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珠算奴(五)

王翊想不通, 任鸣蓁为何能死而复生?

那夜任家老宅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们明明捅了她好几刀,刀刀见血。

她的血, 甚至浸透了她紧握在手中的算盘。

任鸣蓁活了,逼得他只能离开京城,远走他乡。

临行前,他重金请来四位道士,将算奴永远封印在河边空坟中。

那处坟地位于荒僻之处, 人迹罕至。

当他看到新坟垒起,黄土掩盖了一切, 便以为这笔债这个秘密,会随着算奴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四年前,他始终放心不下京中亲人, 便时不时返京看望。

而每一次入京,他必定会先去河边那座空坟, 总要亲眼确认封印完好, 方能安心入城。

直到昨日,他又一次绕至空坟,却见坟冢被人掘开, 内里空空如也。

算奴, 不见了。

他慌忙入城打听, 果然听到骇人听闻的消息:近日城中有两人先后暴毙,尸身皆诡异地枯竭成了干尸。

在破庙枯坐半夜,他幡然醒悟,下定决心道出所有真相。

今日之举,并非为了赎罪, 而是为了阻止算奴,斩断因他们的贪念开启的可怕因果。

“算奴最擅蛊惑人心……”王翊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只有烧了那把算盘,才能阻止她。”

一把无法移动的算盘如何蛊惑人心?

对于王翊的悔恨,徐寄春嗤笑道:“若你所言不虚,在你们灭门之前,任家为何无一人变作干尸?”

王翊涕泗横流,却不接话。

的确,算奴每一次变出金子之前,都曾厉声警告:几十年阳寿换一堆金子,不值得。

可是,任家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们哪肯信她?

泼天的富贵近在咫尺,又有谁能抗拒?

他们只当她危言耸听,逼着她不停变金。

直到他们接二连三地显出枯槁之相,卧于锦缎之中却已气若游丝,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可惜,大限已至,为时晚矣。

徐寄春见他一脸心虚,心下对这故事便猜透了七八分。

那些死在算奴手上的人,哪里是受了蛊惑?分明是管不住自身贪念,引火自焚罢了。

王翊的哭声凄厉,在空寂的公堂回荡。

在场官员左顾右盼,眼神闪躲,无一人敢接话。

一来,仙器之说,匪夷所思。

二来,这算盘既是索命的邪物,能将活人化作干尸。若一把火下去,非但烧之不毁,反而激发其滔天怨念,将灾祸引到自己头上,岂非得不偿失?

眼见无人理会,王翊强撑着站起来,哀求道:“摸过那把算盘的人,全部死于非命。算奴即算盘,烧了算盘,就是杀了算奴!”

趁左右同僚聚首的间隙,徐寄春轻咳一声,顺势开口:“白阿吉的遗物在何处?本官去瞧瞧那把算盘。”

他说得云淡风轻,马郎中与手下主事却吓得惊恐万状。

两人抢步上前阻止:“大人不可!观此物凶戾异常,恐是妖异。依下官看,不如待明日请天师观道长前来处置,方为万全之策。”

徐寄春负手立于公堂之上,身姿如松,目光扫过众人:“既食君禄,为臣者当清心居正。朗朗乾坤,煌煌天威,何须惧怕此等魑魅魍魉!”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相视颔首,目露钦敬。

京兆府万少尹当即越众而出:“徐大人,白阿吉的一应遗物,皆在洛水县衙!”

“择日不如撞日,本官今日便查验真伪。”徐寄春率先走出公堂,“万大人,请带路。”

万少尹与马郎中对视一眼,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王翊原想随行,被徐寄春一言喝止:“你是待审之身,岂容随意走动。来人,将人犯王翊收押候审。”

紧随其后的洛水县令朝衙役们递眼色,堂外两名衙役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王翊,半扶半押将其拖离公堂。

洛水县衙的赃罚库,与公堂相去不远。

万少尹三人在前,引着徐寄春行至赃罚库门口,脚步却不约而同地缓了下来。三人面上堆着笑,彼此推诿,谁也不敢踏前半步开门。

徐寄春巴不得他们留在外面,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作沉吟,面露忧色:“唉,若那算盘真有古怪,本官岂非拖累诸位同僚涉险?不如由本官先行入内查探,诸位在外接应。以半炷香为限,若届时本官未出,诸位再进来相助,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