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珠算奴(一)

武飞玦听闻消息赶来时, 裴府灵堂的闹剧已至尾声。

鲁国公对妹妹的疼爱是真,但裴叔夜因妹妹而死,亦是真。

面对满厅的怒火, 他无力争辩,只得近乎强硬地将妹妹带走,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后一丝体面。

无奈他想得明白,沈衔珠却死活不走。

鲁国公与夫人好言相劝:“珠娘,裴三郎薄情寡义, 不值得你守节。你随我们回府,我们照顾你。”

沈衔珠面如死灰, 怔怔盯着掌心的黑血:“我走不了了……”

她的报应,来了。

自裴叔夜死后,她的心口日日夜夜,绞痛不休。

她记得当年那位蛊师的警告, 这是忘情蛊发作的征兆。

她的命,只剩半月。

裴叔夜信中曾提及忘情蛊。

此刻, 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摊污血, 鲁国公心口一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强压下心惊,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肩, 温声宽慰道:“珠娘, 别怕, 大哥今日便差人去溪州。这蛊,大哥定为你解开。”

话音未断,沈衔珠捂住心口,再度无法自控地吐出一滩浓黑。

黑色如墨的鲜血蜿蜒从嘴角渗出,滴到地上。

沈衔珠疼得面色煞白, 指尖深陷掌心,挣扎着向兄长摇了摇头:“大哥,我没有活路了。”

“怎会没有活路?”鲁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急迫地追问,“珠娘,当年下蛊的人在何处?”

“死了。”

成亲前夕,她安插在裴叔夜身边的棋子,传来一个让她心惊的消息:裴叔夜有意托人,暗查溪州旧事。

她太害怕了。

为了永绝后患,她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蛊师。

沈衔珠漠然的神色,让鲁国公夫人心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鲁国公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珠娘。你想想我们,想想大娘子。”

以蛊杀人,罪大恶极。

若裴家上疏彻查溪州旧事,国公府爵位不保,还会祸及深宫,累及他的女儿。

整个国公府的命运,眼下系于沈衔珠一身。

只要她和离,只要她死了。

在溪州发生的一切,全部死无对证,国公府便能保住。

他的言外之意,沈衔珠自然明了。

可是,她不甘心。

从始至终,她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大哥,我不甘心啊……”

“回家吧。”

鲁国公半劝半拽地带着沈衔珠出府,正好与带人入府的武飞玦擦肩而过。

旧案明晰,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裴叔夜在信中承诺,第一个寻得百里铃之人,可得裴家一半家财。

思及此,裴家长兄依次扫过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武太傅身上,恭敬问道:“武公,不知是何人,先寻得这位百里娘子?”

前来裴府的路上,徐寄春再三向武太傅言明:他不愿介入裴、沈两家的纷争。裴家的赏金,他分文不取。

武太傅知他的顾虑,当下坦然承认道:“是老夫。”

他的说辞,裴家人并未起疑。

毕竟,武太傅是裴叔夜的恩师,二人素来亲近,推心置腹实属平常。

对于这笔巨财,武太傅已有安排。

四成暂先留在裴家,日后交予归霞家人。

两成赠予百里铃,请她返乡后,代为寻找归霞亲人的下落。

另外四成,他依照徐寄春的提议,于宋州柘城兴建一间慈幼院,庇护无依的孩童。

裴家上下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

至于裴昭文的去处,裴叔夜的四位兄嫂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昭文既是三弟亲手抱回裴家的,便是裴家的血脉。我们在此,断不会让他无家可归。”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

武太傅吩咐儿子儿媳留下善后,自己则唤上几个年轻小辈,先行离去。

临走前,十八娘看着躲在柱子后的裴昭文,轻声向身旁的徐寄春央求道:“子安,你能去安慰安慰他吗?”

十八娘常来裴府看话本,自然知晓裴昭文的处境。

一个抱养的孩子。

一个为沈衔珠遮掩闲言碎语的孩子。

裴叔夜忙于公务,沈衔珠一心礼佛。

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儿子,实则他们给他的爱,浮于唇齿,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