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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正式开始,宾客齐聚杜家厅堂,没有一等大员,却不缺显赫的巨贾和高官。特别是妇救会的太太小姐们,个个花枝招展,穿着打扮入时。武伯英在外面跑得多,接触下层多,感觉都在挣扎过活,都在困苦度日。今天的聚会,在兵荒马乱之时,给人一种平安盛世的错觉。花红柳绿,天青草碧,真正的上流社会,每个人都没有饥饿的煎熬,都没有艰难的感觉。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让西安在武伯英心中改变了颜色,多彩的,绚烂的,鲜艳的。茶会无非一个人主持,几个人讲话,还弄了个噱头,评选爱国公主和爱国王子。公主毫无争议地颁给了蒋宝珍,从容貌、学识、慷慨,都超出各位女宾。
陪同夫人一直未走,听主持人宣布公主,撇嘴道:“蒋小姐,最傲慢了。”
武伯英冷言回道:“我看也不是的。”
她见他不迎合自己的说法,而且早都觉得无趣,就继续撇着嘴,咬着自己的定论离开了。这种舶来的聚会,继承着发源地欧洲的特质,参加的夫人都想寻些异性朋友。这个男人如此不解风情,早就扫了那太太的雅兴,强忍着陪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主持人宣布爱国王子,桂冠居然落在了武伯英头上,有些出乎意料。国难当头,上层社会都不想露富,很少捐款,尽是捐物。最多的是金银首饰,显示手头没有余钱,给人卖家当的感觉。武伯英的捐物最值钱,一个十足纯金镶嵌五宝手镯,分量重,成色足。这是日本女间谍吴卫华的遗物,他原本想毕生收藏,有抗日募捐的机会,捐出去也替九泉之下的她减轻罪孽。没料想金镯经组委会评价,成为了捐王,反向说明到场和未到场的官员、商人、名流们,也真够吝啬。
募捐茶会最特别的客人最后到达,是杜夫人亲请的伍云甫。伍云甫没想早来,也没想迟走,募捐物居然是一块长征时期从体内取出的弹片。主持人介绍完后,伍云甫把那枚弹片捏着举过额头,在捐品展示台前转过身来,声音低沉而铿锵。“这是三年前,蒋总裁的厚爱,从我腿里拿出来的,准备留作纪念保存终生。受到邀请,我一直拿不定捐什么,最后还是觉得这个弹片合适。如果诸位能把十八集团军的经费物资,按时按量供应,也许我能从积蓄之中,拿出些贡献给募捐会。假如我在国军中,按级别应该已是豪宅良田,锦衣玉食。可我是共产党人,就只有这个弹片。今天这个大日子,再珍惜也只有割爱捐献。诸位不要笑我吝啬,这不是吝啬,我为抗日可以捐躯,却拿不出捐款。这不是吝啬,代表我党,不计前嫌,愿意精诚合作,共御日寇。也希望贵党,能尽抛党派之争,勾销宿怨,以抗日大业为重!”
伍云甫一席话先引起窃笑,随着话语深入却打动了所有人,沉默片刻都不禁鼓起掌来。伍云甫微笑示谢,把弹片放置在珠宝首饰中间,一点也不逊色,成了最有意义的捐物。伍云甫转身敬礼,再向杜夫人微微颔首,干脆地走了出去,离开募捐现场。与会者都被弄得发愣,不能挑礼数,又被无形打了耳光,除了惭愧没有愤恨。幸亏主持人能说会道,赶紧用场面话打了个大圆场,过渡了这个插曲。武伯英站在最后的角落,背靠窗帘躲那个王子称号,却有了目不转睛观察伍云甫的机会,不用顾忌不用隐藏。真羡慕他的正气凛然,可以大声硬气说话,像狮子一样低吼,像老虎一样长啸。而自己只能做老鼠,时抻时缩,蹑手蹑脚,吱吱叫一声,回头看三遍。
募捐会结束,爱国王子赢得的一项权利,就是爱国公主陪伴晚餐,蒋宝珍于情于理上了武伯英的汽车,不得推托。武伯英并没打算共进晚餐,开车将她送回蒋公馆。一路上蒋宝珍一直不说话,但表情非常丰富。她在后座看着开车男人的背影,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想法几经变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车到蒋府门口,蒋宝珍将车窗玻璃摇了下来,卫兵见是侄小姐,赶紧开大铁门放行。车子过铁门,她终于开口:“你把那么珍贵的祖传宝物捐了出来,就是为了能和我共处这么一会儿?”
武伯英瞟了她一眼,对这自以为是的想法,没承认也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