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第4/5页)

李摘月放下手中书卷,明澈的眸子望向庭院中渐黄的树叶,声音平静无波:“这……算是惩罚吗?”

李盈一愣,随即坐到她身边的石凳上,托着腮道:“以文安那眼高于顶的傲气,把她嫁给突厥人,还不能留在长安,这已经够让她抓狂憋屈一辈子了!还不够?”

李摘月轻轻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墙,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她只是被许给了突厥人,且那阿史那忠还是陛下倚重的将领,人品尚可。可你忘了,今年正月,江夏王护送文成公主入藏和亲之事吗?”

提到文成公主,李盈脸上的雀跃之色顿时敛去,沉默下来。

李摘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怅然:“天高路远,吐蕃风土与中原迥异,其艰苦更胜边关十倍。文成公主去时,不过及笄之年,她……又是如何?”

她曾去送行,那位在史册上留下璀璨一笔的公主,在被选定之前,也只是宗室中一名不甚起眼的女子。李摘月甚至曾暗中查访,试图确认她的身份,给予些许帮助或慰藉,但史书语焉不详,她亦恐自己的介入会改变既定的轨迹,若因此换了他人和亲,她的寻觅便失了意义。最终,她只是作为紫宸真人,出现在了送行的队伍中。

那位少女公主,身形娇小,面容尚带稚气,但在盛大而庄重的典礼上,她的举止却沉稳得惊人。面对未知的荒原高原,她眼中有不舍,有对故土的深深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毅与坦然,仿佛不是去成亲,而是奔赴一场关乎家国命运的战场。

她曾对李摘月说,她知晓吐蕃的苦寒与不易,亦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定会竭尽全力,维系唐蕃之间的和平与纽带。

这一刻,李摘月心中感慨万千。同样是宗室女,有文安县主这般骄纵任性、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也有文成公主这般聪慧隐忍、深明大义、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天下系于一身的。只是,往往越是后者,活得越是辛苦沉重。倘若文成公主也如文安县主那般性情,或许便不会被选中,也成不了青史留名的“文成公主”了。

李盈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陛下……舍不得,也……看不上她。”

这话说得直白。李世民对真正的皇室女儿,如李摘月、如其他公主,自有其疼爱和考量。而文成公主作为宗室旁支女,被选去和亲,是政治需要,亦是她的“价值”所在。

至于文安县主,以其心性和惹出的祸事,李世民是断不可能将她送去吐蕃的,若是文安县主到了吐蕃,也闹出如苏师叔那种事,那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李摘月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天际流云,久久出神。

……

长安达官显贵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处置了文安县主,然而,随着永嘉长公主去大安宫向太上皇李渊哭诉求情,反被训斥了一通的消息传出,众人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陛下决心已定,连太上皇都不愿插手。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也浮上众人心头:肇事者已罚,“苦主”呢?

按理说,为了安抚备受委屈的鄂国公府和苏铮然本人,陛下理应有所表示。或是加封爵位,或是赏赐财帛金玉,或是给予某些特权恩典,以示慰藉与皇恩浩荡。这也是平息事件、彰显公正的常规做法。

可自那日尉迟恭进宫哭诉后,宫中对苏铮然这边,竟是一片沉寂。没有安抚的旨意,没有慰问的赏赐,甚至连一句口头的关怀都未曾传出。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让原本渐渐平息的议论,又泛起新的涟漪。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铮然,感受最为真切。自那日尉迟恭透露陛下可能召见后,他便一直悬着心,既期盼又惶恐地等待着。他设想过无数种面圣时的情景,该如何请罪,该如何陈述,又该如何……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微小的可能。

一日,两日,三日……文安县主被赐婚的消息都传来了,紫宸殿依旧没有动静。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从最初的紧张期盼,到后来的焦灼等待,再到消息传来后的失落与冰凉,最后化为一片沉沉的心碎与自我怀疑。

不过四五日光景,苏铮然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下颌线条越发清晰,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青影,虽强打着精神,但那萦绕周身的黯淡气息,却瞒不过身边亲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