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绪:被“帝王教育”败坏的人(第14/20页)
十三
不论如何,战争总算画上句号了,那些和战争相联系的焦灼、惊惶、彻夜不眠终于结束了。皇帝像是一个从火灾现场狼狈逃出来的难民,把一片狼藉的废墟抛在脑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是,他心里却着起了悔愧的大火,一寸寸烧得这个善良单纯的人的心脏不停地痉挛。
只有在硝烟散尽后静心盘点,皇帝才看得清楚这场战争的后果是多么严重。
本来,经过所谓的“同光中兴”之后,大清帝国已经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通过洋务运动,中国已经初步建立起了近代海军和一大批近代化工业,大清这辆残破的老车,已驶过了最危险的路段,开上了相对平稳开阔的坦途,虽然速度不快,但总可以说是处于上升状态。对当时的中国来说,确无必要与日本孤注一掷地作战。如果没有《马关条约》,中日两国的历史走势也许会与日后大相径庭。
没想到,这个好不容易赢得的“大好形势”,却在自己的手中戛然而止。清朝有史以来最大面积的割地和最大数额的赔款,使大清犹如一个刚刚病愈的人又一次被打倒在地。甲午战争给了日本一个全面超越中国的起点,3.4亿两白银加上台湾,成为日本腾飞的强大动力。而中国则自此跌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亚洲和世界的格局重新洗牌,那些逡巡在中国四周的欧美列强,又纷纷亮出了利爪,纷纷向中国提出了“租借”土地的要求。中国由一个“同光中兴”的“希望之星”变成了被瓜分的对象,一时之间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本来想证明自己能力的一场演出,最后的结果却是使全国臣民见识了自己的无能;本来要为国家雪耻,没想到却给民族带来这么大的灾难。召开大臣会议时,太后连正眼都不瞅他,那张越发吓人的脸毫不掩饰地向朝廷重臣流露着对他的轻视,让他无地自容。在战争过后,太后越来越多地走上前台,直接处理政务,说明她对自己已不再放心。
确实,通过这场战争,太后对皇帝的印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太后没想到,原本她认为已经培养陶铸得成了器的皇帝,一旦登台亮相,居然唱得这样荒腔走板。通过这场战争,她才发现,皇帝原来是如此幼稚、孟浪、轻率和脆弱。看来,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是白费了,这个孩子实“不足以承大业”。太后后悔极了,她后悔自己太大意了,一眼没照顾到,竟然酿此大祸,自己何以对得起列祖列宗!
然而悔之晚矣。在中国式政治规律下,一个皇帝如果没有失德,不管他曾经多么失策,也缺少被更换的理由。何况从形式上讲,他君临天下,已经二十多年了。自己虽然精力尚存,但毕竟没有几年活头,这个家注定还是他当下去。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在有生之年,再多操操心、把把脉,能尽一份心是一份心吧!
皇帝的情绪步入两极化状态中的低谷。像以往一样,心绪低落的皇帝又病了。躺在病床上的皇帝一遍遍地反思着:在战争之中,他一举一动都是效法列祖列宗,为什么到头来却左支右绌、一败涂地?
皇帝想起了李鸿章前几天给他上的一道奏折。李鸿章说,在中日谈判期间,伊藤博文曾对他讲:“贵国之弱,在于固守旧法。如欲自强,必须将明于西学、年富力强者委以重任,拘于成法者一概撤去,方有转机。”
这场战争让他见识了“西法”的强大。他没想到,日本在战争中竟然能迸发出这样巨大的能量。看来,“西法”的威力远远超过“祖宗旧制”。
年轻人活跃的思维容易跳出陈旧的枷锁,一场战争打开了他的眼界。在病榻之上,他命人进呈了驻日公使黄遵宪所著《日本国志》以及英国人李提摩太编译的《泰西新史揽要》、《列国变通兴盛记》。皇帝“如获至宝”,这些书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与“祖宗旧制、圣人之言”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他终于发现,战争的失败,并非因为他的“无能”,并非由于他不够“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而恰恰是因为他太迷信圣人和祖先了。其实他们留下来的旧式武库中的武器完全不实用。梁启超先生在《戊戌政变记》中记载,皇帝认识到,如今时代,“外洋各国是今非昔比的”,中国“一切落后,大量地做赶不上外国”,“西人皆曰为有用之学,我民独曰为无用之学”。一气之下,皇帝命人把他案头的那些性理之书搬出去,以“皆无用之物,命左右焚之”。只有“维新变法”,让大清脱胎换骨,才能扶大厦之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