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了断【第三案终】(第6/7页)
左迎丰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脸上强装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飘出一丝惊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得咬紧了牙关,继续在脑海中搜集言语试图撇清关系。
左迎丰仍不死心:“臣……臣……”
殿外刚刚便来了人,内侍监罗洪眼尖,立即走出殿外,后又折返回来,到皇帝身边禀报: “陛下,中书舍人左须麟来了,于殿外求见。”
魏天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松开。他若有所思地颔首,低声道:“宣他进来。”
“宣——中书舍人左须麟入殿觐见!”
左迎丰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了。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来。
来人身着素净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书舍人左须麟,依旧面冷,眉宇间却尽是郁色。
他目光平视,径直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