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苦守尼寺,绝望中寻找通天法门(第7/13页)

他是在贞观十七年旧太子李承乾被废后才入主东宫的,至今不到七载,根基并不牢固,当初房玄龄、岑文本、刘洎那帮人就不看好他,至今还有许多大臣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现在又灾异不断人心惶惶,岂能不忧虑?

李治是有一番凌云壮志的,更坚信自己获得皇位是精诚所至不容置疑,因而鼓起勇气,诏令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谏言,并召集各州官员入京述职。一时间御案上的表章堆成了小山,各地的朝集使齐聚京师,他每天接见十人,足足花费三十六天才见完,他是期盼从百官进言中获得治理天下的良策,可实际效果令他失望。

上书倒是不少,但所建之言尽皆空泛,无非是鼓励他勤政爱民、亲贤远佞之类的话,没有实际意义。而召见的地方官也大多报喜不报忧,即便有所奏报,也无非某地城墙损害、某州河道淤塞、某位藩王器用奢侈,无经国大略——这一个月根本是白忙!

天下岂会无事?且不说连续多次灾害,先皇晚年猜忌心重又接连用兵,留下许多弊病,岂是萧规曹随所能解决?贞观年间百官踊跃上书献计献策,更有魏徵等直臣面折廷争,现在的情形却是万马齐喑。难道朝廷百官面对强势的父皇能做到知无不言,面对宽厚的他反倒不敢说话?言路不通的症结何在?

很快李治便听到了传闻,各州官员在觐见前似乎被舅舅和褚遂良事先接见过。他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只会唱赞歌,难怪连崔义玄那样的三朝老臣见驾时也支支吾吾,几度唉声叹气欲言又止。舅舅掌握他们仕途升降乃至生死祸福,所以他们宁可敷衍皇上也不敢畅所欲言!

舅舅这样做的目的何在?是怕幸进之徒借进言而邀圣宠,是防止不当言论干扰朝政,还是唯恐大家说出对他这个顾命大臣不利的话?李治觉得应是三者兼而有之,并非完全出于私心。但这种做法让李治很愤懑——他不是三岁小孩,二十二岁血气方刚,儿女已养下六个。父皇在他这个年纪时已扬威沙场,打赢定鼎天下的虎牢关之战。他固然不能与父皇比勇武,但执掌朝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汉宣帝刘询、魏孝文帝元宏、周武帝宇文邕不都是大器早成的明君吗?与他们相比李治已不小,治国之道他懂,诗书文章学了不少,父皇撰写的《帝范》更铭记于心,完全有能力操控权柄,为何不能亲力亲为?舅舅这种手把手教写字一样的辅政方式实在令他郁闷,有劲儿都没处使!

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忍受,如同旁观者一般出席一次次朝会,毫无异议地在两位顾命大臣草拟的诏书上画敕,在这深深宫苑中浑浑噩噩混日子……

李治凭栏远眺,春光正浓百花正好,而那些在微风中摇曳身姿的草木仿佛是在嘲笑他,笑他的怯懦,笑他的无能,笑他的毫无作为。

“陛下……”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李治的思绪,他回头望去,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立于亭外——站在前面是他的皇后,太原王氏女,其祖父乃西魏名臣王思政,其母族是赫赫有名的河东柳氏,更高贵的是她叔祖母是高祖李渊同胞之妹同安公主。这桩婚事由李世民指定,早在李治当太子时便封她为太子妃,如今自然而然成为皇后。

王皇后不愧出身名门,不仅相貌出众,气质更是脱俗,细眉秀目身材高挑,梳两博鬓,头戴十一钿点翠金钗。那黼领朱袖的皇后礼服仿佛天生就长在身上,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她就像帔衣上绣的金凤一样,昂首峭立振翅向天,举手投足间皆流露出天生的贵气。然而李治却对她视若无睹,反而瞩目她身后侍立的那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

“师傅!”李治迎上前,挽住老妇臂弯——此人正是教养他多年的薛婕妤。

薛婕妤挣开李治的手,施礼道:“陛下身登大宝,‘师傅’二字可万不能再提,臣妾领受不起。”

“教养之恩没齿难忘,无论何时您都是雉奴的师傅!”

“陛下乳名以后也不便再提,关乎您的威严。”

要把从小就用的称呼舍弃绝非易事,李治还是改不了口:“师傅多日未见,莫非身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