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第3/4页)
唉,人一忙起来,真是连发愁的工夫都没了。
最后一场设在暮间,祝源从马车里抱出剩下的四小坛酒,装入木箱,令仆役自偏门送入。他掐着时辰进去,与雅集主人招呼了一声。
待酒坛被搬出时,正是夕阳最浓之时。黄昏虽美,却最易惹人愁思,几盏烈酒下去,席间三两下便醉倒一片,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开始随口赋诗。
有人赞叹:“吴兄此句甚妙!”
有人挑刺:“虽妙,但这个字用得……”
也有人就着这诗续作下去。
在场唯一游离于这片愁云外的,便是祝源。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拿纸笔记录。
没法子,这是小妹交代的差事。
一首诗作完,确是佳作,但未点“长安酒”三字。祝源惋惜地搁下纸,预备听下一首。
却听下一人一开口,嗓音极耳熟。祝源自角落抬头,发现是个俊美如玉的郎君。
还真是熟人,姬十三郎。
哦哟,他也来了。听说他近来混得风生水起,连自己这等闲人都听过大名,当真是出息。
姬诤随口吟得一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妙,才气极盛。
祝源心下感叹,难怪小妹当初会对他倾心,可惜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比如此刻,若小妹在场,纵他诗作得再好,她怕也会当面道一句“未突出‘长安酒’三字,打回重写”。
想到这里,祝源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在一片愁诗声中格外突兀。姬诤转头看来,正好与祝源四目相对,祝源一时有些尴尬。
虽有先前的纠葛,但终究是表亲,多少得顾念情面。
姬诤起身朝这边走来,祝源忙收起记小抄的纸笔,起身迎上,一副风度翩翩、神清气爽的模样,瞧着半点儿愁绪也无。
姬诤有些不解,他从前见祝源,知此人表面散漫,内里实则一直愁绪满怀。
他阻挠三娘与自己,表面是因祝翁遗愿,怕也有瞧不上姬家的意思。祝家日渐式微,偏偏祝源自身无能,三娘需上嫁方能勉强维持门第。
祝源却似未瞧见姬诤神情变化:“十三郎近来才气名动京城啊!”
姬诤轻笑,面容越发温润儒雅:“终究是未入仕之人,不过吟些闲诗、空谈抱负罢了。比不得祝兄在朝为官,为民做事。”
这话实在好笑。祝源那闲职哪谈得上“为民做事”?当年钦点的探花,如今混到这地步,也算是愧对名头了。但祝源全然不理会他话中带刺,因为他确实在做事,只是未走朝堂那条路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寒暄完,祝源便欲绕开他,继续寻个角落偷记诗词。
刚要擦肩,姬诤忽然道:“近日读祝翁的书稿,感触颇深。”
祝源一怔:“是从旁人处借阅的,还是……买的?”他对姬诤得来的路子很是好奇,因小妹说,他与二弟主写的文萃墙和探花心得为书肆引来许多客人,方令阿翁的书得以传扬。
如今姬诤都知道了,他便想,喝不了酒,听听好话爽一下总行吧。
姬诤语气平缓:“从旁人口中听得名声,于是去书肆买的。”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在祝源面上。
姬诤听得此书名声时,正是阅览院开张那几日,声势颇大。长安消息稍灵通的文人,多少都有耳闻。姬诤起先并不感兴趣,后听得“祝翁”二字,才前去一观。
一到书肆,见其间手笔,便忍不住浮现三娘的脸。
偏生那掌柜口风紧,怎么也探不出。此书甫一运来便售空,还须凭号预留。姬诤便从购书学子那儿探听,才知此书在国子监风行,名声颇著。
他心绪复杂,谁都知晓国子监的重量。抓住了国子监,也就在长安少年郎中扬名了。
他绕着阅览院踱步,明白这书肆定有作为。一边叹服这间书肆巧思,一边又觉这手法格外熟悉,忍不住想:这书肆是三娘的营生,还是有她在背后出力?照此下去,祝翁定会在学子心中占一席之地,纵不及严翁,也能将自身著述传下去。
听上去多么轻巧。他当初在塞北扬名,吃了多少苦头,食宿盘缠还是向三娘借的。费尽心血才搏得些许名声,到了长安,又得继续攀爬。
而到了三娘这儿,只轻轻一拨,便想出另一条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