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山河宴·归时(第3/4页)

“依哀家看,她既是颂圣,也是责君。颂的是先帝与哀家或许曾有、或该有的‘圣’与‘仁’;责的……是这‘圣’与‘仁’未能泽被之处,是这煌煌天威之下,依旧存在的、活生生的苦楚。”

“至于话术、心机、以退为进……沈司膳,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做出这副‘甘为磨石、万死不辞’的忠耿模样。哀家在后宫数十年,见过的‘忠耿’,怕是比你切过的葱花还要多。你今日所为,步步算计,句句机锋,借先帝压今上,以民情迫宫闱,将自身置于‘仁政’的潮头,逼得天子与满朝公卿不得不眼睁睁看你掀开的污糟——这岂是寻常庖厨敢为、能为之事?”

太后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说一桩与眼前无关的旧事:

“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不及则生;调味重了则齁,淡了则寡。最难的不是下料,是掌握那个‘度’。哀家这些年,当政也好,不当政也罢,也一直在琢磨这个‘度’。”

她垂眸看向沈揣刀:

“于‘理’,你无错,甚至有功。先帝仁政,不该被曲解;天下女子……不该被活埋。这道理,哀家认。”

“然则,于‘势’,于‘术’,你走得太险,太急,太……不留余地。”

烛火通明,她声音渐冷。

“你将皇帝与哀家架在火上,将朝廷体面踩在脚下,以西蛮使臣为见证,逼宫于新年盛宴——此风若长,后世效仿,动辄以‘民情’‘大义’胁迫君上,朝纲何以维系?政令何以畅通?今日你可以‘仁政’为由请废牌坊,明日他人便可‘忠义’为名干预兵权、税赋!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沈揣刀伏地叩首,不为自己争辩。

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一直看着她,看见了她的唇角微微勾挑。

略低了头,赵明晗也笑了。

高坐在上的太后不再看自己的儿子,她朗声说:

“其一,沈司膳所请,天下禁立新坊,准。此为先帝仁政之延伸,为朝廷教化之正本,即刻拟旨,明发天下。此乃国策,不因人废,亦不因人兴。至于那些旧牌坊,既然有逼杀人命之嫌,就派人去查查。”

“其二,”沉凝的眸光落在沈揣刀身上,“沈司膳沈揣刀,聪慧过人,然心术机锋过甚,不宜再居宫闱中枢,掌御前膳饮之事。念其操办大宴、应对使节有功,免其罪责。着即卸去司膳一职,赏金百两,绢帛五十匹……你既然会用刀,哀家就赏你一对盘江净岳刀,再赐你个‘镜海将军’的五品杂号,你三日内离京,返回维扬原籍,领着俸禄开你的酒楼。无哀家诏书,此生不得再入京畿。”

这是赏?

还是罚?

众人在心里细细分辨着,竟是无论如何都算不分明。

那双拆鸡剖鱼的手轻轻动了下。

沈揣刀无声无息地,呼出一口气。

此宴,奔波于山河,周转于人心,她终究是做成了。

她将一把火,放在了太后心里。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在太后娘娘圣心烛照之下。微臣技艺粗浅,心性未琢,归去维扬,便劳作于人间灶火间,磨练技艺,捶打心性。”

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愿娘娘凤体康泰,圣心长明。微臣身虽退,此心此志,永念天恩,亦当……不负山河。”

一路退出奉天殿,簌簌凉意点在额间,沈揣刀才惊觉有雪。

“东家!”

尚膳监不是消息闭塞之处,月归楼的伙计们缩着脖子立在院子里等,看见了自个儿东家,连忙围了上来。

“东家!”

这些人这次来京城进宫廷,都涨了见识,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如今满心眼子里都是不该说的,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随手将碎雪从玉娘子肩上拂下,沈揣刀笑了:

“得了赏赐,得了官职,还得了清静。”

她眉目间都是笑。

“年都过了,这雪该算是春雪,风也是春风。”

“春风既起,咱们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立时让所有人都欢欣起来。

回家好呀!回去月归楼,那日子多逍遥呢!

“沈、沈大人。”有女官不舍地走过来,定定看着被人簇拥的高健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