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物物遂生(第11/18页)

高家大门没锁,一推即开。院子甚小,除了窗下散种着几株牡丹外,甬道两旁的空处都摆满了大木盘,盛放着清水,里面浸泡着枣、梨、黄杨等各种木材,显是刻版的材料。

楚宏先跨入堂屋,举火点燃灯烛,这才招呼包拯进去。

张建侯眼尖,一眼见到窗下牡丹丛边有新土刨出,赶过去用手挖了几下,将浮土拨开,赫然露出一柄精巧的黄金匕首,跟马季良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样。忍不住欢笑一声,道:“哈哈,找到了,这不是实证是什么?崔员外的匕首在这里!呀,下面还压有刻刀。”

那是一柄精细刻刀——乳白色的圆形骨质杆身,粗不及小指;两头有刃,一头扁平如切刀,一头尖细如剑尖。刻刀用作雕版,属于特殊工具,制作工艺复杂,刀体通常用钢,比普通刀剑要坚韧耐用许多,刻刀的价值全在刃上,因而两头刃上均配有皮质护套。

众人忙赶过来围观。包拯一见便道:“不错,这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楚宏忙道:“公子再四下看看,也许还会有什么别的发现,我派两名弓手留在这里帮你。我先赶回县衙,调派书吏和吏卒来记录现场,再请吕县令发出通缉告示,以防高继安明日一早逃出城去。”包拯见他办事敏捷周到,令人放心,便点头道:“好。”

楚宏道:“只是有劳两位公子要在这里多耗一会儿了。”包拯道:“不要紧,这就请楚县尉快去办事吧。”转头见张建侯正玩弄那刻刀凶器,忙叫道:“建侯,快放下刻刀,上面有毒。”

张建侯便将凶器原样丢进土坑中,等候官府派人来取证。又问道:“姑父,崔员外好歹也是南京城中的头面人物,这高继安不过是个刻书匠,他为什么敢在老虎头上捉虱子呢?”包拯道:“嗯,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再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命弓手守在院中,自己和张建侯进屋搜索。

高继安是刻书匠人,大约有手工艺人细心爱整洁的天性,屋里屋外一应物事收拾得整整齐齐,吃穿用度井井有条,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称得上是小康之家。

家中正屋一间,卧室一间,还有一间类似于读书人书房的书坊。坊中摆有一张长长的台案,上面摆满雕版使用的工具,如各种形状、大小的刻刀、铲刀、刮刀、凿子、木槌等。还有印版固定夹具、固定纸张的架子,以及各种规格的刷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完全就是一个小巧的手工作坊。

夹具上有一块已经上样[3]的木板,虽是反文,却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唐代名将张巡的《守睢阳作》一诗: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

写这首诗时,张巡已经知道睢阳无力再守,但他却没有流露出沮丧,豪气中带着柔情,悲壮得几近凄凉,惨烈堪与后世岳飞的《满江红》媲美。

张建侯道:“呀,看起来高继安正要刻印一本《张公文集》呢。”

张巡虽然死去已有二百多年,但其人声名不衰,在商丘一带更是被民间神化,地位崇高,刻印他的文集也不是奇事。

包拯、张建侯二人将堂屋、卧室、书坊都细细翻过一遍,不见有异常之处。又来到厨下,厨具甚少,只有一个橱柜和一口水缸,看起来有些空空荡荡。灶上大锅盖着盖子,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寻常人家烟熏火燎之味道,也没有任何油腻之物,显然主人不常开火做饭。

张建侯道:“除了干净,没有出奇之处啊。”包拯道:“干净难道不是出奇?”

想了一想,走到灶台边,揭开瓮缸[4]的盖子,却见里面并无一滴水。人可以不做饭,在外面买现成的食物,但居家生活不能没有热水。这高继安明显是个洁净之人,难道不用热水洗浴么?即使习惯用冷水,他房中摆放着不少茶叶罐,难道泡茶也不用热水么?

包拯甚感疑惑,又到外面院子中,发现檐下摆着一个简易铜炉,旁边堆满柴禾,应该是专门烧水用的,这才释然。但心中仍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重新回到厨下,俯身往灶口看了一眼,里面积了许多柴灰。当即心念一动:厨房中一根柴禾都没有,灶口前也没有添火时坐的小板凳,灶里却有这么多灰,而且那灰的形状并非自然燃尽,明显有人拨弄过的痕迹,岂不是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