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屠龙诗(二)

天地有常, 阴阳有序。

人居阳世,自有瓦遮头。

鬼无处可去,于是有了鬼宅。

洛京城内城外的百位游魂, 皆听浮山楼号令,莫敢不从。

每隔七日,楼主孟盈丘便会携账房任流筝现身城中,逐一巡行各处影影绰绰的鬼宅。

今日乃十月十四,按例是月中第二次巡行。

可众鬼在宅中从晨至昏, 枯等半日,却始终未见孟盈丘出现。

当夜, 无数风言风语在鬼魂间流传开来。

有鬼断言:“唉,阿箬定是惹怒了相里闻,被贬去刀山地狱,做了驱魂的厉鬼!”

另有鬼摆手反驳道:“放屁, 昨日黄衫客在城中四处打听,说是相里闻消失了!”

“啊?相里闻……消失了?”

“据说是从浮山楼不告而别, 如今连地府也找不到他。”

浮山楼的上一任楼主, 是孟盈丘的亲姐姐。

她在人间为官千载,飞升天庭之际,亲自向阎王举荐妹妹孟盈丘接任楼主之位。

两姐妹分别前, 亲姐姐为妹妹留下五字真言:事少好升官。

孟盈丘傻乎乎地信了。

等她真做了楼主, 才发现被骗了。

事情, 是多到忙不完的。

官位,是永远升不上去的。

譬如眼下,一楼的十八娘哭了三日不休,三楼的相里闻自前日出门,就此消失无踪。

两桩棘手之手, 毫无头绪。

孟盈丘瞧着面前聒噪似麻雀的五个鬼,无奈地闭了闭眼,扶额长叹:“你们前日,到底跟相里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摸鱼儿猝不及防被黄衫客推了一把,委屈巴巴道,“我们关上门说十八娘的事,他突然推门进来,问十八娘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哭了一宿。”

另外四个鬼异口同声:“对对对!”

十八娘自徐寄春处归来后,便将房门紧闭。

没日没夜的哭声,在楼中萦绕不散。

前日,苏映棠进屋细问了几句,众鬼才知十八娘已与徐寄春一刀两断。

十八娘伤心欲绝,不吃不喝。

众鬼没了出门的心思,索性聚到三楼贺兰妄的房中想法子。

谁知话至中途,相里闻推门而入,开口便问:“十八娘怎么还在哭?”

众鬼哪敢透露十八娘爱上徐寄春这事,便七嘴八舌地胡扯起来。

第一个说话的鬼是苏映棠:“徐寄春的亲娘尚在人世。十八娘觉得自己冒名索祭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咒他亲娘早亡。”

她入房后,一眼便瞧见十八娘孤零零地蜷在榻上,哭得浑身颤抖。

“蛮奴,我太坏了。”

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与一句反复的低喃缠绕在一起,破碎不堪。

愧疚,无地自容。

这是十八娘仓皇逃走,不敢面对徐寄春的缘由。

她太坏了。

不仅窃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还无耻地冒充未亡之人。

供品,是生者对亡者的祷祝。

但之于生者,却是最怨毒的诅咒。

苏映棠不知如何宽慰十八娘,只好拖来一个纸人陪着她哭:“死生有命。你放心,他的亲娘不会因几张纸钱便早亡。”

听到此处,孟盈丘出言截住话头:“相里大人当时是何反应?”

苏映棠白眼一翻:“他一直没说话。”

摸鱼儿与黄衫客齐齐点头:“我们皆猜徐寄春的亲娘,就是他的姨母。若非血脉至亲,一个外人,怎会尽心尽力抚养别家孩子二十二年?”

秋瑟瑟踮起脚,拽了拽孟盈丘的衣袖:“我当时就站在相里大人身边,他确实没说话。”

孟盈丘揉着眉心:“相里大人何时走的?”

鹤仙:“我们商量着去城隍庙买些点心哄十八娘,相里闻随我们出门。可行至半道,他指诀一掐,顷刻间便无影无踪。我们几个这点法力,哪追得上他?”

自然,他们也不想追上去。

地府二品判官在人间离奇消失,此事非同小可。

孟盈丘不眠不休地寻了两日,一无所获,满面倦容地叹道:“我得回地府一趟,筝娘今夜在城中算账,你们几个盯着点浮山楼。”

众鬼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说罢,孟盈丘捏诀消失。

“她生前死后难得喜欢一个人。我们这群无用鬼倒好,竟想方设法拆散他们。”黄衫客站在窗前,背影萧索,声音飘忽得像是叹息,“宫来,你真是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