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之眼(第35/36页)
我回到刚才我们坐着的地方,拿起自己喝过的空啤酒罐和靴子,通过淋浴区以及消毒水通道回到家里,虽然小温脸朝下在水底飘荡的情景一直停留在脑海,但我还是没有回过头去多看一眼。
穿过破了洞的铁丝网,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景,其实我的怀疑是多此一举。深更半夜的住宅区应该是连半个人都见不到的。走出校区后我穿上靴子,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了。
冲了凉水澡以后,我立刻钻进被窝,可是全身的颤慄却的确在第二天天亮时都没有停止过。
我在第二天把前一天晚上穿的所有衣服、裤子、鞋子塞进东京都可燃垃圾袋里,丢到了垃圾场。快到中午的时候,社团活动的指导老师发现了小温的尸体。因为在小温的血液里查处含有酒精的成分,并且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所以警方就以酒醉溺水的结果了结。这件事在当地立刻搅得人心惶惶,不过也不奇怪,因为学校经常有半夜潜入水池游泳的家伙,当天的报纸也只是用了比起彰的头版来小得可怜的版面来对此事进行了简要的报道。
溺水其实是小温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皆川的灵魂在保佑我,那么小温的铁链被卡在排水的盖口处就是纯粹的巧合了。警方的判断完全正确。我本来有机会救小温一命的,但是我没有。如果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情,我想我也不会做出与这次不一样的决定。
死于意外事故的小温和姐姐都是在死亡前遭到了比死更恐怖的经历。姐姐是因为派对终结者,弟弟则是因为他自己。两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其实都已经走进了死亡。
我没有办法,这两个事件我甚至都感觉没有权利用笔记下来。
我的内心终于在八月份的第二个星期里平静下来。这个夏天,这个时候,暑假正值高潮,池袋也热闹非凡,因为热得大家透不过气来的太阳和露得不像话的女人。
我真不知道是摆着一张傻脸迎接顾客的我了不起,还是靠着卖身赚来的钱供越南两个班级的小孩读书上学的圆圆了不起。我想,圆圆更胜一筹。圆圆和琉香仍旧在成人派对里干活,隔三差五地来店里订购派对上要用的水果,看来生意倒是很不错。
我对于崇仔最近似乎试图去实现的想法感觉实在不怎样。他觉得是时候要让出G少年老大的位置了,然后做一个开个小店、过隐居日子的二十岁老人。对于像他这样不甘平凡的人来说,这样的想法也只能说是想法而已吧。
至于还没有到退休年龄的池袋警署署长礼哥,却是走了狗屎运一般,因为这次夺枪案的侦破而受到上级的表扬。哎,这世界上确实有这样因祸得福的人。礼哥放出要请我喝酒喝到尽兴的话。于是,我们就在大都会的酒吧里连干了不知道几杯三千日元一杯的苏格兰威士忌。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没有福气喝出那种洋酒究竟贵在哪里。
礼拜二,因为水果店休息,我踏上了久违的东海道线,前往皆川先生的故乡。天空万里无云,明晃晃的阳光射得人无法睁开双眼。透过靠海的窗边座位,我足足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房屋和大楼,终于到达目的地。因为长途奔波,肚子感觉饿了,于是就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店里点了鲔鱼生鱼片定食。这家店的生鱼片和池袋那家居酒屋里的切法一样,都切成厚厚的梯形。我把金链子放在桌上,狼吞虎咽起来。
再次来到计程车车站,我向一个跟皆川差不多年龄、肤色黝黑的司机说:
“您能载我到附近小孩子玩耍的海边吗?”
穿越市区,路过挤满游客的脏兮兮的沙滩,计程车转过了不知多少条沿海通道后终于停下。两边岩岸包围下的雪白沙滩大概不到二十米,四周没有一间民房。我叫司机在原地等我,走下计程车。
穿过布满茂密的夏草、由行人踏出来的小径。青草的气息与海洋的咸味。经过短短的岩岸,来到一片干净无比的海滩,没有烟头、没有烟火屑。踏着发出声响的沙滩,我站在海边,回头看去,背后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点缀着环抱着它们的海湾。
面对着每时每刻千变万化、却又永久不变的海,我慢慢拿出皆川之前托付给我的链子。轻轻一抛,链子金色的光芒瞬间消失在此起彼伏的白色浪花间,再也看不见。我回到了等待着的计程车上。我想,跟小温那时一样,我没有回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