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第3/4页)
好多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在脑中转了一圈,理得更清楚才敢说出口,说得也更简明直白些。
看着学子们的神情,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已许多年未曾受过这般待遇了。
初放地方时,他也热血满怀,可到了任上,种种陈规旧弊、腐败上下,九成精力都耗在了周旋应付上,而非真做实事。
消沉过一阵,才慢慢摸索出门道,开始踏实办事。可往上走仍艰难,他太较真,不擅讨好,为人耿直,总得罪上峰。像他这般不频调动、一直遇不上赏识之人的,便难有进步。
久而久之,旁人见风使舵,对他便少了尊重,哪怕他真做了许多实事。
后来调任,年岁渐长,官职依旧,下属们也不过表面奉承,那并非陆五郎所求。
他曾几度想收徒,可地方县学、府学的学生,想要的师长是能助他们往上走的,去到州城、京城,想学的也是锦绣文章,而非如何踏实做事、在乱麻中理出头绪。
陆五郎这些年人情冷暖看遍,渐渐也歇了收徒的心思。待终于调回京城,更是被磨得没了心气,不再提收徒,也受尽白眼——在京城,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官衔,如他这般碌碌之人,旁人见他履历考评,只会说一句“庸吏”。
如今往这一坐,看着众人殷切眼神,不是下属那种溜须拍马,而是真切的求知,他忽然找回了十多年前初想收徒时的心绪。那是种想将心得传下去,扶一把与自己当年一样迷茫的年轻郎君的纯粹。
一时之间,只觉精神百倍,浑身是劲。
他先以亲身经历讲了总体框架,学子们一听,面上皆露出笑容,这些与他们当初研讨所得,竟有八成吻合。
余下两成,确实是因为未经实践,难以想象做事时还有哪些方向需留意。
陆五郎见他们面上齐齐带笑,古怪得很,忍不住将眼神转向别处,落到立在黑板前的文启先生身上,对方正以一手极漂亮的小楷,在黑板上写下了提纲。
他自己都未想到,思路竟能被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且每一处皆留了空白,显是经验老道,预备后续细化或添加批注。
这般排版,在现代很是稀疏平常,可在此时众人写字皆成列,很难见到这种大小字号、缩进画点的手法。可以说是新鲜至极,层次分明,框架结构一目了然。
他不再看黑板,目光转到前方案上,不仅摆了茶,还有些吃食,许是怕他讲久了饿了,需润喉甜口。
这些点心切得细巧,一口便能咽下,确保不会因进食而不雅,还贴心地配了木夹,想必是供他休息时不脏手享用。他没认错的话,这碟子里的饼干、小蛋糕,可不便宜,都是近来长安那间火热的昂贵糕肆“甄美味”里的糕点。
这些念头在脑中迅速划过,嘴上却未停,渐渐进入一种投入的状态,几乎忘了周遭学子们的存在,自顾自讲解起这些年经验。
他的讲述与讨论不同,带着真实经历,有故事感,格外落地。
他从每一条具体怎么做说起,不讲如何成功,专讲容易做错什么。
此时虽然没有“失败是成功之母”的俗语,但陆五郎这些年总结下来便是,踩的坑越多,成长越快,才越能把事做好。
而每条坑,皆出人意料。
比如,你费心费力想让河岸百姓搬迁,他们多不愿,此乃人之常情。要让他们配合官府行动、接受安排,便需许多经验。再如,与那些不想做事的同僚周旋,该如何安排他们?与邻县打交道,对方或想将事压下来,不与你配合,又该如何应对?
光是人际上的坑,一个接一个,说足半个时辰也未说完。
学子们笔下如飞,根本记不过来。许多事确实需要亲身体验,才能吸取教训,做得更好,成为一个不仅实干、还得八面玲珑的人。
这还仅是人际周旋,至于真正做实事,更有许多门道要说。
可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为保证“特邀嘉宾”体力与学子们的专注,祝明璃规定了符合人体规律的休憩时间。
掌柜一直盯着时辰,见差不多了,便趁陆五郎停下喝茶的空档,赶紧上前:“陆郎君,您先歇口气,出来逛逛,或是喝点水、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