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十八娘(十)(第5/7页)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准任何人送行,故而无人知晓他离京时的样子。

只有鹤仙当日捉鬼路过城门时,恰好撞见这支古怪的流放队伍。

陆延禧身负枷锁,却不见半分颓唐。

押送的衙役们愁眉苦脸,一步三叹。

九月最后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在长夏门下,送走了他们自己。

徐寄春早有辞官的打算。

官场人心算计,竟比陪师父夜半挖坟还要折磨人。

那道辞疏,他写了又毁,毁了又写,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归横渠镇,十八娘便得长离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愿替她独断,欲说还休,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愁肠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