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壁炉里的灰烬(第7/58页)

达格利什一点也不后悔起用本顿-史密斯,之所以选择让他加入专案组,是因为他具备了达格利什所看重的、一位侦探应该具备的素质:智慧、勇气和直觉判断力。要同时具备这些品质并非一件容易事。他希望本顿-史密斯也能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不过这一点不太容易评定,无疑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令他稍感担忧的是,在皮尔斯·塔兰特离队后,凯特和本顿-史密斯目前合作得是否愉快。他不需要二人喜欢彼此,不过,他的确要求他们互相尊重,成为协同合作的搭档。凯特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同事之间公开的对立情绪会给调查工作带来多么大的危害。他相信她能够处理好。

达格利什瞥见她正在看一本薄薄的平装书——《第一女子侦探社》,周身散发出一种他熟悉的紧张情绪。凯特不喜欢坐直升机。带翼的机身至少还能给人一种潜意识的安慰——这种外形似鸟的机器就是被设计用来飞行的。眼下,他们被困在一个嘈杂的机舱里,这东西看上去不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似乎只是出于某种疯狂的企图随便拼凑而成,想要公然挑战地心引力。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本书上,不过只偶尔才翻一页,占据她思绪的并非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笔下那位温柔而迷人的博茨瓦纳侦探,而是救生衣使用的方便性以及它是否能够起到作用。一旦引擎失灵,凯特认定这架直升机会像一块石头一样笔直地往下坠。

此刻,处于出发与抵达之间这段嘈杂的间奏里,达格利什暂时忘却了专业领域的难题,脑海中思索着一个更为棘手的私人问题。是他先向艾玛·拉文纳姆告白的,不过并不是当面告白,而是通过信件。这不正是因为不想看到她眼中的拒绝,因为怯懦才采取的权宜之计吗?不过,她并没有拒绝。他们从各自忙碌不堪的生活中挤出时间约会,二人聚在一起的时光像被浓缩了一样,伴随着一种几乎令人胆怯的快乐:热烈的性爱;对彼此抱有丰富又纯粹的情感;精心规划出的时间也只想耗费在对方身上,彼此陪伴着享用美食、看电影、逛画廊或者听一场音乐会;在他的寓所里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并肩站在狭小的露台上,各自端着饮料俯瞰五十英尺下泰晤士河轻拍着河岸或是倾心交谈或是享受令人安心的静谧。这个周末本该也是如此。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而爽约了。他们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临时出现的突发状况,所幸这只会令下一次相聚变得更加精彩。

可是,他知道这种周末相聚的生活算不上是同居,而他从未言及的忧虑是艾玛似乎很满意眼下的状态。他在信里曾经明确地提及求婚——并非只是保持一种情人的关系。他原以为她接受了他的求婚,然而后来二人之间再未提到过有关结婚的字眼。他试图想搞清楚为什么结婚对他而言如此重要。是害怕失去她吗?可是,如果他们之间的爱没有法律契约的束缚就无法维系的话,那他们之间还有未来可言吗?他又有什么权利困住她呢?他没有勇气提出结婚,却暗自为自己开脱——决定什么时候结婚掌握在她手里。但是,他知道自己害怕听到这样的回答:“亲爱的,急什么?我们现在就要做决定吗?难道现在这样不开心吗?”

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向下望去,熟悉的城市景观逐渐扑面而来。直升机缓缓地降落在纽基镇的直升机机场,螺旋桨慢慢地停下来,众人解开安全带,期盼着能有几分钟时间下去伸展一下腿脚。不过,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几乎是同一时间,格兰尼斯特博士从候机室里冒了出来,她肩上挂着一只手提袋,手里拎着一只轻便的旅行箱,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格兰尼斯特博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裤子,裤脚被塞进长筒皮靴里,上身搭配了一件紧身花呢夹克衫。她仰着头,越走越近,映入达格利什眼帘的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苍白面庞,略有细纹,一顶宽檐软呢帽遮住了脸的大半边,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风情。她登上直升机,拒绝了本顿-史密斯帮她放置行李的好意,达格利什随即为了众人做了介绍。

她对飞行员说:“安全章程就不必念了。我似乎把生命都耗费在这些飞机上了,说不定哪天还会死在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