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5/6页)

她本来什么也不怕,现在才知道怕很多东西。

无法说出口的害怕。

或许,她干脆死在那个幻境里,被妖兽们把魂魄吞了,还干净些。可心中却又不甘愿,不甘死得那么狼狈,让旁人看笑话,坐享其成。

什么叫做“除死无大事”?因为她不懂,所以可以说得那么轻松。

世上有些事,不是简单用生死就能衡量,或者定胜负。去死,很容易,十八莺往脖子上一划,就是仙人也会断气。但正因为死很容易,所以活着才无比艰难珍贵。

活着是耻辱,可她不能死得更加耻辱,像一块破布似的,莫名其妙被拉来异乡,被人活生生利用一番,再毫无尊严地死。

莫名的骨灰还在,他本分地执行任务,本分地活着,垂头顺目做了良民。如今却只剩一抔黑灰。

凤仪活得更加艰难,走上了邪路,与所有人对着干,如今连灰也找不到。

胡砂,你以后要怎么活着呢?

她这样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胡砂,还记得我们下的那场棋吗?”芳准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

她默默点头。与他经历过的所有事,她都不会忘。

“那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

还是点头。她怎会忘记?那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芳准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带着甜美的欣赏。

“如果你记得,那我现在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谁也代替不了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伤心也好,绝望也好,忘了我也好,最好的始终是最好。胡砂,你会因为我缺了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就厌恶嫌弃我吗?”

怎么会!她赶紧要坐直身体否定。

芳准按住她,低头在她耳郭上轻轻一吻,贴着她颤抖发烫的耳朵,低声道:“所以—你还好好的,手脚都在,人在这里,未来也还在。你到底在怕什么?”

胡砂摇了摇头,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手脚被斩断也好,受了重伤也好,与失去贞洁是两回事。

对她来说,失去的不光是对女子来说最宝贵的贞洁,而是身为人的尊严。如果说极度的幸福像是烙印,刻在心头永远也忘不掉,那么凤仪带给她的便是极度的痛苦,分明是一把利刃刺穿她的一切,纵然伤口好了,伤疤也不会消失。

要怎么才能忘记?把那个晚上当做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丢弃,像没有发生过?

不,忘不掉。她的尊严已经被那个人一手捏碎了。

凤仪纵然是化成了灰,想必心里也是痛快的。就像她当初砸碎神器的那种痛快。他那么恨她,最后终于是把她也摧毁了。

什么都回不去。

胡砂慢慢地,坚定地推开芳准,整个身体蜷缩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芳准静静看着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受伤的小动物。他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受到的伤害,远比他想得要厉害。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又能做什么呢?

眼看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芳准忽然说道:“你中了离魂,对吗?”

胡砂又是一僵,最后点了点头:“不光是我,他……他也是。”

他默然片刻,轻轻一叹:“此法高深,我独自一人解不开。待会儿,请师父摆阵替你解开,只要不是同殇类型的咒印,都不必担心。”

胡砂猛然抬头:“……真的能解开?”

芳准微微颔首:“只是要费些工夫。凤仪他……从未与我说过此事,倘若我能早些发现,或许今日也……”

事到如今,感叹也不过是无意义的。

凤仪的性子如何,他们都清楚,但凡他有一丝软化肯求人,也不至于活生生在他们面前化成灰。

太过刚烈不折的物事,往往最快被折断,无法在世上存在太久。

芳准的声音低得像是叹息:“胡砂,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还是有未来的……”

不要变成凤仪那样,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胡砂从一目峰毓华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芳准正独自倚在白玉栏杆上等她。他脚下便是千仞悬崖,云雾缭绕,下面深不可测。他的衣衫被风吹得卷起,长发懒洋洋地摇晃着,单是看到这样一个清癯如削的背影,胡砂便觉心头像是被春风拂过,一阵暖意。可是想到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那么多事,心里又是一阵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