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尽恨 5(第3/4页)

冯惟良道长也说:“裴炼师切不可自投罗网。你放心,柳泌他们过不来。”

“过不来?”

只听石梁前,两方对峙的局势越发紧张起来。

永清方丈说:“国清寺中确实没有一位裴姓女炼师。”

柳泌冷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搜了。”

伴随着永清方丈淡淡的一个“请”字,裴玄静的心抽紧了。聂隐娘和崔淼一人一边,靠在精舍的窗前凝神向外观看,却都示意裴玄静退得远一些,免得被对面之人窥见。

她只能退避到精舍中央,下意识地等待着官兵涌来的喧哗。可是等了等,外面却只有瀑布倾泻的声音,再看聂隐娘和崔淼的嘴角,同时浮起暧昧的笑意来。

紧接着,两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了。

“隐娘你看,有人要过石梁呢。”

“只能一个一个过吧。”

“那人像是一个火长?”

“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崔郎,你说他过得来吗?”

“我看悬。”

“上去了,上去了。”

“一步、两步……哎呀!”崔淼冷不丁地叫道,“他怕了!这下糟了,不敢向前走,也不敢往后退。”

聂隐娘说:“你猜他会怎样?”

崔淼没有回答她,却冲着裴玄静微微一笑。

裴玄静恍然大悟。

飞架于天台山白云峰下的这座石梁,是守护玉龙子的最后一道屏障。

冯惟良道长把玉龙子存在国清寺中,不仅因为佛寺可以迷惑追踪者,还因为国清寺踞于石梁一侧,恰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易守难攻。国清寺的僧众日常来往石梁如履平地,是因为过了心乱这道关。但对于没有坚定的信仰,贪生怕死的普通人来讲,要过这座石梁,的确难于上青天。

“啊!”崔淼一声惊呼。

聂隐娘紧接着说:“掉下去了。”

精舍外传来一片惊惶的呼喊声。随之,又响起柳泌的尖啸嗓音:“都不许退后,再过!”

崔淼与聂隐娘又是相顾一笑。

少顷,裴玄静便听到崔淼说:“又掉下去一个。”

她朝稳坐榻上的冯惟良道长瞥了一眼。只见道长微合双目,表情超然,仿佛已入冥想的状态。

精舍外重新安静下来。聂隐娘和崔淼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崔淼叹了口气:“刺史大人学聪明了,总算不督促着手下白白送死了。”

“你看他还有什么招数吧。”

聂隐娘干脆坐回到榻上。只有崔淼还尽职地趴在窗前监视着。

一时间,耳畔又只能听到山瀑奔流飞溅的声响了。木几之上,玉龙子透着淡淡的温润光彩,清新可人。看来所谓玉龙子置于军营的帐篷中,光芒四射亮过火烛的传说,还真是牵强附会的编造了。

突然,窗边的崔淼叫道:“快看,柳刺史又要做什么?”

聂隐娘一眨眼便闪到他的身边,两人齐齐凝视窗外。

“方丈,我用此人与你交换裴玄静!”随着柳泌的这句话,裴玄静应声冲到窗前。这一次,聂隐娘和崔淼都没有阻拦她。

石梁对面,兵卒正将一个人推到阵前来。隔着水雾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身影,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目。唯有裸露的脚踝上拴着的铁链反射日光,随着他的蹒跚步履一闪一闪的,灼痛了裴玄静的眼睛。

“此人的名字叫王质夫。”柳泌不紧不慢地说着,将阴鸷的目光投向国清寺。

王质夫?他真的就是王质夫?

裴玄静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佝偻的身影。一路来千辛万苦,寻寻觅觅,甚至差点付出性命所找的人就在眼前了吗?

不久前,裴玄静对王质夫尚且一无所知,然时至今日,他却成了裴玄静矢志不渝的目标,更带给了她一系列的奇遇和发现。裴玄静好像和他神交已久,更衷心期盼着能够与他一晤,并不仅仅为了完成王皇太后交托的任务,也为了能够和这位神秘的人物倾心交谈,彻底印证隐藏在《长恨歌》中的秘密。

她尤其想要弄明白,王质夫是怎么得知那些秘密的,又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才决定将它们以曲笔埋藏进一首诗中。千百年后,今天的秘密将不再具有现实的意义,但诗歌终将不朽。裴玄静想知道,王质夫把玉龙子的秘密藏入《长恨歌》中,究竟是想要永远地隐匿它,还是保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