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相较于香江媒体的沸反盈天,万里之外的燕京,阮家所在的吉祥胡同,却仍沉浸在一片由时代变迁带来的、令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中。
改革开放的春风在带来活力的同时,也如同无形的巨浪,终于狠狠拍在了阮家这座看似稳固,实则早已风雨飘摇的小船上。
阮家堂屋,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阮父阮国栋闷头抽着廉价的“大前门”卷烟,辛辣的烟雾缭绕不散,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越聚越浓的愁云。
他所在的国营厂,效益连年下滑,机器轰鸣声日渐稀疏。
最近厂里风声鹤唳,上面传来了要“优化人员结构”、“减员增效”的消息。
像他这样年过半百、技术不算拔尖、又没什么背景的老师傅,无疑成了最先被“优化”掉的对象。
“爸,您不是还能办退休吗?”
大儿子阮建国搓着粗糙的手掌,眉头紧锁,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我托人打听过了,您这工龄,要是能办内退或者病退,虽然钱比正式退休少一截,但好歹每个月有个固定的进项,是个保障。”
阮母在一旁用旧抹布反复擦着已经掉了漆的桌子,唉声叹气:“退休?说得轻巧!那也得厂里肯给办、有钱给办才行啊!现在厂里账上穷得叮当响,说是要办退休的,都得自己先补一笔钱进去,算是什么‘工龄买断’还是啥的!咱们家……咱们家哪来那么一大笔钱?”
她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那里装着家里仅有的那点压箱底的钱,是为突发状况准备的,动不得,也远远不够。
阮建国自己的处境更是艰难。他所在的厂已经处于半停产状态,车间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师傅在维护设备。
工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工友们私下里都在传,厂子很可能撑不过今年,不是被南方来的私人老板兼并,就是直接宣布破产清算。
他还有两个女儿要养,春妮和盼儿,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学费、书本费、吃饭穿衣,处处都要钱。
妻子王秀芹所在的街道食品厂倒是侥幸躲过一劫,被一个有点门路的私人老板合并了,改成了生产什么“方便面”的车间,但工资也大不如前,活儿却多了几倍,而且随时面临被更年轻、手脚更麻利的女工取代的风险。
“唉,我这厂子……怕是也悬了。”阮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上面透了口风,两条路:要么拿一笔钱‘买断工龄’,自谋出路;要么就等着‘安排’……可安排又能安排到哪去?还不是些没人愿意去的苦累岗位,或者直接打发到街道等着。”
他说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当年,他正是顶替了本该属于大姐阮苏叶的工作名额,才得以留在城里。那是个相对轻省的文具厂统计员的岗位,更适合心细的女孩子。大姐当年……是不是就因为失去了这个机会,才被迫下了乡,一去十年?
若非这些年靠着那点小聪明和这些年勉强维系的人情关系上下打点,恐怕他早已经在第一批“优化”名单里。
如今想来,这顶替来的“铁饭碗”,终究是有些烫手,也有些不稳当。
像是老三阮青竹所嫁的胡家就不得不面临优化一个人。
她丈夫胡老三偷盗的事情都被暴露出来,现在厂里人人会背,什么把队里一些还能用的工具、零件,甚至几袋计划内的瑕疵品与原材料,倒腾出去卖换钱。
虽然偷盗的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在风气相对保守、注重名誉的当下,这简直是塌天大祸!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要不是他爹妈,胡父胡母,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干了一辈子,正经退休,有点老面子在那儿顶着,怕是两人都优化。
厂里给最后一点情面:胡家的两个“铁饭碗”,只能保一个。
这下,胡家彻底炸了锅。
保谁?
胡父胡母心里跟明镜似的,当然想保儿子胡老三!
可胡老三那工作是挑粪的,就算保住了,名声也臭了,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还能抬起头吗?
再说,这工作本身也……他们老胡家就这一个儿子,难道真要他一辈子干这个?
可保阮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