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第2/3页)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殷淮尘的脸上,静静地凝视了片刻,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低沉下来:“你与她……在某些地方,当真极为相似。”
“她?”殷淮尘捕捉到这个代词,立刻追问,“大师指的,是那位名叫武心兰的女侠?”
慧舟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查出这个名字,沉默片刻后,才道:“……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慧舟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是一个……贫僧此生所见,最为纯粹炽烈,犹如夏日骤雨,旷野罡风般的人。”
“她并非寻常闺秀,一身侠骨,正义感强得惊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于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笑起来时……”
慧舟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嘴角会有一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没那么英气,娇憨又明亮,让人见之难忘。”
殷淮尘和卫晚洲没有插嘴打断,只是静静听着,任由慧舟陷入回忆。
“她行事飒爽果断,从不扭捏作态,爱憎分明。心思剔透,感知锐利得惊人……”
慧舟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有时候我也恨她,为什么要那么敏锐。”
殷淮尘沉声道:“她也发现了觉磐寺的不对劲?”
“……对。”
慧舟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涩然:“她那么敏锐,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想要暗中查探,我心中惊惧,深知其中暗流汹涌,我甚至求她,求她不要涉险,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杀了她?”
“没有。”慧舟情绪突然扬起,“我爱她不及,又怎么会杀她?但她不听我的,执意要查,可觉磐寺高手众多,她又怎么会是对手……第二天,她就去了静心别院,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淮尘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时常带着戏谑笑意的眸子此时锐利地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你说你爱她不及?”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刺入慧舟最不愿触及的痛处:“可你明知前路凶险,明知她孤身一人,却只是哀求、劝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死地?慧舟大师,你这与亲手推她去死,有何分别?”
慧舟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哆嗦着道:“你……你休得胡言,我岂会……我岂会害她?”
“你是没有亲手害她,”殷淮尘步步紧逼,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但你也没有救她。你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龟缩于你的禅房,念你的经文,守你的觉磐寺。你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时候,松开了手。不是吗?”
“我与她才认识数月!”
慧舟情绪激动,大声反驳,“而觉磐寺,于我有再造之恩!动乱之中,是明灯大师予我衣食,授我经文,给我栖身之所,我六岁便身处寺内,将一生都献给了这里,此恩重如山,难道要我背叛吗?!”
他的话语凌乱,充满了恩义与私情、忠诚与爱恋之间撕裂般的痛苦。
“恩情?”
殷淮尘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明了,“所以因为恩情,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无辜之人去送死?恩情只是借口,说到底不过是怯懦,你心中明知对错,却不肯站出来哪怕改变一点。慧舟,你修的是佛,还是自欺欺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力量,如同惊雷炸响在慧舟耳畔。
慧舟身躯一震,直面着殷淮尘的眼神,这一刻,殷淮尘的眼睛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雨夜,武心兰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那个雨夜,武心兰拨开了他拦在身前的手,说:“慧舟,你修你的佛,我守我的道。你的佛在寺内金身之中,我的道,在寺外苍生之间。若此地真有龌龊,危及黎民,我武心兰遇见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更不能转身离开。这不是鲁莽,这是……我辈武者立于天地的本分。”
那一刻,慧舟强烈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纯粹执拗的武心兰相比,自己不过是个无比卑劣的人,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武心兰的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房门,无数话语卡在喉咙里,怯懦地不敢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