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纸嫁衣(六)(第2/4页)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盗窃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
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凑到十八娘身边小声嘀咕:“他也太能笑了。”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朕甚为体恤。即日起,两位爱卿不妨暂搁朝务,归家好生整顿,以慰逝者。”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