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鬼观音(第2/6页)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