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第7/19页)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问你呢。”伊岛转过脸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梁平,“男女之间的关系,按说局外人不该多嘴。但是,那孩子的父亲对我有恩,他死了以后,我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是我把你带到她那里去的,我有责任,不能看着不管。”

梁平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伊岛压抑着心头的愤怒,一口气说下去:“去看看,好好跟她谈谈,至少这一点你还做得到吧。我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我的心就像被人抓挠似的难受。那孩子活到今天多不容易啊。你这个任性的家伙,让她伤心,让她痛苦,我能坐视不管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一直到新横滨车站下车也没抬过头。

梁平站在奈绪子家门前,果然看见了伊岛说过的那张停业布告。探头看看院子里,杂草丛生,花叶枯萎,很长时间没有人收拾过这个院子了。

二楼的灯亮着。梁平没喊也没叫,而是绕到后门去。他有后门的钥匙。原先在后门堆着的装啤酒的箱子不见了。梁平掏出钥匙打开后门,进去以后又把门插好。脱掉鞋子,开了灯,进了这个以前他当作自己的家的小酒店。店里的坐垫摞在一起,柜台上的烟灰缸也摞在一起,柜台里边的水池上搭着的抹布,已经干透了。店里依然打扫得很干净,可是气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酒味儿,没有下酒菜的味儿,更没有客人们留下的烟味儿什么的。

“是梁平吧?”从楼梯处传来奈绪子的声音。

梁平“啊”了一声,算是回答。看着下楼下了一半的奈绪子,应该说什么呢?梁平犹豫了。

“吓了我一跳。”奈绪子爽朗地说。她一边故意啪达啪达地下着楼,一边说,“我还以为是小偷儿,正想大声喊人呢。”奈绪子笑着站在了梁平面前。

奈绪子穿一件茶色薄毛衣,蓝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化妆,本来白白的皮肤显得青白,而且没有光泽。

“怎么这时候来了?案子破了?”奈绪子越是爽朗,梁平心里越是难过。

“你身体没事儿吧?”

“没事儿啊,怎么了?”奈绪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跟梁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到了柜台里边。

“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至少得喝杯茶吧。要不就喝酒脉箱里还有三瓶啤酒。”奈绪子从碗橱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梁平面前,“门口的停业布告看见了?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累了,又是季节转变期,容易生病,到底是老了。”奈绪子说话时一直没有看着梁平,说完自嘲地哈哈笑了笑。

梁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跟奈绪子说话。奈绪子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瞥了梁平一眼:“坐下吧。”说完启开了瓶盖儿。啤酒沫儿喷出来,弄湿了她那纤细的小手。她好像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似的静止了一会儿,啤酒沫儿消下去的时候,微微颤抖着吐了口气,马上又恢复了笑脸,“成香槟酒了。也好,让我们来祝贺一下!”说完把酒瓶放在柜台上,用抹布擦了一下弄湿了的毛衣袖口。

梁平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么长时间没跟你联系,是我不好。”梁平隔着柜台站在奈绪子对面,“你被送到医院里去的事,我听笙一郎说了。”

奈绪子沉默着,开始往杯子里倒酒。

“我不知道以什么理由来看你。我认为逃避是怯懦的表现,但……说什么也没有勇气朝你这边迈步……”梁平越说越感到自己卑劣,他说不下去了。

趁梁平停顿的机会,奈绪子问:“你怎么不喝酒?”她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我也喝一杯!”

奈绪子本来是不喝酒的,可今天一口干了大半杯。

梁平看了奈绪子一眼:“听伊岛说,你打算把酒店关了……是真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奈绪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身体,真的很不好吗?”梁平问。

奈绪子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呢?”

“……对顾客笑脸相迎,我已经没有那个自信了。开酒店的,没有笑脸不行吧?”

“为什么不能有笑脸呢?”

奈绪子没有回答梁平的问题。梁平觉得口渴,想伸手去拿啤酒,但那样做会靠近奈绪子,于是放弃了。

“是不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