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燃烧的冲绳(第81/82页)
它就是日本吗?
这就是布满了火山和温泉、在频繁的地震中寝卧不安的国家;自夸是东西方文化熔炉的国家;驾信佛教、神道教、孔教的国家;时而自卑又突然狂妄的国家;在几张榻榻米纸板房中做着帝国梦的国家。这就是那个拼命学习又拿老师开刀的民族;刻苦奋斗却又极端轻生的民族;讲究花道、茶道这种家庭雅兴却又屠杀了上千万异国人民的民族;创造了浮世绘、友禅绸却又生食人胆的民族;讲究自己民俗节日却又把别国人民投入血海的民族;祈奉自己神社却又毁坏他国祖坟的民族;借来外国文化却又想用自己杂七杂八的文字和伦理去同化别人的民族;涌现了明惠上人[7]、宗达和铃木成高[8]却又造就了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和谷寿夫[9]的民族……一切美和丑都在这里奇特地融合;一切善和恶都在这里奇巧地混杂,一切野心勃勃的进取和赤裸裸的凶残都在这里熔炼,一切进化和野蛮都在这里锻造。
它就是日本。
它的一切宗教、礼仪、道德、信仰、习俗、风情、文化和艺术都是那么神秘而难以思议。惠特尼同它打了四年仗,仍然感到不可捉摸。
不管怎样,美国和中国、英国等盟国一起,最后终于战胜了它。
真正战胜了吗?
确实如此。麦克阿瑟元帅将率领百万大军在日本登陆。斯大林的红军立刻就要横扫中国东北。中国共产党、甚至是国民党的军队,也在咄咄逼人地逐退中国战区的日军。英军在缅甸和马来反攻。澳军在新几内亚扫荡。洛克伍德的“狼群”几乎吃光了日本船舰。李梅的“来自地狱的火鸟”快要烧尽了日本的城市。如果这一切盟国都嫌太慢,太不利索,死人太多,花费太昂费,那么,干脆让提尼安岛的五○九大队把那颗什么“超级炸弹”丢下去,把这个古怪、偏执、自信、狂妄、不屈不挠、扩张成性,从语言到思维方法都和别人不一样的民族从地图上抹掉。
那样就能结束一切吗?
日本经过八十年的改革、维新、扩张、侵略之后,重新被剥得赤裸裸的,俯伏在胜利者们脚下,思索自己文明应该走的正确历程。难道,在太平洋广大战区作战的盟军士兵、水兵、陆战队员、飞行员、卡车司机、工兵、妇女辅助队员、不同民族种族的老百姓、工人、农民、商贩、知识分子,他们流血、牺牲、致残、出力,忍饥挨饿,就是为了从被宰割者一跃而变为宰割者吗?
历史如流沙,战胜、战败时时发生。然而,民族总是不朽的,文明总是不朽的,正如同这个蓝色的星球。
应该怎样对待战败的日本呢?
查尔斯·惠特尼揽尽心智。必须审判战争罪犯,必须强制解散军火托拉斯,解散全部军队和军官团,铲除滋生战争的地基。也许,还要给日本一部西方式的宪法,(难道西方就没有进行过侵略的战争吗!)给日本人以民主,给人民以言论自由,诸如此类。或者使日本变成一个二等民族。然而这一切都能解决问题吗?都能保证日本不象德国一样,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上东山再起吗?日本是一个精力何等充沛的民族,它怎能甘心忍受战败的屈辱呢?也许,应该用什么外科手术来除去它的毒瘤。不,应该是内科。让它的人民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是用丑恶野蛮的侵略战争,而是用它勃发的精力和进取精神,去为未来的亚洲和世界和平与稳定,尽到自己的职责。
飞机接近了四国岛的足折岬。P-5l的战斗机飞行员报告说,四国基地的日本战斗机已经升空,前来截击。
惠特尼准将下令向东飞行,脱离日本海岸,在硫黄岛加油,再飞向关岛。
他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结论:盟军打碎的是一个军阀专制的血腥污浊的旧日本。民族不会死。一个新的日本,会象从火焰和灰烬中飞出来的凤凰一样,诞生在这一片磨难重重、多灾多事的岛群上。
他祈祷新的日本是一个真的日本,善的日本,美的日本。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九日初稿
一九八三年三月十日二稿于北京
本章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