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整个庭院安静下来,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以及晚风穿过菜畦叶片的沙沙声。

“……唯有明心见性,知‘需’而行,方可有无如意,虚实相生,圆转无碍。此乃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化境。”

殷淮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中却十分清晰。

像厉苍生这种武道大拿,所说的每一个字的感悟都蕴含了他们对于武道之心的理解,殷淮尘一个字都没改动,原封不动的转述出来。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殷淮尘的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坚定,方才那番话语中蕴含的道意似乎还未完全消散,萦绕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韩拂衣已经怔住,手中茶杯倾斜,茶水溢出都未曾察觉。

他死死盯着殷淮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四问四答,层层递进,由形入意,由意入道,最终归于“需”之圆融……这哪里是一个习枪不足一年的少年能有的见解?

分明是浸淫枪道百年的宗师门径者方能发出的道音!

韩拂衣下意识转头,看向苍云侯。

苍云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韩拂衣很了解对方,知道苍云侯此刻心情也不平静。

半晌,苍云侯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好一个‘以意御形,万物成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好一个枪出唯践道。更好一个……有无所适,唯需而已。”

他起身,一身布袍在晚风中飘动,走到殷淮尘面前。

“不足一日……”苍云侯轻轻摇头,“韩拂衣说你困于其中,恐误前程。我却言,你若有悟,或需百年。看来……还是我眼拙了。”

莫非这世间,真有生而近道之人?

殷淮尘被他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的答案都是照抄厉苍生的,若连厉苍生的回答都无法让苍云侯满意,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答得上来了。

两位武道宗师遥遥论道,他在中间就是当个传话的,却也受益匪浅。

“你可知,我为何出此四问?”苍云侯突然问。

殷淮尘躬身:“请侯爷指点。”

“非为考较,非为刁难。”

苍云侯直视殷淮尘双眼,“是为看你心中,是否有‘我’。 枪法可学,枪招可练,唯独这‘我’之所在,道之所向,无人可授,唯有自悟。”

“天地广阔,道途险峻,心有明珠,亦需砥砺。”

苍云侯微微一笑,道,“你既有此悟性,我便不再藏私。”

说完,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色光芒自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殷淮尘的眉心。

“神枪三绝,并非固定枪意,而是一种‘势与律’的感悟。”

苍云侯道:“能领悟多少,化为己用多少,看你自身造化。”

殷淮尘闭目凝神片刻,再次郑重行礼,“拜谢侯爷传道之恩。”

苍云侯坦然受了他一礼,方才虚扶:“起来吧。此非师徒之授,不过见猎心喜,赠有缘人一段路途风景罢了。你之路,终究需你自己去走。”

……

从云庐出来的时候,韩拂衣还处于震惊中没晃过神来。

韩拂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苍云侯是何等人物?超然物外,连人皇的情面、天下的兴衰都可淡然视之。在带殷淮尘来之前,韩拂衣一点不觉得他有成功的可能性。

殷淮尘看着韩拂衣这副有点懵懵的表情,瞬间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小萝卜头。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韩卫长,我教你一句踏云客的方言吧,很适合你现在的心情。”

韩拂衣:“嗯?”

“在表达震惊,难以置信这种强烈情绪时,你可以在前面加上‘卧槽’两个字。”

“?”

韩拂衣疑惑,然后尝试着道,“卧槽,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殷淮尘鼓掌:“韩卫长学得真快。”

韩拂衣细细品之,觉得这两个字组合简单,发音也直白,胸腔中那股淤积的震惊与憋闷,伴随这两个字吐出,当真有股畅快感,说出来特别有劲,特别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