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十九岁(第3/10页)
“‘火场的少年’?”
“嗯。那张照片是原子弹爆炸后,一个随军的美国记者拍下来的。”
根据清志的描述,照片上的少年背着一个熟睡的幼童。少年身体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眼前的熊熊火焰。火焰来自一个大坑,坑里正在火化战争死难者的尸体。据说记者拍完这张照片后,执行火化的人员走向少年,从他背上抱起幼童,一把丢进火坑里,原来幼童早就死了。少年咬着嘴唇,一直盯着燃烧的火焰,因为用力过猛,嘴唇都咬破流血了。
外头传来小货车沿街叫卖蔬菜的声音。外婆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好几天,憔悴的母亲既没跟他说“没事了,你可以回东京了”,也没有给他任何指示,世之介也就继续留在家里。
小货车的叫卖声听得更清楚了,连带着也听到了左邻右舍的大婶们出来买菜的声音。世之介昨晚帮着母亲整理外婆的照片,整理到很晚才去睡觉。他从至今放在饼干盒内、尚未贴到相簿里的照片中,挑出只有外婆的照片,按年代做了一本外婆的照片专辑。伤心欲绝的母亲每拿起一张照片,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压抑不住地哭得死去活来。
世之介被电话吵醒已经是中午过后的事。家里大概闹空城吧,一楼的电话响个不停。他爬出被窝,并不是为了接电话,而是为了上厕所。世之介下楼走向厕所,电话铃声刚好断掉,当他经过话机前面时,电话铃声又响起了。虽然尿意急切,他还是先接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大崎樱……”
“小樱?你怎么打电话来?”
“世之介,你还没回东京?我听说你外婆的事了。”
“所以你特地打来。”
“嗯……辛苦了。”
大崎樱没有问他“很难过吧”,也没有对他说“请节哀”或“很遗憾”之类的话,只是一句“辛苦了”,这三个字却落到了世之介的心坎上。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所以连告别式都没去。”
“没关系、没关系。”
“我很喜欢你的外婆。”
世之介之前和大崎樱交往的时候,常常带她到市区去找外婆。外婆每次都会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晚餐,还会给他零用钱:“世之介,拿着,带小樱去看电影。”大崎樱似乎和外婆很聊得来,偶尔还会跳过世之介,自己跑去找外婆学织毛线。
“我没有去告别式,可以去给奶奶上香吗?”
“上香?你是说墓前上香吗?骨灰都还没有入塔呢。”
“噢,是吗?”
“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去我阿姨那里。”
“阿姨?”
“喔,就是清志的妈妈,我那个表哥,你还记得吗?”
“就是那个乐天派的表哥吗?”
“对对对。我那个乐天派的表哥,现在可是立志要当小说家哦。”
“小说家?”
“他说从现在开始要习惯绝望。”
世之介讲到这里,开始跺脚。他还没去厕所呢。
“对不起,我要去小便了。”
“什么?”
“反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世之介抓着胯下,直奔厕所。
世之介跟大崎樱约好在附近超市前的公交车站牌见面。他算了算,等待期间总共遇到了六位认识的大婶。
“咦?世之介,你不是在东京吗?”这是对他的近况有些了解的大婶;“哎呀,世之介,你长大了呀,读哪一所高中啊?”也有大婶对他的印象一直停驻在过去的某一点。
第一班公交车走了,没有看到大崎樱,第二班公交车来时,总算等到了大崎樱。市区到这里的公交车,一个小时只有两班,因此,世之介起码等了三十分钟。
“我不是跟你说到了再打电话给你吗?”
“因为清志表哥的家离这里很近,我想先过来比较快。”世之介指着对面的坡道说。
几年前,对面路口处还是个养牛的牛栏,现在已经变成了汉堡店。
“世之介,你要待到什么时候?”
经大崎樱这么一问,世之介才想到重要的“回程日”都还没有决定。
“那么多天没去学校,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已经请好假了,连打工的饭店也都说好了。”
坡道的尽头就是清志的家。世之介来之前,已经先在家里打过电话了,所以,到了以后也就没按门铃,直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