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11页)

就这样,我在极度的疲惫中度过了完全空白的两小时,枪侠的故事,张岱的故事,还有一个钢铁厂女孩的故事,在极其快速而强迫的浏览中,最后竖起为一堆扭曲的文字金属,它们以各自的风格铰接成为一堆金属的肠肺,犹如在走入一个巨大的蒸汽机房,动轮、滚轴、铁链、排气管,各种巨大的阀门,种种需要人努力去正视的精神存在,强大到让你不可能有任何的卑劣和自私念头,“黄昏时分,他听到沉闷的雷声,但眼前高耸的山峰挡住了视线,他们看不到山那边的暴雨”。

我相信文字的巨大力量,总可以将这些污浊而残忍的生活,破碎而无比荒芜的生活统统碾碎,我相信,我将带着这个坚定的念头沉沉入睡。

但黄昏真正来临的时候,一系列的麻烦却刚刚开始,暴雨将至,无处可逃。

电话又响了,是老家那边的号码,一个我非常厌恶的声音,但此刻又不得不接受的声音,那是李小芹的妈妈打来的。

“童明,你好。”

“你好,阿姨。”

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无论如何都肯定尴尬的词句。“是这样的,李小芹失踪了。”

“失踪?”

“这几个月来,她偶尔给我发个短信问好,却从不说她在哪里,号码也经常换。”

“那就不是失踪,今天可还给我发过短信。”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我知道她有麻烦,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去找找她。”

我本能地回答到:“我不!我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了这句话我又有点后悔,也许会惹她发怒,但她仍然不紧不慢地,甚至带着一点哀求地劝我:“上次的事情,虽然我们很无奈,但知道你是和她青梅竹马的朋友,只有你才能让她舍弃一切,所以,也只有你才能找到她……”

“对不起,阿姨,我们已经彻底分手了,如你所愿。”

她还是没有生气,但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逼迫我:“分手也不意味着你没有责任,不是你她不会来北京,也不会从北京突然失踪。”

我一时无法反驳,因为这个理由也存在于我的心中,她现在得势不饶人,继续紧逼上来:“她也许被人害了!她太蠢太天真,这样下去有天死在外面我们都不知道!”

她几乎是在绝望地大吼着:“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会痛苦一辈子,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会有?”

我被这个理由彻底地打倒了,好吧,好吧,我只能先答应着。

我痛苦地捂住额头,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非常荒诞的处境,一个失去了感情依存的人,却要我走遍天涯海角将她找回来?找回来了,我又该怎么办?

哦,这不对,不是找回来,而是找到她,确认她的存在而已。想到这里,我稍微踏实了一点。这个任务虽然带着强迫症,却不是全无意义,如果没有意义,那么卡夫卡和贝克特也没有必要将很多类似的故事写成文字,等待,寻找,一个只剩下符号般的人物。其实她并不仅仅是符号,只是我对她绝望无聊之际才会这么想。

那我究竟是在干什么?为一个非常讨厌的人履行承诺吗?我对她全无感情可言,履行了我也得不到任何满足。我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心安吗?不,无论她是在上一秒消失或者在很久以前消失,我都会开始自己的生活,时间是记忆的窃贼,被盗窃一空的地方,总会堆满新的物品。

我开始一直在苦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就变成发自内心的笑了。那就是这个任务多少带点调查性质,很像我的工作。我最近在做的一个题目是调查近十年来中国音乐少年的留学之路,除了十几个国家的学生之外,我们还得搞清几十个天才少男和少女在留学之后的结果,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干吗?留学对他们的人生,起到了什么关键性的作用。

我接受了一个任务,李小芹就是我工作的委托对象而已!我是记者,更是侦探。

所以,不要害怕,让我开始吧,这事并非那么痛苦。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海天集团的资料。现在,各大新闻网站都转载了电视上的报道,还加上了不少背景资料,也有的派了记者在陆续发回报道,这个新闻的价值是在所有的类似圈钱传销的案件中,它的门槛是最高的,起步是三十万的房子,最高的是七十万,真正的富人游戏。关于海天集团的搜索结果出现了一千多页,但加上李小芹不会有任何结果。我只好按照关键词的关联度飞快地浏览内容。在翻过四页之后,我发现这样的工作没有任何效果,即使我对海天案件了解得再详细,也找不出李小芹的任何蛛丝马迹,她在里面到底是什么角色,案件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