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秦国的涅槃(第14/15页)
在秦孝公病危的时候,一个老熟人来登门拜访商鞅。来的是赵良,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季节,老友的光临让商鞅感慨万千,他在秦国为相将近二十年,用铁腕将秦国从一个地处西垂,文化落后的二流诸侯国打造成列国间首屈一指的国家,而且照此发展下去,不难想象,秦国将成为压倒众强的超级强国。但二十年间,始终有一个问题萦绕在商鞅的心头。这个问题似乎历史上许多伟人都曾遇到:“人们将怎么看我?”许多英雄豪杰以奔腾不息的生命意志来诠释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对商鞅来说曾经是个伪问题。二十年来,商鞅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是冰冷的脸和冷酷的心。没有人敢于向商鞅表达对他的看法,是以商鞅很长时间生活在心灵的孤寂状态。他用法律和理性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封闭的空间,没有人能以平等的地位和他交流,谈论他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无论是对是错,商鞅都不需要听,他知道自己开创的是一番前瞻性的事业,当代之人无法理解,但是这没有关系,他确信他的事业在不久的将来改变世界的面貌。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在事业面对重大危机的关头,曾经自负无比的商鞅也不禁会问:“人民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我开创的事业?与那个对秦国影响至深的五羖大夫百里奚相比,谁更伟大?”赵良见商鞅凄惶的表情,以老朋友的身份不客气地说道:“百里奚凭借自己的才干被秦穆公任命为秦国的执政。在位的六七年内,内修国政,教化天下,恩泽施于民众,增强了秦国的经济军事实力;对外奉行积极的外交政策,大大地提升了楚国的国际地位。然而这么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在生活作风上依然保持平民特色。平日走路上下班,累了也不坐车,太阳再毒也不打伞,因为他知道老百姓还在光着膀子在田间劳作。虽然贵为一国大夫,但出门从来不带保镖,总是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经常生活在老百姓的周围,急百姓之所急,想百姓之所想,走群众路线,为群众分忧解难。他死之后,老百姓痛哭流涕,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而先生你,一上台就大搞土木工程,丝毫不将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间,这并不是什么功劳;你靠景监获得秦孝公的信任,这不是什么好名声。再说你总是动不动就砍人脑袋,惹得老百姓对你一肚子怨气。加之你竟然收拾太子驷,并用刑罚伤残了他的师傅,吓得公子驷八年不敢出门。这些事情已经将你摆在了一个危险的位置,如果你听我的,赶快送还秦国赏赐给你的封邑,然后告老还乡还勉强可得善终,否则秦孝公一旦驾崩,便是你恶梦的开始。”
赵良在商鞅面前尽情地过着嘴瘾,他以为他说完这番高明的道理,商鞅一定会大为所动。但是商鞅听完之后丝毫没有反应,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这样的道理,智商100以上的人就能想出来,聪明绝顶的商鞅如何不知?赵良的道理是绝对正确的,也是绝对片面的,赵良无法理解商鞅的英明,也就无法理解商鞅的残暴。对商鞅而言,他的英明和他的残暴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没有英明就没有残暴,没有残暴就没有英明。在秦国所处的历史条件之下,商鞅为了实现他的英明就必须残暴。赵良只是以世俗的眼光,一般的见识来攻击商鞅的残暴,可是赵良不知,商鞅也不是站在历史顶端的自由意志,他只是命运之轮的奴隶,可以说是命运选择了他,让他用残酷的法律使秦国走上了流血、高压、强大的道路。赵良只知道商鞅的残酷,不知道商鞅的无奈。他的庸俗之言自然也不会打动一颗战士的心。也许商鞅过于热爱他的事业,大难临头竟仍舍不得离去。他寄希望于能继续为秦国效劳,用一生心血将秦国的事业推向前去。
50多天以后,秦孝公终于咽气了,太子驷即位,就是秦惠王。他的两个老师八年来的思想教育工作终于见成效了。秦惠王地位稳固之后,便开始向商鞅下手。
报复的手段让人感觉颇为可笑。居然有人举报商鞅谋反,在法制健全的秦国要查清一桩诬告案并不困难,但商鞅不会天真到和告发者去打官司。他十分明白,这根本不是一件原告和被告之间的官司,而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权力斗争。商鞅的法学思想中不但有法律,还有形势和权术。看得出,这只是秦惠王对权术的一次运用,然而由于秦惠王占有形势上的优势,即他为君,有整个国家力量做支撑,而商鞅为臣,只有性命一条,所以商鞅只能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