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猫记(第6/6页)

所以,如果美是这样一种关系的话,那么美的根源就不在于美的对象,而在于主体,也就是人的心中——人心才是美的根源。这种美并不是我们以往所说的“心灵美”,所谓的“心灵美”并不是真正的美,只不过是道德意义上求善的过程罢了,实际上是混淆了美与善的界限。事实上“真、善、美”是三个不同的概念,包含了三种不同的求知方向,这是题外话了。

正因为美的根源在人的心中,如果人心中没有美的概念,那么从这个人的眼中看到世界就全部都无所谓美丑了。所以,人心是各异的,作为客体的美以及追求美的过程也是各异的。当然,大多数人眼中,雪白可爱的猫自然也是美的化身,于是,产生了争执。南泉和尚认为这种争执的根源在于猫,猫是祸水,必须要除掉它,才能消灭争执的根源,所以他斩了猫。但赵州不这么认为,他把草鞋顶在头上,以草鞋意喻因为痴迷于美而产生的痛苦。解决这种痛苦的办法不是把草鞋扔掉,因为人是不能不穿鞋的,草鞋和猫一样都只是替罪羊,是人类欲望的替罪羊。猫是无辜的,它的存在自有它的理由,它的美是天赋的,一切都是人类的自寻烦恼。美的根源在内心,由此而来的痛苦其实也来自内心,就算消灭了美的对象,但能消灭美在你心中的根源吗?

不能。

所以,我在《恋猫记》中特意安排了“我”牙疼的情节,也许是因为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牙疼的确在折磨着我。可更重要的是牙疼象征着一种根本性的东西,你永远都无法摆脱它,只要你心中还存在着对美的追求。猫也是一样,南泉和尚即便把猫处死,就真的能消灭他弟子们心中对猫的妄念吗?不能。以猫作为象征的美永远存在于这些和尚们的心中,不管猫是否出现,也不管猫是否被杀。美是千变万化的,但在你心中,美却又是同一的,美的概念既可以抽象,也可以具象,抽象为美,它伴随你一生,具象为猫,它同样可以在你内心世界活一辈子。因为你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权利从你的内心出发对客观世界做出自己的评价和理解。人类从来就是追求美的,亘古以来,就有一个梦想美,发现美,追求美,热爱美,乃至于痴狂于美,痛苦于美,最终毁灭美的方程式,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许许多多大自然或是人类自身所创造的美,都因为这个方程而被毁灭,难道罪过在美的事物身上吗?不,罪过在我们的内心,在于对美的欲望。解决它的办法既不是毁灭美,也不是放弃美,而是宽容美,我们所要承受的恰恰是我们自己。美,永远存在于我们的内心,饶恕它吧,也就是饶恕了我们人类自己。

我想到了当年禅宗五祖弘忍和尚要选继承人,条件是做出一首好“偈”,大弟子神秀做了一首:“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弘忍表示不能接受,后来,一个叫慧能的砍柴烧水的和尚做了一首“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于是,弘忍和尚便把衣钵传给了慧能。

慧能就是著名的禅宗六祖。后来,他流亡广东,说出那句著名的关于风动幡动还是心动的话,结果被打入了主观唯心主义的糟粕行列。但不管在哲学上如何争论,我们能看出神秀的偈正代表了南泉斩猫的行为,而慧能的偈则正是赵州头顶草鞋的美学基础。

写于2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