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
春日午后,书房窗棂透进暖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少年黎星霜趴在案边睡着了,脸颊还压着未抄完的经文,墨迹未干。
璇玑子放下朱笔,看着他,摇头失笑,动作极轻地取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的肩上。
宁静的小镇,树荫,耳边的蝉鸣,萦绕在空气里的墨香……
那曾是黎星霜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他看到幼年的自己费力地抱着一大捧刚采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踉跄跑到璇玑子面前,踮起脚,一股脑塞进他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师父!好看吗?”
脸上是黎星霜几乎已经忘却的笑容,比纯净的雪光还要耀眼。
而后画面闪回,黎星霜抬起头,曾经盛满星辉的眼眸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旁边是镇民的尸体,少年衣袍染血,眼中尽是茫然。
“师父……”
黎星霜声音颤抖:“……我做错了吗?”
璇玑子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震得袖袍微微颤抖。
“……此獠凶性难驯,残害无辜,罪证确凿!”
“当形神俱灭,以慰亡魂!”
“我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了……”
“璇玑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朝廷大殿内,嘈杂的讨伐声中,他面向震怒的众人、神色各异的同道,以及座上面无表情的人皇,缓缓站了出来。
在一片惊呼声中,璇玑子撩开素色衣袍,于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
并非跪求原谅,而是想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喧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重逾千钧,“一切罪责,万般因果……皆由我璇玑子,一身担之。”
——他想换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九品陆地神仙的庇护足够有力,即便世人不解,各门派也不赞同璇玑子为一个妖族做出如此妥协,但璇玑子还是换来了机会。
黎星霜没有死,而是被剜去心脏镇压,璇玑子则背负着“昏聩护短”的骂名,悄然离去。
世人总是健忘,每天都有新鲜的事发生,人们很快将这桩轶事抛诸脑后,只当璇玑子心灰意冷,云游去了。
每每提起,也只是叹一句“璇玑子大人看走了眼”“妖族就是妖族……”,诸如此类。
无人知晓璇玑子是如何寻到那处讳莫如深的寂灭禁墟。
阴风怒号的极北禁地,万物枯寂,绝灵死域,空气中充斥着混乱的风暴与虚空的裂痕。璇玑子一身素色长袍,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只是为了一个近乎逆天而行的妄念。
——转生之树。
那存在于太古传说中,能重塑神魂根骨、予人涅槃重生之机的无上神物。
夺取的过程是一场近乎自毁的献祭,寂灭禁墟内的禁制与凶物,远超他的预料。
当璇玑子终于在混沌气流中找到那株摇曳、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生机光晕的【造化元胎】,重返现世时,他已是油尽灯枯。
经脉断裂,阴寒的死气盘踞在丹田,无情地吞噬着他残余的生机。
璇玑子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春雨淅沥,小小的黎星霜第一次成功引气入体,兴奋地跑到他面前,眼睛明亮,说:“师父,我做到了!我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厉害!”
他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那时以为,岁月很长,未来可期。
璇玑子来到了千机城。空旷却宏大的地下陵墓,这是他的一位故友早年为他修建的“安息之所”,他从未想过会真的用上,且是用这种方式。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在此闭关。以最后残存的力量,日夜不休地温养、炼化那枚来之不易的转生树种子。
这是黎星霜的第二次机会。
过程很漫长,对于璇玑子此时的身体也是莫大的负担。意识在剧痛与模糊间徘徊。眼前时而闪过黎星霜的笑脸,时而闪过他最后那双染满疯狂与恨意的眼。
“师父,为什么……”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那孩子绝望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是误会吗?或许吧。他从未想过抛弃,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换他一个重来的机会。可这误会,还有机会解开吗?
炼化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力量终究是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