提议竟得到了齐声附和。
	“能用用脑子吗！”李文额角跳动着，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在那瞬间他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妹妹，这面孔与小米饱受蹂躏的苍白脸庞交叠，不知是五官还是绝望感，竟有某种高度的相似性，“你们凭什么说是罗家人干的，谁看到了？谁拍到了？像野狗一样乱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小年轻们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文哥该怎么办。
	“照以往惯例，他们肯定会监控咱们的通讯线路，甚至在街头巷尾启动全方位的智能监控摄像，盯紧每个垃圾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分析对话口型。哼，别看硅屿是低速区，这条数据专线还是有保证的。
	“我编了个程序包，它就像受控的病毒，当激活时，两副眼镜只要间隔距离小于半米，它便能破解对方的共享设置，同时发送一段指定的视域信息，把自己复制过去。今后这几天，我们就用眼睛来代替嘴巴和耳朵。你可以对着镜子说一段话，传出去，也可以把你看到的任何不寻常的情况散播开，懂我意思了吗？”
	几个年轻人稍加思索，转而用充满敬畏的目光迎向李文，仿佛他是某尊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李文却躲避着他们的崇拜，甚至笨拙地澄清自己：“这镇上几乎所有的眼镜都是我配置的，用自家钥匙开自家锁，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看着我，”李文将其中一个垃圾人的脑袋转向自己，“我们得测试一下。”
	“这是一场战争。我们和他们的战争。小米就是我们要守护的尊严，就像土地、空气和水。”李文严肃的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苦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愧疚，好像他才是真正施虐的凶手，“罗家的人想要小米，他们有智能监控网，我们有人肉盯梢，只要他们胆敢强行带走小米，你们就把那一幕散布给每一个人。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向硅屿人讨回公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公道。”
	那名盯着李文的年轻人摘下眼镜上的电线，略作沉思，等着镜片上右上方的一个绿点亮起，他朝身旁的同伴微微侧过头去，两人充满默契地行了个含义丰富的点头礼，当他们的脑袋互相靠拢时，另一个绿点如同一枚急于交配的萤火虫般迅速燃亮。
	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罗锦城思忖着，望向车窗外朦胧的雨景。眼线回报，小米现在硅屿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由陈开宗陪护，陷于昏迷状态，美国人和林逸裕刚走，门外只有几名林主任安排的警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电话那头急促说道。
	车窗外细密凝结的雨滴，随着气流快速滚动，互相吸引、会聚，形成微小闪光的溪流，在模糊失焦的背景上绘出复杂纹路，而后又断裂、破碎，恢复成晶莹的液滴。
	就像人的命一样。罗锦城自言自语道。
	你以为命在自己手里，其实，命不在任何人手里，命有它自己的走法。
	他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顺应命数，如同水滴在那些无形的风涌、车体震动、玻璃表面附着的细小尘埃以及其他无法知晓的力量裹挟下，走出的一条窄路。年轻时，罗锦城会把这些归结为人的天赋秉性、眼界、勤奋程度或者运气，现在他清楚，这些都是，也都不是。人置身于广阔莫测的巨大世界图景中，只能盲人摸象般偷窥其一二，更何况这幅图景还在日复一日地高速扩张中。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几名喽罗打头阵开路，罗锦城随后步入。他们刻意穿着低调，希望被看成病号或者家属，可机械的步伐节奏及警觉的姿势暴露了他们，人们纷纷让出通路，面色忧惧。
	特护病房门口的几名警卫见来者不善，正想呼叫后援，却在同一瞬间被反制住关节，逼到墙角跪倒，一把长刃闪着寒光横在他们眼前，沉默不语却带着强大压迫感。
	罗锦城点点头，推门走进病房。陈开宗抬起头，满脸疲惫，浮现疑惑和警惕。
	“你是？”
	“罗锦城。”
	年轻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的来历，突然眉眼间迸射出一道怒气。
	“对不起，这里不欢迎你！”
	罗锦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想走到病床前看个仔细，陈开宗用身体拦住他。
	“离开这里！马上！”他像头野兽般低声嘶吼。
	“年轻人，注意礼貌。”罗锦城掏出一包孔雀蓝特级“中南海”，抽出一根敲了敲，夹在唇间，“别听信那些谣言，我没动过你女朋友一根手指，我没说错吧，是你女朋友吧？”他指了指病床上那个插满各种导管电线的女子。
	没等罗锦城找到火，陈开宗一把拽下他唇上的香烟，撅在地上，碾成碎末。
	“你会付出代价的！”陈开宗眼睛里冒着火，攥紧颤抖的拳头，似乎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搏斗。他终究没有挥出手臂，而是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半个月前的陈开宗还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是的，我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小米能帮我个忙。”
	陈开宗瞄了一眼床侧的紧急呼叫按钮，手机也在那里。
	罗锦城摇摇手指，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外面还有几个兄弟等着，我自己进来了，这，就是我的诚意。”
	陈开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衡量整个局势：“你到底想从小米身上得到什么？”
	“你终于问问题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罗锦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滑了几下，递给陈开宗，“眼熟吗？”
	正是那张小米握着义肢坐在垃圾堆前发呆的黑白照，那是陈开宗对小米的第一印象，他强忍住不回头去看那张伤痕累累、双目紧闭，被辅助呼吸面罩覆盖大半的脸。
	“这是我儿子罗子鑫拍的，”罗锦城的语气变得和缓，满怀忧伤，“之后他便得了怪病，陷入重度昏迷，医生也帮不了他。”
	“莫非小米可以？”陈开宗语带讥诮。
	“我们需要一个仪式，”罗锦城似乎有点窘迫，字斟句酌地吐出那个荒谬的解决方案，“过油火，神婆会通过小米，将厄运从我儿子身上驱赶走。”
	陈开宗愣住了，似乎花费了额外的脑子来理解话里的含义，然后，无法遏制地大笑起来。病房里一触即发的气氛似乎变得欢乐，窗边探出几张脸窥测屋内不寻常的动静。
	“你很幽默，罗老板，真的。”开宗突然收住笑，打破轻松的假象，“为了用愚昧的顺势巫术来救你儿子，就可以不顾别家孩子死活吗？”
	“我在你这么大时，也鄙视迷信。”罗锦城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又恢复了底气，“人老了，见得多了，很多东西由不得你不信。往下看。”
	陈开宗疑惑地滑动手机相册里的陈列，掠过一些家居花草和海面风景后，他倒吸一口冷气，瞳孔下意识地收缩，手机在他掌中微微颤抖。
	“我的手下。他们违抗命令，私下对小米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这就是代价。”罗锦城停顿了片刻，盯着陈开宗，“但不是我干的。”
	手机屏幕上可怖的残尸图片缓缓滑过，变成一具在朝霞中闪烁黑金光泽的机械人，面朝大地，双臂深深插入泥土，它胸前的地表，隐约可见一方人形凹陷，轮廓熟悉。
	“我不明白……”陈开宗眉头紧锁，眼前的信息编织成一张复杂的网，但是中间缺了一块，露出森森黑洞。
	“林逸裕那条狗，肉不肥他是不会伸爪子的。”罗锦城观察着陈开宗的反应，“哦？看来你老板并没有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你，他也在找小米，通过政府的人。林家肯定捞到了什么好处。”
	“可为什么？”
	“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所有的谜底，都在她身上。”罗锦城望向病床上的小米，低声补充，“也许，还有我儿子的命。”
	陈开宗走到床前，眼中流露出柔软悲伤的光，落在小米苍白皮肤上的瘀青、擦伤和泛红疤痕，沿着各色导线，凝固在波幅平稳的深绿色监测平板上。他咬了咬嘴唇，面露痛苦，喉咙中似乎有股气流在涌动，又被强行压下。他低垂着头，有那么一瞬间给人以错觉，似乎是王子要去吻醒沉睡中的公主，但他只是木然定格在那里。
	“现在带走她，对你没有任何意义。”陈开宗缓慢地说，“你还不明白吗？战争已经开始了。”
	罗锦城站在柔光灯下，面部阴沉，下颌紧缩，交臂耸肩，像是对某个词产生了防御性的应激反应。
	林逸裕和斯科特并排坐在轿车后座，各自望向被雨水朦胧的窗外风景，默不做声。靛灰色的硅屿街市如一幅笔触粗犷的后印象派画卷，从车厢两侧缓缓滑过。
	斯科特的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按掉。手机再次响起。
	林主任看看他，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斯科特再次把手机按掉，回给林逸裕一个过分得体的微笑。林主任用硅屿方言很快地说了句什么。
	“不用这么客气，林主任。我知道你懂英语。”
	“……只是一点点，临时翻译，马上到，陈开宗，忙……”
	“太谦虚了林主任，你根本不需要翻译。我看过你的履历，当年也是硅屿的高材生。”斯科特依然微笑。
	“可你需要翻译，布兰道先生。”林主任突然收起那副唯唯诺诺的嘴脸，冰冷流畅地说。
	“终于不叫我斯科特先生了吗？恕我直言，你演得有些过火了。”
	“在硅屿，演戏有时候是一种生存之道。如果你想在这里做生意，就得学会尊重这种规则。”
	“完全理解。我不明白的是，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要知道，你不可能讨好所有人……”
	“尤其是美国人。”林主任眼中露出狡黠的光，接过话头，“你觉得我两面三刀，只替政府和大家族说话，不为硅屿人着想，可你想过没有，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父母，我们什么都不是。”
	斯科特眉毛一挑，像是想起来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知道吗？当我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撞见父母裸露着身体，躺在床上。那两具身体在我看来没有丝毫美感，那是一种充满震惊的羞耻。我最后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悄悄离开。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会选择给他们盖上被子，因为我爱我的父母，就像你一样。”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恰当的比方。凡事都有两面性，而你却只看见其中一面。”
	“比如？阴阳太极？”斯科特嗤笑了一声。
	“比如，”林逸裕主任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焦躁情绪，“惠睿总把三大家族看成拦路虎，却不懂得合纵连横，用利益分而化之的道理；惠睿总指望政府发布强制性的行政指令，却不知早有前车之鉴，顾虑重重；惠睿总想用环保和生产效率来打动硅屿人，可你们不晓得，机器人效率更高，更环保。本地人担心的是，剩余的垃圾处理劳动力何去何从，会不会变成一股流动的不稳定因素。还有，你老搬出来的环保厅厅长郭启道……”
	“嗯？”斯科特竖起了耳朵。
	“看来数据库也有不灵的时候。那个试图窃取你电脑数据的年轻人，来自一个激进环保组织‘款冬’，它的发起人郭启德，正是郭厅长的孪生兄弟……所以，凡事都别太着急下结论。用中国话说，叫谋定而后动。”
	斯科特不说话了，一脸若有所思。
	林主任突然口气又软下，他在不同的人格面具间转换得如此娴熟，以至于听众有时都很难赶上他的变化。
	“至于我，你只要相信一点，我是整座硅屿上站得离你最近的一个……”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告白，他瞄了一眼斯科特，接通电话，脸色陡时大变。他忙招呼司机掉头，同时拨通另一个号码。
	“有人闯进特护病房了……”他的话音悬在半空中，像是无处栖身的乌鸦。
	他们把我们叫做‘垃圾人’。垃圾肮脏、卑微、低贱、无用，却又无处不在。他们每天制造垃圾，他们离不开垃圾人。
	他们以为垃圾人只是被拘限在工棚、污水池、焚化炉、废弃田间，他们错了，我们在他们的酒店保安室、餐馆后厨、医护用品消毒房里，他们喝的纯净水、开的车、夜总会里叫的小姐，甚至看护小孩，所有他们不愿弄脏自己身体的地方，就是垃圾人艰难维生之处。他们以为自己能躲得过？
	他们抓走小米时，我们看见了，但并没有吭声。我们已经习惯了淫威，习惯了被当成垃圾，肆意凌辱、践踏、用完即弃，消失得无声无息。我们甚至都能想象这个女孩所能遭受的所有折磨，毒打、烟灼、呛水、刀割、强奸、电击、活埋、肢解。想象时还带着卑贱的快意。
	我们只是祈祷自己不要成为倒霉的下一个。
	然而，她活着回来了。在一个雨夜，赤身裸体、伤痕累累，两腿间流着暗红的血，她麻木地走过垃圾人聚集的村落和街道，像一具还魂尸，却是在提醒每一个目击者，自己只不过是另一具将来时的尸体而已。她像一道神谕，带来神的启示，人活着，不单单只是为了活着本身。
	战争已经开始。
	“文笔不错，”罗锦城由衷赞赏道，“你写的？”
	“地下传单。”
	“我猜也不是你。”罗锦城一笑，眼前掠过李文的精明嘴脸。“美国人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他们是故意让本地人看见的。”
	“玩不出什么花样的，相信我，我比你更了解中国人。”
	“我也是中国人。压力和矛盾一直在那里酝酿，只是需要一个引爆点。如果这时候带走小米，就是在他们的临界点火上浇油。”
	罗锦城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在理。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他的初衷竟完全改变，原来的计划不过是闯入病房，强行带走垃圾女孩，可现在，某种肠胃里的直觉告诉他，这样不行。
	“公开真相，严惩凶手，制定规则。”陈开宗像是早有预谋。
	“哼，你果然还是个美国人。”罗锦城咧嘴冷笑，这意味着推翻游戏重新洗牌，惠睿公司将乘虚而入，掌握主动权。“真相正在床上昏迷，凶手已死。规则？从来只有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还没等陈开宗回话，一声警报划破医院的静谧，无休无止地啸叫起来。
	“老大！”窗外传来紧张的喊声。罗锦城快速步出房间，发现特护病房十米开外已经布满手持自动武器的警员，他抬高双手，放慢步伐，走进火力线最为密集的地带。
	“都是一场误会！”他友好地笑笑，扭头示意手下把刀丢掉，在地板上撞出清脆声响。
	带队警官似乎认出了罗锦城，一声令下，枪口齐刷刷落下。他竟也满脸堆笑上前，与前一秒还是嫌犯头目的罗锦城热情握手，情势变化之快令陈开宗这个局外人瞠目。
	“罗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接报说有暴徒闯入医院劫持人质，林主任亲自过问，他马上到。”
	罗锦城脸上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他还不想和林家发生正面冲突：“年轻人气盛，一点小矛盾，我们这就走。”
	“这……恐怕我们不好交代啊。”警官作出为难的样子：“得把这几个人带回去录个供，您看？”
	“配合配合，一定配合。”罗锦城点点头，几个喽罗顺从地上前，手腕间被箍上高强度塑料手铐，随着警员撤离。罗锦城朝屋里的陈开宗侧了侧头，似乎是告别，又像是在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只迈出了三步，像是突然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停下，扭头看着病床旁愕然的陈开宗。
	那不是声音，至少不是人类耳朵所能感知的频率，从脚下的地板低低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震颤，犹如阿尔卑斯山脉间的焚风，由病房内涌出。他的胸腔被一股巨大力量压迫，呼吸艰难，心脏狂乱跳动，如同有一只手在他体内搅拌脏器，胡乱拨弄它们的位置，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如同无数无形的钢针钉入头颅，他恶心、惶恐、晕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猛烈干呕。
	眼前的世界似乎在微微抖动，事物边缘模糊，收放七彩光晕，他发现是自己的眼球在无法自控地颤动，但与迎面那扇飘窗玻璃反光震颤的频率并不同步。窗中反射的天空和云朵在极小角度的偏振中获得某种透视深度，频率越来越快，一只黑鸟从镜中飞过，玻璃由病房里往外爆裂，像是被鸟儿击穿，碎片如珍珠般喷向半空，撒落一地。
	罗锦城发现地面有血迹，不断扩大，由他的口鼻滴落。他眼角瞥见那些警员同样以各种怪诞姿势与痛苦搏斗，身影模糊缓慢，有如游魂野鬼。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无端、荒谬、残酷，就像失踪的堂兄一家，像他仍昏迷不醒的儿子罗子鑫。这个家族仿佛被某股邪恶力量纠缠不息，赐予他们财富、权势和机遇，同时在基因里嵌入诅咒，如同浮士德与魔鬼的交易。
	这就是现世报吧。罗锦城脑中闪念，一切都是因果业报，杀过的人，造过的孽，如火车钻隧道般呼啸而过，静止画面在高速频闪中运动起来，带着定格动画般怪异的顿挫感，重演他波澜起伏的一生，驶向遥不可及却明亮温暖的彼岸出口。
	来世见。他默默向世界道别。
	突然震颤停息，一切平静如旧。他的意识降落在坚固的现实世界里。
	罗锦城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穿过破窗和门，他看见丝毫无损的陈开宗，半跪在床头，神情恍惚。在他身前，是犹如守卫般扇形展开的医疗仪器，拖扯着联结在小米身上的导线和接地电源，绷直到极限如同悬索吊桥，多功能监护仪的柔性屏幕已经破裂，波形紊乱伴随大量静噪涌动，似乎历经磨难，呼吸治疗机和除颤器的面板在惯性中晃动片刻，直接解体，跌落在地。
	“……是次声波攻击，见鬼……”有人吼叫，有人哀声呻吟。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对讲器中传出高频回输啸叫，刺穿罗锦城疼痛欲裂的脑壳。
	受伤警员的身影渐渐具化，轮廓收拢清晰，昏迷不醒的，七窍流血的，慌乱寻找掩体的，求援的，像一场毫无逻辑可言的闹剧。
	罗锦城抖落头上身上的玻璃残渣，抹去脸上血迹，摇晃着起身，再次进入特护病房，标着“ICU”（Intensive Care Unit）的LED灯由门顶坠落，被电线悬在半空，绿光闪烁晃动。他要验证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他在仪器围成的防线前停住了，似乎提防着这些无生命的机械会随时苏醒，扑咬向他。然而没有发生，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闪烁残缺的光，发出运转不良的噪响。陈开宗所处的位置避开了驻波的覆盖范围，没有受到肉体损伤，但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不轻，表情木讷，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床上的小米。
	“是她。”罗锦城说。
	陈开宗看着他，身体僵硬，面露惧色。他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来自这暧昧二字，更在于其背后潜藏的巨大想象空间，他的逻辑与直觉在瞬间紧张交锋，难分胜负。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锦城试探地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没有事情发生。当他即将穿越仪器防线的瞬间，只听见几声清脆的裂响，所有导管、电线和面罩从小米身上悉数扯脱，在形变张力的作用下甩向罗锦城，如同几道白色长鞭，在空气中滑出轻快的摩擦声。
	罗锦城早有准备，侧身低头躲过攻击，那些导线扑空后颓然落地，如同丧失了神经冲动的触手。他看着陈开宗，表情复杂，却已经不敢再靠近病床一步。
	突然间，陈开宗像是遭了电击般弹身而起，与病床隔开距离。
	那原先如死木般僵直不动的少女身躯，竟然传来些微柔软的震颤。陈开宗与罗锦城这一对前一分钟还不共戴天的仇敌，此时脸上竟流露出极为相似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怀疑与期盼的复杂情绪。此时此刻，他们或许在意识中达成了微妙的共识，这个被叫做小米的垃圾女孩，早已超出了他们，甚至正常人类所能理解或想象的范畴。
	小米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脸孔抽动了一下，右侧嘴角轻轻扬起，仿佛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微笑，涟漪般瞬间消逝。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可能睁开双眼，再次凝视这个冷酷而不可理喻的世界。陈开宗等着，手心紧攥，湿透。那颤动持续了数十秒，或许是几分钟，对于房间内的两个人来说，却像是永远。
	颤动停止了，半透明的眼睑如同粉色花瓣紧贴在透镜状眼窝。陈开宗与罗锦城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三秒后，颤动再次开始。
<h4>
	9</h4>
	斯科特钻出出租车，将The North Face防水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尽头，又往下紧了紧帽檐，掩藏那张过分突兀的白人面孔。他快步走上清晨的码头，避开兜售海鲜杂货的小贩和扑面而来的鱼腥味，在密集穿插的渔船和舢板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艘刚刚靠岸卸货的破旧快艇，船身漆体脱落，露出斑驳锈色，如同一尾久经搏杀的衰老白鲨。船夫用方言大声吆喝着搬运工，清空的船舱略略浮起，在漂满垃圾的水面随着碎浪摇晃。
	斯科特跳进船舱，甲板发出闷响，船夫怒目而视，正欲发作，却被塞到鼻子底下的钞票噎住咒骂。
	“油够不够。”斯科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
	“你要去哪里？”重复几遍后，船夫终于听懂了他的怪异口音。
	“海上。随便转转。”斯科特作出无所谓的表情，随意环视一周，没有人注意他。
	“走不了太远，我还要回家吃饭哪。”船夫说话间发动引擎，发出音量惊人的轰鸣，在船尾卷起白色浪花。
	快艇离开混乱喧闹的码头，向着开阔的海洋深处拉出一道逐渐变淡的白色痕迹。
	前几天接近四十度的高温由于受热带气旋影响陡然降低。阴冷海风夹杂着水滴，零星刺痛斯科特裸露的脸颊，分不清是雨点还是浪花。他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系统，用手势艰难指挥着船夫修正航道。周围已经看不见大片陆地，只有从海平面偶尔升起的黑色礁岛如犬牙交错。
	“再走就回不去了。”船夫似乎有些后悔，他放缓速度，谨慎提防背后的外国人。
	“那里。”斯科特对照着手机导航图，手往前一指，海面上空空如也。船夫用方言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将快艇靠过去。
	“停。”引擎声暗下消失，船身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一段，在海天之间沉浮不定。
	船夫盯着斯科特，神色戒备，似乎准备随时抄起甲板上的铁撬棍，尽管眼前这个外国人足足高出自己一头。
	斯科特朝他笑笑，他摸遍口袋，并没有表示友好的香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希望能够让这位老兄放松下来。时间到了。他眯起双眼，眺望海平面，仍是略显尴尬的一无所有。
	那位皮肤粗糙黝黑的船夫看起来已濒临耐性边缘，似乎随时会挥舞铁棍将乘客击落水中，掉头逃回安全水域。轻微的引擎声由他身后传来。一艘轻型双层客货两用汽轮从远处行近，吃水线上刷着落伍的绿漆，可见之处没有人员形迹。
	斯科特迫不及待地朝船夫咧嘴微笑，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汽轮在快艇旁熄火，余波涌动，颠簸幅度增大，船舱侧面滑开，一张带有东南亚风格的短脸出现。“斯科特&middot;布兰道先生？”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道。
	“是，是我。”斯科特伸出手臂，期待一个握手，或是被拉入船舱。
	他得到了一部卫星电话。
	“我不明白？你们老板呢？”斯科特面露不满。
	“听电话。”东南亚人简短回答，配合手势。
	“不，这不是有诚意的邀约方式。”斯科特挤出笑容，“我要见你们老板，明白吗？否则，交易取消！”
	“电话。”那个船员也笑笑，生硬地拼凑单词，“你，看见，她。”
	斯科特手中太空梭型卫星电话响起，一种不太常见的牙买加风格蜂鸣节奏，他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部可视电话。他无奈地环顾海面，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非常抱歉，不得不与您在这种情形下会面，这是唯一能够确保安全的方式，无论你我。这是高等级加密的商用卫星信道，同时，船上有制造干扰波的装置，任何窃听或录音行为都将只能得到一堆静噪。”
	屏幕上出现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亚裔女子，操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干练短发，皮肤闪烁着健康的古铜亮光，她似乎非常善于应对此种情势，神情淡定自若，目光毫不摇摆。
	“很高兴认识您，斯科特&middot;布兰道先生。”女子微微侧头，作出类似日本歌姬的谦恭礼节，“我是何赵淑怡，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官。”
	斯科特点头，并不过多客套便直入主题：“何赵女士，您手下试图窃取我电脑中的商业机密，这是否也是出自您的指挥？”
	何赵淑怡一愣，迅速调整表情，大方作答：“是。对此我愿承担一切连带责任。但也请您能够听完完整故事后，再作判断。”
	“洗耳恭听。”
	“两个多月前，我们，也就是‘款冬’机构接到内部线报，由新泽西经香港葵涌转运硅屿的集装箱中，混入了带有高危性病毒的义体垃圾，相信是来自SBT公司的春季回收计划。我们通过物联网的RFID标签追踪货柜运转线路，希望在货轮进靠葵涌码头之前将其截获，把真相公诸于众。
	“由于一场意外，我们被迫中止行动。‘长富’号卸载货物经分装后运往国内各地，技术上已无法跟踪。但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那批有问题的垃圾现在就在硅屿本岛。
	“而您，布兰道先生，就是我们的理由。”
	斯科特眉头一扬，并没有立刻反应。审讯室里的年轻人已经说得非常明白，款冬通过某些信息渠道，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斯科特&middot;布兰道只是他众多化名之一。这个行当通常会被危言耸听地称为——“经济杀手”（Economic Hit Man），尽管他对媒体惯用的妖魔化手段嗤之以鼻，可并不否认，杀人往往是职责范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救赎便意味着牺牲，自古如此。
	他以此信条说服自己，化身能源专家、高级金融分析师、环保学者、基建工程师，受雇于巨型财阀或跨国知名企业，如同虎视眈眈的猎人，游走于广袤的第三世界国家。从亚马逊丛林到莫桑比克草原，从南印度的地狱贫民窟到东南亚的丰饶海域，他们为当地政府描绘美好愿景：两位数的经济增长速度与大量就业岗位，以及他们最为关心的，社会稳定。他们为人民带来工业园、发电站、清洁水源及机场，骗取他们的信任，继而成群结队走入厂房，在恶劣环境中如奴隶般长时间机械劳作，换取比他们父辈更为微薄的薪酬。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斯科特记得那个被铐住单手的年轻人口中的真理。
	经济杀手抛出先进技术、宽松贷款、优先回购产品等香甜饵料，假借“进步”与“共同开发”之名，诱使地方政府签订合约，修建大型工程，背负巨额债务的同时，将珍稀资源（油田、矿藏、濒危动植物基因库）拱手奉上。
	杀手收获酬劳，官员收取贿赂，人民收尾债务，以及被污染和损害的家园。
	“我看不出这里面的联系。”斯科特作出无辜状。
	“或许您该考虑改行当演员，斯科特。我能叫你斯科特吗？”何赵淑怡温柔一笑，试图卸除斯科特的防御情绪，“惠睿与SBT的股权结构里，都存在一个叫做‘The Arashio Foundation’的基金会，从公开渠道无法找到任何资料。”
	斯科特默不做声。
	“它也是你之前所有雇主的股东。”何赵淑怡漫不经心地抛出筹码。
	“这是勒索吗？”斯科特终于按捺不住。
	“这是施予，帮你洗刷手上的污血。”
	“谢了，我更喜欢用肥皂。”
	“斯科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硅屿也许会变成第二个艾哈迈达巴德，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悲剧发生吗？”
	“那是个意外！”斯科特的嗓音失去控制，变得刺耳。
	“128人送命，超过600人丧失部分行动能力，这就是你所说的意外？看看那些孩子的眼睛！”
	“我就在现场……”斯科特放低声线，眼前闪过女儿南希在水中苍白的面孔，似乎放弃了抵抗，“……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证据！实打实的证据，可以把SBT整垮的证据。他们如何将有毒义体垃圾输出到发展中国家，又是如何掩盖真相的。”
	“何赵女士，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我为何要牺牲自己，来成全你们极端生态主义分子的道德优越感？”
	女人露出精明笑容，似乎早已料到这一质问：“我们能给你的更多。想想安然公司（Enron Corp.）[1]丑闻暴露后的股市反应。”
	“你们打算做空[2]SBT？”斯科特在脑中快速计算，那将是至少十亿量级的杠杆获利。划算的买卖。“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款冬是结果导向的理想主义者阵营。”何赵淑怡像自动电话应答机一般精准。
	“那么，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斯科特终于有机会抛出困扰已久的谜团。
	屏幕上的何赵淑怡突然收了笑，表情严肃，像是在反复斟酌该从何说起。
	“你听说过‘荒潮’计划吗？”
	陈开宗借着晨光，瞥见遥远的特护病房窗口有白色人影晃动，他疾步跑进医院，以为那是等待他的医护人员。
	一刻钟前，他接到医院急电，说小米醒了。没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来得及洗漱，陈开宗便跳上早班出租车，直奔他日夜记挂的姑娘。车载电台整点报时配乐是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中的经典动机，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零一分。加快了半拍的激昂旋律在他脑海盘旋不去，如同一则新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白玉兰的香气，与消毒水味道交融无间，甜美中透露出一丝不安的刺激。
	陈开宗没等电梯，徒步爬上三层，在病房门口却停下脚步，待情绪平缓。他打开房门，屋里没开灯，病床上空空如也。他正想按响呼叫铃，却猛然发现一个人影背对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稀薄的朝阳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小米？”陈开宗试探性问道，心中不知何故隐隐不安。
	那个女孩依然保持凝固姿态，约莫过了数秒，她颈后隆椎下方的贴膜亮起，金黄色“米”字透过白色病服，光芒稳定恒久。她转过身来，带着微笑，光与暗的交界线在她面孔上缓慢扫描，直至笑容完全进入背光区域。
	“开宗，你来啦。”声线依旧清脆稚嫩。
	陈开宗愣了片刻，才回应一声，他打开顶灯，走近小米，仔细端详那张笑脸，伤口恢复得相当理想，只剩下额头几点淡淡痕印。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没……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陈开宗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搭住小米肩膀，却又想起自己不在美国，手在半空中尴尬停住。
	小米突然接住他的手，捧在自己胸口。
	“就像……死而复生一样好。”
	陈开宗被这一举动惊呆了，如同电流蔓过身体，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接答。
	小米的表情片刻后转为疑惑，继而似乎若有所悟，她放开陈开宗的手，低下头轻声说：“听他们说，你一直在照顾我，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早就死了。”
	陈开宗松了口气，他再次捧起小米的手，说：“别说傻话，林主任答应这段时间派人贴身保护你，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危险？”
	“嗯，都过去了，如果当时，我能把你安置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陈开宗痛苦地咬了咬嘴唇，他觉得自己说的才是傻话，毫无意义，一堆狗屎。
	小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医生说你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小米惨遭凌虐的裸体从陈开宗眼前闪过，像是有千万根钢针瞬间扎在心上，他努力克制自己愤怒的表情，“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医生，看是需要继续留院观察还是可以回家了。”
	“回家？”小米一脸迷惘。
	陈开宗一时语塞。对于垃圾人来说，他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遥不可及，硅屿的任何一处居所，无论简陋或奢华，都与他们没有丝毫情感上的牵连。没有记忆的地方，是无法称之为家的。陈开宗明白那种感觉。
	“你真正的家。”陈开宗温暖一笑，试图安抚小米。
	他转身正欲离开，背后却幽幽飘来几句哼唱，熟悉旋律正是出自《1812序曲》，电台整点报时截取乐句。陈开宗脸色陡变，仿佛那旋律是从他意识中直接窃取，再置入女孩稚嫩声带中。小米直视着他，面无表情，双唇轻启，像是一具极精致复杂的人形八音盒。精确音律从唇间出现，甚至连加速节拍都模仿得丝毫不差，乐句循环反复，不带感情波动，旋即消失。
	一阵鸡皮疙瘩爬上陈开宗颈后皮肤，他抑制住自己一探究竟的冲动，逃也似的离开特护病房，离开那个他曾经拯救过的女孩。
	斯科特回到酒店，感觉阵阵恶心反胃，部分来自海上风浪的颠簸，剩下的则源自一种强烈的被欺骗感。
	他试图接通对话程序，但接头人乙川弘文始终没有应答，他醒悟，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两点半。该死的骗子！斯科特愤怒地敲击键盘，试图将怒火倾泻到某个色情网站上，但刷新页面不停显示“451 Forbidden”，这是网页受当地法律限制而无法显示的HTTP状态码，源自Ray Bradbury那本著名的小说。
	在低速区，他们甚至不给你合法自渎的权利。
	斯科特想起这个笑话，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在硅屿的任务能稍微“干净”点儿，至少比起之前在东南亚、南印度和西非的龌龊勾当。如今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秘密在于稀土，比黄金更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它就像童话中巫婆的魔法粉末，只需极少的用量，便能大幅度提高原有材料的战术性能，带来军事科技的惊人跃升，从而在现代战场上占据压倒性优势。
	战争的艺术。斯科特想起那本进入西点军校教程的中国古籍。如今进化成杀人的技术。他还清晰记得那些惠睿内部演示会上的案例视频。
	上世纪60、70年代冷战期间，苏制P级、“阿尔法”级、M级和S级潜艇如同幽灵游弋于各大洋战略要塞，航速可达到40节以上，潜深可至400～600米，“龟速”的美国鱼雷只能望洋兴叹。苏联正是运用了稀土铼，极大地强化钛合金强度，制造出极高航速和较大潜深的杀手级合金潜艇。
	硝烟弥漫的海湾战场上，运用了稀土钇元素的美军M1A2坦克激光测距仪测距范围达到4000米，能够迅速发现测距距离仅有2000米的伊拉克T-72坦克，瞄准、锁定、先敌开火，将对方轰成碎渣。而含有镧元素的夜视仪，则帮助美军在夜间同样保持视野开阔清晰，杀敌于毫厘之间。
	可以说，无论是侦查、防御、操控、进攻、机动，现代战争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稀土的魔力。掌握了稀土，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掌握了胜利。
	麻烦的是，全球90%的稀土资源集中在中国，自从2007年后，中国政府便采取严格配额制度，大幅削减稀土出口总量，导致国际市场价格飙升。“中国的世纪”，所有的西方媒体一致惊呼。发达国家所习惯的廉价稀土时代一去不复返，他们苦心维系的技术战略优势将随着时间推移点滴消逝，世界权力格局将随着资源稀缺程度被重新洗牌。
	斯科特把持住濒临失控的情绪，他打开虚拟专网（VPN）软件，等待它在后台通过加密协议创建一条隧道，连接海外的VPN服务器，所有访问数据经加密发送到海外服务器，再转向目标——某东欧硬核色情网站。反之亦然。尽管效率低下，却能切实有效地躲过防火墙拦截。
	三十六计之第八计，暗度陈仓。
	正如惠睿选择的道路。
	惠睿研发出由消费类电子垃圾回收稀土元素的技术，能够将废弃芯片、电池、显示器等电子元件中80%的稀土元素提取出来，并加以循环利用。但由于处理过程中所产生的环境污染严重超出美国环境保护署（EPA）制定标准，需要购买额外的环保基金，人工成本高昂，且根据美国法规需要为劳工购买高额保险以应对数十年后潜在疾病爆发时的赔偿金。一言蔽之，极不划算。
	这就是民主体制的劣势，等那些低能议员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交议案，利益集团相互攻讦完毕，推动相关产业政策出台之日，美利坚合众国大约早已沦为三流国家，甚至变成泛大中华经济圈的附庸国。欧盟的解体便是前车之鉴，Ibiza[3]海滩上空的五星红旗。
	于是，惠睿在现有法规框架内创造性地发明了一套外包战略。打着“循环经济”的旗号，将垃圾和污染转移到海外——广阔的发展中国家，帮助他们建立起工业园区及生产线，享用源源不绝的廉价劳动力，最后，根据合约，用白菜价优先回购贵比黄金的稀土资源。
	斯科特记得那份报告最后一页上巨大的等边三角形，顶点上的三个彩色圆形内写着醒目的“WIN—WIN—WIN”。
	政府要经济发展，我们给他们GDP。
	人民要吃饭，我们给他们工作职位。
	我们只要廉价稀土，一切成本都经过精确核算。
	斯科特仍然心存不安，艾哈迈达巴德的毒气泄漏事故后，他经常发噩梦，看到绿色雾瘴中遍地肿胀的尸体，以及他们眼窝中因晶状体变性而导致的灰浊眼睛。为了节约成本，他在招标中选用了本地供应商的气控阀门，他们要价更低，回扣更高。
	那些灰色眼珠开始眨动，如同成千上万颗未经打磨的淡水珍珠同时闪烁。他会大叫，惊醒，全身冷汗。心理医生没能拯救他，耶稣基督做到了。
	如今他又将踏上另一块无神之地，干着渎神的勾当。
	斯科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说服董事会从投资中拨取部分环保经费，作为改善当地生态环境的“示好行为”，尽管根据EPA标准，改善后的环境仍然不比地狱干净多少。
	这世上，有许多种干净，有许多种公平，也有许多种幸福感。人只能选择，或被选择其中一种。斯科特安慰自己。我只是做我能做的。
	而现在，款冬语焉不详地告诉他，硅屿将再次让他的双手沾满血污。
	色情网站的数据经VPN代理器加密传回本地，解密后出现在屏幕上，一片设计花哨的姹紫嫣红，伴着肉感的乌克兰血统模特在页面上晃动，使尽浑身解数挑逗来访者点击付费频道，满足虚拟而原始的欲望。你甚至可以自定义虚拟人偶的头像和身体尺寸，他/她可以是你的老板、邻居、老师、学生、快餐店收银员、过气明星、罪犯、政客、路人、宠物、丈夫/妻子……或者，你自己。
	斯科特性趣全无、心烦气躁，鼠标在页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虚拟人偶随着箭头动作反馈机械姿势和夸张呻吟。他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火速在搜索框中键入“荒潮”，0.13秒内返回5100多条结果。
	他点开其中一条名为“荒潮计划”的链接，确信借助VPN定能打开此被严格屏蔽页面，路径显示，该视频寄存于距离地面400公里的低轨道空间站服务器，以躲避各国审查机制，服务器名为“安那其之云”。后台程序耗费了2倍于平常的加载时间，空白屏幕上，框架文本以针式打印机速度逐行叠落，缓慢填满信息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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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h4>
	“小米到底怎么了？”陈开宗劈头盖脸地质问医生。这不是小米，至少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米，更像是，某种刻意模拟小米言谈举止的东西。非人的东西。他打了个寒噤。
	小米从来不叫他“开宗”，只说“假鬼佬”。
	“情况有点复杂……”医生欲言又止，在平板上调出几组三维扫描图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脑图。”
	“这是普通人的BEAM图，也就是脑电地形图。”一幅深色大脑悬在虚拟空间，动画作横剖式切面分析，各种不规则的亮丽色块或色带浮现，消失，那是人脑活跃程度不同的功能区，“这是小米的。”
	陈开宗盯着那幅放大闪烁的影像，瞪大了双眼。
	如果说普通人的脑电图是大写意的泼墨山水，那么小米的脑中仿佛裱着一本细密的盛唐工笔，随着切面的翻动，构建出宫殿般复杂辉煌的立体结构，不同颜色的区域如同精致榫件，相互咬合流动，如同巨大城市中穿着各色盛装的狂欢队伍，却又井然有序地呈现出某种大尺度上的和谐美感。
	“怎么会这样？”
	“好问题。一些生化指标显示，她的大脑曾经受到病毒侵入，而且是多次感染，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月前。这或许能解释这种罕见器质性病变的成因，但并不是唯一成因，我们还在她脑中发现了这个。”
	另一张大脑图像出现，变得半透明，沟回轮廓隐约可见，似乎是屏幕分辨率的关系，陈开宗总觉得有股雾气蒙在大脑的某些区域，不甚清晰。
	“这是前额叶……前扣带皮层，”医生将图像某个区域疾速拉伸扩大，如同用Google Earth穿越地球上空云层，沉降到某个国家、城市、街道，二次再临的上帝视角，“掌管认知、行为、情绪、强化学习、疼痛等功能的重要区域。现在放大到100万倍。”
	那层雾气逐渐清晰，如同夜空中的星云无限逼近，化成一颗颗恒星，闪烁着金属光泽，悬浮在布满神经元与胶原递质的广袤宇宙里。
	“这些金属微粒直径只有1到2.5个微米，比神经元细胞还要小。但奇怪的是，一般来说这种有害颗粒会随着呼吸沉积在肺部，导致肺炎和肺纤维化，甚至损害特异性免疫功能，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穿越血脑屏障，进入大脑皮层的。”
	陈开宗看着电脑模拟出来的幽蓝色神经轴突丛林，金属微粒如同《2001太空漫游》中的黑色石碑，沉默地横亘其间，排出无有边际的纵深阵列，直至这意识宇宙的尽头。他想起小米嗅闻废气时的卑微姿态，下陇村黏稠污浊有如地狱的空气，废弃的电子玩具、荒芜的田野、燃烧的垃圾，孩童们在恶毒土壤中绽放花样笑容。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想起这句古老谚语。历史的报应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有时打击面宽广至整个种族，有时却又如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劈中荒原上的枯木，暗夜里熊熊燃烧，如火把照亮星空。
	小米就是那亿万人中被击中的幸运儿。
	“她会有生命危险吗？”陈开宗焦灼追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已经超出我的经验范围。那些金属微粒在脑皮层中形成复杂的点阵结构，似乎与神经网络产生了某种协同效应，别问我那是如何办到的，小米头部有遭电击过的痕迹，或许造成某种激活。我只知道，目前的脑神经外科手术水平尚无法达到这种植入深度与精度，更不用说取出那些结构。
	“就像在她脑海里布下一个雷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哪根神经末梢一冲动，便会喀嚓一下，触发连锁反应。”医生打了个响指，神色凝重。
	陈开宗陷入沉默，他本以为在这场悲剧之后，自己便能够保护小米免受外来威胁。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把小米的遭害归结于自己那次赴约的迟到，并强迫症似的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那天他提前结束与陈族长的谈话，如果他准时到达小米的工棚，是不是一切结果都会不同。
	可他知道，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陈开宗无法否认，在内心深处，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名怀揣宝物的还乡使者，彷佛一打开百宝囊，硅屿的所有问题便能随之烟消云散。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如此离谱，他拯救不了硅屿，拯救不了小米，更拯救不了自己。那些可笑的优越感被坚硬的现实撞得粉碎，似乎他走得愈近，离原先的目的地便愈加遥远。
	“如果小米之前参加定期体检，或许能早点发现……”医生不无惋惜地说。
	“她不是陈家的工人，她来自罗家。”陈开宗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光滑、苍白、浮肿而阴鸷的脸，如同福尔马林中浸泡经年的死组织，罗锦城的脸。
	医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不是一家官方网站，更像是某群狂热粉丝建立的维基式资料库。文字、图片、年表和视频看似杂乱无章地铺排其上，斯科特快速浏览着，许多文章充满牵强附会和他所熟悉的阴谋论调，来自一些对人类历史充满病态扭曲想象的大脑。
	网站已经有段时间未更新了，但斯科特还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15分钟的介绍短片。
	开头是一段黑白粗糙的纪录片，一艘战舰在海面熊熊燃烧，于灰色焰火中逐渐沉没。
	字幕旁白：1943年3月3日，日本“荒潮”（Arashio）号驱逐舰在俾斯麦海战役中被美军B-25C米切尔轰炸机（代号“聊天框”）击毁方向舵，导致撞击，沉入新几内亚芬夏范（Finschhafen）东南约55海里的洋底。船上176名幸存者全部获救，除了舰长（叠出军装照），久保木秀雄少校。
	画面转到一间校园风格的实验室，一名面目清丽的亚裔女子正在仪器前专注观测，并不时与拍摄者无声对话。
	字幕旁白：日本战败后，久保木秀雄少校的未婚妻铃木晴川赴美国进修并入籍，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后学位，1952年受雇于美国军方，启动名为“荒潮”的绝密项目，意在纪念战争中死去的未婚夫。
	斯科特终于知道惠睿股东中那个神秘基金会的由来。
	接着是标有“美国军方绝密”字样的片段，似乎是由固定机位拍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影片被以数十倍于正常速度压缩。背景是一间密室，人工光照恒定，镜头面向墙壁有单向观察窗，反射出另一面空白得令人发瘆的墙壁。
	字幕旁白：1955—1972年间，“荒潮”计划在马里兰州征召死刑及重刑犯进行人体试验，目的在于研制出可以大规模使用的致幻武器，以期在战场上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他们尝试了多种自然及人工合成药剂，最终获得一种名为二苯羟乙酸-3-奎宁环酯的化合物，代号QNB，能以气溶胶形式经皮肤或呼吸道吸收。
	一名身穿囚服的男子被带进房间，在镜面观察窗前坐下。视频以约120倍速快放，囚犯的影像不断抖动，如同神经性痉挛的病态特征。他坐立不安，似乎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有隐形怪物在扰乱他的神志，威胁他的安全，他无声咆哮、以头撞墙、撕扯头发、打滚、将衣物悉数抓挠成碎片。波浪般的白噪音线不时漫过画面。
	影片突然慢下，恢复成正常速度，那个赤裸男人面朝镜中，用双手抚弄自己脸部，毫无征兆地，他用手指抠出眼珠，冷静犹如拔起浴缸橡皮塞，眼球带着残余的血管神经束由掌心垂落，一种黑暗由眼窝部位涌出。他突然如释重负般坐下，身体却失去支撑，像被抽取脊柱般，柔软无力地摔落地面。
	字幕旁白：QNB作为一种乙酰胆碱[4]竞争性抑制剂，能作用于平滑肌、外分泌腺、自主神经节及大脑等部位神经元突触后的毒蕈碱型受体，有效降低乙酰胆碱到达受体的浓度，产生瞳孔扩散、心率变缓、皮肤潮红等症状，严重时会陷入昏迷、共济失调、方位及时间感迷失、记忆力减退、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非理性恐惧，以及无法自控的半自动行为（如脱衣、自语、采摘、抓挠等动作）。
	画面快速跳切。广场上怪异舞蹈的人群，丛林中行神秘祭礼的原始部族，派对中狂欢的青年男女，整齐划一的军队检阅仪式……影像的色调、质地各异，伴随着节奏强劲的德式复古电子乐，很是能够调动观众情绪。斯科特捉摸不透这段意图何在，他似乎数次看到种族大屠杀和人吃人的场景一闪而过。猩红。晃动。火光。令人不安。
	字幕旁白：更为惊人的是，QNB能引起中毒者间共享幻觉的现象，例如两名被实验者会来回传递、吸食旁人看不见的虚构香烟，甚至打一场没有球拍和球的隐形网球赛。当受影响群体人数不断上升到达一定量级时，便会引发类似神启般的大规模宗教体验，有可能是已知的神祇：耶和华、安拉、释迦牟尼，也曾经出现过完全陌生臆造的新神形象。结果往往导致恐慌性的灾难。
	战争开始了。夜视镜中沙漠上空呼啸往来的绿色弹火，城市废墟间快速穿行的机动部队，疲惫绝望的大兵面孔，政客义正词严的振臂高呼，轰炸机低空掠过目标，装甲车爆炸，建筑物爆炸，人体爆炸，儿童在遍地残骸的街头奔跑嬉戏，下一秒变成肢体畸形的战争幸存者。对这一切，斯科特并不感觉陌生。
	字幕旁白：越战的失败和巨大损失，间接推动了1975年后QNB在军事上的介入。它帮助美军打赢多场局部战争并显著减少伤亡数量，阿富汗、波斯湾、萨拉热窝、埃塞俄比亚……美军内部资料显示，QNB一直被视为非致命性、没有长期后遗症的化学战剂，并向政界及公众传递信息，以显示美国“为和平而战”的一贯立场。
	但事实并非如此。
	画面出现一名脸部被打码，声音经过特殊处理的中年男子，字幕显示他是一名经历过某次海湾战役的美军中士，由于防毒面罩破损，导致吸入QNB气溶胶。他已退役十年，从事物流行业。
	画外音：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中士：……我不记得了（缓慢摇头），抱歉，记不清了……太可怕了。（沉默）抱歉，我不想回忆。
	画外音：内部报告上说，你认为你的幻觉与敌人是相通的？
	中士：（迷惑）……我不是很确定，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东西，只是感觉恐惧，还有愤怒，对战友们的愤怒，就像……就像他们才是邪恶的一方，我甚至想杀死他们，他们全部。
	画外音：你做了吗？
	中士：（反应激烈）不！我没有！没有……（不确定）也许在梦里我做了。
	字幕：该名中士由于被队友举报存在“怪异且动机不明”行为，被强制遣送回后方医院接受诊疗并提前退役。
	画外音：你觉得你已经摆脱困扰了吗？
	中士：（沉默，呼吸变得沉重）……我做噩梦，有时候。医生告诉我那是PTSD[5]……我知道那不是。你读过H. P. Lovecraft[6]吗，克苏鲁狗屎什么的，梦里就像那样（呼吸急促，嗓门变大），黑暗、混乱、肮脏不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把你撕开，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老兄，不是那样的，你从梦里醒来，看见窗外的夜空，无边无际，那是它的瞳孔，它在盯着我，无时不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他妈的是什么感觉吗？（镜头拉近，颈动脉突突跳动）
	画面切入黑屏。字幕出：大卫&middot;M&middot;弗里德曼，前美军陆军中士，接受采访后三周，被发现于公寓家中吞枪自杀，终年38岁。
	斯科特暂停了片刻，等着肠胃中那种不适感消失后再继续播放。这部短片的信息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小米不见了。病房里一片空白。
	陈开宗发疯般追问门口的警卫，得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敷衍。他跑下楼梯，胸口一阵阵发紧，某种预感跟随着他，仿佛如果这次再失去小米，将会是两人在这世上的永诀。医院门前毫无踪迹，早起的病人和家属踏着晨光而来，脸上的病容在朝霞粉饰下焕发异彩。
	陈开宗绝望地环视四周，在脑中搜索着任何可能帮上忙的联络信息，再次后悔遵从父母信仰——抵制增强现实义体的原教旨主义，却一眼望见在医院一楼餐厅里狼吞虎咽的小米。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对面还坐着一名男子，背向陈开宗的视线。
	那壮硕轮廓如此熟悉，陈开宗心脏狂乱跳动，眼前再次闪过罗锦城的冷酷笑脸。
	他出现在餐桌旁，站在小米与罗锦城之间，双手撑桌，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死盯着罗锦城。
	“开宗，你也坐下一块儿吃吧。我说肚子饿，这位罗叔就带我来吃早饭了。”小米纯然无邪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饭粒，随着咀嚼上下扯动。
	“谢谢你了罗叔，吃完请早点回吧。小米还需要休息。”陈开宗不卑不亢地说。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罗锦城微微一笑，“小米已经答应吃完帮我看看鑫儿，正好今天是个好日子，万事皆宜。”
	陈开宗惊讶地望向小米，她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油条，当地人称之为“油炸鬼”。
	“只要有我在，小米哪儿都不去。”
	“后生仔，你也可以一起去。还能碰到不少熟人呢。”罗锦城将视线左右一扫，微微颔首，表示不要轻举妄动，陈开宗这才发现餐厅远远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位，貌似普通顾客，却神色拘谨地不时打量小米这桌，像是觊觎他们吃了大半的油条、豆浆和白粥咸菜。
	罗锦城示意陈开宗坐下，换成硅屿方言：“你很像你的父亲，固执、倔犟、不识好歹。”
	陈开宗努力克制自己的不快，缓缓坐下。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我叫他贤哲兄。他野心很大，一心想把硅屿建成粤东的重要货运港口，但那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还有时间。”罗锦城半仰着头，目光似乎穿越历史的重重帷幕，落在遥远的昔日，“政府等不了那么久，他们要效益，看得见摸得着的效益，能拉动GDP，写出漂亮报告，升官发财。硅屿选择了另一条路，你现在看到的这条。
	“别忙着下结论，后生仔。”罗锦城用眼神阻止陈开宗迫不及待的反驳，“历史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模样，总有它的规律，否则就不会有你我今天这番对话。不得不说，你爸有远见，更有魄力，放弃了当年送到嘴边的肥肉，出国从一穷二白开始打拼，才有了你的好环境。你可以说我同流合污，说我自私自利，都行。我的想法很简单，动物只有足够强壮，才能保护幼崽免遭猎食或奴役，人也一样。
	“所以你看，我和你爸其实是一种人，只是表达爱的方式略有不同。”
	倘若不是知晓了太多罗家歧视虐待垃圾人的实例，陈开宗几乎要为他的恳切说辞鼓掌叫好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辗转于异国他乡的褪色回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涌现，如同条件反射。
	他始终无法把那种漂泊生活与父爱联系到一起，无论是出于何种逻辑。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便在多年以后。理智上，他可以找出种种坚实证据为父亲的决定辩护，但从情感上，他无法接受。一个人拖家带口地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离开所有物质与文化上的根基，去寻找另外的安定感，这在历史上只发生于战乱或大饥荒时期，而不是这个所谓盛世。
	小米找来辣酱，搅拌在白粥里，一道红白相间的旋涡，浓烈与寡淡相互佐伴，刺激舌尖上的味蕾。陈开宗看着小米，似乎悟出自己对她的感情微妙之处，在庸俗的男女之情外，他俩更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囚犯，受困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身为异乡人却又有着牵扯不断的硅屿情节。
	“罗叔，我吃饱了。”小米抬起头，舌头在唇边舔了半圈，把米粒卷入口中。她颈后的“米”字从头到尾未曾熄灭。
	罗锦城站了起来，陈开宗也随之站起，两人对视着，不发一语。小米在一旁看着他俩，面露无辜神情。
	“我能相信你吗？”陈开宗终于无可奈何地开口，搭住罗锦城的肩膀，他知道这样做不够礼貌，可他别无选择，“你能保证不伤害她吗？”
	罗锦城把陈开宗的手由肩头轻轻拿下，握在自己掌中，用力甩动两下。
	“硅屿人有句俗话，‘罗大头出咀，说一不二’。”他微微一笑，表情混杂了自得与些许困窘，“罗大头说的就是我。”
	斯科特眼前的屏幕再次出现铃木晴川的身影，像是岁月被快进了数十年，尽管她已头发花白、皮肤松弛，但轮廓与气质仍流露优雅不凡。她出现在各种场合，商业的、人权组织的、国际NGO的、官方的。她挥舞手臂，高声疾呼，似乎在捍卫什么，但听者寥寥。她的背影写着孤独与衰老，像棵干枯在时光中的柳树。
	字幕旁白：由于铃木晴川的多方游说，QNB于1997年正式被列入《禁止化学武器公约》。她晚年致力于研究QNB后遗症的有效治疗方案，发明了一种激进的病毒疗法，利用基因改造后的攻击性病毒来修复患者脑皮层上的乙酰胆碱受体。但由于缺乏财团资金与技术支持，该疗法迟迟无法投入临床试验。
	铃木晴川终生未婚，由于军方保密条款约束，她至死都没有透露QNB后遗症患者的数量。
	画面变成一片失焦的淡鹅黄色，逐渐找准焦点，背景墙纸上细密的分形花纹，老妇人一袭白衣，端坐到镜头前，神态高贵自如，带着一种高度控制的精确美感。她的右臂内侧贴有白色弧形自动注射器，闪烁点点绿光。影片时间显示为2003年3月3日。
	她点头，微微一笑，皱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面部柔美线条。
	她用英语说：“我是铃木晴川，QNB的发明人，一个罪人。
	“六十年前的今天，我的未婚夫，久保木秀雄，死于一场海战。这悲剧促使我作出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妄图靠一己之力，停止战争对人们造成的伤害。如你所知，我来到美国，拿到学位，加入美军，发明了QNB。他们告诉我，成千上万的士兵由于我的发明幸免于难，得以保存生命，回家与亲人团聚。
	“那是真的，那也是谎言。
	“QNB能引起大脑神经末梢受体不可逆的器质性改变，他们将终生生活在谵妄、恐惧与幻觉中，无法超脱。我试图弥补我的过错，但错已铸下，为时已晚。我要向所有的受害者忏悔。
	“我也要向所有研发过程中受伤或死去的实验人员忏悔。你们已经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并不需要额外的折磨。出于善之本意而作恶依旧是恶，或许是我内心中复仇的恶伪装成善来酿成这一切。我真的不知道……请接受我的道歉。”
	老妇人将头深深埋下，脖颈上松弛的皮肤被牵扯，展开如同鸟儿翅间的肉膜。
	“今天，是我未婚夫的忌日，也是我的赎罪日。我想用我微不足道的死来告诉大家，战争摧毁的不只是肉体，还有灵魂。愿所有的亡魂安息。”
	她再次点头微笑，按动手臂上的自动注射器，绿灯闪烁加快，变黄，变红，最终熄灭。
	铃木晴川深长地呼吸，双目微闭，似乎在细细品味流入静脉的化学物质，沧桑的面孔上急剧变化的表情，仿佛每条皱纹都在克制自己。她突然睁开眼睛，望向镜头上方，舒展的面容焕发出惊人光彩，如故人重逢。她轻声快速地吐出一句日语。
	字幕：久保木君，云雀原野鸣，自由自在一心轻[7]呢。
	她再次闭上双眼，仿佛睡着般，身体的起伏趋缓，直至静止，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逸出这具衰老的躯壳。铃木晴川像是断了线的傀儡，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沉坠，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接着整个身体倾倒在座椅上。
	字幕：铃木晴川终年83岁，“荒潮”计划随后悄然关闭，档案封存加密，她生前获得的300多项专利不知下落，数量不明的QNB后遗症患者仍散落在世界各地，艰难度日。
	斯科特呆坐在房间里，铃木晴川临终的凄美在眼前挥之不去，他从未预料到“荒潮”计划背后竟隐藏了如此震撼人心的真相。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对于这个科学家、罪人、坚守了六十多年的未婚妻，斯科特心生崇敬，更多的却是怜悯，作为一个女人，铃木晴川身上背负了太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和罪疚。
	我不也一样吗？他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哂笑，原来这怜悯也不过是自我保护机制的一部分。
	庞杂的信息如大大小小的礁岛露出水面，布下迷离阵势，斯科特举起双手，仿佛面对交响乐团的指挥，在空气中画出曼妙弧线，手势变换令人眼花缭乱，高精度感应器捕捉到他的动作，转化为编码电信号，将电脑屏幕上对应位置的信息模块挪移、放大、折叠、展开细节、建立联系……闪光的网逐渐成型，带着不规则的拓扑，一种扭曲的智性的美感。
	斯科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中对解开这谜团已有几分把握。
	他轻旋食指，将命名为“小米”的信息模块拨至网络中央，标上一个金色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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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h4>
	她疑心自己是被困在一具名为“小米”的躯壳中，至于这被困住的究竟是什么，她找不到答案。
	就像在那个遥远的噩梦中，她钻入一具钢铁巨人的身体，变成了巨人本身，挥舞流淌着金属光泽的手臂，撕破冰冷风雨的阻隔，奔跑、跳跃、寻猎……杀戮。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希望那不是真的。
	可眼下，小米竟有寄居于自己体内的幻错感，从恢复知觉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愈加强烈，更糟糕的是，她无法像操控机械人般自如地操控自己的肉体。这种恐慌不时涌现，揪住她的植物性神经和心脏，来回摇撼，随即便会有一股不明由来的欣快平和从脑内某个部位分泌，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令她如堕云间，飘飘欲仙。而在另一些时刻，她会感到心悸、不安，针刺般的痛感附着于并不存在的幻肢上，像要阻止她的某些念头或举动。
	仿佛这具身体正在试图驯化囚禁其中的灵魂。
	小米站在窗侧，看着朝霞中陈开宗匆忙钻出出租车的身影，她想挥手，想大喊，想用尽一切方式让他看见自己就在这里。她想给假鬼佬一个拥抱，这是她从没做过甚至不敢去想的举动。你只是个垃-圾-人。这个标签深深烙在她心里，比颈后的贴膜更加牢固，擦拭不去，小米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受制于这三个字，无法逾越半步。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陈开宗出现在身后的房间门口。
	然后，她听见一些不可能的对白从小米唇边浮现、消失，她看见小米的手握住开宗的手，松开，又再次被紧紧握住。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具身体实现了她想做却未能达成的心愿。哪怕再微不足道。
	她听见了音乐。脑里的音乐。如同上足了发条的八音盒，循环往复无法停止。昂扬旋律如此熟悉，夹杂着扭曲的号角声，鼓点敲击着神经末梢，带来奇异的快感。
	更为可怖的是，她竟然清楚知道这音乐从何而来，一种她从未掌握的逻辑整合能力在瞬间把所有碎片串联成线索，呈现在眼前。
	出租车公司选用的廉价车载音响无法区分低音与中音部，只有播放声部简单、音调高亢、不讲究和声的音乐时，听众才能忍受。硅屿交通台顺应了这种需求，大量播放此类山寨歌曲，成为出租车司机拉客时的标配频道，另一种难以忍受的本土风尚。但每逢准点，所有地方频道需要转播来自市总台的报时，以高雅的古典名曲为固定背景，同时捎带两则商业广告，交通台为节省时间将转播素材作自动混缩处理，因此在节奏上比原曲每节快了半拍。
	正如从小米口中自动哼唱出的《1812序曲》。
	她感到害怕，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对于自己。开宗带她坐过出租车，她在工棚里曾无数次听见各种版本的准点报时音乐，或许也在茶余饭后听文哥提起过这些只有技术控才会关心的细节。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大脑里竟隐藏着这样强大的能力，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抽丝剥茧般组织起所有零碎的信息，输出成一则信息。
	她读不懂这则信息里暗藏的玄机，只看见开宗脸上写满了惊骇，心头拂过一阵悲凉。
	小米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罗家把供奉列祖的厅堂辟为作法现场。水洗红砖，灰墙青瓦，神龛上供奉着泰国清迈请来的金佛，下面依序排放着各辈祖宗的牌位，青烟袅袅，电烛红摇。罗子鑫的病床被搬到厅堂中央，惨白弱小的身体上插满导管和电线，双目紧闭，没有一丝生气，倘若不是心电图的平缓跳动，会让人误认这是一具溺毙的尸体。
	据说在此处施法，才能借助诸佛及先辈的神力镇压邪气，可房间中的每一个人却如陷身冰窖，沁透在诡异氛围中，浑身发冷，如芒在背。
	陈开宗看见林逸裕主任步入，这才明白罗锦城话中“熟人”所指，也终于知道所谓的“严密警卫”是如何被轻易突破的。林主任朝他点点头，并无过多寒暄，他的神色似乎比罗锦城更加严峻，仿佛床上躺着的是自己儿子。
	小米坐在一旁，面带微笑，镇定自若，像是期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陈开宗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这个女孩身上，昔日那种谨小慎微的紧张感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淡定，仿佛大局在握。他不相信这是装出来的，“米”字贴膜便是最好的证据。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在小米体内，是那些微小的金属颗粒吗，陈开宗感觉焦虑，他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全新的小米，甚至心生畏惧。
	那张稚嫩无邪的面孔下，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落神婆准点出现，身披五彩无袖裙褂，脸上的红色油彩盖过皮肤皱褶，一副横眉怒目的厉鬼面貌。她让小米坐在罗子鑫头顶正对三尺处，与金佛形成一条直线，给两人额心各贴上一张绿色“敕”字贴膜，正如她自己的配置。
	她焚起香烛，在厅堂四角洒下用苦艾、菖蒲和大蒜浸泡过的辛辣圣水，口中念念有词，向八方神灵祈求赐福。末了，她回到病床前，从助手处接过一个盛满油的瓷碗，咒语加持，点燃，燃烧不充分的橘黄色火焰从她手中升起，跃动着不安的舞蹈。
	落神婆开始以顺时针方向围绕罗子鑫的病床走动，步伐缓慢怪异，似乎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她口中低声吟诵着经文，间中发出几声尖厉的啸叫，如同月夜穿透松林的阴风，令在座的人都为之毛骨悚然。
	陈开宗的心揪到嗓子眼，随着落神婆的步伐颤动，生怕她一失手，把那碗看似温度极高的油火泼落到小米身上。他并不信这些远古巫术，更不信一旦施法成功，罗子鑫便能从昏迷中苏醒，而小米将会代替罗子鑫死去。但眼前这幕奇观仍有些地方超出他的常识范围，否则落神婆的赤手早该被瓷碗数百度的高温烫得滚熟。
	小米没有显示丝毫惊惶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落神婆在自己身边穿行，火光照亮她的面庞，又暗下，双眼在明灭间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数量有限的特邀嘉宾们发出低声惊叹，罗子鑫额头上的“敕”字贴膜亮了，绿光一闪而过，几乎是同时，小米和落神婆的贴膜也亮了。
	落神婆加快了步伐，如同一只忙碌的工蜂，在病床与小米间走出复杂的8字形轨迹，不时变换方向，炽焰手间燃烧，尖啸飘忽不定。三人额心“敕”字同步闪烁，频率加快，但罗子鑫的心电图节奏依然平稳如初。
	观众们屏息等待着那一幕高潮的到来，若小米因恐惧而失声惊叫，落神婆即刻将手中油火摔掼于地，同时大喝一声，完成整个“叫代”仪式。但今日进展似乎未如计划般顺利，小米甚至都没挪动一下端坐的姿势，而落神婆已然气喘吁吁，汗水将脸上的油彩冲出几道污迹，恍如带血的泪痕。
	陈开宗颇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如何收场。
	又是一声惊呼。小米额头的贴膜闪烁频率发生了变化，不再与其他两人同步，她的表情也不再平静如水，皱起眉心，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与虚空中的某股力量角斗。她盯着空气中并不存在实体的某个点，眼睑微微颤动，这种熟悉的颤动令陈开宗心悸。
	罗子鑫的贴膜闪出一个切分节奏，脱离了落神婆的步点，逐渐向小米贴近。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调谐着三个人的波形，现在，小米和昏迷的男孩处于同一频道。罗锦城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急迫的希望。
	心电图循环的曲线上出现轻微的扰动，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缓缓荡开，推移波峰波谷的位置，幅度随之伸缩。
	落神婆的步伐开始踉跄，火舌晃动，几乎要舔舐到她的手腕。陈开宗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制止她，一只手轻柔但有力地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是林逸裕主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仿佛大局在握。
	落神婆额头的绿光闪烁失稳，被拉扯着向其他两人的节奏靠拢，寻找新的统一。她变得虚弱，甚至无力停止自己变调的啸叫，表情愈加狰狞，恐惧混合精疲力竭。罗锦城阴沉的脸不断从眼前晃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她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
	可连金佛的微笑也救不了她。
	一个终究发生的趔趄，落神婆以古怪姿势扑地，瓷碗吐着火焰，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反转，倒扣在她的身上，亮黄色的火光顺着液体淌过她的身体，一条燃烧的五彩裙褂。助手惊惶失措，脱下衣服疯狂扑打，惨叫伴着青烟飘起，混入供奉的长明香火中。
	瓷碗滚到陈开宗脚下，林主任抢先一步蹲下，小心地用指背试了试表面温度，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开宗，用嘴形说出两字。
	“骗子。”他说。
	陈开宗眉头一挑，把目光转回病床上的男孩。罗锦城已经趴到床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似乎身边两个大呼小叫、打滚救火的丑角并不存在。罗子鑫的心电图找到了新的平衡，他额头与小米同步的“敕”字贴膜闪烁渐缓，直至绿光完全熄灭。
	小米轻轻撕下自己头上的贴膜，面露疲惫。
	所有的人都上前两步，但又不敢过分靠近罗锦城，只是在病床一米开外候着，看着那个沉睡的男孩眼睑开始颤抖，像是睡梦中的快速眼动（REM）阶段。
	“鑫儿，鑫儿……”罗锦城用方言温柔呼唤儿子，眼神父爱满溢。
	陈开宗对这个男人变脸速度之快深感钦佩，他想起之前罗锦城关于父爱的自白，不由得想起远方的父亲。也许罗锦城是对的。
	眼动停止了。过了许久，罗子鑫双眼缓缓睁开，露出纯净的淡褐色瞳仁。
	“鑫儿！”罗锦城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那个男孩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花费了加倍的力气来回忆，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眼前这个眼噙热泪的男人又是谁。
	“……爸爸？”他终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这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却让罗锦城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尽管只是音调上的细微差异，但这个昏迷了数月的硅屿本地奴仔醒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标准的普通话。
	这时，陈开宗捕捉到小米眼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小米学着和这具身体达成妥协，从克服紧张开始。
	当罗锦城的脸出现在房门口时，她如同一只闻见猎人气味的野兔，无法遏制想逃的本能冲动。但她没有，小米的身体束缚着她，颈背后的金色贴膜只是微微暗下，复又亮起。那些不快的记忆洋流似乎被刻意阻断在意识之外，只剩下隐隐不安的撞击力度。她惊异于自己熟练的表演技能，呼吸平缓，表情肌自然松弛，她用无辜的眼神传达给罗锦城一个信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锦城信了。
	这种控制力一直延续到她步入罗家厅堂，端坐在罗子鑫的病床前。她回忆起那个遥远得不真实的下午，文哥的义体实验，偷拍的男孩，冰凉的血。一切都是由那时开始的。小米心生愧疚，小时候母亲常教导她要与人为善，因为人在做，天在看。来到硅屿之后，她发现母亲的教诲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遍真理，侮辱和伤害每天都在上演，纵使老天有亿万只眼，他也只会睁一只而闭上其他所有。
	她变成一个实用主义的泛神论者，相信神灵寄附于万事万物中，只要诚心祈祷、供奉牺牲，便能得到护佑。这便是垃圾人在这座活地狱里的生存之道。垃圾处理工棚外到处可见燃着塑料碎屑的电子香炉，配合聚酰亚胺符咒贴膜，在暗夜里如鬼火粼粼，告诫那些行路之人切勿乱入禁区。
	莫非这男孩也是某位神祇的供品？他的牺牲又成全了谁？小米望着身旁手捧油火、穿梭不停的落神婆，心生疑惑。
	她突然觉得眼前有微薄绿光如雨水倾注，同时亮起的还有罗子鑫与落神婆的额头，一静一动，如同恒星与行星，在这个巫术与技术交融无间的宇宙中运转不息。她明白这光亮与自己无关，更像是来自落神婆或其助手的遥控，男孩的状态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
	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她感觉小米的身体起了微妙变化，汗毛微竖，视野变亮，一股无法自控的震颤由脑内深处传导到眉心皮肤，再如涟漪荡开。她瞬间洞悉了身体的意图，尽管无法理解那是如何做到的，通过额头贴膜的射频通讯及传感器，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意识之桥。小米在桥的这头，罗子鑫在那头。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唤醒这个男孩，弥补当初的过错。无论他父亲对小米施过何等暴行，这与他无关；而当文哥伤害男孩时，小米并没有出手阻止，这与她有关。在小米眼中，这个世界本该按照如此简单清晰的规则运转。是复杂的人让它变得日趋复杂，难以理解。
	事情比她预料的棘手。
	男孩的意识由于感染病毒性脑膜炎而受到抑制，神经细胞的传导受体被病毒产生的阻隔机制包裹，无法传递生物电信号。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阻隔机制经过事先调制的蛋白质表达已进入衰减期，对普通强度的神经冲动无效。她丝毫不明白这信息的含义，但似乎小米的身体明白，意识借助贴膜的射频跳板，如触手般探入男孩脑中，扫过皮层的各个区域，它在寻求更深层的原因。
	是语言。
	小米惊讶地发现，该病毒的阻隔机制似乎更像是某种安全装置，仿佛电闸的保险丝，当脑神经的信息传递超过一定能量负荷时，便会启动自我保护，跳闸或熔断，以确保神经元细胞不会被烧毁。但不知为何，罗子鑫的阻隔机制被设置在极低的安全阈值，以至于当他使用硅屿本地方言进行思考时，神经传递便会跳闸。
	硅屿话是一种带有八个声调及复杂变音规则的古老方言，它所包含的信息熵密度远超过只有平上去入四声的官方语言。这才是男孩陷入昏迷的根本原因。
	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准备。小米的意识触手突然变得坚硬，插入左半球额下回后部主管语言生成和指挥的布洛卡氏区，如同一把精准的激光手术刀，拨弄着这世界上最为精密复杂的造物，仿佛这是她已经熟练操作了亿万年之久的技能。
	汗水从她额角缓缓渗出，沁湿发际。她再次为自己的神力所惊恐，但这一次，她希望结局是好的。
	触手变得柔软，收缩，经贴膜跳跃回到本体，在不经意间，她触碰到了落神婆的意识。
	骗子。她瞬间明白了一切。但这场拙劣骗局造就了今天的小米。
	小米一闪念，看着火光飘起，落下，在那中年妇女狼狈仆街的身躯上绽放。小小回礼，不胜敬意，她嘴角轻扬，露出无邪微笑。
	全场陷入混乱闹剧，众人救火，看戏，罗锦城半跪在病床前呼唤爱子，林主任与陈开宗窃窃私语。
	男孩在父亲的柔声呼唤中缓慢睁开双眼。小米心存善念，并没有修改罗子鑫脑中主管理解语言的韦尼克氏区，他仍然可以听得懂硅屿方言。只是，他的余生，都将像他父亲最憎恶的外省垃圾人一样，说着只有四个声调的普通话。
	他叫了声爸爸[ba4ba]，而不是硅屿话中带变音的爸爸[ba7ba5]。罗锦城顿时僵住了。
	陈开宗忧虑的眼神掠过她。小米努力克制自己笑出声的冲动，尽管她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得体的黑色笑话。
	一辆运水的三轮车在罗家大宅门口停泊着，等着佣人们把瓶装水卸载到手推车上，拉水的中年垃圾人显得分外焦灼，嘴里不时嘟哝着什么，头上的增强现实眼镜隐隐闪烁着绿光。终于所有的纯净水都卸完了，车身随之微微抬起，车夫几乎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掉头，疯狂地朝来路疾驰而去，甚至顾不上身后呼喊着要结账给钱的罗家佣人。
	他回头看了几眼，并没有人跟上来，逐渐放慢了车速，进入人流陡增的镇区。
	“何伯，今天怎么了？把魂儿丢了？”几个路过的垃圾人向他打招呼。
	何伯汗涔涔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他并不接话，却停下车，用手势让其中一个人靠近自己。何伯从车座上倾斜着探出身体，像是要用自己的脑袋去触碰另一个人的额头，很快地，那个人戴着的眼镜也亮起了绿灯。何伯没有停留，他再次发动引擎，踏上征途，继续将那段十分钟前拍下的视频扩散出去。
	那是几辆飞速驶入罗家大宅的黑色轿车，尽管距离稍远，但仍可以勉强辨认出从车厢中钻出的人影，一名少女被搀扶着，快速步入宅子，她身上穿着的宽松白衣，不是任何当季的时尚款式，而更像是一套病服。
	何伯确信，那个女孩就是小米。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文。
	日头慢慢爬升至中天，变得炎热灼人，何伯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团湿黏浓稠的蒸汽中，艰难行进，无数嘈杂声响和腥臭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其中的许多话语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眼前有许多双眼睛匆匆掠过，垃圾人的，硅屿人的，分不清什么人的。他看见垃圾人们在路上相遇，像绅士般侧头互相致意，如同一种新的潮流，而旁边的硅屿人满怀疑虑，白眼睥睨。似乎这是自诩身份上等的硅屿人所无法理解并接受的礼仪，尤其当这种仪式竟出现在他们最为不齿的外地垃圾人之间时。
	何伯努力稳定车身，尽量平滑地穿过这处熙攘的市集，让自己在监控镜头前表现得行为正常，符合逻辑，但他终于憋不住抖动的胸膛，露出潮湿的大笑。
	有两个小米。她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把她们命名为“小米0”和“小米1”。
	小米0是那个来自异乡的垃圾女孩，谨慎、弱小、时刻提防他人、过度警觉又充满好奇心，与一条设置错误的芯片狗同病相怜，喜欢上一个身份暧昧的硅屿男孩，却又自怨自艾，宁愿保持安全距离。她永远记得那一个夜晚，星云般旋转的水母莹光，月光下如银鳞闪亮的海面，和自己并肩而躺仰望夜空的陈开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让她在某个刹那心脏漏跳了一拍，世界开始摇摆不定，令人目眩神迷。
	小米0就是她。
	小米1是她无法概括的存在，在那个漫长的黑色雨夜，如神灵附体般降临这具肉体，并全面掌控它。它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尽管她们共享意识与身体，但小米0更像是搭乘顺风车的过客，对于小米1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法理解，更无从干涉。她看见小米1希望她看到的一切，努力跟随非人般复杂精微的意识流，学习、体悟、提升。小米0害怕小米1，却又深深崇拜，一种对于机械般无比精确控制力的膜拜。她甚至感受到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美感，如站立于万仞峰巅，俯瞰大地苍生般的雄浑壮美。她腿脚酥软，战栗不止，尿意难忍，却又阻挡不住一探究竟的诱惑。
	在她的自我想象中，小米1的形象总是与一位西洋女郎的面目交叠闪现，像是鬼魂附体。她渴望知道那是谁，却又心生疑惧，第三者的介入并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简单。
	而此刻，小米0和小米1达成了稀罕的一致意见，疲弱不堪，方才唤醒男孩的动作消耗了太多能量，她们急需补充体力。小米又饿了。
	闹剧仍未结束。
	罗锦城正冲着随行医护人员大吼大叫，后者手忙脚乱地为病床上的男孩检测各项指标；落神婆的裙褂被烧出大洞，露出层层叠叠的腰间赘肉，与助手想趁乱开溜，却被罗家手下警卫一把按住，面壁而跪，等候老大发落；林逸裕主任接着电话，不住打量着房间内局势，似乎在汇报情况，他的脸色阴沉，看不出变化；陈开宗的脸映入眼帘，他就蹲在小米身边，表情焦灼，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所有的声响全都混纺编织成没有层次感的音墙，嗡嗡地压迫着她的听觉神经，就像是过低的血糖水平主动关闭了某些感官通道，以避免造成晕厥。小米试图分辨陈开宗的口型，但是做不到，注意力如沙子般从她的意识缝隙中溜走，撒落在地，混入浮尘。
	又有人闯进了房间，白色光亮如同一个球体从门外往里膨开，逐渐衰弱。那个人以最大力气重复喊着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扭头看向他。这句话重复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每个音节在小米脑中产生了叠加效应，由模糊逐渐清晰，她终于听懂了。
	垃圾人来了！那个人喊道。垃圾人来了！
	这些硅屿人脸上流露出的惊恐让小米感到迷惑。在她熟悉的世界里，这种惊恐往往只属于垃圾人，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着一个硅屿本地人时。她曾无数次见过垃圾人跪地求饶的情形，那些强壮的、瘦弱的、年老的、年轻的、肮脏的、无助的垃圾人，跪在硅屿人面前，只是因为弄脏了他的衣服、步行中眼神不经意的接触、触碰到她的小孩、刮蹭到他的跑车，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他们是垃圾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下跪者的眼神，像一块块凝冻着火焰的坚冰，刺痛人心。她更清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或许第二天就会变成好狗那样腐烂在街头的一具残尸。她同样忘不了那些硅屿人的眼神，他们站着，微仰着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物种，用看待牲畜般的鄙夷目光，打量眼前这些无论从基因还是文化上都与自己并无二致的下等人。
	可现在，硅屿人害怕了。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恐慌？
	所有人都往屋外走去，小米由陈开宗搀扶着，瞳孔收缩，眼睛逐渐适应室外的光亮。她看见了恐惧的根源。
	在罗家大宅外，与警卫和芯片狗隔着铁闸门对峙的，是黑压压的上百号垃圾人。他们在日光下站着，脸上、身上沾染着黑灰色的污迹，看不清表情，那是来自焚烧废料、酸浴金属所产生的有毒粉尘和气体。他们牺牲自己的健康和生命，换取微不足道的果腹之物和缥缈希望，建筑起今日硅屿的奢靡繁华，却被视为奴仆、虫豸、用完即弃的垃圾。他们看着自己的少女被拖入轿车，被蹂躏，被弃尸荒野，成为芯片狗口中的腐肉。他们被迫无动于衷。
	已经等得太久了，眼中的冰块在阳光下开始融化，露出灼人的火苗。
	小米看见了文哥，他站在人群中间。没有标语，没有口号，只是沉默，但当他们看见小米在硅屿人中被裹挟着出现的瞬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人群中漾开，强化肌肉绷紧的声音如风吹稻浪，掀起荷尔蒙沸腾的气息。
	林逸裕主任开始对着手机怒吼。
	小米明白他们是为自己而来，她也知道该如何挑起或化解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她必须作出选择。
	她停下，挣脱陈开宗的搀扶，看着这张曾经自信满满的面孔如今变得犹疑不定，她微微一笑，缓慢而坚定地独自向前走去。日光灼人，她感觉虚弱，似乎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淤泥里，找不到着力点。铁门发出隆隆巨响，谨慎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的人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小船里，漂浮在夜晚的海上，海浪温柔，将她的身躯托起，又沉下。
	她站在那道窄门前，几乎可以嗅闻到铁栅上腥甜的锈味。小米回过头，看见在身后亦步亦趋的陈开宗，举起手，像是要告别，又像个发起冲锋号的战士。她终于到达极限，身体一软，向地面瘫倒下去。
	人群中发出一声齐整的惊呼。
	她并没有撞向坚硬的大地，陈开宗一个箭步，在最后一瞬托住小米的身体，将她环入怀中。
	这举动却激怒了铁门外的人群，他们的忍耐冲破了限度，从胸腔中迸出野兽般的咆哮，以血肉之躯撞向已半滑开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崆峒之声。警卫们始料不及，想重新把门关上已来不及，芯片狗狂暴吠叫，扑向如潮水般涌进的垃圾人。
	小米望着陈开宗笼罩在白光中的模糊剪影，感觉他坚实炽热的怀抱，不明白这究竟是自己，还是小米1用心良苦的谋划。她只听得一股低沉的震动由空气中传来，如同巨浪拍岸前的次声波，搅动五脏六腑，令人不安。
	她看见一个黑影如高速摄影般以超慢速率朝开宗头部袭去，一声拖长尾音的闷响，陈开宗陡然松开怀抱，他的头颅向后仰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血痕。她想呼喊，想起身，身体却如脱线傀儡般不受控制。
	温热液体滴落小米脸颊，腥甜浓烈，她开始确定，自己不过是这无常棋局中的一颗弃子。
<h4>
	12</h4>
	罗锦城坐在花梨木沙发椅中，林逸裕站着，他们面前横着一张硕大坚实的红木办公桌，桌后的人用椅背对着他们，只露出发根稀疏的头顶。那个人入神看着嵌入假墙的巨型水族箱，某种柔软而庞大的生物在绚丽背景前缓慢蠕动。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这两名焦急等待指示的访客。
	“翁镇长……”林逸裕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又把话头掐断。
	“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会出更大的乱子。”罗锦城鄙夷地瞄了一眼林主任，大声说道。
	皮质转椅背后仍是许久沉默，正当二人耐心濒临崩溃之际，传来迟缓却有力的反问：“更大的乱子？”
	“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乱子会比强奸幼女，引发数百号外来务工人员集结，与警方发生暴力冲突更大更严重？噢，罢工损失的是你罗家的生意，所以硅屿就得替你买单？”
	罗锦城一时语塞。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林逸裕在一旁小人得志般的偷笑。
	“林主任，你知情不报，这乱子也有你一份功劳哪。”林主任的嘴角像被抽了一巴掌，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临时抽调警力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还好没搞出人命，可美国人那边，我看你怎么摆平。”
	“是！已经从省里请来最权威的眼科专家，正在尽全力救治中。行凶的垃圾人也已被控制。”
	座椅后传出一声怪异的嗤笑声。
	“所以我说林主任啊，你办事情做人都没问题，但政治觉悟还需要提高啊。‘垃圾人’这种词，谁都可以随便说，唯独你除外。”
	“是是是……”林逸裕已是满头大汗。罗锦城努力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这次项目招标受到各方关注，省里打过招呼，要把硅屿作为一个中美合作试点来抓。罗老板，不帮忙可以，别给我捅娄子啊，现在三家就你最不配合，问题最多，要不我把这镇长位子让给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你看怎么样？”
	“翁镇长，瞧您说的，我不过是想让美国人一次多出点血，这也是为了硅屿好嘛。”罗锦城口气是软的，话里却还藏着硬刺。
	“这可不止出点血，连眼睛都快瞎了。林主任啊，你站了这么久，是不是找个位子坐坐，还是怕坐不稳摔下来啊。”
	“站着就好，站着看得远。”林逸裕故意瞄了罗锦城一眼。
	“看得远？嗤。我看是视而不见，你们看。”他俩顺着翁镇长的话音望向大玻璃缸，满腹狐疑。
	这个水族箱貌似普通，但据称其中的沙石土壤、珊瑚、水生植物均是从原生海域精心移植，甚至水质、微量元素、酸碱度、光照、温度、波浪模式……无不通过技术手段竭力模拟真实海洋环境。但鱼类并不是这里的主角，这个小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是一条体长超过半米的八腕真蛸，属于硅屿海域的常见品种，此刻正用腕足上的两千四百个吸盘懒洋洋地趴在玻璃壁上，不时蜷曲扭动腕足末端，等待着下一次喂食。
	罗锦城看见镇长的手扬起，摁动一个白色遥控器。
	水族箱的背景在瞬间由海底风光变为一片炽烈熔岩，闪烁着骇人的红光。几乎是同时，罗锦城注意到那条章鱼如同喝醉酒般，由头部到腕足刷地变为赤红色，甚至也如同背景中膨胀破裂的岩浆气泡般，皮肤上浮现一个个亮黄色的圆形痕迹，随即消退不见。
	再次按动遥控器。熔岩变为沙漠。章鱼全身披上一层沙砾般的黄褐，带着热风吹过时绘出的沙浪暗影。
	沙漠再变为热带丛林。章鱼的绿色显得有些灰暗浑浊，与背景稍有色差，镇长解释这是章鱼体内虾青素的作用。
	热带丛林又变为一段猛烈变幻的动画，色彩喷射交织，毫无章法，如同疯子的即兴涂鸦。章鱼似乎试图努力跟上节奏，但却只能捕捉到画面的部分内容，变化节奏明显减缓。
	动画消失，背景变为一面镜子。
	章鱼似乎受到了惊吓，改变了身体原先闲适的姿态，仅用三条腕足吸附玻璃，其余五条高高扬起，像是在宣示主权，镜中的国王也同样耀武扬威地挥舞触手。两条章鱼的皮肤表面开始闪烁，色素细胞中的扩张器控制各种颜色扩大缩小，仿佛显示器上的像素阵列，又像是快速旋转的万花筒，组合出无穷无尽的图案。
	罗锦城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奇观，开始理解为何镇长对此这般着迷。
	变化仍未停止。镇长按动遥控器，一切又回到最初宁静场景。章鱼懈怠地瘫软下来，滑入沙砾间，与之融为一体。
	“这小东西，是地球上与人类差异最大的生物之一，有三个心脏，两套记忆系统，身上有超级敏感的化学和触觉感受器。”镇长像个真正的章鱼专家般娓娓道来，“但另一方面，它又和人类极其相似。
	“对外界敏感，随时改变、伪装自己，甚至会被自己所迷惑，陷入死循环。我曾经耐心等待，想看到镜中章鱼变化出一个稳定的图案，结果，我得到了一条死章鱼。于是我明白了，稳定即死亡。”
	那张皮椅终于旋转180度，将背后真面目展示于人前，翁镇长神情淡然，目光似有倦意。
	“无论是林主任主张的临时宵禁，还是罗老板说的切断所有外来人员信道，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没有小乱，离大乱也就不远了。”
	罗锦城与林逸裕无奈对视了一眼，知道今天在翁镇长这里将得不到任何正面答复，只好悻悻告退。正当他们要离开房间之时，只听见一声语重心长的道别。
	“我还记得硅屿是怎么被打入低速区的，但愿你们也没忘记。”
	罗锦城咬咬嘴唇，绷紧下巴，似乎作出了某个决定。
	斯科特在午夜十二点过五分时拨通临时翻译的电话，说自己饿了，想去夜市转转。他能听出电话那头强忍的不快，说要先问过林主任的意思。五分钟后电话响起，翻译语气已大为不同，殷勤有加地推荐硅屿最繁华的一条夜市食街。
	陈开宗还在医院里接受住院观察，他只能接受林主任的这个临时安排。翻译是个叫新煜的硅屿小伙子，大学还没毕业，暑期回乡探亲便被拉壮丁，他的口音不纯，许多表达方式也欠地道，但却比陈开宗更了解硅屿现状。
	新煜常挂在嘴边的借口是“硅屿话是现存中国方言里最远古、最特殊的一支，很多词我连怎么用国语表达都拿不准，更别说英语了”。
	斯科特便会耸耸肩说：“我可没对你抱这么高的期望。”然后大笑着拍拍一脸受伤状的年轻人。
	尽管已过半夜，硅屿这条食街却还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各色香气颜色在空中交织缠绕，勾动游人的食欲。斯科特像一名真正的游客，在新煜的引领下，一家家地探询各种本地食物的材料、做法、文化背景，许多菜式的复杂微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毕竟他来自一个建立才近250年的年轻国度，在饮食文化上，可以说离茹毛饮血也不过几英里的距离。
	斯科特不时假装驻足欣赏，一边用眼角瞟探身后。有一名小个男子从他们离开酒店便如影随形，保持十来米的距离。自从上次出海归来后，跟踪斯科特的眼线布置得更加紧密，只是他一直也没搞清楚究竟是哪一方的手下。
	鱼档。一座没有水的水族馆，腥气四溢。半个小孩高的石斑鱼头和鱼段被高高挂起，细碎冰碴铺就的展台上，陈列着体型色泽各异的海洋生物，巴浪鱼、乌耳鳗、赤鲫、红目鳞、乌尖、竹仔鱼、梭子蟹、膏蟹、毛蚶、蛏子、响螺、象拔蚌、鱿鱼、墨斗鱼、沙虾、虾蛄……
	斯科特被这一连串名词和那些滑腻鳞光惊得目瞪口呆，他对一盘青黑色的节肢动物产生浓烈兴趣，那看上去就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完全未经烹调的原料，可店家却大力怂恿他尝试。新煜捏开虾蛄的背壳，露出晶莹剔透的半透明虾肉，递到斯科特面前。
	斯科特使劲翕动鼻翼，却闻不出半丝异味。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放入口中，一种胶糯弹牙的质地携着极度鲜甜的味觉激活他的味蕾。斯科特尝试过东京赤坂顶级的刺身料理，从三浦海港打上来直接切割的金枪鱼下巴，一条鱼只有两片的极金贵之物，带着雪花状脂肪纹理及深海鱼油的浓郁香气，令人入口难忘。但不像这个，一点也不像。
	他惊喜的表情也感染了新煜，忙解释道这叫生腌虾蛄，将新鲜原只虾蛄在盐、料酒、淡味酱油、蒜头、辣椒、芫荽等调料中腌制十到十二小时，取出后在-15℃至-20℃的温度下冷藏，让肉质纤维收缩以获得爽脆口感。
	斯科特又撕下一大块细细品尝。新煜略带伤感地补白道，可惜近些年由于海水污染以及食道癌高发，政府已经多次劝告镇民不要食用生腌海鲜。斯科特突然一呛，猛烈咳嗽起来，眼含热泪，脸涨得通红。
	新煜微笑着拍拍他的后背说，别担心，就一口，死不了的。
	斯科特领会了他的报复之意，哈哈大笑起来。他谢绝了店家试吃河豚干的诚挚邀请，和新煜坐进了一家牛肉馆。
	“硅屿人真会吃。”斯科特瞄见跟踪的男子也在对面食店落座，“你在外地上学一定很想家里的饭菜吧。”
	“可不是嘛，硅屿人到了哪里都会怀念家乡的味道。我带过一个老华侨游客，离开硅屿几十年了，他就在那边那家飘香小食店，一口气吃掉四大碗干面，然后什么话也不说，眼泪就流下来了。”新煜激动起来，挥动着筷子。
	“那你毕业后会回来吗？”
	“……不好说。”新煜刚才的劲头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爸妈让我出国，说环境好，有前途……你懂的，硅屿是个低速区。”
	“硅屿人都这么说。”斯科特微微一笑，不经意扭头与跟踪的男子四目相对，又迅速移开视线，“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推荐信什么的，你知道，惠睿也算是家国际大企业。”
	“我知道！世界500强呢！那太感谢你了布兰道先生。”
	“举手之劳。对了，一会儿你能帮我个忙吗？”
	“尽管吩咐！”
	“帮我到这家店取份外卖，就说是我让你来拿海胆。”斯科特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店名地址，“然后我们在食街牌坊那儿碰头。”
	“没问题。不过……”新煜若有所思地提醒斯科特，“听说海胆里富集重金属元素，可不要多吃哦。”
	罗锦城年轻时有种极端迫切的占有欲，无论是玩具、汽车、金钱、土地、女人或是权力，想要的便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去得到。他把这种欲望归结为童年的匮乏，随着年月增长，又将其美化为自己成功的源动力。
	但他慢慢发现，仅仅是占有，并不能将资产的价值最大化。只有流通，才是信息时代发家致富的不二法门。
	罗锦城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情报体系，搜集整合了来自各重要港口、各渠道收购商及国际市场原料价格波动的即时信息，从而在电子垃圾交易链条中牢牢掌握议价权，低收高卖。他还记得盲人摸象时代的交易，把持货源的头家一般只会打开集装箱，让收货的下家瞄一眼以判断价钱。他们往往会将高利润的垃圾堆放在表面，狡猾地掩藏起低廉无用难以加工的废料，以哄抬价格。
	就像一场赌石游戏。在买家切割开石料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水灵剔透的翡翠，还是粗粝的灰沙头。一夜暴富或者倾家荡产，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废品收购自然没这么高的风险，但像罗锦城这样的大买家，每次仍然会烧香拜佛，祈祷铁皮柜里的货色能有赚头。
	而当他掌握了信息的流通后，便可以根据港口的航运线路、货柜序号、装箱时间、出发地托运企业明细等公开数据来判断箱中电子废品的价值，再以处理回收周期推测届时出货的市场均价，从而决定最后的谈判出价。这一思路保证了罗氏企业在每宗交易中都能达到平均线以上的利润率。他也因此在业内树立了信誉，罗大头威名远扬。
	这也是为何当他看到李文拍在桌上、威逼三大家族的账本时，内心涌起复杂感受。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和魄力颇像当年的自己，若不是他的垃圾人身份，倒是可以邀其入伙，说不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可惜这一切假设都因为一个小小前提而灰飞烟灭。
	罗锦城只是心存疑问：有如此天赋才干的人，为何会混迹于硅屿的垃圾人间，做这些永无出头之日的下等营生。
	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他只注意到，李文是在硅屿接受行政处罚指令，被划入低速区后第一批到来的垃圾人。这批工人的身价较之前有所看涨，因为降速之后有大批劳工外流，造成暂时性的缺口。
	外流的不止是劳工，许多世代生养在这片土地的硅屿家庭也随之外迁。在一个信息流速决定一切的时代，降速意味着没有价值，没有机会，没有未来。谁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生活在没有未来的地方，哪怕是根植血脉的家园。
	关于硅屿降速事件，官方始终没有出台确切说法，坊间倒是流传着不少都市传说，惊险离奇程度不亚于好莱坞电影。得益于与政府的特殊关系，罗锦城从官员们酒余饭后的谈资中收获不少零星碎片，拼凑出事件的大概面貌。
	事情从一名外地少女被拐骗到硅屿打工开始，后被官方解释为离家出走。
	这样的事情本来并不稀奇，在地处东南沿海的经济发达地区，到处可以看到这样“被出走”的少男少女，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怀揣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衣锦还乡的梦想，在不属于他们的繁华边缘里日复一日地从事最为机械、繁复、琐碎的流水线作业。
	少女与家里联系了几次，大致是说自己在硅屿打工，生活过得挺好，不要担心之类。之后便再杳无音讯。家人心急如焚，可怜远在西南，且家境贫寒，只能借助网络联系硅屿警方协助寻人。结局是可以想见的“下落不明”。
	少女有一个在大城市读书的哥哥，据说当年由于家境贫寒，父母只能在兄妹中选择其一供上大学。哥哥聪明、成绩好，寄托着家里出人头地的希望，但他却宁愿把这个机会让给妹妹。在他看来，男孩就像蛮牛，还有一线希望凭借自己的才干、努力和运气在这个世界上犁出立锥之地，而女孩却像珠蚌，要用裸露的灵肉面对疾流涌动的海洋。他不放心这唯一的妹妹。
	正当他准备放弃升学考试时，妹妹作出了更极端的选择。
	她离家出走了，留下一封信。她了解哥哥，知道他计划作出的牺牲，但除非他考上梦想中的学校，否则将永远再见不到自己的妹妹。这段旧事被官方利用来作为少女“习惯性离家出走”的有力证据。
	哥哥知道妹妹的执拗脾气，他控制好内心的焦灼忧虑，如预料般高中状元，考上名牌大学，他发誓要用余下的生命来回报妹妹，给她最好的生活。但就当他结束四年苦读，正欲踏入社会掘取第一桶金时，妹妹失踪了。
	“下落不明”四个字如同冰锥般一下下凿在他的胸口上。他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妹妹。
	一种定向传播的电脑病毒被制造出来，在硅屿区域IP号段间以低调途径交叉感染，悄悄接管了垃圾人群时常出没的网络端口。它并没有任何显性发作症状，只是以特定算法筛选过滤人群间的交互信息，如果匹配事先定义的语义值，便会向目标地址丢出数据包。目标地址同样以动态方式巧妙隐藏，如果试图从数据包追踪到源地址，其难度不亚于根据枪响时间定位由疯狂过山车上随机射出的子弹轨迹。
	他以极大的耐心，得到了一段流传在硅屿某地下论坛的加密视频。
	这是一段真实的强奸视频。昏暗背景下，三名男子的脸部均被抹掉，只留下裸露的身体和充血的器官，他们的声音也经过处理，但仍能分辨出硅屿本地口音。视频是用增强现实眼镜录制的，带着强烈的第一人称视角风格，摇晃、失焦、却又具有无比真切的代入感。他看见另外两名男子使劲压住一名女子猛烈挣扎的身体，撕扯掉她身上本已破烂不堪的衣物，露出洁白的胴体。视角所属人给出一个器官插入的特写，接着便是视野有节奏地前后震动。
	他多么希望视频就此停止，最好永远不要露出那名受害者的面孔，这样他才可以保留一丝幻想。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漫长得难以忍受的晃动，昏暗得令人眩晕，节奏开始加速，变得刚猛，夹杂着类似痛苦的呻吟。视角所属人将生殖器拔出，那名女子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拉近放大到他眼前，乳白色的粘稠液体喷射在她脸上，如浓缩的泪水缓慢滑落。
	那是他的妹妹。
	他关闭了视频，在黑暗中用抖动的手点烟，猛吸两口，又在地上狠狠碾碎。他沉默一夜直到天明，终于明白自己异乎寻常的愤怒并非来自强奸本身，而是来自呈现强奸的方式。暴徒利用第一人称视角的技术，让每个观看视频的人都成为强奸犯，体验施虐的快感。他努力抑制生理上的强烈厌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奸淫了妹妹的人。而她仍然躺在未知的黑暗中，双腿张开，生死未卜。
	当然，这一切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想象中，现实中发生的是，少女的哥哥将这段视频交给硅屿警方，希望他们能根据这条线索找回妹妹。但警方选择了另一条逻辑线路，他们抹掉这段视频在网络上流传的所有痕迹，并封锁消息渠道，像把脑袋埋入沙堆的鸵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们习惯处理危机的方式。
	哥哥陷入深深的绝望，愤怒在数千公里距离中被拉扯摊薄成不成形的数据碎片。他终于明白，悲剧的起源在于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这堵墙将一脉相承的同宗同种分隔开来，给生命贴上高低贵贱的标签。他准备反戈一击。
	修改了参数的病毒以风暴之势席卷了硅屿所有防护羸弱的数据终端，如同贪婪的蝗虫咀嚼过滤任何可触及的信息，数据包经层层跳转被投掷往各家新闻媒体，其中不乏涉及硅屿政府重大工程招投标决策过程的机密文件。如同一根根点燃的火柴穿越无尽黑夜，投入一簇微弱跃动的篝火，艰难而缓慢地将锅里的青蛙煮熟。
	媒体曝光弊案的狂欢之余，失踪少女案却逐渐丧失了吸引力，人们的热情被冲淡、转移，新的丑闻和新的明星层出不穷，消费着如美德般稀薄的注意力。然而余波未平，上级主管机构对此次硅屿泄密事件大为震怒，不是因为贪腐舞弊，而是因为媒体的炒作抹黑了政府形象，影响到相关领导的仕途。
	他们作出最终裁决，硅屿必须为自己疏于管理的数据安保系统付出代价，由沿海发达地区的高速区连降两级，坠入与边远落后地区为伍的低速陷阱。再也没有增强现实，再也没有企业级别的云端数据服务，更不要说数字特区的特殊优惠政策。
	硅屿之光从数字世界的地图一角熄灭了。
	许多损失惨重的财主砸下重金，想找到病毒的始作俑者，废掉他的双手双目，或者干脆做掉他的肉体，把头颅接在维生机器上了却余生。但他们从来没有成功，那位失踪少女的哥哥就像一条首尾相吞的沃洛波罗斯之蛇，最终把自己彻底吞噬，消失在茫茫的物理/数字世界，不留一点痕迹。
	罗锦城每当回忆到故事的尾声，便不禁联想到，倘若那位天才少年仍存活于世间，恐怕还在苦苦追寻他失踪的妹妹吧。又或者，他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转投向死的决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突然打了个冷噤，仿佛那对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便在自己身后。
	不，那不是我的错。
	他会安慰自己，保护幼崽是所有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尽管当年他所包庇的，仅仅是一条跟随自己多年的狗崽子。如今这条烂狗再次栽倒在同一块骨头上，而这次掀起的波澜，却仍在海面下逡巡暗涌，不见天日，酝酿着另一场狂怒风暴。
	这一次，他决定牺牲这条名为刀仔的狗。
	那名脸色阴沉的男子看见斯科特和新煜告别，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斯科特。
	凌晨两点的食街人流略见稀疏，但食肆和店家的LED招牌依然鲜亮闪烁。斯科特加快了脚步，灯光在他眼前摇晃飘忽，拖出长长的尾影，千奇百怪的香味窜入鼻腔，带着受体所不熟悉的化学成分，产生略带警觉的刺激反应。
	要是硅屿人把烹饪的智慧匀一点给环境治理就好了。斯科特不无遗憾地想到。那个男子跟得更紧了，他几乎能听见背后急促的脚步声。一座自动贴膜亭闪烁着荧光色系出现在街旁，乏人问津。他心生一计，钻了进去，把门轻掩带上。
	这是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斯科特的庞大身形几乎只能佝偻着勉强站立。荧光屏上的虚拟人偶面带制式微笑介绍当季最新纹样及机器使用方法，墙壁上有一块足球大小的柔性硅胶圆盘，连接着多向伸缩臂，用来灼印一次性感应贴膜。斯科特投入硬币，选择了一个花哨的心形图案，并把灼印温度调到最大值。此温度仅供坚硬物体表面贴膜。虚拟人偶不停发出“喔噢”的警告声。
	然后他屏息等待。
	三分钟过去了，门外没有丝毫动静。当斯科特的耐心几乎燃尽时，他看见一只好奇的手缓慢拉开虚掩的门。鱼儿上钩了。
	斯科特一把抓住那只手腕，用狠力将那人扯入亭中，将门撞上。那名跟踪的男子惊惶失措，脸部几乎贴在斯科特壮实的胸大肌上，他口中不停地用英文重复着抱歉，试图开门退出这小小两人世界。斯科特抬起膝盖，死死顶在他的腰间，同时左手扼紧咽部，另一手扣住男子意图掏出家伙的右手。
	“你替谁卖命！”斯科特左手加力，男子双目圆瞪，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Sorry！Sorry！”他像台卡带的自动答录机不停重复。
	“说！”斯科特怒踢他的膝关节，男子应声跪地，脑袋被有力的铁掌按在显示屏上，鲜艳的荧光色在他脸庞周围闪烁不定。斯科特拉过加热的硅胶圆盘逼近男子脸颊，心形图案在中央滋滋作响，男子显然感觉到灼热温度，汗珠渗出，滚落，眼露惧色。他不再重复拙劣英文，而是叽里呱啦吐出一长串硅屿方言。
	“说名字！”斯科特也被那高温烘烤得焦灼难耐，汗水湿透他的衬衣。
	“……”男子挣扎着似乎还想作最后努力，圆盘已经吻上他的左脸，发出食材跌入油锅时的密集爆裂声。斯科特闻见一股熟悉的肉焦味，男子口中发出超乎想象的高音尖啸，继而减弱成为嘶叫，配合着急促的喘气，像条烈日曝晒下的芯片狗。
	圆盘拔脱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吻响，男子虚弱地滑倒，蜷缩在不足两平方米的空间里，左脸上一枚醒目的心形纹章散发粉红色微光。
	斯科特搜出他身上的刀具及老式手机，又给他当胸一脚，男子呻吟了一句便再无下文。斯科特钻出自动贴膜亭，将刀子掷向远处灌木，揣好手机，整理好湿透衣服，向约定的碰头地点走去。
	“你去哪儿了？布兰道先生，怎么一身大汗。”新煜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你的海胆外卖。”
	斯科特接过那个散发凉气的小方盒子，抹了抹额头的油汗，“只是突然想起好久没运动，就慢跑了一小段。”
	“慢跑？在硅屿？这天气？”新煜满脸狐疑，“我懂的，这就叫文化差异吧。”
	状态：连接中　加密：启动
	乙川弘文：干净？
	长风沙：干净。
	乙川弘文：进展顺利？
	长风沙：陈开宗手术还算成功，正在恢复中。这场意外倒成了我们谈判的额外砝码。
	乙川弘文：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兆头。
	长风沙：哈，放心，在我死之前一定把合同签完。
	乙川弘文：如果有任何潜在风险请务必及时沟通。
	长风沙：说起来倒是有一个。
	乙川弘文：？
	长风沙：SBT-VBPII32503439。我查过SBT的所有产品序列号，包括研发中的原型机，没有一点线索。这显然不是你所说的“小意外”，它甚至不是为人类设计的。现在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也不知道会对硅屿项目带来何种影响。
	乙川弘文：……
	长风沙：我能理解，经济杀手在执行荒潮基金会下派的连带任务时，不享有充分知情权，但同样的，我也没有责任承担连带风险。我要求将这一条写入雇佣合同，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我会找到愿意开口的人。
	乙川弘文：……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长风沙：硅屿现在正是漫漫长夜，我应承你，我会醒着听你讲完一切。
<h4>
	13</h4>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街灯仍长明，勾勒出海岸的轮廓。地面有些积水，似乎是半夜落过微雨，湿湿地氤氲着靛蓝天光。天边隐隐能望见一线金红，在燃烧、蔓延、酝酿着挂起一幅霞光万丈的火烧云。树木死死地站在阴影中，枝条垂坠，这将是又一个酷热无风的晴暑天。
	斯科特和衣躺着，望着窗外渐渐亮起，他知道自己该补充睡眠，至少胸腔里的心脏需要。但他没有一丝睡意。大洋彼岸西八区的接头人“乙川弘文”在他的胁迫下解答了部分谜题，却又带出了更多的疑问。他在脑中像玩沙盘游戏般不断建起迷宫，又复推倒，抹平痕迹。
	斯科特觉得自己的神经系统已经关闭了反馈回路。他决定出去走走。
	路过酒店奢侈品展厅时，他被橱窗中某件稀有藏品吸引住眼球。
	一台限量版的Diesel×Ducati Monster 1100EVO摩托车，出厂日期2015年。与其他同型号机车不同，这台Diesel定制版杜卡迪不再是一贯张扬的抛光高亮金属质感，从引擎罩到排气管，从车轮到前后叉轴，都被亚光绿和碳素黑所笼罩，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甲虫。
	斯科特感觉脑中某片区域一下被点亮。他在硅屿这块低速区已经压抑得太久，龟速的网络与深陷泥沼般的项目进度令他艰于呼吸，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需要什么。速度感。不顾一切、风驰电掣的速度感，哪怕将脆弱肉体抛掷于刀刃边缘。一种强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渴望驱使着他，恨不能马上用皮肤和血肉去紧贴这具冰冷的钢铁怪兽，随着它震颤、低吼、狂奔。无休无止。
	十分钟后，他再次凭借林逸裕主任这块金字招牌拿到了钥匙、防护镜、头盔及免费油卡。
	负责租赁的小伙子战战兢兢地再三强调各种注意事项，斯科特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开机车横穿美国时，你还在你爹的精囊里呢。
	风冷式L型双缸引擎低声轰鸣，稳定输送100匹马力，1078cc最大排量经由两根单侧炭黑运动型排气管喷出，有如被挑逗的愤怒公牛打着响鼻。斯科特俯身跨骑其上，感受着精确人体力学设计所带来的舒适感，他戴好头盔护目镜，轻扭油门，身体便随着这只大甲虫朝寥无人迹的街道飞去。
	天色仍早，运载电子垃圾的货车尚未到埠，硅屿人还在睡梦中，偶有醉汉躺卧路旁，身前一摊粉红色呕吐物残留余温，自动清洁车循环播放着复古八比特电子乐缓慢扫过，出海的渔船鸣动汽笛，如同远古巨兽在雾气中吹响号角，光明逐寸驱逐黑暗，太阳终将升起。
	斯科特如风般掠过这一切。景物在他视野中拉长变形，虚化如同后印象派的狂野笔触。他抑制不住要呐喊，声音被气流裹挟着抛向身后，迅速衰减。他换挡变速，感受低转速下的高扭矩输出，似乎胯下那头机械怪兽已与斯科特融为一体，无论何种路况，都能敏感而又妥帖地将他的意图转化为运动。
	人机合一。这个念头无法遏制地浮出斯科特脑海。就像他数小时前听到的惊悚故事。
	那件编号为SBT-VBPII32503439的神秘义体是用来替代颅骨中冠状缝往后，人字缝往前的顶骨加枕骨部分，能够包裹住后半个大脑。只不过它不是为人类头颅而设计，中间突起的矢状脊，是为了配合黑猩猩、大猩猩、倭黑猩猩等未进化完全的灵长类头型特征。
	故事还得回到荒潮计划。正如二战中，美军用于引导鱼雷航向，提高命中率的跳频加密通信模式专利，日后铸就了高通公司（Qualcomm）的霸业根基。荒潮计划关闭后，军方将三百多项专利通过各种方式转移到不同领域的新兴民用企业，其中便包括SBT及惠睿公司的核心技术。
	经过数轮融资、拆分、并购等复杂运作后，“荒潮财团”控股企业的军方背景已被漂洗干净，但许多绝密科研项目却依然在地底运转。“荒潮”计划并未真正停止，它以一种更为分散隐秘的方式渗入人类技术的各个领域，改变着世界前进的轨迹。
	其中便包括了铃木晴川晚年致力推行的利用基因改造病毒来修复QNB患者乙酰胆碱受体的项目，但目的已经迥然相异。这种被称为“铃木变种”的攻击性病毒经过重新靶向编码，衍生出多种具有惊人商业价值的子类。
	其中一种或许是人类对抗大脑衰老的终极武器。
	人类大脑约有100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通过突触与其他上千个神经元相连，它们释放神经传导素将信号传给其他神经元，实现信息共享、协调运作、形成记忆等功能。然而突触连接的损伤及老化，将会导致神经紊乱，记忆力下降、自闭症、老年痴呆等神经退行性疾病。这种伤害有如时间之矢无法逆转。
	然而新种病毒却可以配合强化突触连接强度的HDAC抑制剂[8]，在受损老化轴突上建立起新生连接，这将是人类走向永生的关键一步。前提是人类愿意放弃脆弱易老的哺乳类躯壳。
	后视镜中出现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国产沃尔沃，不合时宜地闪着大灯，似乎在示意斯科特靠边停下。他拧紧眉头，对这场无休止的猫鼠游戏感觉厌倦。杜卡迪油门一轰，加速往前一飙，又灵巧地拐入小道。
	不知是恼怒还是速度，斯科特的心脏鼓点开始变得不稳。他松开油门，减缓车速，等待心律调节器开始工作。
	另一种变体则带来了电池业的革命。
	科学家找到使动物细胞聚集金属原子的遗传密码子，将痕量单链DNA导入病毒内，在其表面形成特异性分子，能够选择性黏附金属原子及颗粒。这种通过黏附形成的复合物便成为有效的电池阳极，从而形成理想导体。
	病毒电池技术的革新是全方位的：它可以灵活地改变病毒内的遗传物质，从而制造不同种类的金属电极；将相应成分在室温下混合便可以自组织成病毒电池，避免了传统电池制造过程中的高温危险；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通过这种技术制作的电极，可以实现从纳米水平到10厘米大小的灵活尺寸，这就意味着电池不再庞大笨重，可以嵌入你所想象得到的任何物体。
	就像斯科特胸腔中指甲盖大小的病毒增强型电池。关键时刻，它便是救命稻草。
	摩托车驶上一条海滨路。略带咸味的海风扑打着斯科特的脸庞，他贪婪地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望着海面上一字排开的涌浪，被喷薄而出的朝阳染成道道金边，巨大的不规则云团拖着长长的尾痕，如同万千匹金铜铸造的烈马跃出海平面，响蹄踏着浪花间的礁岛，朝中天撒欢驰骋而去。
	这尘世间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陈开宗看着镜中的自己，先闭上左眼，睁开，又闭上右眼，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手术做得很成功。破裂的右眼球被彻底摘除，换上SBT出品的最新款Cyclops VII型电子义眼，瞳膜色号经过精心校正，几乎看不出差异，除了造得过于完美澄澈，缺少了岁月给左眼留下的色斑和血丝，却显得更为明亮。
	我最终还是变成了义体人。陈开宗心头涌动感慨万千，不知面对极端保守的父母时该如何开口。或许不说是更好的选择。他想起母亲时常念叨的教义，尤其是在观看新闻时，那些花里胡哨的第一视角画面令她头晕目眩。
	人只该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任何以超越自我的视角去感知世界的企图，都是对上帝的僭越。
	人工视网膜工作得很好。医护人员趁陈开宗在睡梦时，用功能核磁共振成像技术（fMRI）将电子义眼的使用手册“载入”他的视觉皮层，之后的睡眠纺锤波显示，信息已从海马区转移到皮质永久储存，好比U盘中的数据拷进了硬盘。右眼的观看之道，便像骑车、游泳、说英语一样，成为陈开宗无法轻易忘记的一项新技能。
	For All Tomorrow&#39;s Parties.全为明日派对。
	每当陈开宗有意识地去琢磨右眼的工作状况时，脑海中便会有这两句广告词飘过，或许是使用手册自带的提醒功能，就像一个信心标志，拍着胸膛自信满满地对用户说，别担心，SBT提供三年保修服务，不管是眼睛、心脏、肌肉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但在他所属的世界里，更新身体部件的周期要短得多，媒体戏称之为“身体快速消费品”。SBT的科技把买卖义体变成像手机应用、球鞋、流行服饰、网络游戏一样的生意，每个人都能像逛超市般，找到适合自己、负担得起、售后服务又到位的产品。何况黑市里还流行诸多破解工具，为义体增添不合法的乐趣。
	人们聚会时炫耀的再也不是新数码产品、首饰或发型，而是提高平衡感的义体耳蜗、超强伸缩的人造肌肉、意念控制的拟肢或者增强感官敏锐度的升级版软件。
	SBT革命性地开发出连接生物体与电子器件的转换介质，这种由鱿鱼羽状壳提取出来的改性复合物壳聚糖，能够将生物体内传输大脑信号的离子流，转换为机器可解译的电子流，无缝地搭建起生物神经与机器的反馈回路。从此，人体的边界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扩张。
	当陈开宗看着室友特德在周末派对上交换肢体，借助对方的感官来体验疯狂时，他目瞪口呆，就像第一次踏上时代广场的得克萨斯农场小伙儿，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对于他来说，酗酒就是酗酒，嗑药就是嗑药，乱搞就是乱搞，他想象不到人和人之间的敏感阈值和感觉受体能有多大的差异。
	嗑得五迷三道的特德搂着新女友告诉他，就像拿一个红色燃烧的铅球直接砸你脑门上，和用一根滑腻冰凉的胶质触手穿透你七窍，来回摩擦抽动。差别就是那么地大。
	陈开宗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他成了一个局外人，游离于时尚之外，藏匿于过时的书架间，与死去数百上千年的先贤智者隔空对话，写成无人问津的生僻论文。只有这样才让他感觉安全，才能够将自己隔绝于外面疯狂的世界，他怕会忍不住随着工业碎拍跳起舞来，加入这场感官的祭礼，然后迷失在肉体深处。
	有一天晚上，特德神色怪异地敲开他的房门，说哥们儿，有事需要你帮忙。
	陈开宗合上书，听室友用嘶哑声线陈述经过。
	他的女友瑞贝卡，在厄瓜多尔旅行途中遭遇意外，与同屋旅友葬身火海，烧成一堆焦炭，只剩下一堆燃点过高的义体残骸。特德和瑞贝卡结识于一场夏季露天派对，为了取悦彼此，维护稳定关系，他俩频繁更换身体部件以保持新鲜感。问题便在于此。
	DNA检测手段无效，义体受损严重，数据丢失，验尸官们面对一堆结构精密的高分子复合物无计可施，只能集中打包寄回美国。悲痛欲绝的瑞贝卡双亲像所有其他美国父母一样，每周一个电话已经是他们对子女了解的极限，更遑论身体。他们寄希望于特德能认出女儿遗体，好进行安葬仪式。愿上帝收归她迷失的灵魂。
	遗憾的是，特德面对着四对眼球、两对半熔化的硅胶义乳、一只右手和两条左腿，大脑一片空白。瑞贝卡更换义体的频率太快，以至于他根本就记不得版本之间的细微差异。特德突然想起了陈开宗上次见到瑞贝卡时说的话。
	他说，你的右眼很特别，像中国人古代有一个成语叫明眸善睐。
	那是什么意思？瑞贝卡笑意盈盈地说。
	意思是，眼睛明亮得像会说话。陈开宗说着自己脸就红了。
	喔，哥们儿，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讨姑娘开心的。特德捶了开宗一拳，转头深情望着女友。看来这只眼睛对我很沉默呢。
	它是新来的，还有点认生。瑞贝卡将两片热唇献上。
	如今，特德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邋遢不堪，他揪着陈开宗，几乎是在哀求。找出那只会说话的眼睛，求你了。
	可……陈开宗一脸为难……可那是当瑞贝卡还活着的时候……
	你是中国人，你不信上帝，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特德失控地咆哮着。
	于是陈开宗人生第一次走进停尸间，不锈钢抽屉拉开，透明塑料袋里，是奇形怪状的义体器官，工作人员挑出其中一袋，像是超市里新鲜的转基因柠檬，呈现不自然的乳白色。那是死者的八颗电子义眼。
	陈开宗强忍住恶心，逐个端详，那层本应光滑透亮的高分子塑料覆膜被烧成半熔态，软软地包裹着里面露出的精密结构，像个被啃了一口的夹心冰淇淋球。它们曾经被嵌入几颗美丽的头颅，而其中一颗还向陈开宗展露过迷人微笑。
	如今它们看起来同样丑陋，毫无生气。
	陈开宗扭头，想打退堂鼓，特德绝望的神情堵住他的嘴。他犹豫了片刻，随手指了指其中的两颗眼球，用力点点头。
	那两颗电子义眼被放置在洛可可式雕饰的灵匣内，牧师诵念经文，父母亲友低声饮泣，手在胸前不停比画十字，电子赞美诗响起，阳光透过教堂顶部的镶嵌玻璃画，定格在瑞贝卡那经过多次手术的完美面孔上。
	陈开宗终于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对于追逐时尚的发达国家新一代，义体不再是残障者的辅助工具，也不仅仅是身体可自由替换的零部件或装饰品，义体已经成为人类生命的一部分，它储存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阶级，你的社会关系，你的记忆。
	义体就是你。
	罗锦城需要一个慢箭手。
	垃圾人在密谋一些事情，而他却一无所知。他们要求罗锦城交出强奸谋害小米的凶手，否则拒绝恢复生产。他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要求。
	在正常速率的网络世界里，即便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轻易地借助各种工具去追踪倏忽而过的特定目标。就像一个猎人手持弓箭，在森林中寻找猎物，他可以把弓箭换成高精度自动武器，装上夜视镜、红外探测器或者声呐定位系统，他也可以驾驶林间代步的两足外骨骼机甲提高巡逻速度，更可以发射霰弹，诱使目标移动，暴露自己方位，一举射杀。
	但这里是低速区，任何超出阈值的数据流都会触发警报，引起国家安全部门的注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有弓箭是最安全的武器。但最糟糕的还不止于此，设想一下如果光速降低一亿倍，当三米开外的猎物影像投入你的视网膜，触发神经冲动时，那已经是一秒钟前的世界。即便你的猎物也以同样的慢速运动，但所有的辅助定位手段都将面临着几何级数的效用递减，这与盲人在大海里捞针无异。
	慢箭手的存在，便是为了解决低速区的种种数据跟踪问题。当然，就像赏金猎人，他们接手的案子大多见不得光，风险巨大，更无法纳入官方的标准化流程。这便是慢箭手的核心竞争力。
	他们将自己的诀窍称为“慢箭撒网”。从概念上理解，就像同时朝水平方向及空中射出数以万计的箭，箭簇之间由无形的信息链彼此联系，在低速森林中，以缓慢得近乎静止的速度，穿透树木，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轨迹之网。猎人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猎物撞入网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邻近的箭便会闻风而至，缓慢而有力地将猎物撕开皮肉，钉入树干。
	比喻能够带来清晰的观感。林间掠动的光影，如高速纹影摄影下的火焰，飞行的箭矢带起的尘土和落叶，在阳光下细微旋转、闪烁不定，腐殖土壤的沉郁与花果叶片的清香混搭，刺激着鼻腔最敏感的嗅觉受体，甚至可以期待猎物伤口喷溅出的温热液体和咸腥气息。
	但在数字世界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度抽象化的算法和程式，将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化约为数学上的拓扑模型。就像一张蛛网。任何撞入网中的飞虫都将引起拓扑形变，这种形变传递的速度超过了限速规则下的信息流速。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在这个空间中不再是公理，尽管违背人类直觉和逻辑判断，但却真实有效。
	就像当年搞垮硅屿的病毒升级版。
	罗锦城走入一家名为“振昌”的五金店，店内昏暗似煤窑，他的眼睛适应微光模式后，被墙上挂满的前工业时代器械所震慑。这些来自旧时代的低效工具流淌着金属油光，凝结着数百上千个小时的人类劳力与技艺，有一种拙朴却坚实的美感。每一件都是手工打造，线条独一无二，连瑕疵也是，仿佛掺进了打造者灵魂的碎屑，这是工业化生产线上出来的完美压模制品所无法比拟的。
	他取下一把造型特异的短砍刀，刀把鞘口位置饰有一枚古拙的虎面纹章，刀身略略反射出磨砂般粗粝而寒冷的光。
	“好刀！”罗锦城赞叹道，“就是有点太快了。”
	“太快了？”看店小伙子不明就里，“老板想要钝一点的收藏品？”
	“我想要慢一点的。”
	小伙子思忖了片刻，说：“要多慢？”
	“二潮映月的海水那么慢。”
	“跟我来。”小伙子一侧身，让开里屋一条更加漆黑的过道，示意罗锦城随他进入。罗锦城感觉自己先往上走，再往下走，几次担心脑袋会撞上墙壁，但却没有，过道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只是空气湿热难耐。走了不多会儿，眼前突然有了光，光里还飘浮着白色水雾，那是一扇门，门里渗出强劲冷气。
	“虎兄，有老板找。”小伙子把罗锦城领进门，又恭敬地退出。
	这或许是罗锦城此生见过的最脏乱无序的房间，仅次于垃圾人蝇虫飞舞的废料工棚。数不清的电线像肠子般盘绕在地板上，又蔓爬连接到各部机器，几乎无立足之地。除了几台顶到天花板的机架外，大功率空调机组喷吐着白雾，冷却四处散落的不明功能机箱，绿光闪烁，蜂房似的盘旋着无休止的嗡鸣声。那个被称为“硬虎”的慢箭手披着黑色长袖连帽衫，缩在角落狭小的书桌前，数个大尺寸显示器被分割成碎屏，有跃动数字，有自动切换网页，有程序进度，还有几具呻吟抖动的赤裸肉体。
	他正埋头吃着一晚热气腾腾的牛肉丸粿条，口中呼噜作响。罗锦城耐心站在他背后等着。
	“罗老板真是稀客，有何贵干啊。”硬虎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罗锦城从屏幕一角看见五金店的监控画面，还有根据他头像匹配出的数据资料。
	“硬虎兄果然眼观六路，既然知根知底，我就不多废话了。我要你帮我监控几个人的数据动向。”
	“几个？罗老板太谦虚了，您名下的垃圾人至少有四位数。”黑帽衫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不甚整洁且睡眠匮乏的倦脸，“即使单算罢工队伍的话也有好几百吧。”
	“这些都是细节……”
	“细节关系到价钱。”
	“你怕我付不起钱？”
	“我怕没人敢向您讨债。”
	“好，预付一半。”罗锦城不快地转动双眼，估摸着数额，“事成再付尾款。”
	“七成。另外，”硬虎自信地笑了笑，这个名字在方言中代表“一定、肯定”之意，“还需要罗老板答应一件事。”
	“说。”
	“把您现在规划中的购物广场往东挪一条街。我不想搬，我厝边头尾的邻居也不想搬到新区和垃圾人做伴。你不缺这条街，但只要硅屿一天还在低速区，你就需要一个慢箭手。”
	罗锦城眉毛一挑，突然感觉手心被硬物硌得生疼，原来自己无意间把那把虎纹短砍刀带了下来。他拔刀出鞘，刀身反射出慢箭手惊惶扭曲的神情。他以迅雷之势挥刀砍向硬虎，在刃口即将劈开肉身的刹那，腕口一抖，砍刀重重插入桌面，木屑四溅。
	“成交。”罗锦城像是说服了自己般，轻松微笑作答。
	李文趁着绛紫的夜色，与几十名“违法情节轻微”的垃圾人回到村里。人数太多了，硅屿镇有限的警力根本应付不过来，更别提拘留收押了，何况他们确实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于是在数字档案里留了记录，口头警告了事。打伤陈开宗的倒霉蛋被揍了个半死，羁押候审。
	“打谁不好，偏偏打美国人，把一起民事纠纷活活升级成外交事件。”做笔录的警官还不忘调侃几句。
	“强奸怎么能算是民事纠纷？”李文问道，“何况小米还没有成年！”
	“一切都在调查中，”警官闪烁其辞，“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我们要的不是交代，我们要的是公道！”
	“再嚷嚷你就在这里蹲着等公道吧。”
	李文咬紧牙关，不再开口。他在脑海中理清思绪，一旦恢复自由便吩咐得力干将分头执行下去，小米虚弱瘫倒的景象不时插入、回放，打断他的思考，像有一只冰冷的爪子从脑神经向下攀爬，握住他的肠胃来回揪荡。他知道，那是内疚在作祟。
	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垃圾工棚里，昏暗、肮脏、腐臭、混乱，可却令他心安，家，甜美的家。
	“你，修改所有芯片狗的判断逻辑，只要罗家人一靠近，就让它们叫。”被点中的年轻人刷地燃起胸前的“战”字紫色贴膜，小跑着离开工棚。
	“你，带几个人，把观潮滩的黑金刚弄回来。”
	“你，到陈家和林家的地头打探一下，让那边的兄弟随时待命。”
	李文终于像个发号施令完毕的将军般长出了一口气，但随即，某件被忽略的要事又让他的神经重新绷紧。
	“小米在哪儿？快带我去找她！”
	医院的安保系统已经不可信任，昏迷的小米被送到一位专门为垃圾人服务的蒙古大夫家里。尽管环境简陋，设备还算齐全，被众人称为金大夫的中年男子为小米接驳好诊疗仪器，对着面板上的紊乱数字和图形，眉间拧起了川字纹。她的血糖浓度以异常速度下降着，低于警戒线水平，以至于无法为正常心肺功能提供足够的能量。
	“她饿了。”金大夫宣布他的诊断结果。
	但这只是第一步，分析结果表明，小米83%的能量被脑部活动所消耗，如此高的大脑代谢效率是任何哺乳类，乃至任何存在大脑结构的地球生物所无法达到的，同样的，任何正常的食物摄入方式都无法填补这种惊人的能量消耗。可每一个蒙古大夫都有他的独门秘籍。
	金大夫为小米肘间装上了一部自动注射器，随后，他从隐秘的半地下存储间里拿出了六管亮红色的密封液体。
	“我只剩这些了。军方专用的高能果糖组合剂，可保证12小时不间断ATP输入，特种兵就是靠着这玩意儿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持续作战。不过用完之后，只能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因此当李文再次见到小米时，她已经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态，甚至精神好得有点过头。小米嘴角微微扬起，双眼圆睁，好奇地望向李文，似乎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毫无印象，她在脑海中搜索了片刻，平静地叫出了李文的名字，而不是他所熟悉的“文哥”。
	“小米？真的是你吗？”李文脱口而出，但顿觉自己失言。
	“还能是谁呢？”小米露出旧日的甜美微笑。
	李文打消了脑中浮生的怪异疑念，是啊，不是小米，还能是谁呢。他激活了增强现实眼镜，绿光亮起。
	“打声招呼吧，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所有自己人。”
	小米出现在他视野中，但不知为何，她的形象开始模糊、闪烁，仿佛有不可见的外加光源由无限远的高空洒落，温暖、宁静、金碧辉煌。明明是平视，李文却分明觉得小米变得高大，带着无法直视的威严感，一股若有似无的吟唱飘起盘绕，他分不清是视觉引起的通感还是真的有附加的声音信息解码。小米的笑容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心旌荡漾，莫名感动，甚至有几分落泪的冲动。某一瞬间，他疑心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一张轮廓完美、气质神秘的西方女性面孔交叠在小米的微笑之上，他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李文试图用理性去探究原因，但他的努力被小米身影绽放出的彩色旋转光环碾得粉碎，心中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崇拜，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我回来了。”死而复生的女神轻启双唇，对整个世界说。
	这段神启以核爆般的速度扩散开去，分享到每一个垃圾人眼前。
	14
	不知为何，斯科特始终无法将那个故事从脑海中驱散。
	由于美国联邦食品药物监督管理局（FDA）对本土人体试验的严格监管，许多高风险的新药临床试验被转移到发展中国家，罗马尼亚雅西、印度新德里、突尼斯麦格林、阿根廷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省……在这些监管不力、腐败横生的地区，只要付出极少的代价便可以招募到成百上千的自愿受试者，中间利润多半贡献给医院、医生和药头，医药企业拿到药物试验数据报告，通过FDA审核上市，赚取数以亿计的美金。
	而受试者们，许多尚未成年却谎报年龄，由于贫穷买不起药，器官保持对药物有效成分的高度灵敏反应，被称为“最干净的小白鼠”。他们拿到手的是皱巴巴的几美元，一顿免费早餐，还有未知的副作用、漫长的疾病潜伏风险，以及概率极高的并发症死亡。
	这就是进步的代价。赢家通吃，输者埋单。
	“荒潮财团”控股的SBT公司却不能走这条外包道路，他们所涉及的是更为机密、更高风险的项目。与脑机界面相关的课题。SBT找到了另一块避风港。与人类基因相似度高达99.4%，智力水平相当于5到7岁人类孩童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
	SBT的工程师打开它们的头盖骨，换成义体，以便随时接入各种电刺激信号，观察大脑特定区域与神经元集群的应激变化。这是一种介于侵入式与非侵入式之间的手段，既避免了电极探针穿刺所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又保证了电位刺激的精确性与强度。
	一套类似斯金纳箱[9]的奖惩机制被创造出来。工程师们根据前人积累的实验数据，建立起简单的运动神经映射模型，经过充分训练后，黑猩猩可以用意识操控机械臂抓取肢体无法够到的食物。人类也可以通过输入电信号，刺激猿猴大脑中的恐惧或奖赏区域，来实现操控黑猩猩肢体运动，乃至完成简单任务的意图。
	不知是哪个天才给义体头盖骨装上了病毒电池，由此他们得到了一台恒温热血、毛发茂密、会不定时排泄的遥控雌性黑猩猩，工程师们经投票将她命名为“埃娃”，以纪念某位英年早逝的西班牙色情女星。
	埃娃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学习能力，她甚至可以在未经提示的情况下，独自完成步骤复杂的汉诺塔游戏。她成为了团队的明星，接受有别于其他猿猴的特殊待遇，独立房间，每天不限量供应热带水果及她最爱的腌黄鱼，工程师甚至买来了性感内衣，替她每天更换。此荒唐行径随后遭到制止。
	一个大胆的想法被提出，为埃娃注射增强神经突触连接的药剂，以提升其智力。这个想法甚至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反对声音，项目组已经花了太多钱，而距离他们设想中的脑机界面雏形还遥遥无期。
	被“启蒙”的埃娃出现了始料未及的状况，所有项目测试得分均较之前有大幅下滑。埃娃似乎显得焦躁、惊恐、郁郁寡欢。监控录像显示，当四下无人时，她会尝试各种呼吸方式，让气流通过口鼻腔，引起各部分软组织的共鸣。事后证明，她是在模仿人类对气流的控制，通过隔膜与肌肉的震动学习发声方法。她想像人一样说话。
	但埃娃最终失败了。百万年间的进化不是一夜发生的。
	工程师为她设计了特殊的触摸式键盘，并用电刺激结合图形识别教会她一些简单概念，比如“香蕉”“人”“高兴”“害怕”“吃”……但在教她区分“埃娃”与“其他黑猩猩”时遇到了较大阻碍，埃娃似乎始终无法将自己与其他黑猩猩区隔开来。语言学家试图让她理解自我的概念，但换来的却是愤怒、吼叫及手掌遮挡住双眼的恐惧感。
	终于有一天，她用一个长长的句子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埃娃的黑色双眼像玛瑙般饱含哀伤，柔软嘴唇不断撅起、外翻，手指抚弄着自己的腹部。埃娃感觉孤单。埃娃希望能回到其他黑猩猩中间去。尽管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埃娃。
	团队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回归派对。他们给埃娃穿上特殊定制的晚礼服，切蛋糕，吹蜡烛，像对待真正的人类一样对待她。然后帮埃娃脱下衣服，将她送入其他黑猩猩群居的大笼子。
	人类没有领会其他黑猩猩眼中刹那间流露出的光。他们还守在笼门外，期待家庭肥皂剧般的温馨一刻上演。愚蠢的人类沙文主义。
	几乎是同一秒，所有角落里蜷缩不前的黑猩猩发疯似的扑向埃娃，高声咆哮着，用尖利的犬牙撕咬她的皮毛血肉。它们的眼中射出仇恨与愤怒，仿佛这具黑猩猩的躯壳中潜藏着一个异类的灵魂，像个高超的骗局，长久地蒙蔽住它们的双眼。而现在，它们要让她原形毕露。
	目瞪口呆的人类仓皇中找来注射枪和电棍，费尽全力将丧失控制的黑猩猩驱散，留给他们的却已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埃娃那哀伤的双眼流着血，无神地望向天花板，表情似乎带着深深的迷惑。她的义体头盖骨已被掀开，露出被啃食掉大半的粉红大脑。
	那块义体静静躺卧在旁，像件精致的弧形容器，盛着些许乳白色脑浆，见证又一场文明的失败。
	它被密封冷藏起来，作为一件证物。编号SBT-VBPII32503439。
	陈开宗忍不住想要比较两只眼睛里世界的异同。
	他用手掌轮流遮挡左右眼，缓慢扫视房间内的一切。洁白的床单泛着柔光，米色壁纸挨着米色窗帘，灰度层次细腻，纹理清晰可辨，合成纤维桌椅的透视关系准确，桌上的细小物件投下朦胧倒影，勾勒出与正常视觉无异的空间位置感，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便是当他快速转动右眼时，原本应该稍微模糊的事物轨迹却异乎寻常地清晰。
	使用手册上说，这是由于电子义眼处理移动图像的算法尚有待改进，请期待最新补丁。
	世界的光透过一套高度集成的光学系统，投射到一块面积为16平方毫米、厚度仅有100微米的聚酰亚胺柔性衬底人工视网膜，经过特殊芯片识别、编码、转换成电脉冲信号，通过数百万个纳米级别的微电极放电，由神经节细胞传入视神经纤维,再经过外膝状体传入大脑中枢视神经，最终产生视觉。
	电子义眼能恢复99.95%的正常视力，取代自然界历经亿万年才进化出的最精密、最神奇的造物——眼睛，甚至更好。
	人眼的视网膜外覆盖着一层毛细血管，光要穿过血管、神经才能抵达感光细胞，不仅光线的质量下降，而且血管的影子会影响视觉，视神经束造成盲点。我们的眼睛必须不断地作细微的运动以扫描整个视野，然后让大脑合并这些质量不佳的图片，去除阴影，再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不仅加重了大脑的负担，而且使得我们的眼睛异常脆弱，任何出血或淤血都会形成阴影，影响视觉。更严重的是，视网膜只是由感光细胞与色素表皮细胞松垮地连接在一起，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便可能造成视网膜脱落，导致永久性失明。
	电子义眼可以从技术上完全修正这些缺陷。
	但如果您只是使用单眼版本，为了保持双目视野的平衡统一，我们会为您通过算法模拟缺陷。使用手册如是说。
	陈开宗推开门，走上阳台，阳光刺目，他眯起左眼，而右眼的光圈已迅速收缩，视野变得柔和。这已经不仅仅是换了一只眼睛，整个世界都将随之改变。
	我需要点时间来适应这一切。陈开宗隐隐不安。
	阳台上可以望见一大片筑高的仿真花园，绿树掩映，亭台楼榭，假山湖石，许多病人由家属或看护陪同，漫步其中，舒展肢体。
	一个穿着病服的小男孩飞奔着穿过花圃，后面跟着几个年纪稍大的病友，似乎在玩什么游戏。陈开宗试图看清他们脚下快速运动的物体。理论上讲，电子义眼的焦距可以达到人眼的十倍以上，但在出厂时会默认设置为与人眼一致。全世界的用户都热衷于为电子义眼加载各种功能强大的增强现实插件，除非身在低速洼地，数据缓冲会将正常的视觉成像拖垮，这让Cyclops VII型的预置网络模块形同虚设。
	那是一个球，但又不是普通的球，似乎自己会向前滚动，走出一道无规则的曲线，同时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每当球身变换颜色时，男孩们便会用不同脚法去触碰，改变球的线路，然后爆发欢呼或者咒骂。这是一个陈开宗不熟悉的新游戏。
	无疑那个身形最小的男孩玩得最好，他步伐轻盈矫健，仿佛是草原上弹跳力惊人的瞪羚，但落脚之处又能恰到好处地控制与球的距离，似乎漫不经心，却又无比迅疾地抢在所有人之前出脚，轻轻一触，球便改变了颜色。就好像他是在用手，而不是用脚和球交流。
	游戏结束，小男孩被其他人簇拥着抬起，裤腿被掀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没有皮肤肌肉的银灰色结构，如两把钢刃，插在格格不入的运动鞋里，太阳下流淌着冷冽的光。其他男孩用艳羡目光注视他的义肢，手掌上下滑动抚摸，仿佛渴望圣诞礼物般，期待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拥有，哪怕用真实的血肉来交换。
	说来奇怪，在陈开宗手术后，那场作法的片段不断在梦中重现。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一切，科学、逻辑、唯物主义……在这场闹剧中分崩离析，他甚至无法确定究竟哪一部分是骗局，哪些不是。伴随着这种不确定性一起生长的，却是对硅屿人的感同身受，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这片土地、海洋与空气，构建成他们所信奉坚持的一切，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信仰去活，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并无二致。
	陈开宗并不怨恨击碎自己右眼的垃圾人，相反，他为自己先前抱持的偏见而羞愧，垃圾人的生活准则或信仰并不比波士顿大学城的知识分子们低贱，或是离文明更远几分。他们的选择更接近生命的本质，这种本质在人类进化的数万年间未曾更改。
	陈开宗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海。海面像不断被揉皱的纸张，撕开一道道细长的波浪，闪烁着石英碎屑的光芒，翻过一页，又一页，在沙滩边缘消失不见。天空中云层翻滚，缓慢啃噬太阳的光芒。世界已经不是父辈们固守的那个世界，神也不再是他们所信奉的那个神。人们崇拜的是强大，远胜过真实、善良、美德。他不知道哪个离真理更近一些。
	他只知道，自己离小米又近了一点点。
	斯科特收回思绪，摩托车穿透日光，隆隆向前。他感觉悲哀，为那头无处栖身的黑猩猩埃娃，也为自己。
	他已经习惯在午夜踌躇反复，拨通越洋电话，换来前妻苏珊不咸不淡的几句寒暄。女儿崔西是中学里的明星，忙着派对，忙着热恋，忙着排练她那出叫《橙血》的电子摇滚音乐剧。她会说“爱你，爹地”，然后在他回话之前迅速挂断，留下斯科特独自在黑暗中静默许久。
	家已经变成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无论在地理上，还是时间上。
	不怪她们，真的不怪她们。
	从斯科特固执地将那张旧照片藏进钱包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道阴影将一直跟随着自己，或许直至生命的尽头。但事情的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他的想象，那道阴影不断吞噬他内心的爱、希望和勇气，像癌一样扩散到他的妻子、女儿，以及身边所有人身上。
	崔西对他说，我不希望自己在你心里永远停留在三岁的模样。
	苏珊对他说，你已经不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个斯科特了，你就像一个黑洞，不管我们付出多少耐心和关怀，你的心里，永远是照不亮的一团漆黑。抱歉，我没法像这样过一辈子。
	假如南希还活着的话，应该和小米年纪相仿吧。自从斯科特在特护病房里见到那个垃圾女孩后，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女儿，一样的苍白、柔弱，如同凋谢的百合花，没有丝毫生气，让人顿生怜爱。
	他知道，小米便是最后接触过这件义体的人。通过林主任的情报，斯科特几乎可以肯定，病毒已经在小米体内发生了作用，只是这种作用已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畴。似乎“铃木变种”病毒具有极强的求生欲望，试图通过不断适应人类需求，改变自身性状来获取延续族群生命的机会。一种快速变异的生存策略。
	没人知道小米的未来，就像埃娃，她已经回不去了。
	斯科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身上，隐藏着远比硅屿循环经济项目值钱千万倍的秘密。他甚至已经清晰地看到所有实现目标的路径，像一幅增强现实蓝图，薄薄地重叠在眼前的风景上。他将利用陈开宗那青涩的爱，编一个善意的谎言，带着小米离开硅屿，回到能够充分变现她潜在价值的国际市场中去。必要时，当然也不妨打开款冬组织赞助的海胆外卖盒，那里有他最后的法宝。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斯科特问自己。
	不，我想救她。我不会伤害她，不会的。
	斯科特反复告诉自己，医院报告显示，小米的脑子里就是一个地雷阵，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硅屿甚至整个中国的医疗水平都无法救治她。她需要全球顶尖的定制化医疗团队，而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斯科特清楚自己为何需要一再编织伪善的借口，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唯利是图、卑劣，甚至邪恶。他需要拯救自己，把自己的余生从那道阴影中释放出来。
	他坚信小米就是那道光。
	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个疑团困扰着他。
	乙川弘文说，这件密封冷藏的义体，是被系统自动识别为医用垃圾，通过分拣流水线进入硅屿垃圾分装包的。也就是说，没有人需要对这起意外负责，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新的错误。SBT安保处正在彻查以往是否也曾发生过类似事件，带有高危性病毒的义体外流可是极大的丑闻。大众媒体们会像嗅见毒品的警犬一样掘地三尺找出真相。
	一个新的错误。斯科特思索着。一个可能导致SBT股价暴跌及款冬组织名声大振的错误。我便是那个系统错误的补丁。
	可如果那不是一个错误呢？
	日光曝晒着道路，斯科特浑身汗透，胯下的杜卡迪热气蒸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酒店，洗个畅快的热水澡。他加大油门，摩托车沿着海岸线走了半圈，来到最后的出口。那辆被他甩掉的沃尔沃正候在路旁。
	他突然怒气横生，将油门挂到最高挡，如一道闪电擦着沃尔沃车身飙过。就那么半秒，他从后视镜中瞥见，司机的脸颊上有一块醒目的心形灼痕。斯科特顿时明白了一切。路的两侧都是斜坡，摩托车插翅难飞。
	时速逼近120公里，攀过坡道时，轻巧的杜卡迪压不住冲劲，腾空而起，又重重弹落在地。沃尔沃咬得很紧，几次试图加速超车，却又被斯科特巧妙别住线路，无法突前。像雀鸟追逐着飞虫，一灰一黑两道疾影，始终拉不开距离。引擎的轰鸣在乡间震响，惊飞林梢的群鸟，清风拂起，薄云散去。
	沃尔沃像是失去了耐性，开始从容不迫地向杜卡迪逼近，一声结实沉闷的刮碰声，两车贴在一起，瞬间又分开，像是一个短促有力的吻别。
	紧接着，又是一下重重的撞击。
	斯科特咒骂了一句，努力控制住车身的稳定，但摩托车和汽车较劲，就像是轻量级选手和重量级选手在拳台上对垒，占不到丝毫便宜。杜卡迪的右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被推搡着朝山崖挤去，眼看着那尖锐的岩石棱角直朝着斯科特压迫过来。
	他一个急刹，前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啸，启动ABS防抱死系统。身形纤巧的杜卡迪将从沃尔沃与山崖的夹缝中全身而退，斯科特几乎能感觉到粗粝的山石从皮肤表面轻轻刮过。他努力稳住车身，但还是因为扭力过猛，一个侧滑翻倒在地。
	沃尔沃也急停下来。那名男子并没有下车，似乎在确认什么，待到斯科特搀扶着摩托车起身时，沃尔沃打了两下尾灯，像是轻蔑一笑，径直朝前开去。仿佛前面发生的一切仅仅是场没有目的的追逐游戏。
	斯科特检查身体，只是轻微的擦伤。他跨上杜卡迪，引擎发出不甚健康的杂音，像是肺结核病人的咳嗽。斯科特扬起头，像一名战胜了风车的骑士般，慢速朝酒店方向驶去。
	谈判桌上出现滑稽一幕。三大宗族代表与翁镇长展开激烈争辩，彼此间同时互有攻防。林逸裕数次插话，恳求三家抛弃成见，为了硅屿共同的未来各退一步，又被罗锦城喝止，表情懊恼尴尬；陈贤运处处与罗家唱对台戏，却在关键时刻态度模棱两可；只有林家代表给足面子，顺着杆儿往上爬，恐怕背地里早已与政府达成协议。斯科特一脸茫然地呆坐在旁，等待陈开宗的翻译，后者神情木讷，似乎灵魂早已出窍，不知在哪里飘荡。
	“他们在说什么？”斯科特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陈开宗。
	“投资分成比例、剩余劳动力处置、土地规划、政策优惠……跟钱有关的一切。”陈开宗像从睡梦中被摇醒，充满倦意地回答。
	“没谈到技术？或者项目给硅屿带来的好处？他们子孙后代不用再呼吸这种屎一般的空气，也不用舍近求远去买干净水源了。”斯科特表示不解。
	陈开宗转向老板，用一种近乎冰冷的语调说出实情：“他们不关心，先生。”
	斯科特往皮椅靠背上重重一靠，若有所思：“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人会被称为最聪明的民族。噢，抱歉，如果冒犯到你。”
	“没事，斯科特。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即便签了这个合同，硅屿还有这些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时间会证明一切。”斯科特用力地在陈开宗肩上拍了拍。
	电子义眼的边缘强化算法似乎仍需改进，据说模仿了鲎两侧复眼的侧抑制功能。当陈开宗将视线聚焦在某名发言人身上时，周围的事物形象便会降低解析度，从而突出焦点中心对象，只是这种图形强化的阶梯感过分不自然，干扰了视线的正常移动。
	陈开宗最终选择将视线移向会议室的大背景墙，一幅越南华侨捐赠的巨型漆画，油黑发亮的底漆上，用金、银、铅、锡细线勾勒出硅屿全貌，再以名贵的夜光螺、鲍鱼贝、珍珠贝碎片镶嵌其中，工艺考究，价值不菲。开宗觉得此景好生眼熟，半晌方才忆起，原来是从观潮亭外海面，遥望月色下硅屿全岛的图景。霎时间，所有的回忆都如潮水般翻涌袭来，搅得他心头一片狼藉。不过短短数周，却已恍如隔世。
	那张月色下的皎洁面孔在他脑海中扑闪放大，挥之不去。他想念小米，这种想念竟然伴随着一丝隐隐痛感，穿行在他五脏六腑之间，如一根长针钩着红线，将所到之处全部捆缚纠结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生生地疼。
	连陈开宗都不明白，自己对小米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倾慕？好奇？同病相怜？保护欲？畏惧？抑或兼而有之？不，那是一种更深沉复杂的情感，无法用语言清晰概括，但他却能从那只义体眼球传送的视觉信号中感受到。某种残缺的爱？
	他只知道，自己想见到她，不管她是小米，还是变成了其他的什么存在。
	可垃圾人的愤怒一击，不仅击碎了陈开宗的右眼球，也将硅屿人与垃圾人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轰裂震塌。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拉起长长的警戒线，24小时岗哨巡逻，任何试图进入硅屿镇区的外来垃圾处理工，必须持有由雇主开具的电子证明。硅屿拉响了红色警报。恐慌像不时飘起又停的黑色雨水，沁湿每一个硅屿人的内心。而在警戒线的另一边一片死寂，只有芯片狗连绵不断的吠叫回荡在空旷的垃圾处理场上，除了每天两趟定时驶入供给食品淡水的车队，没有人知道垃圾人到底在酝酿什么。
	就像那场即将在24小时内登陆硅屿的12级强台风，讽刺的是，按照国际规则，它被命名为“蝴蝶”（Wutip）。
	陈开宗知道那些忧虑面孔背后的潜台词，谁没有对垃圾人行过恶事，谁就无须忧惧垃圾人的复仇。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便没有人是清白的。没有人未曾从剥削垃圾人的血汗劳动中谋求私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方便。没有人未曾用鄙夷目光注视垃圾人，或以污秽言语侮辱他们。没有人未曾在内心闪过哪怕一丁点的恶念，垃圾人天生低贱，他们的宿命便是与垃圾为伍，这种不洁将持续终生。
	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
	陈开宗想起他所来自的国度，那个标榜自由、民主、平等的社会，排异与歧视以更加隐蔽虚伪的方式进行。舞会邀请码会发送到电子义眼以供虹膜扫描，肠胃未培植强化酶的人群无法在超市购买特定食品饮料，基因中存在可遗传性缺陷的父母甚至拿不到生育许可证，而富人们可以通过无休止地更换身体部件来延长寿命，实现对社会财富的世代垄断。
	陈开宗轻轻摇头，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发出一声叹息。
	“你在想她吗？”斯科特突然问道。
	“什么？”
	“那个女孩，小米。”
	陈开宗沉默不语。
	“你变了很多。”斯科特看着他。
	陈开宗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一开始你表现得像个英雄，好吧，至少假装是个英雄，可现在，你就像个逃兵。”
	“我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了……”陈开宗终于控制不住，声线颤抖，眼圈泛红。“……我甚至见不到她。”
	“我服兵役时，教官告诉我们，别逞英雄，真正的英雄知道命令、使命和生命的区别，并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排序。”
	“医生告诉我，她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这里提供不了必需的医疗条件。”陈开宗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她是罗家的人，罗锦城会以此作为要挟条件。”
	“我懂了，所以现在就是你的关键时刻。”
	“我不明白。”
	“很简单，如果你认为项目比较重要，我们就抛开一切其他因素，把单子拿下。”斯科特顿了一顿。“如果你觉得小米的生命比较重要，那我们就去跟罗锦城谈判，找到她，带走她，然后去他妈的项目。”
	“……这是在试探我吗？”陈开宗面露怀疑。
	“不，看看这些人，”斯科特把他的脑袋拧向代表们，“他们在意什么？”
	“钱。权。”陈开宗思索了片刻，又补充道，“……或许还有女人和孩子。”
	斯科特咧嘴微笑，露出整洁的白牙：“瞧，你了解他们。人们总是为了错误的东西付出了太多代价，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现在，你仔细想想，然后告诉我答案。”
	陈开宗身下的座椅发出一声刺响，他尴尬地变换坐姿，掩盖自己的不安。官僚商贾们的嘈杂争辩似乎也变得悦耳，他们的身形变得模糊，像影子或傀儡般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语句，而背后的巨大漆画逐渐清晰，轮廓分明，那些珍稀贝类闪闪发亮，如同月光下的双眸，点缀着硅屿在进步浪潮中变幻不定的版图。
	他曾经是个习惯于逃避选择的人，然后安慰自己，让看不见的历史规律掌握主动，才是符合逻辑的做法。但此刻，他的目光由犹疑变得坚定，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不再艰难。
	陈开宗的手重重拍在斯科特肩上，这是他第一次抛开谨慎，如此亲昵地对待自己的老板。斯科特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谢谢你。”
	陈开宗流露出重获希望的神情，右眼的光甚至比左眼更多几分感激。
<hr />
	[1] 安然公司（Enron Corp.），原是世界上最大的综合性天然气和电力公司之一，因涉及证券欺诈、内部交易及虚造利润等罪行，2002年宣告破产，从此成为公司欺诈及堕落的象征。
	[2] 做空，股票、期货等市场的一种操作模式。做空是指预期未来行情下跌，将手中股票（实际交易是买入看跌合约）按目前价格卖出，待行情跌后买进，获取差价利润。
	[3] 西班牙Ibiza岛，肖邦故居，同性恋之都，驰放音乐（Chill-out music）发源地。2018年被中国某财团收购。
	[4] 乙酰胆碱（ACh）是中枢胆碱能系统中重要的神经递质之一，其主要功能是维持意识的清醒，在学习记忆、空间工作记忆、注意、自发运动和探究行为等认知活动中起重要作用。
	[5] 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主要症状包括噩梦、性格大变、情感解离、麻木、失眠、逃避会引发创伤回忆的事物、易怒、过度警觉、失忆和易受惊吓。
	[6] H. P. Lovecraft（1890.8.20-—1937.3.15），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最著名作品为《克苏鲁神话》，斯蒂芬&bull;金称其为“20世纪最伟大的古典恐怖故事作家”。
	[7] 出自松尾芭蕉俳句。
	[8] 组蛋白去乙酰酶抑制剂。
	[9] 斯金纳箱，新行为主义心理学派在实验室内研究动物（主要是鼠和鸽）学习能力的箱形实验装置，因最初是由斯金纳（B. F. Skinner）发明而得名。实验发现，动物的学习行为是随着一个起强化作用的刺激而发生的。

第三部 Furious Storm狂怒风暴
	从不完美中发现完美，便是爱这世界的方式。
	——斯拉沃热&middot;齐泽克《作为意识形态的批判生态主义》
<h4>
	15</h4>
	雨在傍晚时分落下，似乎再也不打算停止。
	亮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颤抖，发出瑟瑟声响，路灯洒下圆锥形的光，温暖昏黄，夹杂着密集如鱼群游过的倾斜雨滴。岗哨换班，敬礼，黑色橡胶雨衣垂落水珠，湿湿地淌入雨靴，在脚底聚成浅浅水洼。新到岗的警卫打了个哆嗦，呼出一口白气，又迅速消散在风里，这是盛夏的硅屿，此刻却阴冷如牢。
	警戒线的那端依然一片死寂，偶有几声富有节奏感的犬吠在暮色中互相应和，勾勒出遥远空旷的空间感。工棚区像一片乱葬岗，黑色棚屋如尸体般被潦草填埋，毫无章法，只是从眼耳口鼻般的门窗缝隙中透射出幽暗的光，似乎在作垂死挣扎，无声呐喊，这尚存一息随着风雨抖动飘摇，仿佛随时都会耗尽。
	“听说明天的淡水食品供应就会减半，”李文透过薄光，望向窗外黑凉的夜，雨水不停敲击着廉价波纹铁皮搭成的屋顶，发出炒豆般的碎响，“他们快憋不住了。”
	“我们会比他们快一步。”小米淡淡回答，将一管红色液体推入肘间的自动注射器。在接下来的12小时内，它将向静脉匀速注入高能果糖组合剂，以保证她代谢率过高的大脑能够从中获得足够的ATP，维持正常运转，代价则是呼吸急促，体温上升，情绪不稳。类似于人类坠入爱河的感觉。
	这是她手头仅剩的最后一管。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李文听着屋里的芯片狗低狺了两声，他破解了芯片狗的控制模件，并在小米的帮助下把它们改造成通讯工具，必要时，也可以是杀人武器。
	“观潮滩的神灵充好电了吗？”
	“已经在棚架里待命。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破解无线通讯协议的？”
	“就跟你用钥匙开锁一个道理。”
	这正是让李文备感不安之处。他能理解其中原理，却无法参透实现的路径。小米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单纯而无知的垃圾女孩了，或许她从来就不是，面前的小米，如同一位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老兵，心思深不可测，无法猜度。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李文满脸忧虑地看着小米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并打开耳边一副小巧的附属装置。蓝色荧光亮起，“人的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小米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当她还是小米0的时候，文哥经常向她展示自己的能耐。利用一套改制过的无线传输装置和破解软件，李文可以绕过限速防火墙，短暂地将增强现实眼镜接入高速网络，享受自由观看世界的快感。这套成本低廉的玩意儿在硅屿黑市里被炒到高价，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每个买家都有胆量使用它。
	你要非常、非常小心。文哥这样告诫小米。不要登录，不要评论，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一旦红灯亮起必须马上切断网络。那意味着警戒蜘蛛已经察觉到蛛丝的异常颤动，将会以疾速循迹而来。它一旦锁定猎物，你就再也逃不掉了，蜘蛛会用毒牙刺穿你的身体，注入麻痹神经、融化肌肉的毒素，再慢慢将你撕开、嚼碎、消化成液体。
	违反限速令，这是一项重罪。甚至不会有人觉察到你的消失。
	而现在，这个女孩试图带着一群人一起冲破低速墙，这就像从摩天楼上抱团往下跳，而你只背着一顶降落伞。
	蓝紫荧光笼罩小米的脸庞，她的柔和轮廓像是飘浮于太空中，显得神秘而完美。
	李文近乎痴迷地看着她，又恼怒地清醒过来，这种虚幻的崇拜感不过是人工植入的小把戏，并借助视觉病毒感染每一个垃圾人，他明白自己将为这场疯狂游戏付出代价。他回忆起从前小米经常一边享用数码蘑菇，一边接入高速网络，神情迷离恍惚，就好像浏览信息的行为只不过是大脑对于幻觉的代偿作用，以预防彻底坠入主体意识崩溃的深渊。
	或许那并不是小米，而是她潜意识中的另一重人格在利用这具肉体进行学习？
	李文忽然一个激灵，如有蚂蚁列队行走于他的脖颈，再慢慢攀上后脑勺。他悄悄打开眼镜的图像识别功能，如同青蛙静候飞虫，期待着那张一闪而过的陌生笑脸。
	如此完美精致，令人窒息的容颜，如一袭光的薄纱，交叠在小米脸上，随即融化。
	抓住了。
	搜索结果返回到李文视野中，带来更多疑团。海蒂&middot;拉玛，好莱坞巨星，在二战中发明了跳频保密通讯技术，成为日后CDMA无线数字通信系统的基础，曾被誉为“全世界最美丽最高智商的女人”。
	他终于想起来那款叫做“HEMK Ekstase”的陌生毒品，HEMK是海蒂&middot;拉玛的原名首字母缩写，Ekstase是一部拍摄于1933年的捷克电影，当时还是少女的海蒂在其中奉献了大量的裸露镜头。
	可这个死了几十年的天才美女为什么会出现在小米的脑子里？
	“给我来点音乐。”
	被李文赋予虚拟人格的少女斜躺在靠椅上，姿势宛如马奈笔下的奥林匹亚，她不动声色地说。李文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心甘情愿地铤而走险，像条被重新编程的芯片狗。那种状态下的小米，竟像极了他失踪多年的妹妹。
	“要带劲儿的。”
	斯科特的高大身影立在铁门前，宽阔黑伞挡住了摄像头的角度，黑色雨水不停滚落，由伞沿跌入混沌中。射灯亮起，冒着丝丝热气，从不同角度聚拢在伞面形成高亮光斑，某个隐秘的发声装置传出生硬呵斥，那是斯科特并不熟悉的语言。他微微挪开雨伞，让自己苍白的异族面孔暴露在射灯光束中，雨水打湿他的皮鞋。
	铁门发出痛苦嘶叫，向两侧缓慢滑开，门内芯片狗开始狂吠。
	斯科特侧身进入，回忆起在下陇村与这凶猛造物初遇的那个下午。
	那张在资料中出现过多次的熟悉面孔，正笑意盈盈地候在大宅门前，身旁几名肌肉发达神情暴戾的年轻人扫视四周。
	“布兰道先生，这场台风居然把您这贵客吹来了，失敬失敬，怎么不见您的助理啊。”罗锦城握着斯科特的手，示意边上人接过湿漉漉的雨伞，把客人迎入会客厅。
	“我知道罗先生懂英语，见过世面，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入座后，罗锦城挥手退下身边喽罗，便自顾在八仙茶几上忙活开来。点火，煮水，捅茶，装茶，烫杯，热罐，高冲，低斟，盖沫，淋顶，一套烦琐得近乎艺术的工序之后，斯科特目瞪口呆看着罗锦城用初沏之茶浇冲三个核桃大小的紫砂茶杯，又复倒掉，一股醇厚冲淡的茶香氤氲而起，撩人心脾。
	然后，再次将刚开未开的鱼目水冲入茶罐中，巡回穿梭于围合成“品”字形的茶杯间，直至每杯均斟至七分满，再将罐中余津一点一抬头地依次滴入三杯中。罗锦城终于将斟毕的茶，双手奉到斯科特座前。
	“来，布兰道先生，试试我们上好的凤凰白叶单枞茶。”罗锦城神情泰然，仿佛刚耍完一套太极，浑身舒爽。
	“工夫茶果然名不虚传。”斯科特端着精巧茶杯，杯中茶汤金黄透亮，异香扑鼻，除了茶味之外，他似乎还闻到了桂花、茉莉与蜂蜜的气息。
	“此茶生长于千米之上的凤凰县乌岽峰顶，常年云雾缭绕，汲取天地精华。所谓‘单枞’，意指每一株茶树都有不同香气，需要区别对待，精心加工。”
	斯科特赞叹不已，抿一小口，再抿一小口，花香与清醇茶味在他口腔中翻滚旋转，入喉后竟在舌尖泛起一丝甘甜回味，这是机械化加工流水线上所无法生产的微妙味觉。罗锦城示意他可以再喝一杯。
	“硅屿人食茶，不管是两人，还是四人，都会准备三个杯子，永远是先人后己，以客为上。做生意也是一样。”罗锦城端起剩下的杯子，双目微闭，细细品味。
	“用我们的话说，叫双赢。”斯科特若有所悟。
	“不知布兰道先生今天光临敝舍，有何指教。”
	“一笔双赢的好生意。”
	“噢？”罗锦城睁开眼，望向门外的风雨。“那我就老丑呾[1]白话，直话直说了。你想要的是那个垃圾女孩吧。”
	斯科特默不做声，这只老狐狸比他预想的还要机警。
	“虽然她只是个垃圾人，可也是我罗家的垃圾人。就像那乌岽峰顶上的茶树，天资虽好，可怎么采，怎么发酵，怎么揉捻、烘培，都会决定最后的品相价钱。我要对年轻人负责任啊。”
	斯科特几乎要哑然失笑，这个无恶不作的魔头此刻竟然大谈责任感，仿佛之前小米经受的所有苦难都与他无关。他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中国人，可现实却一再突破他的想象阈值。这个民族就像经典的太极图案，能将最极端的特质融为一体，互为张目。
	“就凭惠睿的实力，还怕给不了最好的价钱？”
	“那你打算给我什么样的价钱？”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你该知道，下周才是项目正式签约，在这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斯科特放下茶杯，露出职业笑容。
	“我以为蛋糕都在谈判桌上分好了。”
	“你能吃到更大的一块。”
	“多大？”
	“如果让我顺利把人带走，你可以比原协议多拿百分之三的股份。”
	“我不信哪一家会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惠睿可以。”
	罗锦城陷入思索，许久，他平静地看着斯科特，说：“那个女孩有这么值钱？如果我选择把她留下呢？”
	“那将会升级成一场没人愿意看到的政治事件。并且，最终，我还是会把她带走。”斯科特的语气变得冰冷坚硬。
	对于罗锦城来说，小米是所有霉运的起点，却远远不是终点。他亲眼目睹少女邪灵附体般的大能，尽管她唤醒了自己的儿子，却有意无意地留下一个嘲讽般的后遗症。他知道，这个垃圾女孩并非暴力、金钱或权力所能掌控，更远在自己智力所能理解的边界之外。对于斯科特提出的条件，他毫无异议，只是习惯性的好奇迫使他去试探对方的底线。
	“我会考虑的。”罗锦城又斟满三杯茶，恭请斯科特自行取饮。
	“明天等你答复。”斯科特举杯一饮而尽。
	一喽罗慌忙奔入会客厅，向罗锦城递上手机。罗锦城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来，说突然有急务缠身，招呼不周，请多见谅。
	斯科特知趣地离席道别，刚走出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回，从兜中掏出一部手机放在八仙桌上。
	“请转告那位兄弟，对于他的脸我很抱歉。”他诚恳地笑了笑，转身在护送下走出门厅，撑开伞，步入瓢泼大雨中。
	罗锦城望着斯科特远去的背影，脸不自然地抽动两下，将手机贴近耳朵，扩音组件中传出硬虎变调的声线。
	“罗老板，慢箭有反应。”
	陈开宗的雨衣被狂风掀起，向后拖拽，仿佛展开巨大蝠翼，在暗淡街灯下边缘闪烁不定。
	雨滴变得愈加密集，在风的加速下如子弹射中暴露脸庞，冰冷灼痛。他的右眼由于预置增益作用，亮度超过了正常肉眼，两眼不均衡的视野相互交叠，欺骗大脑达成妥协。只有当雨水溅入一侧眼睛时，世界会不自然地突然暗下或亮起。他后悔自己没有戴上护目镜，可是垃圾人不会拥有那样新款的眼镜。
	他趔趄走近岗哨，警卫伸手阻止他继续前进，陈开宗举起电子卡，靠近警卫手中机器，一声脆响，警卫狐疑地比对照片，他的湿透发绺贴在额前，故作镇定拨开，露出光洁脸孔。警卫挥挥手示意放行，陈开宗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若是自己反向而行，定然没有这么轻易蒙混过关，进入镇区。
	夜风刺骨，毫不留情地穿透雨衣带走热量。陈开宗在泥泞小道上艰难行走，雨水积聚成深浅不一的洼地，如不规则的镜面折射微弱光亮，指引他的方向。他忆起模糊的童年往事，台风袭击硅屿有如家常便饭，镇区地势导致内涝严重，于是年幼的陈开宗便会坐在木桶中，以手为桨，在浑浊肮脏的黄泥水中与邻家小孩打一天水仗。这或许是他关于硅屿所剩无几的快乐记忆。
	就像一个节日，台风每年都来，甚至慷慨不止一次。农民们渐渐放弃了与天地斗，荒废了田地，改行从商、从渔、从垃圾回收。人们说这是进步，陈开宗表示怀疑。
	陈开宗借着远处的亮光摸进工棚区，这里有数百间外观同样粗糙简陋的棚屋，他不知该从何下手。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像从前一样，从门口走进去，直截了当地找小米，可现在是特殊时期，那些煽风点火的传单撒遍硅屿的大街小巷，如果轻率地暴露自己的硅屿人身份，下场恐怕不会太妙。
	小米当下的态度又是另一个不确定因素。
	他要找到小米，说服她跟着自己离开硅屿，飞越数千公里宽的太平洋，然后让一群美国专家打开脑壳，排除里面的定时炸弹。这听起来比本地的传说更加离奇。她会相信他吗？
	更大的问题是，她还需要陈开宗的拯救吗？
	或许因为大雨的缘故，所有的芯片狗都被关进屋里，雨水和风也让它们的嗅觉失灵。陈开宗庆幸自己不用像老板斯科特一样徒手制伏恶犬，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一间棚屋，从窗口边缘探头窥视。
	一名陌生垃圾男子半裸着躺在床上，头上的增强现实眼镜闪烁蓝光。
	陈开宗俯下身，像条搁浅的鲸鱼般笨拙挪向下一间棚屋。这回是两个女子，身上佩满由废旧电子零件拼嵌成的繁复饰品，正随着增强现实眼镜同步闪光。他再次离开，在接下来的数间棚屋中目睹类似情形，陈开宗开始意识到这并非出于偶然。
	他找到由两间紧挨棚屋中间穿过的狭长缝隙，雨水浸泡着垃圾发出令人窒息的霉臭味，墙壁是铁锈混合苔藓的颜色，胡乱涂鸦着抽象的男女生殖器图案，一切都变得黏湿污秽。陈开宗强忍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两扇几乎无法同时开启的窗户下沿探出脑袋，如他所料，两间棚屋中都躺着佩戴增强现实眼镜的垃圾人，甚至，连蓝色闪光的节奏都如此同步，仿佛是一场无声静止的音乐会。
	陈开宗没法不去回想小米过油火时的诡异情形。
	不仅是光，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似乎也高度同步，时而紧张，时而惊叹，时而微笑，像有无数根隐形的丝线由某只大手指尖散开，伸入这污秽之地上的每一间棚屋，牵动着每一个垃圾人的表情肌。在陈开宗的经验中，只有高度移情的原教旨主义宗教仪式才能达到如此效果。仿佛一股湿冷之气吹入他的脖颈，陈开宗忽然间整个后背像过了电般，所有的汗毛齐根竖起。
	“谁？”他分明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叱问。
	他转过身正想解释，但脚底湿滑，陈开宗连滚带爬地跌入一洼泥水中，土腥味灌满他的口鼻，浑身湿透。陈开宗恶心地呛了几下，吐出嘴里的泥沙，还没等他站起身，一阵寒意已经逼近喉咙。
	那是一把鱼骨状的利刃，在风雨中发出磷光，而刀的鞘部，竟没入那条小臂的大理石状肌肉中。持刀人背着光，面部一片黑暗，只听见雨点敲打在身上发出的脆响。
	“你不属于这里。”那竟是一把女人的声音，“你必须死。”
<h4>
	16</h4>
	一张割裂时空的网。罗锦城盯着墙上的投影，若有所思。
	尽管实时动态图像经稀疏矩阵及傅立叶变换后，大大压缩了传送数据量，但在低速限制下仍然显得迟滞、跳跃、断裂。黑暗底色上，如银河般遍洒恒河沙数的光点，在三维坐标系中铺排成不规则拓扑面，如一张由亿万宝珠结成的因陀罗网，描摹出空间的起伏、扭曲与褶皱。每个光点都闪烁着不同颜色亮度的光，代表数据类型及流速，但单凭肉眼无法辨别差异，除非将尺度拉大到一定范围。
	光打在罗锦城身上，如幽灵般在银河边缘剪出黑影，仿佛这实相世界中缺失的一块。
	硬虎的低沉嗓音从扩音器传出，滔滔不绝地解释着所发生的一切，丝毫不顾及听众对于专业名词的艰难理解。
	“我什么也看不见……”罗锦城喃喃地说。
	银河中被截出一小块方形区域，迅速膨胀、扩大，观看者恍如置身于宇宙飞船，高速驶入陌生星系。那数百个光点如恒星燃烧，环绕着不断跳跃的密集数据。其中的几颗被高亮强调，剩余星体暗下模糊。
	“慢箭系统感应到一些不寻常的动态。看这几个点，它们突然变得活跃，但并没有触及警戒线。”
	“能找出它们的具体位置吗？”罗锦城大手一挥。
	“这张网是按IPv6地址虚拟出方位与距离感，尽管会有跳转或掩藏，不过我们可以追踪到它在物理世界中的相应位置。不过，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
	画面再次缩小，回到璀璨银河。数百个散落其中的光点同时高亮闪烁，排布位置寻不出丝毫规律。
	“就好像夜空中彼此相隔数百万光年的数百颗恒星，同时爆发超级耀斑，它们发出的光和能量穿越宇宙，到达同一个观测点，所经过的时间差距之大，有如微秒与世纪之别。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跳频伪装技术，我不认为垃圾人的设备能够做到。”
	美国佬在搞鬼。罗锦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还有别的办法吗？”
	“硬虎呾有，那就是硬虎（一定）有。”硬虎说了个冷笑话，声音暴露出兴奋难耐。“在我的系统里，每一个数据节点都会实时反映其他所有节点参数的变化，这也是能够克服限速的关键。我已经过滤出以同样节奏律动的数百个节点，这其中一定有一个是中心节点，但我还需要更多的数据。给我点时间。”
	罗锦城转过身来，面孔隐没在浩瀚的数据银河中，看不清表情。他走到八仙桌旁，拿起斯科特留下的手机，瞄了一眼时间。
	“你还有20分钟。”
	“20分钟？”
	斯科特坐在车里，听后座的新煜同声传译由手机内置窃听器传回的讯号。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新煜揉揉发烫的耳朵，对自己荒腔走板的翻译信心不足，“实在抱歉。”
	“没关系。”斯科特开动雨刷器，在前窗的水帘中刷出一片扇形区域，罗家大宅便在不远处，像一座阴森的堡垒矗立在风雨中，“你不介意再等等吧。”
	“我比较介意你现在让我出去。”新煜露齿一笑，“老实说，自从修了跨海大桥之后，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猛的台风了。听老辈人说，水淹起来时，连汽车都会被冲走。”
	“修桥和台风有什么关系？”斯科特心不在焉地搭话，边注视着罗家大宅内的动静。
	“改了风水啊。在硅屿和鮀城的中间，大桥要横跨过一座凤岛，据说凤凰的翅膀便是被桥墩给镇压住，再也飞不起来。从此，特大台风总会绕道走，再也没有正面袭击过这片海域。当然啦，还有一说是鮀城和硅屿的运势也被压制住，一直在走下坡路。”
	“有意思。”斯科特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你们中国人擅长在一切毫无联系的事物间建立因果关系，但就是不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罗锦城将儿子的怪病归罪于小米；小米将自己的不幸寄托于神灵；陈开宗将一切简化为历史的必然性。这种懒惰而肤浅的思维方式似乎已经沉淀在他们的基因中，经过世代传承，不断自我强化，成为一个民族的显性文化表征。斯科特无法评判对错，只是单纯地觉得，有意思。
	从窃听到的信息来看，垃圾人那边有所动作，而罗锦城的耐心似乎也马上濒临崩溃。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斯科特只能伺机而动，他希望一切都能按照自己设计的轨道顺畅前进，但这场游戏充满太多变数，任何一个小小的环节，都有可能颠覆整盘棋局。
	陈开宗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斯科特开始痛恨这种专供低速区使用的过时通讯工具。
	“斯科特，”新煜突然皱了皱眉头，“耳机响了。”
	“继续翻译。”
	“他们说……”突然一声锐利啸叫溢出耳机边缘，新煜浑身一颤，猛力扯下耳机，满脸惊恐地瞪着斯科特。
	“他们知道了。”
	当陈开宗说出小米名字时，那把鱼骨利刃终于停止了向他咽喉的挺进。
	“你是谁？来这儿干吗？”女人粗鲁呵斥，并没有把刀尖挪开的意思。
	浑黄的泥水顺着头发滴落，陈开宗尝到一种苦腥味，他眯缝起眼睛，试图阻止雨水进入，却又不敢抬手轻举妄动，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不成文的残句。
	“……救……救小米……她……有危险……”
	那女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先救你自己吧！卵蛋！”
	陈开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如果说出实情，恐怕会遭受更加凶残的对待，雨水不停地在泥洼里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想，使劲想，像垃圾人一样去想。
	他看到了一道深深的印迹从身边的泥地向远处延伸，像是有什么极其笨重的物体被拖进了棚户区里。陈开宗想起了罗锦城手机里的照片，他突然明白了。
	“你们挪动了观潮滩的神灵，”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回瞪那个女人，“它很生气，非常生气！还记得被杀死的那几个罗家打手吗，那只是个开始。”
	鱼骨的斜刺收拢，回缩，像是某种温顺的宠物，服帖地回到手臂肌肉形成的腔体中。女人用单手将陈开宗从水洼中拎起，甩到一边，像是对待一袋垃圾。
	“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的蛋割下来喂狗！”她声音里的杀气已经被某种敬畏感所代替。
	陈开宗尾随健硕女人行走于泥泞中，他摸索兜中湿透的手机，如一块顽石无法激活。狂风呼啸，半空中有银色蝶群翻滚飞舞，女人不时停下躲闪，那是锋利的金属薄膜碎屑，只消轻轻一划，便能叫人皮开肉绽。
	“她在那里面！”女人指着某间棚屋大喊，声音在强大风压下迅速衰减，“但你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陈开宗用尽力气回喊。
	“不行就是不行！”
	陈开宗突然发力，闪过女人扑空的手臂，朝棚屋入口奔去，脚下的泥浆溅起，绵软恶心。他几乎能看到屋里的蓝色光亮了，忽然只觉背上遭到一记重击，陈开宗狠狠地扑倒在地，手脚随即被一个无比专业的十字固锁动作牢牢控制，关节传来剧痛与不祥的脱位声。
	“我叫你他妈的别动！”女人揪住他的左腿，把浑身瘫软无力的陈开宗拽入一个堆满义体垃圾的临时棚架。她从垃圾堆里抽出一根橡胶阳具，以极强的臂力把它抻拉成绳索，将陈开宗的双手结结实实地绑在自来水管上。
	“你最好长点儿记性！下一次我会直接用你的烂屌。”女人怪笑一声，走进了小米所在的棚屋。
	陈开宗既愤怒，又感觉荒诞滑稽，手腕被变形的假阴茎勒擦得火辣辣地疼，他试图挣脱，可那该死的疯女人打了个死结。风势越来越猛，义体弹跳着撞向开宗，他尽力闪躲，却仍被数次击中，幸好还只是硅胶制品。他听见金属刮擦变形的声响，顶棚的铁皮被强风掀开一道缝隙，缝隙正在扩大，铁皮如薄纸般扭曲褶皱。
	他心里暗叫不妙，倘若棚架倒塌，所有的重量势必瞬间倾泻到他的身上，即使不被重物压死，也难保不会在窒息中一命呜呼。陈开宗更加疯狂地摇撼着水管，希望能够把身体挪开下风位置，至少还能保住性命。可那根长满锈斑的水管纹丝不动。
	陈开宗用牙咬住那根阳具，死命撕扯，他甚至寄望于能够咬断这种邵氏硬度90A的聚合材料，可那阴茎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尴尬的事情。陈开宗心想。而我这辈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几声短促的金属迸裂声，陈开宗眼看着顶棚铁皮像块魔毯般消失在夜空，整个棚架结构猛地一颤，发出缓慢而尖厉的变形嘶叫，它即将失去平衡、解体、散成一堆垃圾。而陈开宗将伴随着上千件肮脏的废弃义体，被深埋其中，活像一座达米安&middot;赫斯特[2]的前卫装置艺术作品。除了不会有买家花上亿英镑为其尸体买单。
	嘶叫似乎到达了极限，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陈开宗紧闭双眼，开始祈祷，希望上帝可以原谅他迟到的虔诚。
	小米耳畔轰鸣着的，是来自英国老牌电音组合The Prodigy的《Stand Up》，收录于2009年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侵略者必死》（Invaders Must Die）。当然她并不知晓这些，只是视野随着强劲电子节奏与激昂旋律线微微颤动。她正在驾驭一群惊惶的野马。
	数百个垃圾人通过增强现实眼镜与小米互联，共享视野。小米眼前掠过无数片天花板的碎片，亮度、角度、色泽各异，她努力摒弃这些数据干扰，试图让高速数据流随着音乐节奏，分散到各个端口，像八音盒簧片弹拨音筒上的金属凸点，通过不同的频段传递信息片段，再由接收端的解码程式，恢复成一首完整的乐曲。这是李文的功劳。
	我们只能接入最近的鮀城服务器。他说。
	那就够了。小米回答。
	小米0能够感受到自己背后幽灵般飘浮的散乱意识，她即将带领他们展开一段奇异旅程。只是她永远无法理解另一个自己如何做到这一切，就像是潜藏在体内的本能，像细胞分裂，植物趋光避害，动物觅食、交配、繁衍后代。唯一的进步只在于习惯两个小米间的对话，像某种人格分裂的前兆。
	她似乎听见小米1像个导游般微笑着说，坐好了，这就出发。
	在感官抑制的隧道里，小米的意识与众人分离，时间感被拉扯延长，视野中的数字计时器仿佛停顿，然后艰难跳过一秒，嘈杂混乱的人群重又附体。
	要有光。小米0心想。
	她看见了。数以十万计的动态画面同时扑到眼前，那是人类大脑所无法处理的庞杂数据，她感觉眩晕、恶心、迷失方向。
	欢迎来到鮀城的“复眼”系统，联结数十万摄像头与人工智能图像识别技术，7×24小时地严密监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角落、每一个表情，寻觅任何可能引发犯罪或恐怖袭击的蛛丝马迹，捍卫城市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现在，小米侵入了它的核心。她在寻找一些特别的东西。
	很快，她发觉这种大海捞针般的寻找方式过于低效。小米1重新组织了图像的呈现逻辑，按照街道地理位置与摄像头方位构建起第一人称视角的鮀城。与正常人类视觉不同的是，任何一个视角都以360度呈现，如同拉特兰‧圣乔凡尼大教堂的天顶壁画《圣母升天》，每一个观看点的四周景物成圆环状展开，而透视消失点被设置于圆心。随着主体的移动，向内展开层层叠叠不断延伸的壮丽空间，无有尽头。
	想象世界是一个变异的苹果，两头凹陷位置不断加深，连接，形成一个管状的中空腔体，然而果皮完好，且能够像跑步机的皮带般，沿着腔体内壁上下滑动。观看者便是位于这腔体中心的某个虚拟点，他所看到的，便是一个圆环状展开的世界。
	更为神奇的是，当观看者向着圆环的任何一点移动时，那一点都会自动展开围拢成为新的视野圆环，完美的自组织分形结构。
	数百名游客在小米的长翼下蠢蠢欲动。
	小米开始移动。尽管理智告诉她，自己的肉体仍然被囚于狭小铁皮屋，在风暴中摇晃颤抖，甚至她的意识，也仅仅是在十几公里外一所数据中心的沉闷铁盒里逡巡徘徊。然而画面所营造出的幻觉，却仿佛是她化身天使，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低空飞行，虚拟的肉身快速掠过道路，穿越房屋、商铺、桥梁、公园、电梯、车厢，在无数灯火通明的窗前投下匆匆一瞥，不放过任何死角。
	夜色初降，城市却已开始闪烁苏醒。
	雨天中，缓慢绵延的堵塞车龙，如同闪光的血液流淌于城市的主干道与毛细血管中。数十万同样焦虑麻木的表情隐藏在车窗后，雨刷不时摇动，擦亮潮湿霓虹。自动驾驶汽车被困于守旧的经验主义者队伍中，喇叭长鸣，噪音监测器分贝数上扬，无数后视镜中不怀好意的倾斜嘴角。
	三十万扇窗户自动亮起，智能传感装置知悉归家主人心情，自动调节室温、灯光颜色、电视频道或者音乐风格，向五千家餐厅下达定制化菜单，健康媒介与身体贴膜同步体温、心律、摄入/消耗热量、皮电传导方式变化等数十种数据，制定明日生活注意事项与建议。一张又一张疲惫的脸。
	写字楼亮如白昼。巨大瞳孔降临，从电脑摄像头中窥视十万张凝视屏幕的脸，他们的紧张、焦虑、期待、迷惘、甜蜜、猜疑、嫉妒、愤懑快速刷新，眼镜镀膜折射信息跃动之光。他们眼神空洞而深刻，对于生命与价值的对等关系毫无概念，渴望改变却又惧怕改变。他们凝视屏幕仿佛凝视彼此，厌倦屏幕仿佛厌倦彼此。他们拥有同一张冷漠无聊的脸。
	天桥下翻捡垃圾桶寻找食物的流浪者，身旁走过摄入热量超标的肥胖妇人与狗。
	夜总会后台对着镜中精心描画面孔的衰老舞女，没有留意身后无声接近的黑影。
	赤裸男子挥舞皮鞭，强迫少女们抚弄贴满感应器的白化鳄鱼，电讯号转为性刺激，输入富豪大脑皮层。
	豪华公寓中一名男人呆坐床前，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电视中表情浮夸的搞笑明星特写。他看着巨型屏幕中自己的脸，无声哭泣，举起手枪。
	夜空中鸟群被惊起，如一阵黑烟散开，又复聚拢，在靛青色背景前变幻出不规则形状。偶有探照灯扫过之处，黑烟化为银色沙砾，闪烁不定。画面切换不同角度，焦距拉到极限，试图捕捉其中某只飞鸟运动的轨迹。所有的鸟看起来都像同一只鸟，跟从鸟群的方向，模仿身旁同伴的姿态，从不掉队，从不特立独行，在森林里，这意味着食物和安全。
	她以极快速切换镜头，拼贴成跳帧流畅的动态画面，如同飞鸟俯冲，滑过数百米高玻璃幕墙，镜中倒映光怪陆离城市景象，霓虹浮嵌闪烁，将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刻入观众视网膜，随着眼球飘移变幻。她看到一切，唯独看不见自己。
	小米看见更多的孤独者、赌博者、成瘾者、无辜者……他们躲藏在城市明亮或昏暗的角落里，腰缠万贯或不名一文，享受着技术带来的便利生活，追逐人类前所未有的信息容量与感官刺激。他们不快乐，无论原因，似乎这一功能已经退化，如同阑尾般被彻底割除，可对快乐的渴望却像智齿般顽固生长。
	小米竟然开始同情这些文明的宠儿。
	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座VSAT[3]卫星通讯移动基站，安置在一辆略显破旧的房车顶部，外观标志似乎说明属于某家私营电视台。小米没法从摄像头侵入网络，她需要真的动起来。
	时间不多了，咱们去找点儿乐子吧。她似乎听见小米1对大开眼界后兴奋莫名的游客们说道。
	别乱来！小米0警告小米1。
	为什么不呢。小米1回以笑脸。
	她切断图像以节约带宽，沿网络跃入虚空，迅速找到转播车位置，但车载网络并没有接通VSAT系统。小米脑中浮出多种方案，又被自己一一推翻。
	温馨提示，离慢箭到达还有3分25秒，离警戒蜘蛛察觉还有2分30秒。小米1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少说废话！有本事你来！小米0出离愤怒。
	很简单。小米1突然夺过她手中的方向盘。只要，松手。
	像是高速行驶中的大巴突然失控，撞上一堵透明的墙，小米感觉被两股力量猛地一夹，喘不过气来。本来一直在后座的游客们像子弹般弹向前车窗，只不过那里并没有玻璃，所有承载意识忽然获得了自主权，如同数百匹未脱缰绳的野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却又被车身重量羁绊住，他们不停吞并彼此，快速交流，达成妥协，最终会聚成一股统一的力量。
	小米瞬间知悉了他们的目的地，胃中泛起一阵惊慌，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游客们火速侵入建在城郊的鮀城监狱安保系统，借助小米1授权的破解工具，解除了所有监犯牢门的电子锁，同时将狱警反锁于办公室内。犯人们花了数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们没有浪费这天赐的大赦良机，争先恐后夺门而出，奔往雨中的自由世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米0怒斥小米1。
	等着瞧。小米1示意她回到转播车。
	鮀城“复眼”系统在2.37秒内捕捉到监狱异常，启动II级警报，紧急召集全城警力，私营电视台通过内线收到情报，下令卫星转播车赶赴现场拍摄第一手画面。快速反应便是他们得以战胜国营电视台的不二法宝。VSAT系统绿灯亮起，开始定位卫星信号。
	瞧？小米1揶揄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小米0不再答理她，径直侵入系统，试图将信号重新定位到另一个地址更为隐蔽的低轨道服务器站点群（LOSS, Low Orbit Server Stations）。
	地面干扰太强，信号不稳。VSAT所选用的C波段与地面微波中继线路频段部分重叠，而波长较短的Ku波段受雨衰[4]影响严重，加上车体快速行驶，地面颠簸，上行信号无法精确定位到服务器。
	那我们来想想办法吧。小米1似乎早有预料，带着戏剧性的腔调，试图再次发动那群垃圾人游客的失控力量，却被小米0一把制止。
	别……她无力地说。
	你知道我们时间无多。我们没有选择。小米1摇摇头。
	狂欢的游客如逆放的烟花，由四散状态逐渐靠拢，嘈杂无序的思维噪音自发调谐成一种节奏，一股呐喊，如一道强烈激光刺穿交通控制中枢，信号灯混乱闪烁，司机惊惶闪躲，车辆撞击翻滚，发出接连不断的沉闷声响，喇叭尖啸如荆棘丛生，浓烟滚滚，火光撩动，人们捂住伤口仓皇爬出车厢，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哭叫声，呼喊声，爆炸声，玻璃碎裂声，雨声，交织成声部复杂的无调性音乐，悲怆浓烈。
	转播车在连环相撞的数十辆车龙旁停下，摄影师兴奋地扛起高清机器跳出驾驶室，捕捉这幕难得一遇的爆炸性新闻。路人纷纷驻足，先用增强现实眼镜拍下现场，分享到社交网络，之后才想起救死扶伤。这是在短短1分钟内爆发的第二个信息热点，涟漪迅速扩散、扰动，吸引之前越狱事件的注意力能量。
	你最好没有杀人。小米0冷冷地甩下话。
	我没有。小米1淡然处之。是他们。
	VSAT终于接通那台名为“安那其之云”的低轨道空间站服务器。通过验证后，小米带着数百名制造惨案的罪魁祸首，经碳纤维棱形扇面天线，被发射到400公里高的地球上空。这里空气稀薄，炎热，充满离子和自由电子，令小米在数个微秒间有回到家乡的甜美错觉。
	“时间已经过了。”罗锦城斩钉截铁地说。“就算踏平整个村子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三分钟，不，两分钟……”硬虎的声线带着几分抖动。“这关乎我硬虎的声誉！”
	罗锦城不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台被踩碎的手机，零件中露出一件小小的豆芽状窃听器。白皮黑心的骗子！他已经不再相信斯科特开出的任何条件，决定自己将小米这枚筹码握在手里。美国人的不诚实举动惹怒了罗锦城，除了自己该得到的部分，作为补偿，他想要更多。
	投影中的亮点逐个熄灭，剩下的星星几乎可以组成一个想象中的事物，一个新的星座，代表欺骗、背叛，还有出卖。可他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把刀仔带上来。”罗锦城低声吩咐手下，“召集所有的人手。”
	战争中永远不缺的便是牺牲。
	近乎赤身裸体的刀仔四肢着地，爬进了门厅，他的鼻环被套上一根粗大的铁链，牵在一名喽罗的手里，他嘴里呵斥着刀仔，脚踢着刀仔肋部。刀仔背部肌肉隆起，眼露凶光，嘴角流涎，那名喽罗不由咒骂着往后退去，一边勒紧手中的铁链，刀仔痛苦地仰起头大口喘气。
	“怎么不给他穿上衣服？”罗锦城不悦。
	“一给他穿上就撕碎放嘴里啃。真是贱狗一条。”
	“把铁链给我。”罗锦城接过铁链，抚摸着刀仔伤痕累累的脸颊，眼中流露怜悯，那头猛兽竟瞬间如同温顺的羔羊般蜷缩在罗锦城脚边，用脖颈蹭着他的裤管，喉咙中发出讨好的呜咽声。似乎只有以这种扭曲病态的方式，刀仔才能释放出心底囚禁已久的对正常情感的渴望。
	“好狗，好狗。阿爸这就带你去吃食咯。”罗锦城挠着刀仔的耳后，看他舒服地眯缝起双眼，表情复杂。
	“找到了！”空气中传来硬虎兴奋的叫喊。
	罗锦城扭头望向投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亮点，在整个宇宙的中心闪烁金光。还没等硬虎将亮点放大呈现详细数据，整面墙突然间熄灭，没有星星，也不再有银河。黑暗中只有硬虎的干涩嗓音在空旷房间里回荡，和一枚视觉暂留的暗红色光斑。
	“罗老板……整个硅屿的网络都被切断了……”
	欢迎来到安那其之云。
	我们将为您提供基于低轨道服务器站群的数据存储及远程计算服务。我们的经营实体不归属于任何国家、政党或者跨国企业，将能最大限度地帮助您规避诸如美国《爱国者法案》或者欧洲《第29条数据保护法规补充条款》等法律以反恐之名对数据隐私的侵犯。
	我们是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无线电业余爱好者（笑），纯粹的自由意志信徒，希望我们的服务能够帮助您在短暂的肉体生命中远离强权，反抗控制，拥抱自由、平等与爱OXOX。
	这是一段自动应答信息，在400公里高空中，没有摄像头，没有拾音器，也没有感应装置，一切不必要的设备都被剔除，以减轻重量以及随之激增的成本。
	请求人工应答。小米1发出指令。没有回答。
	我们到底来这鬼地方干吗？小米0终于忍不住发问。
	请求人工应答。只有尼克松能去中国[5]。重复。只有尼克松能去中国。
	什么？小米0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虚拟听觉，更难以置信的是，安那其之云回话了。
	安那其之云：哇喔，看来是个老手。大半夜把我吵醒，你最好找个够辣的理由，中国妞。
	小米：我们需要一条独立信道，接通我和我的伙伴们，要快！
	安那其之云：哦呵呵，看起来你们惹了不少麻烦。还有30秒，抓狂的警戒蜘蛛就会咬到你，还有另外一个狠角色在追踪你，台风“蝴蝶”即将登陆你所在的物理位置，中心最大风力高达每秒55米……
	小米：你只需要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安那其之云：听着宝贝，你们缺少必要的设备，你所要求的，是他妈的反侵入，我们以前从没有试过……也许有那么一次，但我不敢保证……最重要的是，你能给我们什么？
	小米：海蒂&middot;拉玛的意识模型。我知道你，或者你们中的某个，对收集名人意识模型有特殊爱好。
	安那其之云：……你是认真的？我从未听说有机构在做这件事。
	小米：2000年1月19日逝世，大脑被锁进大冰箱，十年后解冻，开始进行神经元图谱绘制。NeuroPattern公司接手。
	安那其之云：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
	小米：想想吧，人类历史上最美貌、智商最高的女性，CDMA之母，而且风骚性感，一生艳事不断。你可以用她来干……很多事情。
	安那其之云：呃……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证明她在你手里。
	小米：很简单，她被加密伪装成某种数码蘑菇，我下载了她，我磕了她，现在她就是我的一部分。
	安那其之云：难怪你的跳频技术用得这么熟练。
	小米：我可以把这当做成交交交交交……
	被突然切断的残留信息在小米脑中延宕，如同空谷回音。她的意识聚焦，眼前仍是潮湿阴冷的铁皮屋，带着浓烈的霉味，风雨声愈加猛烈，摇撼着屋顶，李文关注地靠近，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严重的事情。小米起身，带着些微惯性的眩晕感，双腿一软，栽倒在李文怀里。
	自从苏醒之后，小米还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一种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让她紧张，仿佛又回到昔日那个柔弱的垃圾女孩，金色米字熄灭，肾上腺素激起。
	她只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h4>
	17</h4>
	“别动！”
	陈开宗睁开眼，看见那女子挥着鱼骨利刃朝自己砍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再次紧闭双眼。突然手腕一阵轻松，橡胶阳具拧成的死结被齐刷刷切断，刀口平整如镜。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被女人猛力揪出棚架，身后传来钢架垮塌的巨响，各种义体碎块在重压下向四周迸射开去，如同一头自爆的义体巨兽。
	陈开宗跪趴在泥地里，大雨浇透全身，他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过度惊恐还是寒冷，嘴唇发白，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谢谢。
	“算你命大，小米说要见你，再晚一步你就真成烂屌了。”女人粗鲁地笑笑，向他伸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我叫刀兰。”
	冷风钻过铁皮屋的接缝在屋内乱窜，但在昏黄灯光下，还是显得比室外温暖许多。当小米看见狼狈肮脏的陈开宗时，却没有任何亲密的表示，只是走近几步打量着他。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像垃圾一样？”小米嗔怪道。
	“雨……很大。”陈开宗瞄了眼一旁略显窘迫的刀兰，搪塞过去，“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消耗也很大。”小米敲了敲肘间的自动注射器，“等它滴注的速度跟上就好。你来这里干嘛？”
	“我要你跟我离开这里。”陈开宗握住她冰冷的双手，但那双手像滑腻的鱼儿般溜走。
	“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小米摇摇头，避开陈开宗炽热的视线，“这些人需要我，他们现在有危险。”
	“可你自己就很危险，你知道吗？”陈开宗背过脸，低声说，“医生告诉我，你的大脑随时都会有血管破裂的可能，斯科特答应我，要把你带回美国，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小米听了他的话，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惶恐，她只是淡然一笑。
	“我的命早就不属于我，在那个雨夜，我已经把它交给了神灵。”
	周围的垃圾人同时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神灵又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陈开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的身体微微抖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
	小米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用手抹去陈开宗脸上的泥水，而后搭在他的肩上。
	她轻声说：“也许这就是它的计划，把你带给我。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你不是美国人，不是硅屿人，也不是垃圾人，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你应该和我们一起战斗。”
	所有人都把手臂搭在陈开宗肩上。
	陈开宗无言以对，望着眼前这个貌似普通的女孩，却是这世间最为矛盾复杂的统一体，散发着难以理解的魅力，让周围所有的人对她言听计从，甚至目光中充满非理性的崇拜。他曾经为她的纯然无知而心动，而今，这个无知的人变成了他自己。在她柔弱的外表和语调下，是否潜伏着一个精于表演的魔鬼，只要时机成熟，便会撕下人类面孔，露出狰狞嘴脸，目空一切地奴役卑微的生命。
	而更难以理解的是，他竟然会为这种非道义的幻想而心如鹿撞，血脉贲张。这是一种源于未知的致命性感。
	“好，我留下。”陈开宗打定决心，如果不能把小米带走，便要守护在她身旁。
	窗外飘入几声夹杂在风雨中的犬吠，屋里的芯片狗突然狂暴地狺吼起来。
	“他们来了。”小米收起温柔，像个战士般握紧双拳，眼露怒火。
	罗锦城身旁的喽罗矢志不移地与雨伞作斗争，在狂风中被不断掀翻，一如冲冠怒发。老大终于看不下去，呵斥他松手，于是那黑色雨伞如同蝙蝠般旋转着消失在半空中。
	车子刚进南沙村不久便陷入泥坑，抛了锚。罗锦城牵着刀仔，率领了二十来位精兵悍将，冒着刚刚登陆硅屿的强台风“蝴蝶”，徒步寻找硬虎投影中最终定位的亮点。更多的人手由于网络中断无法联系上，罗锦城颇有不满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闯进沿途每一间棚屋，辱骂恐吓，抄砸家什，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垃圾女孩。
	所有途经的芯片狗都发狂似的吠叫着，在蝴蝶翅膀扇动的暴风雨中断续接连，恍如一场盛大演出的前奏鼓点。
	罗锦城举起手，示意所有人集合，已经没有必要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所要找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在黑色大雨中显得那么弱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卷跑摧折。周围棚屋里的垃圾人开始只是不安观望，慢慢地一个个走出家门，站到小米身后，表情坚毅愤怒，身上的电子配饰由于受潮短路变得暗淡。他们像一尊尊雕塑，凝固静止，被淘汰的义体闪烁粗粝光芒，如同沉睡千年的火山，藏蕴巨大能量，等待着引爆时刻。
	“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罗锦城抹去脸上的雨水，露出宽厚笑容，“我们是来请罪的。”
	垃圾人们短暂地发出一阵表示不解的嗡嗡声。小米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陈开宗紧挨着她，怒目而视。
	铁链脆响。浑身赤裸湿滑的刀仔被罗锦城一脚踢到两拨人的中间。他摔倒在泥水里，不解地抬起头张望，又委屈地爬回到罗锦城脚下，正欲讨好主人，谁知又被更狠的一脚踹中肋部，他痛苦地嗷叫一声，飞出数米开外，蜷缩在地。
	“他，就是虐待强奸小米的元凶。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们，任由你们处置。”
	所有人都不知道罗锦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我也有一个请求。”罗锦城看了看四周的垃圾人，“就在刀仔行凶的那天晚上，我有两个手下惨死在观潮滩上，所有的证据都确凿表明，当时在场的只有一个人。”
	罗锦城充满绅士风度地向小米方向躬了躬腰，伸出左手作邀请状。
	“小米，你能告诉我，告诉所有人，凶手到底是谁吗？”
	陈开宗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小米全身一紧，她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微妙变化。
	“如果不能，那么可否请小米跟我回去一趟，协助警方调查呢？”
	“想都不用想！”陈开宗往前一步，挡在罗锦城与小米中间。所有垃圾人同时身躯一震，抖落雨水，怒气外露，他们已经听过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结局无一例外地悲惨。
	“好一个英雄！”罗锦城假装鼓掌。“一个替垃圾人出头的硅屿人，一个宁愿牺牲自己眼睛也要保护中国人的美国人，陈开宗，你对惠睿公司可真是坚贞不二。能否透露一下你和你老板到底能从这笔交易里捞到多少好处，能让你们这么死心塌地地要把小米带回美利坚合众国？”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陈开宗厉声斥道。“人就是人，不分三六九等。”
	“美国人在全世界到处乱倒垃圾乱撒野的时候，怎么就不讲人人平等了？虚伪！”
	“人造了孽，迟早是要遭报应的。”陈开宗怒视着罗锦城。“迟早。”
	罗锦城微微一笑，把手一挥，“既然谈不拢，那就别怪我们动粗了。小米要活的，别伤着美国人，我的意思是，别伤得太重。”
	罗家打手们身上亮起各色贴膜，防水莱卡紧身衣勾勒出紧绷的义体肌肉线条，荧光色花纹如同符咒蔓爬其上，四肢上的金属电子配饰依然闪烁，在夜风中互相撞击铿锵作响。他们咧嘴邪笑，如同一群饥饿的豺狼，不紧不慢地朝垃圾人围逼过去。
	陈开宗拉着小米往人群背后逃去，无论这个女孩曾经拥有多么骇人的能量，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她需要强有力的保护。但此时此地，超级英雄缺席。
	垃圾人的废旧回收义体显然不敌装备精良的罗家打手。刀兰挥舞着鱼骨利刃冲上前，却被钳住手脚，荧光男子硬生生把刀刃从她手臂中拔出，又插入她的胸口，鲜血喷涌，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溅湿她扭曲的面孔。夜空中响彻肉体沉闷的撞击声。打手们的义体肌肉被调到增益极限，在躯体上隆起不成比例的怪异形状。垃圾人的进攻被轻易化解，更多的人肢体被折断，义体被撕扯脱离，残躯像被捅破的垃圾袋，粉白色脏器垂坠流淌，他们被抛掷向尖锐硬物，被刺穿，被拧断脖颈，或者捂着外翻的伤口向着天空绝望号叫，随即被更加凛冽的风声盖过。
	高贵者炫耀着人工强化的躯壳，踏过失败者的残骸，缓慢靠近最终的猎物，那个被叫做小米的垃圾女孩。暴雨倾泻，冲刷着大地的污血，会聚成涓涓溪流，奔向大海。狂风摇撼着站立的一切，誓要将它们揉烂、拆散、撒向天空，看那些以精致坚固自居的文明造物，化为碎片，沉落大地，在泥沼中闪闪发光，迎接下一个轮回。
	他们的面孔已没有骄傲和尊严，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甚至没有乐趣，只有机械重复的杀戮本身。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者的游戏。
	小米试图用意识接通掩藏在棚架中的外骨骼机械人，就像她在那个漫长雨夜所实现的奇迹。可她不能。
	或许是由于高能果糖尚未补足她在鮀城之旅中过度消耗的ATP，或许是身后传来的凄厉叫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小米最不愿意承认，却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只有在濒死状态下的她，才能够激发出足以突破空间屏障的能量，才能不借助任何辅助无线通讯设备，直接侵入战斗机甲的遥控系统，变身为小米-机械人。
	就像在潮占中痛苦挣扎的生灵，愈是接近死亡，便愈是接近神明。
	她屏蔽掉外界的干扰，那些哀号声瞬间变得遥远微弱，如同隔上一堵厚墙。小米再次聚集全部精力，如在无边黑夜中寻觅一丝烛火，她脸色惨白，身体冰冷，肌肉开始轻微抽搐。她再次失败。
	小米。她仿佛听见有声呼唤穿透暴风雨拂过耳畔。
	小米。呼唤似乎又近了几分。她关闭屏蔽。
	小米——那吼叫几乎是从背后炸响的惊雷，绵延成漫长低沉的轰鸣，小米惊恐万状地转过身，看见陈开宗面容扭曲地以极慢速度咆哮着，在他身后，沾满鲜血的罗家打手同样以慢动作奔跑跳跃，身上荧光花纹在空气中绘出缤纷光痕，如凝固的潮水般滚涌而至。
	陈开宗试图用身体阻挡他们，但只见一条畸形的肉臂轻轻挥动，他便异常轻盈地腾空而起，飘过人群，砸向一堆电子垃圾山，山体瞬间崩溃，倾泻而下，将他掩埋。
	野兽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扑向小米，她几乎可以闻见他们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
	增强现实眼镜亮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小米的意识如同破堤的洪峰，所有被禁锢与压抑的力量喷薄而出，自由畅快地漫溢到所有的时空。她知道，安那其之云成功了。成交。她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在几个微秒内接通观潮滩的钢铁战神。
	时候到了。
	只听得一声爆裂巨响，小米-机械人从棚架中破壳而出，扭曲的铁片以极快速度溅射，切下荧光男凝滞在半空的肢体，深深插入地面。小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具躯体的惊人重量，收不住脚步，以强大惯性从侧面撞飞几名打手，又失去平衡，缓缓倒向被吓瘫在地的一名恶徒。小米试图用双臂支撑，却在仓皇间碾碎了他的一只胳膊和半侧脑袋。
	豺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惊呆了，但已被挑起的杀心难以冷却平息。他们试图以围攻之势寻找小米-机械人的薄弱环节，在他们有限的经验中，如此庞大体量的机械人必定代表着迟缓与笨拙。
	他们错了。
	小米-机械人展开双臂暗藏的超声波刃，每秒4万次的高频振动，让刀刃几乎以零阻力切断物体分子链，同时在瞬间以高温熔合切口，真正的兵不血刃。她以轻快优雅步伐起舞，如同一台跳着爵士舞的旋转车床，雨滴穿透刀刃，化为缕缕蒸汽，任何意图靠近的人，都会收获一份毕生难忘的纪念品——平整、光滑、无血的镜面切口，略微飘着一丝烧焦的肉香。
	很快的，SBT又增添了十来名忠诚的终身义体消费者。
	她举目四望，逃逸的身影中并没有罗锦城，但她发现了另外一件礼物，龟缩在暗处的刀仔。小米-机械人跃到他面前，将系在他鼻环上的铁链轻轻拎起，聆听刀仔鼻中隔软骨的细微撕裂和动物般的狂啸，感觉美好。刀仔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涕泗横流，他试图挣脱，却又不敢过分用力，括约肌终于失控，深色排泄物顺着赤裸大腿缓慢淌落。
	小米感觉恶心，举起右臂，打算像劏猪般将他的污秽肉身从中轴线一分为二。
	别杀他。小米1阻止。
	为什么不？小米0带着怒气回应，却惊觉自己已在下意识间变成另一个小米，就像是在镜中模仿自我影像循环变色的章鱼。
	留给更想杀他的人。
	小米-机械人将刀仔如垃圾般放下，用铁链在他脖颈间绕了两圈，套在自来水管上，又将水管拧成麻花死结。她脱出钢铁躯壳，将这尊神灵留在刀仔面前，如同压在孙悟空身上的五指山，确保他不敢逃脱。
	满目疮痍。台风与邪恶合谋，完成一场献祭，只是他们所召唤出的，却是一股足以摧毁自身的失控力量。
	小米扶起一名被折断双臂的伤员，痛苦击中镜像神经元，令她感同身受，疼痛和绝望包围着她的意识，令她艰于呼吸，她颤抖着接通其他垃圾人的网络，请求支援。
	小米发疯似的在垃圾堆中寻找陈开宗，后者倒伏在地，目测只是轻微擦碰伤，他在女孩的柔声呼唤中缓慢睁开双眼。小米喜极而泣，捧起男孩沾满泥沙的脸，她终于冲破了另一重人格对真实感情的抑制，忘情地将双唇紧贴上去。陈开宗感到一阵眩晕，望向深邃天空，云层间闪烁紫红色光芒，宛如梦魇。他似乎无法相信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仿佛是被他人强行插入意识的幻觉。
	斯科特跨在杜卡迪上，远远望着风暴中轮廓模糊的南沙村。
	夜视模式下，冰冷雨点比黑夜更黑，阵风驱动暗色斜纹缓慢滑过夜空，村落的房屋缝隙泄漏热量，勾勒亮白轮廓。一场械斗刚刚落幕，血与残肢的热量被雨水和大地带走，变冷变暗，很快便会融入周围，成为了无生命的死物。
	还没到时候。斯科特庆幸自己抛弃了驾驶汽车的愚蠢想法。他看到那些笨拙的钢铁匣子漂浮于水面，被波涛推搡着卷入旋涡，或陷入路面隐秘泥沼，或受困于被飓风摧折的乱木丛中。不像这只机动灵活的大甲虫，可以随时在积水中急停、掉头、挤过极狭窄的路段、躲避突然砸下的电线杆，或是挂满挡冲上高处。
	他看到一条疯狂泅水的狗。
	硅屿地形就像一座不规则的死火山口，只是坡度远为和缓，斯科特此刻便停靠在边缘的最高点处。向外是倾斜而下的电子垃圾处理区，一路延伸入海；向内则是低洼凹陷的盆地，硅屿镇区民居建筑大多坐落其中。
	在古代，硅屿的建造者们为防止亚热带季风性海洋气候带来的内涝，修筑了许多由内而外的排水沟渠，利用阶梯布局和重力，战胜了自然环境的不利条件。数百年过去了，文明世界已经远非古人所能想象到的模样，破坏也是。土壤毒化、盐碱化、沙化，沟渠淤塞、坍塌、挪用为金属酸浴池，漫溢的雨水再也无法畅通排泄，只能如失去方向的猛兽，逆流喷涌，吞噬一切，摧毁一切。
	风水也救不了你们。
	斯科特看着镇区水位缓慢升高，许多人将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洪水已漫入家门，没过床沿，电线受潮短路，喷溅火花，网络中断，求救无门，婴孩的惊恐哭闹与狗的吠叫交织，房屋饱经雨水浸泡，在狂风摇撼中松垮，发出巨大声响，摇摇欲坠，而窗外是冰冷漫长的雨夜，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惊醒。
	斯科特像石雕般静立不动，灯塔的微光掠过，凿刻出他凌厉的轮廓。他下意识去摸防水包里的东西，索取自款冬组织的两件精致礼品，直到指尖触及那坚硬质地，他才放下心来。一道蓝白色的火焰从硅屿最高建筑物尖顶上升腾而起，弧光照亮不远处一个艰难跋涉的身影，进入斯科特的视野。
	圣艾尔摩之火[6]。斯科特拉近焦距，嘴角浮出冷笑，是罗锦城。
	斯科特观察着所有可能的路线，他不想犯下和罗锦城同样愚蠢的错误，那个丧失理智的男人，像条受尽惊吓的疯狗，正朝着回家的方向仓皇奔亡。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清，那是一条水势最为湍急的险路。
<h4>
	18</h4>
	“淹起来了！”
	小米虚弱地倚在床侧，身旁半跪着同样虚弱的陈开宗，紧紧握住她冰冷战栗的手。从增强现实眼镜的附带耳机中传出嘈杂议论，那是安那其之云动用卫星信道临时搭建起的垃圾人网络。
	“老天有眼，这就是报应！”“没错，活该他们被淹死！”“走吧，去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死……”“……看着……死……”“……死……”“……”
	愈发激愤的话语充斥着耳膜，相互重叠干扰，混缩成一股暴戾的无调音乐，隆隆作响。突然，一把柔弱女声怯怯回了一句，如同银针落地，所有的噪音霎时平息。
	“可救护车也过不来了……”那女孩说。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少数派开始谨慎发言。
	“所有的警力都被鮀城紧急调走，去追捕越狱逃犯和抢救车祸伤员了……”
	“……那是我们闯的祸。”
	众人默然。没人愿意自己成为杀人凶手，哪怕只是间接行凶。
	“这是天灾，谁都没法料到，不是我们的错。”
	“看着他们死，和亲手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手上沾没沾血，你这白痴！”
	“血已经沾在你的名字上，渗进你的灵魂里，你的孩子会被欺辱，说成是杀人犯的后代。”
	“我们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被欺负，别忘了，我们是垃圾人。”
	“可我们不能把自己也看成什么该死的垃圾人！我们是人，是人！跟他们没有两样！”
	“都他妈给我闭嘴，谁想去送死就去，少他妈满口仁义道德！”
	“看看罗家是怎么虐杀我们的，你们居然要去救毫无人性的人渣！”
	“嗤！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垃圾，连罗家和硅屿都分不清楚。”
	小米脸色苍白，接连不断的高强度消耗让她濒临虚脱，自动注射器正在将最后数毫升果糖注入她的静脉。她甚至没有力气提高音量。
	“停。”她绵软无力地说，“都闭嘴。”
	所有尖锐的、粗鲁的、迟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们还记得吗，在鮀城，没有人争吵，也没有人质疑，你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选择出集体行动的方向。我不知道那选择是对还是错，但看起来，似乎你们都接受了这一选择，无论是它带来的风险，还是回报……”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小米0问道。她脑海中闪烁过许多黄绿碎片，硅屿人厌弃的眼神，在街头蜷缩下跪的垃圾人，刀仔的凌虐，罗锦城的冷酷嘴脸。她打了个冷战，某种生理性的厌恶随化学物质融入血液，那甚至不是愤怒。
	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小米1回答。我知道你不想救他们。
	只要你说救，他们一定会救，他们把你当神一样崇拜。小米0甩下话。那些为保护自己性命而流血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残肢和尸体就在那里，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污泥里，受尽雨淋风吹，甚至来不及记下他们的名字，而我们却在这里讨论着要不要去救那些凶手的家人。
	那不是我的风格。小米1冷冷一笑，小米0头皮一阵发麻。别忘了，女神有两张脸。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杀了他们，现在又要救他们？小米0的情绪剧烈波动着，消耗更多的能量，视野边缘开始扭曲、模糊，折射出细小的粉红色纹理。
	不是我，亲爱的，是他们。小米1似乎摇了摇头，又或许是世界在她眼前晃动。如果你站得够高就会看见，我不只是在救硅屿人，也是在救垃圾人。
	“现在，选择吧。”
	小米视野中出现一个灰色圆形，如一块蛋糕被切出红蓝两色扇形区域，两块扇形都在缓慢展开，扩大面积，它们大小相仿，难分伯仲，最后几乎互相接壤，像平分秋色的两个半圆，交界线颤抖着，像是两边在发生激烈的战斗。正当所有人都在静待裁决时，蓝色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咬下了红色的一线疆域。
	“救人！”小米宣布，耳畔传来一阵掺杂着牢骚的欢呼，但她分明听见那些反对者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暗自松了一口气。现在，任何借口都成为了针对集体的绊脚石，所有的计划和行动都必须变得高效。因为这是所有人作出的选择。
	垃圾人们自动组织起来，利用比重小的硅胶橡胶废料捆扎成救生浮筏，将塑料纤维束拧成安全扣索，用半透明隔水人造皮肤和LED光管制成应急灯，他们兵分几路，沿着镇区主要干道搜寻受困灾民，指引他们寻找坚实掩体，或登上高处，远离旋涡和暗涌，并时刻通过增强现实眼镜保持联络。他们同样期盼能够找到一条通路，让医院的急救车得以抵达南沙村，这里有几十号重伤员亟待救治。
	只有李文站着一动不动，表情僵硬如铁，他对硅屿人的恨如此根深蒂固，并非一次简单的投票便能轻易扭转。
	“文哥，”小米唤他靠近，“我知道你心里有解不开的结。
	“可我们救的不止是命，还有硅屿人被蒙蔽的灵魂。要是我们让自己充满仇恨，那他们就赢了。我们要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不是制造污染的垃圾，也不是寄生在他们土地上的低等动物。我们是人，跟他们一样，有喜怒哀乐，会怜悯，懂得同情，甚至可以冒着牺牲自己的危险去救他们。我们要伸出手去，看看硅屿人到底还给我们什么样的回应。”
	李文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他沙哑而低沉地吐出一句话。
	“他们奸杀了我妹妹。”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米把手搭在这个男人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你的眼镜里，还一直保存着那段视频，藏在根目录的最深处，加密上锁，就是为了自己不再想起……”
	“……可我一秒钟也没办法忘记！”李文的嘴唇猛烈抖动，泪水夺眶而出。
	“嘘。嘘。”小米抱住他的头，像在安抚婴儿或者某种小动物，她俯到李文耳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如果你替妹妹报了仇，是不是就能彻底解脱？”
	李文抬起通红的泪眼，死死盯住小米，再也不肯移开视线。
	陈开宗看着小米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尽管看不见听不着，但从只言片语中，他仍然推断出事态的发展。陈开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为这依稀的和解曙光感到欣慰，还是为它的姗姗来迟以及惨重代价而痛心。
	他看着李文情绪失控，又看着小米如圣母般低声祈祷，替他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弧形镜片投出昏暗影像，李文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仿佛目睹美杜莎真容，瞬间凝固成石像。
	小米又对他说了句什么，李文夺门而出，冲进黑色雨夜。
	“他看到了什么？”陈开宗疑惑，“是什么让李文这么愤怒？”
	稍稍恢复血色的小米看着陈开宗，手指温柔滑过他的右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体会满怀爱意的细腻触感。
	“你会看见的。用最好的眼睛。”小米轻声说。
	一阵刺目的白光在陈开宗右眼前炸开，迅速分解成放射状彩线，颜色之丰富超过他所有视觉经验的总和，彩线像是从视野中心无限远端的某点射出，朝他袭来，一种高速飞行中的眩晕感，却在某刻忽然万物静止，方向反转，彩线从周围会聚到中央，凸起，构成一座光锥，似乎要从右眼瞳孔中插入至无限深。
	陈开宗眼中的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膨胀，所有的事物都将远去，都将与他拉开百万光年的距离。他的意识凝缩成微小星尘，飘浮于无垠的时空中。一种超越所有已知生命体验的宏大感将他环抱，如此神圣，如此崇高，却没有丝毫压迫与恐慌，仿佛回归某个温暖如初的源头，亿万年的子宫，宇宙原点。他从未信仰过的神。
	他想流泪，但却不能。每一寸肌肤似乎都挣脱了植物性神经的束缚，战栗不止。
	光锥解体，彩线收缩成点，如沙如雾，击中他的人工视网膜，激起亿万细密的虹色涟漪。光点仍未停止，穿过他的视神经纤维束，试图刺入大脑皮层。陈开宗感到眼后传来痉挛般的微小痛感，仿佛剧烈射精，伴随着无法掩饰的快感，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去逃避这种文明建构出的羞耻心。
	“你看见了什么？”小米含笑问道，仿佛试探般握住他的手。
	“我看见了……”他的胸膛起伏不定，话刚出口却又停住。
	“就好像……”他试图找到一种修辞方法。
	陈开宗终于放弃语言上的徒劳，眼带潮红地望着小米。“我想我懂了。”
	Cyclops VII型的预置网络模块被激活。他接入了垃圾人共享的网络。
	“欢迎加入我们。”那声音似乎同时在鼓膜和脑中响起，似近忽远，仿佛视觉皮层敏感度被大幅提升，以至于产生了通感效应。
	陈开宗看见了。台风中的陌生硅屿，街道成为蜿蜒河流，洪水奔涌，车辆如小船漂起、旋转、互相撞击、顺流而下；房屋如同礁石，在水面上露出黑色厝顶，缓慢解体、溃烂，落入水中；未被折断的树木只剩下树冠，枝杈间有赤裸孩童紧抱树干，双眼发亮，如同某种热带雨林蝠类；飓风中，整个视野都在抖动，应急灯明暗之间，有未知质地碎屑飞过，如同失速的惊鸟。
	所有这一切，都伴随着男童福音般的吟唱，如泣如诉，在黑夜里像把钝刀，一寸寸地拉扯着神经。他知道这是幻听。
	他看见一只手伸出去，抓住树枝，稳住浮筏，更多的手伸出去，接过那些树上的孩子。
	吟唱音色变得温暖起来。
	系着绳索的轮胎被抛向落水的人们，有人跳入水中，抱住即将被水流卷走的老人，搬开堵住出口的断木，短路的电线在头顶吐着火花，贴膜在湍急水流中明灭不定，标记着可能出现的暗涌和旋涡，浮筏不知疲倦地来回巡视，将受困的人们运到更加坚固的学校和公共建筑，那些硅屿人的表情由惊恐、惶惑、猜疑，渐渐转为感激。
	谢谢。他们说。
	谢谢你们。更多的人说。
	唱诗班的大和声响起，明亮清澈，如向天空盘旋生长的水晶之树。
	陈开宗看到一具熟悉的身影进入某个视野。一名身躯肥硕的男子，身陷洪流，右手紧紧抓住一根被扯紧的树枝，仔细看，他的手与树枝末梢之间却没有相连，隔着一段黑暗的距离，焦距拉近，那是一串黑色佛珠，缠在男子腕间，勾住柔软枝杈，承载着他全部重量和水流的冲力，岌岌可危。
	视线移向男子面部，潮湿苍白，稀疏发丝凌乱贴在额前，表情用力。那是罗锦城的脸。
	他一次次试图从水流中站起，却摔得更重更狠，绝望地盯着那串缓慢滑脱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救？还是不救？陈开宗像是在提问，又像在问自己。他很快有了答案。
	视角所有人似乎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思索决定，最终浮筏还是向罗锦城的方向凫近。出于地势原因，这是水流最为湍急的路段，浮筏勉强在离落水者一尺开外水域停稳，一只手伸向曾经只手遮天，而今却只能依靠佛珠苦苦支撑的罗老板。
	陈开宗对着虚空面露微笑。
	罗锦城看着这只垃圾人的手，脸上闪过复杂表情，似乎这个简单动作却是他这辈子所作过的最为艰难的抉择。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终于从水中抬起左手，几乎是同时，那串黑檀木佛珠分崩离析，跌入水中，罗锦城身体失去支撑，一头栽入水中，迅猛的洪流如野兽般将他吞没，不多会儿，连水面的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开宗感觉到掌心中小米的手狠力一缩，指甲嵌入他的肉中，这种疼痛，似乎便是她无法准确表达的纠结心绪。他一出神，视线脱开无线传输的共享图像，看到窗外闪过一道高大人影，以超乎想象的迅捷动作进入屋内。
	那是他的老板，浑身湿透的惠睿项目经理——斯科特&middot;布兰道。
	李文在狂风中奔跑，瘦弱身躯不停晃动，躲开迎面扑来的垃圾碎屑。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就像他的妹妹。
	小米调出他封存已久的视频，那种令人厌恶的色调和晃动感重又出现，小米快进，凝固在那名少女痛苦放大的面孔，逐帧跳跃。李文痛苦地面对着那张脸，那张他日夜思念，此刻却无法直视多一秒的稚嫩面孔。画面在某一帧停下，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画面急剧扩张，少女的瞳膜如无底深渊吞噬光亮，自动灰阶过渡色差，锯齿状边缘逐渐平滑，有几个像素如伤口般慢慢渗出暗红，变亮。
	李文终于看清妹妹眼中反射出的细微图案。一团深红的火焰。他的身体瞬时由于愤怒绷成一块顽石。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自己曾无数次与仇敌擦身而过，甚至替他出过力、解过困、调节过那块火焰贴膜，却无丝毫觉察。当刀仔用同样手段凌虐小米后，他所想到的，也仅仅是利用这一事件谋求谈判资本，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复仇之心，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精于算计中，消磨殆尽，荒于麻木。
	他终于看见了如墓碑般矗立于风中的黑色战甲，和它脚下狗般匍匐着的肉体。
	李文在脑海中曾经无数次演练，当仇敌站在跟前时，将如何手刃对方。割下他的鸡巴和卵蛋，塞进他自己嘴里，砍断四肢，破坏所有的感官输入，接上生命维持系统，让他在无有尽头的黑暗、死寂、痛苦中了却残生。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可此刻却前所未有地慌张起来。他从未真正地杀过人，至少没直接杀死过。李文刻意放慢了脚步，他扫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雨扫荡过的废墟。他想找件称手的家伙。
	一根带着锈迹的撬棍，他挥了几下，在泥地里刻出伤痕，泥点像血般反溅他一身。
	操你妈。他心里暗骂一句。那是糟蹋你妹妹的人渣，你这怂蛋。
	他又挥了两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刀仔面朝泥地趴着，脖子上的铁链被拉扯到极限，身体却在远端，似乎想逃开什么。李文用撬棍捅了捅他的背部，没有反应。他将刀仔翻过身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倒在地。
	铁链在刀仔的脖颈间死死缠绕，勒成紫红色，而他的面孔已呈乌青，双目圆睁，舌头伸出嘴巴，长长地垂在胸前，双腿间还残留着精液和排泄物，就像被处以绞刑的死犯，由于颈动脉和椎动脉受到压迫，大脑供血不足而死，下身平滑肌随之丧失张力，体液和排泄物失禁溢出。
	李文扔掉手中的撬棍，站在尸体前，感觉空虚。风突然停歇了，雨也止了，宁静不期而至。他迷惘地望向天空，厚厚的云层中竟破开一个洞眼，如一口深井，泄漏出无限澄澈的星空。他贪婪地望着繁星点点，仿佛想从中窥见宇宙的秘密。
	那只眼睛回看他。
	李文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有某种力量透过星光，倾注到他的身体里，充盈整个宇宙。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敬畏。他闭上双眼，全身心地感受那种力量。在脑海中，妹妹的面孔叠加在星空之上，闪烁不止，她终于露出微笑，一如往昔。李文再也无法阻止自己滚烫的泪水，像是内心的冰封终于彻底融解，完全释放。
	风眼过后，等待他的是即将袭来更加猛烈的暴风雨。
	“斯科特！你怎么会在这儿？”陈开宗向小米解释来者身份。
	“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
	“现在？”陈开宗犹疑着，“可小米她现在很虚弱，恐怕……”
	“我看看。”斯科特走近小米，右手半垂在腰间。他伸出左手探明她颈动脉位置，小米抬起迷离双眼看了他一眼，无辜眼神让斯科特心头一颤，但他并没有犹豫，以难以看清的速度从背后掏出注射器，顶住小米颈部，扣动扳机。
	“你在干什么！”陈开宗冲前一掌击落斯科特的注射器。
	小米惊恐地看着斯科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只是一秒，她脑袋一歪，整个身体便像章鱼般瘫软在床。
	“别担心，只是神经抑制剂，为了安全起见。”
	“去你的！”陈开宗愤怒地将他推开，“原来罗锦城说的都是真的！你这个贪得无厌的混蛋！”
	“很抱歉，开宗。”斯科特露出歉疚表情，“这个世界比你所了解的要复杂得多，但愿我以后有机会向你解释清楚。”
	“现在就告诉我！否则别想把小米带出这间屋子！”
	斯科特低下头，似乎在认真地考虑陈开宗的建议。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一个扫堂腿撩向下路，陈开宗应声倒地。斯科特跨上他腰间，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任凭他如何挣扎扑打，都如同机械臂般岿然不动。
	陈开宗的脸涨得通红，喉咙中发出喀喀气声，他的手脚渐渐变得绵软无力，像触须般轻飘飘地拍在斯科特身上，又滑落地面。
	他终于彻底不动了，双眼像一对蒙上雾气的淡水珍珠。
	斯科特松开手，避开陈开宗的视线，再次说了声对不起。他环抱起柔软的小米，走出棚屋，将她横放在杜卡迪的前座，发动引擎，轮胎在泥浆上划出一道深长伤痕，伸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h4>
	19</h4>
	这是个梦。小米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又有什么样的梦能比眼前这一个更加疯狂？
	她看见自己走向大海，海水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大道。她走在海水筑成的巨大城墙间，城墙颜色从上到下逐渐加深，由湛蓝到墨绿，两侧竖起几百米，将天空挤成一条窄缝，大道伸向无尽远方，有荧光纹路不断变幻掠过，如同行驶于高速隧道中。愈是走近，她愈是讶异，并非只有一条中央大道，城墙上还密布着许多狭窄的岔路入口，蜿蜒着消失于暗处，似乎藏匿着未知的恐怖。小米不敢多停留半步，只是匆匆瞥过。
	道路似乎没有尽头，直到她看见自己款款走来，犹如步入镜中。
	但她知道那不是镜子。
	两个小米相视而立，表情僵硬，似乎都在揣摩对方的下一步举动。直到其中一方露出狡黠微笑。
	“我们还要继续这个愚蠢的模仿游戏吗？”她说，“至少能证明镜像神经元还没被完全抑制。”
	现在小米终于能够确定对方是1，而自己便理所当然地成为对立面0。
	“你没有阻止他，你原本可以的！”小米0眼含愤怒。
	“对不起亲爱的，我当时很虚弱，况且……还被你的小男友分了心。”
	“闭嘴！”
	“那是军用型号，突破血脑屏障的速度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切断一小部分突触连接，保护意识核心，你那软弱的人类躯壳已经彻底罢工了。”
	“还有什么办法？那个鬼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已经加快脑部新陈代谢速率，希望能够尽量恢复更多的片区，但你也知道，ATP本来就所剩无几，这是玩命的事儿。”小米1竟然也面露忧虑，“所幸，他想要的是我，所以应该不会杀你。斯科特的举动已经透过眼镜被共享给其他兄弟姐妹，但愿还来得及。”
	“作为侥幸存活的寄生虫，我是不是该对主子感恩戴德一番？”小米0控制不住自己的讥讽。
	“你弄错了宝贝。你，我，甚至整个人类，都是寄生虫。”小米1淡然处之，“况且，活下来，未必就会比干脆利落地死掉更幸运，还记得那些猴子吗，如果落入他们手里，我们的下场可能比那还要糟糕千万倍。”
	小米0眼前飞速闪过血腥片段，她痛苦地抱住脑袋。
	“你究竟是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一场慢上百万倍的核爆。亿万年间趋同进化的副产品。你的第二人格和生命意外险。量子退相干时浮现的自由意志。我是偶然。我是必然。我是一个新的错误。我既是主宰又是奴隶，是猎人又是猎物。”另一个小米爆发出尖笑声，比冰更冷，“我只是个开始。”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让小米0无法回应，所有抽象艰深的理念此刻却恍如灵魂中的回响，早已彻悟参透，只需要灯草一根，轻轻点破。
	“可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小米0皱起眉头。
	“嗯？”
	“为何你要大费周章地找到安那其之云？只是为了建立垃圾人信道，同时切断硅屿网络吗？这没有道理。”
	小米1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妙光亮。
	就在那一瞬间，小米0知道了答案。被上传到安那其之云的海蒂&middot;拉玛意识模型。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一个备份？”
	“你确实变聪明了，这很好。”她微笑着，若有所思，“我也有个问题。罗锦城被洪水卷走时，你感到痛苦，为什么？”
	“他很坏，可他还是个人，和我一样的人。小时候妈妈常常跟我说，人……”
	“人类，总是过分夸大后天文明教化的作用。”小米1接过她的话头，“怜悯、同情、羞耻、公平……道德。它们早已被刻入你们的后扣带皮层、额中回和颞上沟，前额叶皮层的背外侧和腹内侧，甚至远早于人类的源头，这些反应模式让你对其他个体的痛苦和恐惧感同身受。在漫长的进化中，这种生理基础帮助人类克服或抑制了灵长目动物的种种习性——自私自利、群交乱伦、野蛮竞争……用血族关系和合作代替了冲突，将团结置于性欲之上，将道德置于力量之上。人类才得以作为一个物种生存壮大下去。
	“但现代科技破坏了这种基础。技术成瘾者放任多巴胺摧毁脑中突触连接，成为道德缺失的病人。有一个测试，受试者被要求或者选择将一名重伤员扔下船，以解救其他人，或选择不采取行动。所有大脑中道德情感区受损的患者都会选择前者，而正常人则选择不采取行动。他们将生命当做一场有限的零和博弈，必须分出胜负，哪怕牺牲他人的利益，乃至生命。这是一场行星尺度的瘟疫。
	“硅屿人，垃圾人，你，都是病人。我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不过是想修好你们，让游戏继续。”
	小米0知道这并非真相的全部，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逼问，大海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巨鲸歌唱，震耳欲聋。小米0心惊胆战地看着城墙中荡漾的波光，仿佛随时可能崩塌，吞没一切。
	“发生了什么？”她惊恐万状。
	“好消息是，意识能量已经开始恢复流动。不那么好的消息是，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小米1吼道。
	“怎么离开？”小米0拼尽力气喊回去。
	“抓紧了！”小米1抓住她的手，双脚离地，朝城墙的顶端飞去。
	小米0心惊胆战地望着渐露峥嵘的大海在脚下合拢，波涛翻涌，掀起数百米高的巨浪。她蓦然发现，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竟是两个大脑半球的分界线，而那些幽深曲折的岔道，勾勒出皮层上复杂细密的褶皱。脑之海由凝固态逐渐融解，荧光流动速度加快，一片愤怒的没有边界的信息汪洋。
	而天空密布着阴暗条纹，由视野中心向两侧扩散，带着虹彩样的衍射效应。
	“我们正在高速运动中，那是你大脑中的导体颗粒切割地球磁感线所引发的视觉扭曲。”小米1解释道，“得赶紧回到意识表层去，我已经听到了呼唤。”
	陈开宗如诈尸般高高弹起，随着一声痛苦绵长的嘶叫，空气重新充满他的肺部，他猛烈咳嗽着直至反胃，黏稠的唾液从口中垂落地面。他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泥地里，眼前站着一具面目狰狞的黑金刚，雨水不停地从蒙蒙亮的天空洒落。
	“我看到小米共享的视野就赶过来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李文从机械人背后出现，一脸心绪不宁，“幸好还来得及救你。”
	陈开宗艰难地起身，步履不稳差点滑倒，李文扶住他。
	“我们得赶紧追上，斯科特要把小米带出境。”陈开宗喘着粗气，“你知道怎么追踪他们吗？”
	“从硅屿要出境只有一条路，出公海。我可以侵入鮀城海运局的调度中心，所有离港船只的定位信号都需要经过那里的数据枢纽与卫星对接，除非你老板选择盲开，在这种台风天跟送死没区别。”
	“需要多长时间？”
	“运气好的话……二十分钟。”李文犹疑着说。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陈开宗几乎是吼了出来。
	两人无助地望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两条丧家犬。
	“操，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李文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米的贴膜！里面有我亲手安上的射频发射器！”
	陈开宗一愣，目光突然变得阴冷：“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追踪小米的方位？”
	“理论上说……没错……”李文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心虚地补充道：“……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我想保护她……”
	“亲妹妹？你就是这么保护自己亲妹妹的吗？”陈开宗逼近李文，火星像要溅出眼眶，他举起拳头又强忍着放下。“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却放任罗锦城把她绑走，又让刀仔随意糟蹋，差点要了她命？”
	“那天晚上，我跟到了观潮滩。”李文低垂着脸，声音轻得难以辨清，“我想录下证据，作为要挟罗家的筹码，可信号一直受到干扰，我想冲过去救她，真的，可我不敢，我没想到他们下手那么狠，后面发生的事……我很害怕，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事情……”
	“所以到头来，你竟然成了刀仔的帮凶。”陈开宗冷笑一声。
	李文浑身一哆嗦，想起了妹妹的视频，他双膝绵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这是报应……”
	“想想你的妹妹，想想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她的。”陈开宗面无表情，盘腿席地而坐，任凭雨水浇湿全身。“再想想小米。”
	李文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他没有回话，只是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双手在虚空中迅速飞舞，他将追踪图像共享给陈开宗的右眼。一幅硅屿及周边海域地图浮现，一枚金色亮点离开码头，朝着海面快速移动。
	“他们确实是向着公海的方向去，我们没有船，怎么追得上？”李文懊丧着脸。
	“那是什么？”陈开宗标识出一道银白色的齐整曲线，横跨鮀城与硅屿之间的海域，是金色亮点轨迹必经之地。
	“跨海大桥！”李文迅速地估算两条线路的距离及各自所需时间，“你是对的，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们没有车，怎么到桥上去？”陈开宗望着废墟般的大地，积水、残骸和垃圾如同溃烂的皮肤，难以穿行。
	“我们有比车更棒的玩意儿。”李文咧嘴一笑，手指飞舞，机械装甲铿锵作响，躯体折叠前倾，双腿收缩打开内置履带，姿势宛如一部迅猛龙式装甲越野车。他纵身轻巧钻进控制腔，又伸出机械臂让陈开宗坐上肩部。
	“抓牢了，这家伙比看上去要跑得快一些！”李文喊起来，“你试试接通小米，我们需要她的配合！”
	陈开宗瞪了他一眼，他也许永远都无法谅解李文，但此刻小米危在旦夕，他心中已经塞不下任何多余的怒火，他需要这个帮手。
	黑色装甲车咆哮起来，带着金属摩擦咬合的声响，破开黑暗，朝着鱼肚白的天边疾驰而去。
	斯科特紧张地把着沉甸甸的舵，前舷窗的雨刮器有些失灵，雨水像是直接用桶泼在玻璃上，视野一片朦胧。台风“蝴蝶”的风眼刚刚掠过硅屿本岛，正在穿越面前的这片海域，最终将在鮀城登陆，并减弱为热带气旋。这正是斯科特无法切换为自动导航的关键原因。
	他扭头看了一眼的小米，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苏醒迹象。这艘轻型玻璃钢快艇在风浪交袭下猛烈颠簸，任何意识清醒的人都难免晕眩、呕吐甚至交感神经紊乱，从这点上看，小米确实是名幸运的乘客。
	一切终将有个了结。斯科特心想，他曾在脑中虚拟沙盘反复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步步谨慎，稳扎稳打，却终究棋差一着，无法全身而退。环环相扣的正确步骤如何推导出错误答案？他想不通，或许正如硅屿人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罗锦城不再是他的脆弱盟友，陈开宗也不再是他的忠诚下属，惠睿、SBT甚至荒潮基金会都不再是他的庇护所。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才对得起这小小船舱里的大发现。人的历史即将结束。他早已在心底拟好宣传语。公海上等候的款冬商船，便是通往崭新篇章的第一块跳板。
	南希。不知为何，死去女儿的面孔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令斯科特备感忧伤，仿佛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为摆脱罪疚所做的徒劳无功，终将化为虚无。他用力摇头，知道这只是良知为维持人格的自洽性寻找借口。
	这对小米同样是好的。他反复对自己强调，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环境，我没有撒谎。我们曾经有过不人道的行为，但那是历史，是战争时期的非常举措，现在是21世纪，是盛世，没有任何必要再用那些野蛮、残忍、血淋淋的手段对待实验品，何况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大脑里，藏着整个人类的未来。我们会让她过得很开心，非常开心。
	万一她不是个错误呢？斯科特的心脏慌乱地略过一拍，病态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万一她是个全新的造物呢？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人类，人类探究世间万物的秘密，发明理论，创造科技。人类寄望于造出更接近自己的造物，让科技模仿生命，不断进化，力图接近金字塔的顶点，而人类却轻易地将自己全盘托付给科技，退缩为坐享其成的寄生物，停滞前进的步伐。
	某种无法察觉的力量，带着人类尚不能知悉的意图，将所有严丝合缝的环节伪装成一场不可能的意外，或许这样的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在这颗行星任何一个不为人知的偏远落后角落，孵化着成千上万类似小米的雏形。生命是个巨大的黑盒子，在山穷水尽之处总能找到新的出路，延续向更高处盘旋上升的轮回。
	一种跨越生物与机器界限的新生命。人的历史即将结束。
	可谁是她的造物主？斯科特不由打了个寒噤，似乎有双眼睛从背后盯着他，他猛地回头，眼前却只有昏迷不醒的小米。
	船身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斯科特不得已放慢了速度，怕会被浪头打翻。眼下最理智的做法便是等着台风吹过，海面稍复平静后再上路，可他怕夜长梦多，等不及了。
	一道灰白色细线出现在昏暗半空，横穿整个海面，船身起伏，它却悬然不动。随着距离缩短，斯科特终于确定那是一座人造建筑，从风雨迷雾中露出白色象足般的巨型桥墩。
	冷风像刀子般刮擦着陈开宗的脸颊，景物边缘模糊，快速向后退去。台风蹂躏过的硅屿有如《神曲》中的地狱景象，悲河、幽冥、暴雨、滚石、沼泽、燃墓、火河、血池、十壕、四圈……他的右眼视野中出现巨大半透明生物，在废墟上空逡巡悲鸣，那是贪欲之狼、野心之狮和逸乐之豹，耶路撒冷黑暗森林中的守护兽。
	陈开宗无法理解它们出现的深意，某种拟态动物程式，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关闭这项功能。这是一只全新的眼睛，小米赐予的眼睛。想到这里，他开始心慌。
	他不知疲倦地呼唤小米，如同石落深潭，激不起一丝回响。
	装甲车形态的机械人在崎岖路面上灵活摆动，避开折断的树木，划破沉积的水洼，它颠簸颤抖着，速度却没有丝毫下降。东方的天色变得微薄，仿佛云层正在散开，一团淡粉色的火焰在浓如凝乳的白色屏风后燃烧，像随时都会熄灭，或者破壳而出。
	那条银灰色的大桥初露端倪。
	陈开宗坚信小米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他深情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如同拳头一次次砸在紧闭的大门上，却没有人出来应答。
	机械人驶上空荡荡的大桥，开始提速，桥的一侧已经放晴，而另一侧却仍被笼罩在一团灰色雨雾中。
	“她来了！”李文在控制腔中迎风呼喊。
	陈开宗望向迷蒙的海面，试图从中分辨出点什么，一条白线慢慢延长，在深色海面上画出一道不完整的圆弧，往他们前方数百米远的桥下方接去。
	“我们赶不上了！”李文号叫起来。
	陈开宗将右眼焦距拉到极限，试图从船舱中寻找小米的踪迹，仿佛这样会有助于接通她的意识。他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熟悉身影，在虚实间变幻不定，轮廓碎裂成细微颗粒，下一秒又重新组合，恢复坚实质感，恍如薛定谔的猫。
	他想起陈氏族长讲述的潮占秘史，海水中痛苦挣扎的生灵，介于生死之间的临界状态。观潮者知天下，可他只想看清小米的面容。
	小米！桥！陈开宗绝望地作着最后努力，他知道，如果无法在这转瞬即逝的交会处阻止斯科特，等船驶出公海，一切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小米！把船停下！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这紧要关头，扭头望向桥的另一个方向，厚重云层破开缺口，金色朝阳如地毯般沿着海平面铺就一条灿烂大道，闪烁着细密的褶皱质感。他看见一条早已灭绝的宽吻海豚高高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完美弧线，背部闪耀神秘金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海豚消失了，金光也消失了。他不知道这种幻象象征着什么。
	陈开宗在李文的叫嚷声中回过头来，看见那道白色弧线正破开海面，即将穿越由桥墩构成的巨大白色拱门。
<h4>
	20</h4>
	斯科特手中的舵盘突然变成附满藤壶的礁石，沉重僵死，他惊恐地看着仪表盘闪烁，切换为自动驾驶模式，船头轻巧地甩过一个角度，朝着桥墩冲去，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巨大坚硬的白色物体在前舷窗中迅速扩大，扑向斯科特眼前，他呢喃着几个没有意义的单词，下意识地将双臂交叉环在头前。快艇几乎以直角插向桥墩，发出摄人魂魄的巨大金属撞击声，扭曲艇头被强劲冲力抬起，沿着桥墩方向指向半空，又在重力作用下回落，翻滚，重重砸向水面，船底朝上，像条被炸死的河豚。
	斯科特从轰鸣中醒来，最后关头的保护动作让他免于丧命，代价是双臂插满玻璃碎片且右侧肩部脱臼，他试图聚焦模糊视野，发现那个全人类的宝藏被座椅安全带捆绑着，此刻正脑袋向下，倒扎在水中。
	他忍住剧痛游了过去，将小米的头部顶出水面，同时解开安全带扣，女孩的身体绵软无力地滑入海水，重量拽着斯科特往下沉去。
	“不！别死！别死在这里！”斯科特喉咙中发出痛苦嘶吼，南希漂浮在水中的苍白面孔再次掠过，他将小米倒置于膝上，按压背部，控出呼吸道的积水，他将她翻过来，捏住鼻孔，打开口腔，以1.5秒的间隔频率往里吹气。
	“别死！别……”他苦苦哀求着，带着哭腔，他拖过折断的桌板，固定住小米的身体，双掌外翻，十指交错，用力按压她的胸骨，胸廓失去压力后缓慢抬起，却仍然没有心跳。
	“别他妈的这么对我……”斯科特哽咽失控，拳头一下下砸在自己手背上，发出沉闷声响，将力道传入小米胸腔，“求求你……”
	他突然停顿，似乎听见了地底下暗流涌动的水声。
	小米突然吐出大口海水，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她那曲线平缓的胸部开始温柔起伏，原本苍白的面孔也恢复几分血色。
	斯科特露出复杂表情，半是欣喜，半是惶恐，他知道，现在需要动用最后一件法宝了。
	“操！操！操！”李文不住地高声咒骂着，机械人一个急停，将桥边的金属护栏撞出一个钝角。
	“她听见了，她听见了……”陈开宗跳下桥面，与李文一起从大桥边缘探出脑袋，巨大桥墩笔直地伸向遥远海面，有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恐惧感，那艘快艇的白色肚皮，便在桥墩底部不远处漂浮着，没有幸存者出现。
	“我们得下去，我得下去救她！”陈开宗望向李文，后者脸上露出惊恐神情。
	“我恐高，每次从高处看下去，就会有一群蚂蚁在啃我的卵蛋，我，我干不了……”
	“怂卵！”陈开宗吐了口唾沫，再次望向海面，心头一阵发紧，他的右眼开始工作，计算出距离、风力，以及人体拍落海面时的相对速度，闪烁红色警告信号，“没法跳，太高了，会摔死的，如果再低个……十米，不，八米就可以了！”
	李文皱眉沉思，随即眼睛一亮：“哥们儿，跳水我不在行，可这玩意儿是我强项。”
	陈开宗抱住机械人的铁拳，在寒风中伸出桥面，悬在半空，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往下看，湿冷空气像一层冰贴着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铁拳脱开机械臂，由钢索牵引着缓缓下放，将陈开宗沉降到稍微接近海面的位置。
	“还不够低，继续！”陈开宗高喊着，忍住眩晕。
	钢索摩擦齿轮发出金属颗粒声，终于猛地一紧，停住了。
	“到头了！”上方传来李文的声音。
	“还不够，还差一点！”陈开宗紧紧抱住铁拳，在风力作用下开始旋转、摆晃，他用力吞咽口水，试图减轻自己的紧张情绪。
	“你抱紧了！”李文的声音消失了。
	铁拳猛地一颤，往下一沉，陈开宗几乎是本能地闭上双眼，扣住双臂。李文将整个机械人躯体放平，压在护栏上，这样机械臂的长度也加上了。
	“再来点！”陈开宗右眼显示，距离安全范围只有30公分。
	“操你妈——”李文遥远地咒骂着。
	铁拳再次一沉。李文已经把机械人的身体探出到极限，它的双腿在杠杆作用下被撬离地面，只要再往前多挪一寸，整架钢铁之躯便会进入自由落体状态。控制腔里可没有配备安全气囊。
	陈开宗右眼中的红色标志终于变成绿色，他深吸一口气，随着铁拳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望向海面，寻找最佳时机，他可不想撞上桥墩，或者一头扎上礁石，右眼忙碌地计算着水深和入水角度，海水被划分为小片区域，叠加上不同颜色，帮助他作出判断。
	就现在！他松手，跃出，像一名真正的跳水运动员般，调整姿态，双手合拢放于头顶，全身绷成一条直线。机械人失去了部分重量，双脚重新落地，发出金属刮响。
	陈开宗像一根箭直直地射入水面，激起一簇白色浪花。过了几秒，他的身影如大鱼缓慢浮现，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宝贵的空气，稍事喘息后，随即挥动双臂，朝失事快艇方向扎去。
	桥面上传来李文微弱的欢呼声。
	“我说别过来！”斯科特用一把造型奇特的枪顶住小米的后脑，警告陈开宗，“我要一艘船，现在！”
	“放松，斯科特。”陈开宗在灌了水的反转船舱中寻找稳妥落脚点，“别伤害她，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条船，只是别伤害她，好吗？”
	“你知道吗？这世上只有我能救她，没人可以。可惜你不信，没人相信。现在我感觉无论如何这把枪都会派上用场，这就是它被造出来的意义。”斯科特突然露出怪异笑容，“超微型电磁脉冲枪，功率不大，但足以烧毁你女朋友脑子里的电路。如果我得不到她，没人可以！所以，别跟我耍花招！”
	“你不会的，斯科特，”陈开宗望着他，“相信我，你不是个坏人。”
	斯科特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痛处，可他已经无路可退。
	小米面露惊恐，身体被斯科特脱臼的右臂弯卡在半空，虚弱摇晃，她看着赤手空拳的陈开宗，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另一把声音开始从她脑海中浮现。
	心脏。小米1轻声说。我会接管他的心脏。
	小米眼睛微闭，眼睑快速颤动，她的意识触须穿透身后男人的胸腔，钻入那具精巧方匣，用于同步数据的通讯协议被轻易破解，她附身于这部本用于救死扶伤的心律调节器，仿佛将斯科特的残缺心脏握于手中。
	她让斯科特心跳异常加速，那个脆弱的器官如通电水泵般突突运转，收缩、舒张、收缩、舒张……血液沿着血管向全身奔涌，如同潮水般搅乱他身体的机能。
	斯科特脸色一变，额头冒出冷汗，他试图强撑下去，等待心律调节器发挥作用，他不知道那正是问题的根源。一阵刺痛袭来，如钢针扎入他身体深处。他身上的力气霎时消失，不得不松开小米，用拿枪的手捂住胸前，倚在船壁，不住大口喘息。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颤动，眼神中充满绝望。
	“南希，”他说。“南希。”
	陈开宗拉过小米，将她藏到自己身后。他试探着接近斯科特，从他松脱无力的指间取下电磁脉冲枪，如同取走一个有毒的苹果。
	小米突然遏止斯科特的心跳，血液丧失了动力，停止循环，氧分消耗，转为酸性。那是死亡的味道。
	斯科特感到耳后一阵寒意，似乎有超自然力量降临于这狭仄船舱，附着于他背后，他扭头看去，只有冰冷钢壁。他的身体开始不住抽搐，喉咙中发出痉挛声响，如同一条将被溺死的狗。他似乎低头在寻找什么，口中重复无声念白，终于失去平衡，跌倒在海水中，苍白面孔浮出，如同大理石雕塑，凝视着空无一物。
	陈开宗听懂了他的临终独白，他说，对不起。
	够了。小米0心头涌起一阵厌恶。我说够了。
	你的人类软弱终有一天会害死自己。小米1重又隐没于黑暗中。
	小米0如坚冰般保持长久沉默。她知道时候到了。
	陈开宗将小米紧紧拥入怀中，两具瑟瑟发抖的潮湿身体紧贴彼此，传递残存的温度。他们久久深吻，贪婪地品尝对方的嘴唇与舌尖，仿佛是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吻。
	“我们快离开这里！船就要沉了！”陈开宗拉起小米，她却没有动。
	小米抬起陈开宗手中的枪，对准自己脑袋，她说：“开枪。”
	“你疯了吗？”陈开宗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米，我杀了很多人……”小米的表情剧烈扭曲着，似乎在与内心潜藏的另一个自我交战，“……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杀人，我不想被当成实验品……”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就是小米。”陈开宗想夺下电磁枪，却发现枪纹丝不动，眼前这个虚弱的女孩竟有着惊人的膂力。
	“你不明白！”小米带着哭腔吼道。
	陈开宗的右眼被一连串图像击中，快速掠过，荒潮计划中的实验者，被撕成碎片的黑猩猩，战场上的硝烟和尸体，城市的十万块碎片，潮水般涌出监牢的犯人，疯狂追尾碰撞的车龙，在残骸间惊惶爬行的流血路人……图像交叠得越来越快，混合成刺眼的光球，烧灼得陈开宗眼窝发烫，无法直视。
	“快动手！趁她还没恢复！”小米身体痉挛颤动，仿佛傀儡用尽全力对抗着无形的丝线，突然她表情一变，从喉咙中迸出粗糙沙哑的怒吼，“你敢动我就杀了她，然后杀了你！杀了所有人！”
	陈开宗的右眼如同滚烫的煤球，深嵌头颅，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在燃烧，一寸寸地化为灰炭，他闻见烧焦的味道，一百万把小号和一亿只金丝雀在脑中同时鸣响，那颗眼球似乎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在不安地颤动着。
	“我不能……我不能杀死你……”陈开宗痛苦地嘶叫着，跪倒在海水里，他的眼周皮肤开始变红、起泡、燃烧，碎片滴落海水，发出滋滋响声，化为白烟。巨大的疼痛如同一把开足马力的电钻，从太阳穴死死钉入他的颅骨。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噪音突然消失了，陈开宗彷佛漂浮于一片甜美宁静的真空中，他想起了与小米躺在观潮滩上仰望星空的那个夜晚。但瞬间之后，痛苦加倍返还，如潮水般将他仅存的意志淹没。
	“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小米纤弱的声线和恶魔的咆哮交叠在一起，如同奇妙的二重奏，彼此纠缠，相互压制，“我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开……”
	声音戛然而止。
	陈开宗的手臂在半空中不停颤抖，他终于扣动扳机，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快艇的仪表盘突然猛烈闪烁，从所有缝隙中迸射出夺目火花，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宴会，电子汽笛尖啸，刺破船舱，渐弱，最终归于死寂，所有发光的零件同时暗下，像一头巨兽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来展示自己的存在。
	小米的脸上凝固着惊异表情，似乎不相信发生的一切，她伸出手指，竭力去触碰陈开宗变形的右眼，手臂在空气中剧烈抖动着，但终究没有成功，只是僵直着身体向后倒去，拍入水中，掀起浪涌。
	枪从陈开宗手中滑落，他蹚过积水，抱起小米毫无知觉的身体，潜入水中，过热的右眼在海水中噼啪作响，短路，光亮消失，带来锥心疼痛，他靠着剩下的肉眼寻找出口，钻出船舱，破开波光粼粼的海面，奋力游向桥墩。
	在他身后，快艇两侧冒出气泡，白色船腹如冰山融化，带着斯科特的野心，最终沉入海中，搅起不规则旋涡。减弱成热带气旋的台风“蝴蝶”吹往鮀城，硅屿海面恢复一片宁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hr />
	[1] 硅屿方言里的“说”。
	[2] 达米安&bull;赫斯特（Damien Steven Hirst），英国著名艺术家，作品中常以动物尸体或日常素材来表达生物有机体的有限性。
	[3] VSAT （Very Small Aperture Terminal ），是一种天线口径很小的卫星通信地球站，又称微型地球站或小型地球站。
	[4] 雨衰，是指电波进入雨层中引起的衰减。它包括雨粒吸收引起的衰减和雨粒散射引起的衰减。
	[5] Only Nixon can go to China. 美国谚语，后被《星际迷航VI：未来之战》引用为Vulcan星谚语，成为Vulcan外交学院校训，意指只有英雄才能创造奇迹。
	[6] 圣艾尔摩之火（St. Elmo&#39;s Fire），由于雷电中强大的电场导致空气离子化，并在导电过程中产生的冷光冠状放电现象。起源于三世纪时的意大利圣人圣伊拉斯莫（Sant&#39;Erasmo），又称圣艾尔摩，他是海员的守护圣人，因此当人们在雷雨中看到船只桅杆上的发光现象时，都归论为圣艾尔摩显灵保佑，因而得名。

尾声
	又是一个七月，阿留申群岛以南海域在低压槽控制下，飘起浓浓海雾，经月不散，向西绵延至千岛群岛，在那里，发源于白令海峡的亲潮冷流南下，在北纬40度以北海域与北上黑潮暖流交汇，向东奔流而去。
	一名男子站在“克洛索”（Clotho）号科考船的驾驶舱内，望向苍茫海面，他的右眼侧皮肤带有烧灼伤疤，只需简单整形手术便可修复如初，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陈先生，来一杯茶吗？”船长威廉&middot;卡岑伯格端着香浓咖啡出现在他身旁。
	“谢了，我自己来吧。”陈开宗朝他微笑示好，“您见过这么大的雾吗？”
	“噢，当然，就像每天的下午茶。所以年轻人，只要你活得够长，就会丧失许多乐趣，像我这把年纪，已经很难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新鲜事了。”
	“对此我持保留意见，威廉。如果一年前……”陈开宗突然停下。
	“一年前怎么了陈先生？”威廉迷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乳白色雾气，一无所获。
	“噢，没什么。”陈开宗引开话题，船长心领神会地讲起阿留申群岛的蓝狐。
	金色海豚。陈开宗思忖着。
	一年前的事故让他再次变成半瞎，他拒绝了医生更换电子义眼的建议，花了更高的价钱修复器件，在他的坚持下，这只右眼保留了高温造成的光线成像瑕疵，桶状变形及略偏黄绿的色差。一套硅屿风格的滤镜，一种属于小米的色彩，一份残缺的美。他希望能够永远记住发生过的一切，就像脸上留下的伤疤。
	惠睿与硅屿政府签订协议，开始为期三年的循环经济工业园区建设，由于罗家掌门人突然亡故，项目推进阻力骤减，林逸裕说服林家不再倚仗政府关系干预市场，与陈氏宗族平起平坐，成为公平竞争的两大股东，推动整个硅屿垃圾处理务工人员的企业化管理、自由流动以及保障体系的健全。
	他还记得翁镇长在签约仪式上慷慨激昂的陈词，创建多赢格局，开拓硅屿的崭新未来。
	在台风中英勇救人的垃圾工人受到嘉奖。由于在台风期间强制断网，导致硅屿重大人身财产损失，当局在媒体猛烈抨击下同意检讨网络监管条例。惠睿成立专门基金会，从利润中拿出部分用于救助在垃圾处理过程中健康受损的外来工人。小米是基金会的首位受助者。
	小米。陈开宗胸口一阵揪痛，他永远忘不了最后一次与小米见面的情形。
	那是一个昏黄的午后，他走入看护中心的特殊病房，小米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绿叶。陈开宗走到她面前，蹲下，仔细端详那张稚嫩的脸，轻轻呼唤她的名字，用那根扣动扳机的手指抚过她的长发。小米望着他，如同望着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些东西已经从她眼神中被永远抹去，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她张了张嘴巴，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部被重置到出厂状态的机器。
	医生说，她运气真好，电磁脉冲穿透大脑的瞬间，所有金属微粒周围的脑神经组织被高温烧毁，但由于时间仅维持了数个微秒，因此没有危及生命，同时将损伤降到最低。小米脑中的定时炸弹被以这种地毯式爆破扫雷的方式拆除，但她的逻辑思维、情感处理及记忆能力退化已不可逆转，仅能终生维持在三岁小孩的水平。
	陈开宗轻轻地在小米额头一吻，小米嘴中发出动物般的嘟囔声。他站起身，走出房门，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嘿，开宗，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从侧甲板传来副手兴奋的叫嚷，陈开宗从回忆中抽离，沿着舷梯冲上湿滑甲板，几名队员正端详着从海面捞上来的怪异物体。
	一部简陋但巧妙的机器，像朵金属和塑料嫁接成的莲花。
	副手演示着它的运作原理。正常状态下漂浮于海面，在水下伸出一根LED发光软管，随着波浪轻轻摆动，吸引鱼类靠近，当有生命物体进入感应范围内时，感应器启动类似捕鼠夹的装置擒住猎物，避免垃圾等漂浮物触发机关，被擒鱼类随着重力翻转到水面莲花中心，发送可定位信号，等待渔人收获。
	完美的模拟器。陈开宗赞叹着，想起在下陇村看见的那只义体断手。
	“伙计们，打醒精神，那玩意儿一定就在附近！”陈开宗一个唿哨发出指示，所有人都匆忙回到位置。
	“陈先生，恕我多嘴，从加利福尼亚西岸一路到这里，你们到底在找些什么？”船长脸上写满好奇。
	“你会看见的，威廉，而且我先提醒你，到时别激动过了头。”
	硅屿之后，陈开宗辞去惠睿工作，四处游历，疲惫后回到波士顿，为一些小的网络媒体撰写时评。这是一个不需要历史学家的时代，社交网络、流媒体和即时计算的历史数据服务可以提供更加深入、易懂且量化的分析报告。从某种意义上讲，历史已经结束了，作为一种带有不确定性的可供叙事的技艺已经永远消失了。陈开宗甚至萌发写信给母校校长办公室建议取消历史这门学科的冲动。
	他以平静口吻向父母讲述了硅屿上发生的故事，当然，仅限于允许被讲述的部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拥抱了父亲，父亲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陈开宗自认为内心的某种冲动已经消失。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什么，现在他明白，这种想法不过是个幻觉，世界从来没有停止过改变，却也从来不会为了谁而改变。
	他还记得向陈氏族长告别时，老者给他的临别赠言。
	人总自以为是弄潮儿，到头来不过是随波逐流。
	直到他接到来自香港的陌生通话请求。
	对方自称何赵淑怡，款冬环保组织的项目负责人，她对陈开宗的背景深表兴趣，尤其提到在硅屿惠睿项目中的相关经历。她乐意提供一个不同寻常的工作机会。
	一个改变世界的机会，她说。
	陈开宗在电话这边轻轻摇头，露出苦涩微笑。
	每年有数以亿吨计的垃圾从全世界的沿海城市未经处理排入海洋，这些不可降解的垃圾顺着洋流作环球旅行，在旅途中互相吸引、融合、发生作用，甚至自组织生长成巨大的岛屿，成为航线上的隐患。款冬一直在密切追踪这些垃圾岛的动态，他们通过RFID技术，建立了全球主要垃圾岛的漂流路线图，免费提供给航运公司作为参考，有备无患。
	但终究还是得有人为此买单。那个干练的亚裔女子笑笑说，我们在追捕几条大鱼，有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比如垃圾岛上空难以置信的闪电频次。我们需要你，也许那里的人也需要你。
	那上面有人？陈开宗记得自己的第一反应。
	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不是火星。
	陈开宗又回到了海上，那种无休止的摇晃令人作呕，却又有别样的成瘾依赖。那些垃圾岛并非一味随波逐流，它们利用洋流效应玩出复杂花样，似乎洞悉了款冬的意图，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只有疲于奔命，从总部传来的指令朝令夕改，似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高层的无限猜想，乃至将逻辑链条推演至不可思议的境地。
	陈开宗时常躺在甲板上仰望星空，随着波浪温柔起伏沉入梦乡，每当濒临梦与醒的边界，便会有奇妙幻觉侵入他的右眼，仿佛有巨大瞳孔从宇宙中惊鸿一瞥，目光清澈，浸透他的整副灵肉，带他飞升至另一层极乐世界。就像是小米的目光。
	我只是个开始。
	每当记起小米说出的最后台词，便会有一丝刺骨寒意蔓爬他的全身，像是无法治愈的过敏。
	离开硅屿前，他还特地去看望了罗子鑫，罗锦城最小的儿子，除了一口标准得略显怪异的普通话，那个男孩与周围的硅屿本地奴仔没有任何区别，在操场上嬉闹成一片。只是偶尔他会停下，呆呆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若有所思。
	陈开宗会在不经意间幻想与小米再次相逢的场景，甚至精细入微到季节、光线、温度、植物种类、衣物质地、彼此神情、鸟儿的鸣叫以及第一句对白，然后重温旧梦，像一对普通人那般，结婚生子、为所有无足轻重的琐事争吵、互相伤害、彼此厌倦、最终分开或者白头偕老。但他清楚知道，至少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海面的浓雾似乎颜色稍深，如旋转的牛奶中滴入可可脂，不均匀地化开。陈开宗爬上船头，看着那巨大轮廓如怪兽般从雾气中浮现，逐渐坚实清晰，带着震慑人心的压迫感，天空中开始闪烁不安的蓝白色弧光。一座垃圾之岛。
	是时候靠岸了，他对自己说。
	2011/09/15—2012/08/07 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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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10/07—2012/11/11 第二稿
	北京
	2014/02/04第三稿
	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