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3/6页)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田中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把文件夹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牡丹,”他说,“到了东京,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

“谢太君。”赛牡丹牵起嘴角像往常那样笑着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和殿前,国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以进大同……”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几千个人一起拖,拖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长线,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国旗升到了顶端,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孙将军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着那片红,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敬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旗,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红看向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战争结束了,十四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了,他们没有亡国没有灭种,中华民族活了下来了。

太和殿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往外涌,仪式结束了该散场了,但没人想走,大家都挤在原地,互相握手,互相拥抱,互相说着什么。

有人把军帽扔到空中,帽子在阳光里转了几圈,落下来,被另一只手接住。

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那面还在飘扬的国旗。

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咔嚓。”

“砰。”

“杀了日本鬼子!杀了赛牡丹这个汉奸!大家冲啊!”

巨响撕裂了空气,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震得人头皮发麻。

赛牡丹感觉到车身猛地往上弹了一下,然后是失重的感觉,像是整辆车都被炸飞了起来。

玻璃碎了,车窗上那道裂痕炸开了,碎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扎进了她的脸颊,疼,但好像又不太疼。

火光从车底下冲上来,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灼得皮肤发烫。

田中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救命,也许是在骂人。

车子翻了,天和地颠倒了,赛牡丹的身子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这里,又撞在那里,硌得她全身骨头疼。

然后一切都停下来了,车子不动了,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唱戏。

赛牡丹躺在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车里还是车外,眼睛里全是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烟。

她想动一下,但动不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的,灰得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枪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放爆竹。

然后是喊叫声,日语,华国话,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赛牡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就那么躺着,仰着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人们都说死前会回想起些什么,但她脑袋一片空白,她想她演了一辈子的戏,早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了,也没有什么好回想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唱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唱不出来。

“海岛冰轮……”只有这几个字,泣着血,然后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