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刻舟求剑(第5/6页)

后来记忆被青圣改动,误以为自己跟楚无春在傅家就有渊源。一切纠正后,傅云偶尔也会想:如果在他小时候,楚无春真的从傅家的墙边跳下来,如果跟楚无春做了师徒,会不一样吗?

不会。

傅云是一个剑修,所有挡在他身前的、踩在他身上的、压过他一头的——

唯有死战。

为何要避战?有何不敢战?他不需要楚无春让着他,他要对战的是剑圣,是执念、心魔、权威、天赋。

他手上流过的血水、结下的茧子、裂开过的经脉都在问一个答案、它们都在问傅云——我们是有价值的吗?

是无论输赢,都让你战而不悔的存在吗?

傅云站上仙台,跨过阶梯,跨过又一座山。

楚无春的目光落定在傅云脸上,但傅云只看楚无春的眼神和剑光,他看见那眼睛里起了波澜的自己的倒影。

第五十一式。

楚无春的剑意顿了一下。

傅云的树枝刺穿他的迟疑,点在楚无春眉心前三分。楚无春的掌风同时停在他颈侧。

堪堪平手。

但如果傅云动了杀心,更狠一点,就能搅碎楚无春的神魂。被人以剑指脸,是剑修莫大的耻辱。

傅云说:“你剑术有所跌落。”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撞在一起。

楚无春说:“是我困于俗务。”

剑对剑修来说是什么?杀人的利器,护道的信仰,将要和他过一生的存在。

但剑圣的剑最后成了一根簪子。

俗气的,镶满宝石的,只是用来为人术法的的簪子。

是他困于俗务。

在散修盟五年,和在太一时不同。

散修盟盘踞在山谷,到雨天,水都堆在一起。有天夜里下雨,楚无春被漏进来的雨水浇醒,坐起来,看着屋顶那个洞,看了很久。

以前在太一,这些事不需要他想,衣食住行自有杂役处理,他只需要练剑。

从早到晚,不分昼夜。

他并不如何爱剑,但他从生到死,就跟剑绑在了一起。

楚无春在散修盟住的那间屋子,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和好了就做别的。动静很大。

隔壁屋子在造人,有一天,楚无春发现了散修盟确实有很多人、很多事。

剑从放下一天,到三五天,偶尔给人示范,最后用是三年前,一次出谷救人。

妖兽叼着个小孩乱跑。剑光闪过,妖兽倒地,孩子摔在地上,满身是血,哭时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楚无春收剑,转身就走。

身后喊:“剑圣……多谢剑圣!”

往后再出剑,剑圣想的不是剑招,是眼睛——也许傅云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但楚无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傅云出过剑。

说到底,楚无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补偿一些遗憾,他刻舟求剑,而那条河叫岁月。

楚无春握不稳剑了。

傅云:“你既然握不稳剑,我替你来,可好?”

楚无春:“……”

楚无春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忽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是一根木簪,镶满玲珑的宝石,俗气得很。

化相术。这是楚无春专心练过的为数不多的术法。

这根簪子截断了傅云一束头发,与此同时,傅云的剑穿进了楚无春后背。

血被芸枝吸光,少许顺着剑身流到傅云手上,果然是温热的。

剑割断楚无春身上几处骨肉,用一个扭曲的、接近拥抱的姿势,傅云卸下来楚无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头炼剑。”傅云说:“我要劈开一些东西。”

楚无春说:“北疆、西境、东南的神子,我已经处置,只剩太一。”

傅云一直在有意避让散修盟,出走,远离,书信传令,很少过问内部运转,也巩固自己地位,哪怕楚无春再不熟悉经营宗门,也清楚这不是长久的态度。

散修盟盘踞的山谷染了血气,楚无春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他选,他一定选做凡人。

“连选都不让我选啊……”楚无春失笑。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他不愿自己的私情为人窥听,传音简短:“有下辈子,我来找你;没有,你拿紧我……剑骨。”

簪子握在楚无春手里,一直没放开,包括割断的傅云那束头发。它在楚无春手指上缠了几圈,慢慢泡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