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逆龙鳞(六)

“他走了。”

徐寄春推门而入, 缓步走到十八娘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她身侧温柔环过,将她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

心跳透过几层衣料, 沉闷地传递着。

一声,又一声,分不清彼此。

他们相拥立在窗下,不言不语,任凭天光一点点暗淡成灰。

黑暗最终吞噬了天光。

十八娘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漆黑。

静默片刻, 她伸出手,摸索着去寻他的掌心:“子安, 我不后悔救他。”

“你当时救的,只是一条无辜人命。”徐寄春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至于他日后是向善而行, 还是堕入恶途?由他自身定夺,与你无关。”

“嗯, 你说得对。”

十八娘转身,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下细细数着:“子安,你的心, 跳得好急。”

“因为你在。”

“油嘴滑舌。”

戌时一刻, 徐执玉归家, 如常走去伙房。

今日宅中灯火稀落,伙房未起炊火,唯见冷灶。

她心头微疑,顺着一隅窗光望去,只见窗前有两人正相偎而立。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不知是在共赏窗外石榴树荫的婆娑,还是在同望天上将满未满的月。

徐执玉哑然失笑,扬声问道:“你们不饿吗?”

“饿!”

徐执玉提起手中食盒晃了晃:“去堂屋等着。”

小菜下锅滚了几滚,很快几碟冒着热气的菜便被端出伙房,摆上了桌。

碗碟轻响,徐执玉夹了块油亮的烧肉放到十八娘碗里,随口提起:“对了,我明日要随几位阿姐去武府,面见辜夫人。”

十八娘面有忧色:“娘亲,我们明日不打算出门,让两个护卫跟着您。”

徐执玉摆摆手:“不必担心,有故人相伴。”

相里闻确实比两个护卫更有用。

十八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鹤仙有一回跟我抱怨,说她近来总在城中瞥见相里大人的影子,可每回追过去,人就没影了。”

徐执玉忍俊不禁:“我同他赁了辆马车,他扮作寻常车夫,我坐里头,每日只在城中闲游。那姑娘每回追过来,先瞧一眼车夫,再瞥一眼车里的我,扭头便跑了。”

她每次装扮皆不相同,又以帷帽遮面。

故而,纵是他们与鹤仙相逢多次,鹤仙也不曾认出她。

回回鹤仙将至,她虽看不见,耳边却总是响起相里闻那句不变的低语:“她怎么又来了?”

十八娘捂住嘴偷笑,含糊道:“师姐自小便不大辨得清人脸。从前念书时,她常喊错哥哥和摸鱼儿。后来哥哥的身量差了摸鱼儿一截,有了高矮之分,她才靠着这个笨法子把人认清。”

徐执玉:“她呀,胆子大,心也善。遇上泼皮拦路,她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她看不见鹤仙,相里闻便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讲鹤仙如何三两下将那群泼皮无赖吓得狼狈逃窜。

徐寄春嘴角一抽:“她吓人的本事,的确无人能及。”

十八娘一本正经地纠正,一脸与有荣焉:“哪里吓人了?我的朋友们都是热心肠。”

说话间,鹤仙的声音自房顶幽幽响起:“你们在说我吗?”

“……”

这一夜,徐宅风平浪静。

温洵口中的索命凶徒,并没有出现。

成婚第三日,徐寄春陪着十八娘回了浮山。

一碑之隔,便是阴阳。

徐寄春在碑旁铺开青毡,与十八娘席地而坐。

二人中央设一小案,各色糕点罗列其上。

众鬼倚着碑身,手中皆捧着一盏清茶。

独独秋瑟瑟与盼生,攥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哧溜一下缩进了一旁的荒草丛,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吃起来。

黄衫客背着手,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亲自回去帮你问过了,那人没有投胎,也不在地府,更无鬼听过这个名字。”

十八娘正捏着一块梅花酥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那他在何处?”

黄衫客双手一摊:“凡人死后,三魂七魄却未归地府?这答案嘛,无非两种: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同你一样,让人抓了去,囚于某处不见天日的牢笼,永世不得超生。”

徐寄春:“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