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蜉蝣见月
刘教授一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会吧?涟月真君在神话传说里可是一位非常温柔的神明啊。提起他,大家想到的都是黑暗中一缕月光指明前路,大道求真,他……怎么会擅长杀伐呢?”
顾焕凝也终于缓过劲来,这一次他真的什么都不敢看了,只是跟在夜临霜的身后,听他讲解。
“刘教授,你是不是忘记了——黑暗之中,多有魑魅魍魉。夜幕之下,也有邪祟横行。如果涟月真君不擅杀伐,怎么保护那些被欺压、在逆境中求真的人,又怎么能震慑这些万千邪物?”
刘教授一听,鼓起掌来,“有道理,这么一说真的很有道理。只是……这幅壁画上的涟月真君为什么蒙着眼?”
夜临霜难得地笑了一下,“刘教授刚才也说了,涟月真君的大道是求真。真实也好,真相也罢,最容易被眼睛看到的所迷惑。
所以啊,这位真君遇上难解的问题,就会用柔光月缕将自己的眼睛蒙上,用道心来体会世上的一切。”
“竟然还有这样的典故啊?我对神话传说的研究不如夜教授这么精深。”
顾焕凝听到这里,心里产生了好奇。竟然还有蒙着眼睛的神祇吗?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既然壁画里神君的眼睛被蒙上了,那么自己就不会跟他对视,这样是不是就不会被壁画的灵气镇压了?
这位神君的线描轮廓在岩壁上透着一种灵动的光晕,仿佛身披星河,信步而来。
他的姿态和其他出巡的神祇不同,既没有怒目而视,也没有垂首悲悯,而是侧耳倾听,柔光月缕被夜风轻轻拽着,非常自在写意。
而夜临霜就站在这幅壁画前,专注地抬头仰望,仿佛隔着几千年的时间注视着彼此。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几乎封闭的洞窟里似乎吹过了一阵风。
风里甚至还有露水和清酒的味道,紧接着洞窟里产生了一阵弦音,壁上的神祇们仿佛动了,又仿佛没动。
此时的顾焕凝尽管脸上很平静,心里却像是惊弓之鸟,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而壁画里蒙在涟月真君眼睛上的柔光月缕仿佛被吹动了,一点一点地松开,先是露出了他看似柔和但又暗含锋锐的眉尾,缱绻的眼睫,接着是俊美中透出与世无争的眼睛。
顾焕凝的心神被牵动,可这就像个看似无害的陷阱,在顾焕凝放下戒备心的刹那,涟月真君幽微动人的目光瞬间化作寒光迸裂的利刃,贯穿了顾焕凝的识海。
在那双眼睛冰冷彻底的目光里,顾焕凝的识海骤然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绝对静止里,在月光下,顾焕凝掩藏着的恶意就像狰狞难看的邪灵在哭嚎求饶,他扭曲污秽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顾焕凝以为没有任何观众能够看到,然而站在涟月真君面前的夜临霜却缓慢地转过身来,隔着识海与顾焕凝对视。
夜临霜的目光那么平静坦荡,将顾焕凝衬托得无地自容。
而夜临霜身后,涟月真君正缓慢地转过脸来,审视的目光中透出无与伦比的威压,顾焕凝无法呼吸,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做过的,还有母亲为他做过的那些恶。
比如武敬的母亲躺在车后座上,不断有血沿着腿留下来。
比如肖絮跪地的瞬间膝盖粉碎时惨烈的哭喊声。
再比如钱意诗失望和谴责的目光。
还有很多、很多。
壁画里的涟月真君抬起了右手,那竟然是一把通体银色的仙剑。
蓦地,顾焕凝想起了武家请神时聂镜尘跳的傩舞,他的剑势不但震慑所有人,还让聂含州丑态毕露。而此刻面前的是真正的涟月真君。
不行……他得离开!
这剑一旦落下,他这些年的修为绝对全部付诸东流!
但是他的双腿就像被钉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顾焕凝的灵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夜。
涟月真君一剑而下,星河倒悬,形成巨大的灵压崩落进他的识海,来自上古的剑气嗡鸣让顾焕凝惶恐到了极限。
蜉蝣见月,朝生暮死的渺小被天地法则的恢宏所碾灭。
那一刻,顾焕凝从精神到肉体都被溃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唔——”
他向后倒了下去,周围的黑暗褪去,他见到的是夜临霜毫无感情的目光以及他身后涟月真君的壁画,沉静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