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第3/4页)

方才与她一番交谈,支度判官已渐渐理清洒扫除虫、组建新队的这些关窍,此刻听她又提起轻重伤分营、另立新营,别说那些伤兵,连他自己都觉得豁然开朗。

既然自己能体会到这种变化,想来那些伤者也一样。心里有了这口气,便有了奔头,他隐隐觉着,这回伤兵救治,兴许真有几分希望了。

他道:“立个小营帐还算简单,我等这便去办。祝娘子的人,可否先借来一用?”他指了指那边正帮忙烧火煮布的人手。

祝明璃点头,指了指那堆残兵,道:“这部分人,得给我留着。”

支度判官一怔,旋即想起她方才说的“一口气”的道理,顿时明白过来她留下这些人的用意,再次行礼:“多谢祝娘子。”

祝明璃回以一笑,转身去找那些残兵。

残兵们方才帮着清扫时,看着这一片伤兵营,恍惚间仿若回到当年。

一样的混乱,一样的血腥,一样的哀嚎连天。在他们身边重伤不治而去世的人,甚至就是把他们拖回来救治的同袍。

在刺鼻的血腥气里,医师们根本无暇顾及每一个人,摆在他们眼前的似乎只有绝路,根本想象不出伤愈之后是何模样,更不敢想退役之后如何安养。

白日黑夜已然模糊,只剩下绝望。场面凄惨,需得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撑下来。

他们跟着祝明璃一路北上,为的便是帮这些同胞,也是帮当年的自己,出一份力。

祝娘子说,只要让伤者看见活下去就有希望,便能度过鬼门关。

他们信这话,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祝明璃见状,温言安抚道:“莫怕。你们只管去每个营里走一走,说不出话也无妨,有我在。让大伙瞧瞧,你们经了那些事,也活下来了,如今有了奔头,日后会越来越好。”

残兵们那颗悬着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娘子,我们随你进去。”

祝明璃便带着他们,从最边上的营帐开始。

此刻帐帘拉开通风,有人进来,里头的人一眼便能瞧见。

除了昏迷不醒的、咿呀呻/吟的,其余人都往这边望来。方才那么大的洒扫清洁动静,他们知道定是来了大人物,才能指挥这么多军官来回整治。

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位娘子。

她瞧着不像什么天潢贵胄,也没有跟班跟着介绍身份,只环视一圈,看了看这营里大致的情形,开口道:“各位且安心疗伤,此番我从长安北上朔方,带了许多上好的金疮药,不必忧心药物不足。”话半真半假,药没那么多,但正在紧急制作中。

营里声音越来越小,祝明璃接着道:“随我同来的,不止有药,还有一些曾为朔方戍守边关的将士。”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那些残兵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

满帐皆是一静。

连那些因疼痛而呻吟不止的伤兵,也停了下来。

他们的外貌实在太显眼了,断臂的,瘸腿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的……年岁都不轻了,一看便知是多年之前戍守边关的老卒。

年轻的兵卒们,时常会在战场上想,戍守边关,日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挣得功勋、搏个灿烂前程,还是伤退病退、因粮饷不济、地方州县不肯援手,最终客死异乡,连家乡都回不去?

如今,他们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走了进来。

那些伤退病退之后的人,不仅回到了家乡,如今竟又重回朔方,站到了他们面前。

无数疑问涌上喉头,却问不出口。

那些残兵望着他们,也仿佛望见了当年的自己,望见了当年的同袍,望见了一个个逝去的面容。

断了一只手臂的那位残兵,先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当年我也是重伤,高烧数日,以为自己活不下来。可想着家乡的老母,咬着一口气,硬是撑过来了。那时候觉着,一条烂命,去了也就去了。可现在才晓得,活下来,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话是他这些年最深的感触。

当年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乡,才发现母亲已经瞎了眼,一家子靠着沈府的接济勉强度日。

那种日子,生不如死。

他一度只想就此了却余生,可自从有了活计,他不仅能养活阿娘,还能发现自己并非残废无用之人。他能巡防,能震慑宵小,缺了一只手,照样能抵旁人两只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