Ⅸ(第5/11页)
从学校出去,他漫无目的地骑车晃悠,发现自己晃悠到一座六层的宿舍楼下。学校大部分教师都住在这楼里。她住在三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户。窗子还亮着灯。他望着那灯,天上没月亮,权且拿它做月亮吧。他再次感到自己爱得太疼了。
那个叫石竹的女疯子从一条巷子里飘出来,这么晚了,谁还会看她的鼻子和嘴?还那么严严实实地捂着,该捂烂了。据说是上好的鼻子和嘴,美人才有的。她总是在学校周围下凡,要不就是在教室宿舍附近显灵,很不甘很不甘的。他几乎想上去跟她聊几句,看看自己与女疯子的心路、心境相比,是不是相差很近了。也许她也在高三那年爱上了一个老师,学校某个青年才俊的男老师。据说爱的张力能抵消高考前的压力,据说能缓解高考前学习压力的唯有相同力量的两种压力,偷情为其一,偷窃为其二。偷情和偷窃的恐惧和快感使人产生的精神凝聚力可以抵挡任何压力。那么窈窕的女疯子在三年前是否一痛克一痛,就像他此刻这样,痛上加痛地流连在这幢宿舍楼下,苦苦品味“有明月,怕登楼”?
他望着她的窗口,就着那一轮供电局提供的“明月”,给她写了一条信息。信息说,他可没把这一年看成一场空,一次次出去被他当作心灵的滋补妙方,当成他短短的蜜月。至少他是唯一享有这个特权的人,坐着飞度——单独坐在她身边,一趟趟远行。回复来了,说她已经睡了,让他也好好睡。他看着那一窗框的灯光,她怎么会睡了?她从来都要忙到子夜,此刻一定还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爱我吧,要不就让我爱你。很咸的泪水淹着眼珠,爱情原来是件苦事。尤其爱上自己的女老师。
第二天他很早到校,杨晴刚刚打开教室的门。她看见他开心极了,说太好了,趁着安静请教几个函数上的问题。杨晴拿着一支笔,走到黑板右边,把今天的课程表抄上去。等她抄完,他已经到操场上跑步去了。第一堂和第二堂课都是数学,老师讲了九十分钟的高考题。课上有三个人睡觉,数学老师一个个请他们站在座位上做题。
下课之后,他居然有了困意,杨晴翩然走过来,人不风骚,头发风骚,调戏他似的擦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她伸长胳膊,按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云厚天阴,教室总要打开灯的。他给她头发调戏火了,说,哎哎,可以说一声“请”吗?请人让开不行吗?杨晴的脸现在正对他,一张问题很大的脸,大家怎么会认为她长得好看?
女班长有点委屈。老师们的宠儿杨晴平时很中性,只有跟他接触时才又做了女孩子。他突然想到,要是他能爱一个像杨晴这样的女孩有多幸运。可是叫丁佳心的老师把所有可能全灭了。
爱情确实是件苦事,是虐心,还有比虐心更苦的事吗?为其他事情吃苦人们是不情愿的,只有为爱吃苦,人们都自讨苦吃,并享受吃苦。
那一整天,他都希望丁老师能跟他讲起昨晚的事。指控也好,臭骂也好,别就停在“你骗了我”那句话上。但丁老师什么也不说,治疗失眠的事她已经下了结论,就是“你一直在骗我”。
语文课在下午,也是两节课连上。丁老师拿着《五年语文高考题目大全》的大书,打开到“文言文延伸阅读”那一章,从课桌座椅筑成的走廊走到头,再走回来,他坐在第四组最后一个座位,她每走到“走廊”尽头,都要靠墙稍事停留,再往讲台方向走。他等待她走到自己身边的那个停顿,可是停顿来了他几乎窒息。她正念道:“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行者,有难成而易败者……”然后她背靠着墙壁,叫起一个同学:“燕子,你用当代语言来解释一下这破题的四句话。”
姓燕叫子的女同学站起来:“嗯……”然后她蚊子哼哼地解释了前两句。
她又叫起一个男同学:“霍华,你能解释后两句吗?”
叫霍华的男同学解释了后两句。
她因捧书而打弯的肘部擦着他的发丝,她衣服上缭绕着洗衣液的香味,很可能就是她本身的体香。“有可行而不可言者……”当然有,太有了。为和她独处他做了一年的针灸试验品,花费了无数个原本应该用在读书上的时间躺在治疗床上,两只耳朵让针头扎成了小号漏勺,这些荒唐行为都不可言。可言的是什么呢?是530(我想你)、880(抱抱你)、885(抱抱我)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