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四痴堂(二)(第2/4页)
在洛京城做了十八年的京城鬼,今日得听乡音,才知自己原是荆山鬼。
今夜北风怒号,红梅梢头承着新雪。
十八娘心有千千结,徐寄春亦是满腹忧虑:“我砸了沧海笛,那个神仙不会下凡来找我算账吧?”
今早,他们从城隍口中得知:那支骨笛名为沧海笛,乃东极青华大帝六百年前悲悯众生,为超度冤魂所遗。
几百年间,笼中女鬼的怨气太深,尽数被沧海笛吸纳。
为涤荡这股厚重的怨力,笛灵不得不吞噬方圆五里内所有亡故女子的魂魄,以维持自身平衡。由此,才生出村外女鬼口中“村中有仙阵,专困女魂”的传言。
徐寄春原以为将此事推给葛贤,便能一了百了。
怎料城隍离去时,肃然道:“仙器非同小可,帝君定会追查到底。”
十八娘:“我回京后求求阿箬。”
徐寄春不大满意这个人选:“她似乎官位不高啊,连百孝村的城隍都不认识她……”
“我好心帮你求人,你竟还挑上了?我拢共就认识两个地府大官,一个是阿箬,另一个是相里闻。”十八娘咬牙切齿,“相里闻的心跟石头一样,求了也没用。”
徐寄春思忖片刻,决意明日便修书两封,托人尽快送回横渠镇。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抱着胳膊冷嘲热讽:“两个有钱的乡野老翁,还能管神仙?”
徐寄春朝床榻扬了扬下巴,让她先去。
十八娘依言飘出几步,忽又折返,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呸,不要脸!整日脱衣勾搭我这个良家女鬼。”
说罢,她哼着小曲儿飘开。
戌时三刻,徐寄春换上寝衣,转身吹灭案头蜡烛。
火星尽灭,他轻手轻脚地上榻,侧身躺到十八娘身边。
帐幔内暗如永夜,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难辨。
呼吸相闻的距离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惊鬼:“横渠镇的所有人,除了我与娘亲,可能都是神仙。”
十八娘惊得坐起:“哪些神仙?”
徐寄春摇摇头:“我不知道。”
比起百孝村,横渠镇算不上偏僻,可镇上却冷清得出奇。
来来回回就十七八个熟面孔,扳着指头数两遍都嫌多。
徐寄春打小便觉得镇上的人透着股古怪。
他们每日紧闭门窗待在家中,不见耕田织布、亦无商事往来。可言谈间却仿佛日理万机,每每相逢,未语先叹。
尤其是他的夫子与师父。
夫子的宅院占了半镇,内中藏书高及梁柱,行于其间,如陷书城;师父昼寝夜出,专司挖坟,宅院内则是百鬼夜行,枯骨倚墙之象。
黑暗中,徐寄春摸索着朝十八娘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有时师父忙不过来,会带着我去镇外的无名坟地挖坟。”
十八娘:“挖坟怎么了?”
徐寄春:“怪就怪在,每回去坟地,只要我一睁眼,那座该找的坟便出现了……”
一回两回,他尚能暗自宽慰是巧合。
可这般“巧合”接二连三,他渐渐起了疑心。
直至有一次,他听见一个女鬼提及她埋在凉州。
当夜,他照旧跟在师父身后去镇外挖坟。沿着坟地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师父在一座无名孤坟前站定,信誓旦旦道:“小寄春,这是这座坟,你挖吧。”
他自是不服,当即与师父争辩起来:“师父,她埋在凉州。”
师父神色一慌,结结巴巴埋怨道:“你这……孩子,听人说话总听前半截。她后半句才点明,是原先埋在凉州。”
最终,他从那座无名孤坟中,挖出一具女子的白骨。
其衣着与随葬诸物,与女鬼所言完全一致。
第二日,他不信邪,再探坟地。
可昨夜那座孤坟所在,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合葬墓,碑上名姓俱全。
听到此处,十八娘眉心紧蹙,问道:“会不会是你白日找错坟了?”
“我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师父隔三差五便去挖坟。”夜里风冷,徐寄春裹紧布衾,苦笑道,“镇外那片坟地,被他当成了菜园子,百十座坟丘,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挖?”
至于为何认定他们是神仙而非妖魔?
徐寄春找出的证据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