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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本真皮封面的手工笔记本,塔莉在第一页写上:凯蒂的故事。
凯蒂低头看着空白的纸张许久,一言不发。
“凯蒂?”
“我的写作才华其实没那么出色。”她终于说,“你、强尼和妈都希望我成为作家,但我始终写不出作品,现在太迟了。”
塔莉摸摸好友的手腕,感觉到她是多么病弱枯槁,只要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瘀青。她低声说:“为玛拉和双胞胎写。他们长大以后可以看,他们一定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我怎么知道该写什么?”
塔莉也不知道答案,“写你记得的事情就好。”
凯蒂闭上双眼,仿佛光是思考便耗尽了体力,“谢谢你,塔莉。”
“凯蒂,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凯蒂没有睁开眼睛,但露出浅浅微笑,“我知道。”
凯蒂不记得自己睡着了。前一刻她还在跟塔莉说话,醒来时却独自身在漆黑的病房中,嗅着新鲜花朵与消毒水的气味。
她在这间病房住了这么久,感觉几乎像家一样,有时候,当家人的希望令她无法负担,这个米色小房间里的寂静能给她一些安慰。在这四面空白的墙中,只要没有其他人在,她就可以不必假装坚强。
然而现在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回家睡在老公怀中,而不是看着他睡在病房另一头的床上。
她也想和塔莉坐在皮查克河泥泞的岸上,聊着戴维·卡西迪最新的专辑,一起吃跳跳糖。
回忆引出她的笑容,减轻了让她惊醒的恐惧。
她知道除非有药物帮助,否则无法再度入睡,但她不想吵醒夜班护士。更何况,她就快死了,何必睡觉?
这种阴郁的念头是这几个星期才开始的。确认罹癌的那一天在她心中有如宣战日,接下来几个月她尽了一切努力,也为了病房里的家人微笑以对。
手术——没问题,尽管割掉我的胸部。
放疗——来吧,别客气。
化疗——毒素越多越好。
豆腐汤——好喝,再来一碗。
水晶,冥想,观想,中药。
她全部接受,而且无比热衷。更重要的是,她深信不疑,相信绝对能治愈。
她付出努力却毫无成果,满怀信心却心碎收场。
她叹口气,揉揉眼睛,侧身打开床头灯。强尼早就习惯她时睡时醒的毛病,只是翻个身,低喃道:“你没事吧,老婆?”
“我很好。继续睡。”
他含糊说了一句话,再次翻过身,很快她就听见了低低的鼾声。
凯蒂伸手拿起塔莉送的笔记本,抚着真皮封面与镀金边的纸张。
她知道会很痛苦。拿起笔来写下她的人生,就表示她得回想所有往事,回忆她是怎样的人、曾经想成为怎样的人。回忆将会很痛苦,无论好坏都令她伤心。
但她的孩子可以借此忘记她的病,看见她这个人,他们永远记得却来不及真正了解的人。塔莉说得对,现在她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她是怎样的人。
她翻开笔记本,因为不清楚该从何写起,只好信笔而写。
恐慌总是以相同的方式来袭。首先,我感到胃部上方纠结,接着变成恶心,然后是急促喘息,做再多次深呼吸也无法舒缓。但是让我害怕的原因却每天不同,无法预知什么会让我发作,或许是老公的一个吻,也可能是他后退时眼中徘徊不去的哀伤。有时候我感觉得出来,虽然我还在,但他已经开始哀悼、想念。更让我难过的是,无论我说什么,玛拉都默默听从,我好希望能找回从前针锋相对的争吵,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玛拉,这是我想告诉你的第一件事:那些争吵才是真正的人生。你努力挣脱我女儿的身份,却还不清楚怎么做自己,而我则因为担心而无法放手。这是爱的循环,真希望我在当时就能懂。你外婆说过,有一天你会因叛逆期的行为感到抱歉,而我会比你先知道。我晓得有些话你后悔不该说出口,我也一样,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
不过这些也只是空言罢了,对吧?我希望能够更深入,所以,请你忍受我年久失修的钝笔,听我说一个故事。这是我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的开端是1960年,地点在北部的一个小农村,一片牧草地后方的小丘上坐落着一栋木板屋。不过真正精彩的部分是从1974年开始,天下最酷的女生搬进了对街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