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蒂·天/1985年1月2号,上午9点42分(第4/5页)
路尼把错怪到卡特头上,左邻右舍则把错怪到她头上。每次韦恩·艾佛里看到佩蒂,嘴里总是忍不住啧啧两声,似乎在嫌她丢人现眼。没破产过的农民就是没良心,看到你就好比看到你裸体在雪地上玩耍,玩到流鼻涕还想把鼻涕往别人身上擦。去年夏天,阿肯色城附近某个农民的送料斗出了毛病,就这样把四千斤的麦子往他身上倒;这个身高一米八二的彪形大汉被活埋在麦子里,等不到人来搭救,就像受困在流沙里那样呛死了。刚开始金纳吉镇的人都很同情他,很遗憾竟然会发生这么诡异的意外,后来大家发现死者的农场早已破产,立刻改口说:“哎呀,他自己应该要更小心的。机械这种东西平常就要保养才安全。”这些人翻脸的速度还真快,而那个死者也真可怜,竟然死在自己来之不易的收成中。
叮咚,噩梦成真,果然是伦恩。他把毛线猎帽递给蜜雪,厚重的大衣交给黛比,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拂去便鞋上的积雪,露出底下崭新的皮革。她想,班恩看到一定会颇不以为然吧。每次新球鞋一到手,他总是先好好蹂躏一番,还要妹妹轮流在上面踩,不过他现在都不让妹妹接近他了。在沙发上的丽比抬头瞪了伦恩一眼,视线随即回到电视上。丽比喜欢黛安,可是这家伙不是黛安,他竟敢这样突然跑来,害她还以为是她心爱的黛安阿姨。
伦恩从不肯规规矩矩地道声“你好”,总要像唱歌似的“尼伊以伊好”转换真假音,佩蒂觉得很恶心,每次都要先憋住气,免得忍不住破口大骂。她前脚才踏上走廊,耳边就响起他的歌声,只好赶紧钻进浴室里低声咒骂,再笑脸迎人地走出来。伦恩上前要拥抱她,她就不信每个跟他借钱的人他都要抱。她迎向他敞开的双臂,他搭着她的手肘,比以往多拥抱了一秒。她听见他抽了两下鼻子,好像在闻她。他身上飘着香肠和薄荷糖的味道。伦恩迟早会跟她示爱,逼她跟他定下来,这场爱情游戏简直是悲哀,每每想起都要掉眼泪。他是猎人,她是猎物,他们之间的追逐是动物频道播出的乏味节目:他是瘸了一条腿的土狼,瘦骨嶙峋;她是跛着一条腿的白兔,苟延残喘;真是一点看头也没有。
“我的农家女孩最近怎么样啦?”他问。他们彼此有一种默契,都认为她一个女人家经营农场根本是笑话。她心想: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硬撑,能撑多久算多久。”她说。黛比和蜜雪已经躲回房间,丽比坐在沙发上哼了一声。上次伦恩大老远跑来,几周后,家里的东西就被拍卖。左邻右舍杀价杀价再杀价,天家人只能隔着窗户,眼睁睁地看着农具一件一件被买走。蜜雪和黛比看到同班同学也来了,烦躁地扭动身子;那对百乐家的姐妹花跟在爸妈身后,在农场上跑跑跳跳,好像来野餐似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玩?蜜雪和黛比嘟哝着,扭麻花似的扭着身子,又是生气又是央求,眼巴巴地看着百乐家姐妹轮流在农场上荡秋千,秋千大概很快也会被卖掉吧!
佩蒂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外面那些人不是我们的朋友。那些圣诞节寄卡片问候她的人,现在却把玩她的钻头和松土机,他们的手顺着机器的线条起伏,心不甘情不愿地硬是要她打五折卖出。韦恩·艾佛里本来不是眼红那台耕耘机吗?现在却要求拍卖官以低于起价的价格出售。狼心狗肺的家伙。一周后,她在农产品贩卖部撞见他,他掉头就走,羞得脖子都红了,她尾随在他后面,不停在他耳后根说:不要脸。
“嗯,好香啊!”伦恩酸溜溜地说,“早餐好像很丰盛嘛。”
“今天吃薄饼。”
她点点头。希望不要让我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希望你主动说明来意,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不介意我坐一下吧?”说着他就挤到丽比身边,两条手臂僵直地贴在身上。“这是大的小的?”他一边说一边打量。伦恩早就看过这些丫头不下十次了,却还是记不起来谁是谁,甚至连记一下名字也不肯,有一次还对着蜜雪叫“苏珊”。
“是丽比。”
“头发跟妈妈一样是红色的。”
对!佩蒂连说一句客套话的心情也没有。伦恩拖得越久她就越想吐,不安慢慢累积成恐惧,吓得她背后的毛衣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