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千钧一发(第5/18页)
叶灵苏发出号令,数百根粗大水管对准坑道方位,突然开塞防水,白花花的水柱滚滚而出。南军锐卒刚上云梯,就被淋了个正着,当日乃是终年极寒之日,此时又是一日中极寒之时,呵气成冰,捉刀堕指,水从竹管喷出还是滚热,淋到士卒身上,已是温温凉凉,再经风一吹,倏尔化为薄冰,奇寒彻骨,诸军哆哆嗦嗦,纷纷掉落云梯。
水车转个不停,竹管飞珠泻玉,流水落下城头,直如数百条水龙飞入人间。
水为万物之母,然而隆冬时节,却成了最为歹毒的利器。南军锐卒浑身湿透,凝霜结冰,冻不可忍,试图退回坑道,哪知水流汹涌,顺着出口灌入坑中,无人不湿,难以落足。又因低于地面,水势渐长,内涝成灾,诸军乱成一团,前行者凝结成冰,后进者泥水翻滚,黑暗中你退我挤、应对乏力,任凭水势漫涌,不知不觉地灌满坑道。
城上水流不停,城下传来一声声闷叫,起初清晰可闻,渐渐低弱下去。又过一阵,东方渐白,天色放亮,远山轮廓在曙光中微微显露。大雪下了数日,城垣四周一地皆白。城下寂静极了,靠近城根,云梯四处散落,刀剑埋没雪中,坑道出口若隐若现,外面横着几具尸体,浑身冰层包裹,几乎不成人形。
“就这么完了?”朱高炽意犹未尽,“耿炳文闹了半天,就留下这个?”
徐妃默不作声,眺望敌营,营寨里静悄悄的,压根儿没有打过仗的样子,一时也觉困惑,但觉劳师费力,胜得太过轻易。
叶灵苏审视良久,忽道:“城下并无积水,足见水都进了坑道,敌军受困内涝,短时间无力攻城。”
徐妃说道:“耿炳文狡猾老将,不可掉以轻心,城上仍要派人严防。”
“母妃放心!”朱高炽忙说,“您一宿未睡,还是早早回府歇息。”
徐妃点头道:“都指挥使,你也劳碌一夜,回衙休息为好。”
听她一说,叶灵苏也觉困倦,当下返回府衙,看过几张图样,恍恍惚惚,伏着桌案睡去。
朦胧间,忽听有人叫唤,揉眼一瞧,却是花眠。后者神气古怪,招手说:“快来!”转身便走。叶灵苏莫名其妙,随她上了城头,但见徐妃、朱高炽均已到了,望着远处一脸骇异。
叶灵苏定眼望去,风雪稍霁、天清气朗,耿军大营一望可见。许多士卒扛着锄头,正在营前掘土,挖出一个深坑,从中吊出大块寒冰,冰里模模糊糊,似有人影浮动。
叶灵苏的心猛地揪紧,寒风中面颊犹如火烧,眼前模模糊糊,耳边似有号哭传来。她疑心是梦,使尽揉一揉眼睛,定了定神,极目望去,营中空地上,冰块横七竖八,一行行,一排排,不少将士趴在冰前、放声号哭。
原来水攻之后,坑道里的官军不及退走,大多溺死冻毙,寒气进入坑道,竟将死者冻成了冰块。
叶灵苏呆呆望着冰尸,忽觉喉头发甜,脑子闷痛。她双手放开女墙,后退两步,吐出一口鲜血,倏尔脑子一空,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叶灵苏醒转过来,胸口闷痛如故,鼻间暖香萦绕,张眼四顾,却是燕王府里养病的宅院。花眠坐在床边,一脸焦急,见她醒转,长吐了一口气,嗔道:“灵苏,你要吓死我么?”
叶灵苏支撑坐起,只觉头痛欲裂,揉了揉,问道:“花姨,我怎么了?”
“你在城头昏过去了。”花眠说道,“你先前的伤还没好全,后又劳心伤神、以致风寒入侵,最妙不过躺卧数日,什么都别放在心上。”
“不成!”叶灵苏摇头,“打仗可不等人!”
花眠看她一眼,叹道:“还要打下去么?”
叶灵苏望着帐顶呆呆出神,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可是答应的事总要办到。”
花眠欲言又止,忽听脚步声响,徐妃引着宫娥进来,看见少女苏醒,喜不自胜,坐到床边,挽住她的手说:“天可怜见,你到底醒了。满城将士都盼着你主持大局,这一阵,官军损失极惨,营寨里死沉沉的,连烧火的烟气都没了。”
叶灵苏低头不语,眉间殊无喜悦,徐妃察言观色,说道:“叶指挥使,你若身子不适,不妨休息数日。”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抬头强笑:“不用了,习武之人,身子没那么娇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