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入迷途新报传凶影,悟兰因旧尺绘观音(第5/10页)

郑涵已来不及问,因为李祎璠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祎璠,李祎璠,”郑涵扳着他的脸,轻声呼唤他,“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我送你去医院!”他扛起车柄,拉着车向前走。

茫茫的上海,他们要去哪里?

“什么在抖?”

“别说话!”郑涵专注地拉车,“我要送你去医院!”

“别费力气了,”李祎璠虚弱地说,“我不行了……郑涵,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对不起!”

“你别说了!”郑涵焦躁地大喊,“爷们点行不行!你会好的!别说话!”

“郑涵,郑涵,”李祎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是有个哥哥,一定像你一样……”

郑涵不语,他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紧紧咬住了嘴唇,直到咬出了血。

他越跑越快,没命地跑,玩命地跑……他根本不顾路上行人惊诧的目光。

“郑涵,郑涵,”李祎璠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是个圈套,他们就是等到——目击——证人——”

这是郑涵最后听到他说的话!适才郑涵不让他说话。

现在郑涵有些慌了,“李祎璠,你这个兔崽子,你说话啊?”

“老子恨死你了,你个王八蛋!怎么不说话?”

他一路狂喊着,骂着,脚步却一刻也不曾停下。

他意识到李祎璠可能已经死了。

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他觉得自己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秒钟,郑涵可能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路上的行人见了他,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又惊又怕,纷纷退让。

胆子大些的,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郑涵还没有到医院,就被警察拦下了。

他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只有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精力,他才能暂时忘却长期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愤懑、苦痛与悲伤……

“这人早死了!”警察带着点同情与惋惜,“送医院也没有用!”

郑涵连同李祎璠被带回了警察局。

传讯、做笔录……郑涵只是机械地回答,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头疼欲裂。

“你再好好想想,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看起来很高,”郑涵机械地回答,“肌肉很发达,有点黑,左眉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学……非常好的同学……”记忆的阐门一旦被打开,往昔的一切也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痛苦也开始变得强烈。

“你们是哪个大学的?”

这句话让郑涵警惕起来:自己还是个杀人嫌疑犯呢!若要提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来,自己怕是摆脱不了干系了!虽然自己是清白的,一旦上海警方知道自己是杀害李枯禅的“嫌疑人”,自己还走得脱吗?“东方惨案”尚且迷雾重重,还有李祎璠呢?他身边的一切迷团,他的死因,谁又能作答?不行!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脱身!

恰在此时,在座的警察都一同起立,敬礼,一定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其实郑涵已经猜到了——来人是东方楚!陪同他前来的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局长。

“敏之,敏之,”东方楚含着泪,颤抖着走上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白费了一世的心了!”

晚年丧子,虽然只是半子,然而那孤苦与哀痛是装也装不来的!因为对已故人有着同样的悲痛,郑涵与东方楚在那一刹那竟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两人相对垂泪,连陪同的局长与警察也不免一掬同情之泪。

“这孩子,太糊涂了,他不该管这事的,”东方楚心痛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李祎璠静静地躺在那里,虽脸色苍白,却是面目如生。

这样白净乖巧的大男孩就这样离去了,即使不认识的人见了,也会由衷地觉得惋惜。

可东方楚毕竟是东方楚,哀痛过后,即刻变得平静。

郑涵在这一刻有点害怕,即使他面对的是一个刚经历过丧子之痛的老人。

东方楚的沉稳与平静中有种深不可测的力量,他可不像那几个警察一样好对付,郑涵只好硬着头皮,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当然,他隐瞒了那张纸条与郑涵的部分话——尤其是那封信,还有佛像。

“他说,有人要杀他?”东方楚平日目光温和,然而他一旦严肃起来,简直有种肃杀之气,令郑涵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