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

记忆的色调是纯粹的黑与白。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自己遇到殷渊的那一天。

雪下得疯了。鹅毛般的雪片砸下来,密密匝匝,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色彩。

湿冷刺骨的寒意,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

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御寒,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半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吃的东西。

呼吸越来越微弱,白气出口即散,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拢。

他知道,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就是这样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街角那只昨天还和他抢食的瘸腿野狗,今天早上就已经硬了,被雪埋了一半。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却没有多少恐惧。也挺好的,就这样死去的话,不用再挨饿,不用再挨冻,不用再被其他大乞丐打,不用再被店家驱赶……

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片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一个男人正微微弯腰,低头看着他。

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是种难以形容的清俊好看,眉眼疏淡,唇角似乎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夜空,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冷吗?” 男人开口,音色是那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呆呆地抬头看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吗?”

男人又问。

他再次点头,这一次幅度大了点。

男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眸子里极快的掠过了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身上的积雪,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

男人握着他的手,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松开了。仿佛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状况。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

“跟我走吗?”

男人问,“还是留在这里?”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头。

男人笑了,然后起身,踩着积雪,朝巷子外走去。

深青色的袍角拂过雪地,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或许是男人指尖残留的暖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牵引,他用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了那道身影后面。

……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以前捡垃圾的老乞丐叫我‘小崽子’,也有人叫我‘喂’。”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

“淮水之滨,不染尘泥。以后,你就叫殷淮尘。”

“……好。”

“会写吗?”

“不会。”

“我教你。”

……

最初的殷淮尘,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性格。

被殷渊捡回无常宫的最初半年,他甚至不太会说话,眼神里总是带着警惕不安,甚至很多时候,是很有攻击性的。

殷渊都看在眼里,但从未点破,也未曾强行纠正。

他教殷淮尘学字,习武,带他去市集,教他学会如何融入这个世界。在殷淮尘因为噩梦惊醒,赤脚跑到他院外徘徊时,恰好打开门,拎着后颈把他丢进自己屋里,丢给他一床额外的被子。

殷渊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那个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养育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耍小聪明,会恶作剧,也会顶嘴的鲜活明亮的少年。

他给了殷淮尘一个名字,一个归宿,一身足以自保并探寻世界的本事,也给了殷淮尘一种底气和认知:

——你是被珍视的,你是特别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天塌下来,有老师顶着。

……

殷淮尘一点一点将那些记忆告诉了卫晚洲。

关于雪夜,关于殷渊,关于无常宫最初时光的碎片。

讲得很跳跃,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比如那半个硬馒头硌牙的触感。有些地方又因为时间太久而模糊不清,但那些情绪却无比真切地流淌在他干巴巴的叙述里。

他说完了,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卫晚洲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殷淮尘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