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后日谈(第2/3页)
一路回到京都,上官明交了差,审钟姚的则换成了他的上司大理寺少卿。
这位少卿乃是朝中少见的寒门出身而身居高位的大臣,蒙太上皇与新帝提拔,对上一腔忠心,又对世家子总有些偏见。见到钟姚这个既辜负了圣心又出自世家的罪臣,他自然没个好气,虽依律没有上刑,却也将钟姚反复讯问,尤其对钟姚含糊其辞的救命恩人追根究底,非要问出个底细来不可。
无论问多少遍,钟姚都只道是偶然结交的义士,并不知名姓。他知道,最后这位少卿总是要结案的,不会也无法继续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而他的结局,按照律法该和其他钟家人一样,刺配冀州。
即使他是新帝的伴读。
或者说,正因他是新帝的伴读,他对新帝才比其他人了解更深。这位长在太极宫里被自己的父皇爱护得比眼珠子更甚的新天子,令人惊奇地没有沾染过“贪嗔痴慢疑”,却也不曾有过“怒哀惧恶欲”。他也处理政事,也提拔贬黜下属,可人却始终透着一点不沾尘世的味道,钟姚从未见他滥用过手中的权力——即使这是上至历代天子公卿、下至无数地方小吏都有意无意做过的;也从未见过他冲动恣意、为谁打动破例——很多时候,别人说的再诚恳可怜,他也只是点一点头,说一句“知道了”。有人私底下诟病储君的傲慢,但钟姚知道,这只是因为他真的不在意。
所以这一回,他同样不曾期待新帝的法外开恩,只数着日子等待判决,但没想到的是,新帝召见了他。
钟姚心中迷茫,在少卿不快的注视下走出牢房,又匆匆沐浴换了衣裳,被推上进宫的马车。
踏入殿内,钟姚恭敬垂首,叩首请罪。
年轻的天子望着他,忽问:“钟姚,听闻你本可以隐居乡间,不问世事,不受牵连。怎么又回来了呢?”
钟姚一惊,脊背僵了僵,最终低声说了实话:“此皆罪臣一人一家之罪,若因此牵连旁人,罪臣一生难安。”
褚熙笑了,平和地说:“卿这份心,若也能用在百姓身上,就不枉今日一面了。”
钟姚怔住了:“陛下?”
褚熙道:“康县缺一位县令,便由钟卿戴罪立功,择日赴任吧。盼卿不枉所学,抚字黎氓,来日朝中再见,便是新人新气象了。”
钟姚眼眶微红,恭敬领命:“臣,谢陛下天恩!”
离开宫廷后,想起方才的对话,钟姚一时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他发现了太子,不,陛下的变化。从前的陛下,绝不会说这样体恤人心的话。
他仿佛从世外之地,真正来到了这个俗世,对人心更透彻,也更宽容。从前那些无意参与操纵的,都变做了如今的手腕,让臣子们感激涕零,真心臣服。
钟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改变很好。世俗的君主如果没有这种手腕,就只能做高高在上的仙人,被供奉着,也只是被供奉着。
晚膳时,太上皇知道了褚熙对钟姚的处置,说他太善。
褚熙认真道:“钟姚有才,又无家族负累,正是可以安心为朝廷做事的时候。如今人才难寻,再挑剔就更无人可用了。”
太上皇望着他苦恼的样子,不由好笑,颔首道:“有理。”又道,“既然这样,王望中辞官的奏疏,就驳了吧。”
褚熙诧异:“王望中要辞官?为什么?”
太上皇眯了眯眼睛:“大约还是白氏那些事。”当初太后大约还是留了后手,而王望中作为第一个前往搜查的人,很可能发现了些什么,却并没有禀报。
他淡淡道:“看在他过去那些功劳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转眸发现褚熙正诧异地看着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太上皇半恼道:“我儿要做贤君,我总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他望着褚熙,眼底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怜爱。
何止是钟姚?朝夕相处的太上皇才是最清楚褚熙变化的那个人。
他知道,在自己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熙儿一定经历了一场旁人无所察觉的风雨。他会面对很多软硬皆施,会有很多人尝试用各种东西蛊惑他,美人、奇珍、罕见的经书,只要他肯沉溺,那些人什么都可以为他寻来;会有很多人试探他,也会有很多人违拗他,杀是杀不完的,因为眼前是比生死更重的利益。他们会想出很多的办法尝试让他妥协,甚至就连东宫之中,也将不再人人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