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痕迹(第3/4页)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你们……想要如何?”
声音里,再无半分对兄长的维护,只剩下被碾碎后的空洞。
周从仪端坐不动。
“左大人,”她说,“令兄曾私铸兵器,千里迢迢送去边关,他将功补过、意图弥补的心或许不假。我不知他的想法,但左大人你或许能洞悉。他真是个佞臣吗?还是他也只是迫不得已,只是一时走入了穷巷,是好心办了坏事?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彻夜难眠,也被良心煎熬?”
“——然而事已至此,大错已然铸成,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使边关将士因劣械枉死,他已经是为国蠹,是为民贼,此乃滔天大罪。”
“越大人因彻查此案,身陷囹圄,清名受污,生死未卜,他必然参与其中,此乃构陷忠良,颠倒黑白。”
“令兄知情不报,默许纵容,甚至为求自保,不惜牺牲无辜!是他抹除了从边关传回朝廷的实情,也是他坐视越颐宁被构陷下狱!”周从仪字字铿锵,“左大人!你告诉我,即使他心怀悔意,难道就能抵得过边关枉死的英魂,能洗得清越颐宁遭受的冤屈,能一笔勾销他的罪孽吗?”
最后一声诘问落下,左须麟似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错了……都错了。
他敬若神明、引以为傲的兄长,做错太多了。
周从仪看着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静水。
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绝望的呜咽渐渐平息,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枝滑落的簌簌轻响。
良久,当左须麟捂着脸的双手无力地滑落,露出那张颜色惨白、双眼通红的脸时,周从仪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左大人。我想左中书令当年初入仕途,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寒门才俊,胸怀为生民立命的宏愿。他走到今日,绝非一朝一夕。”
“官场沉浮,权欲熏心,一步错,步步错,终至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周从仪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可如今之势,已非他一人之沉浮。若此案不能昭雪,越大人清名难保,边关数百将士含恨九泉,国法何在?公道何在?”
“边关军械之弊不除,蛀虫不清,今日是黑虎峡,明日又将是哪一处关隘?又将有多少忠勇将士因背后捅来的刀子而血染沙场,死不瞑目?”
周从仪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地压在左须麟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上元灯会的那一日。满街灯火通明,他们坐在茶摊前闲聊,越颐宁状似无意间提起的话题。
听到他的答案时,她眼底慢慢浮现的粲然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
越颐宁一定以为,他和长兄不同。可他如今知道真相之后,居然还在犹豫,他根本对不起越颐宁的信任。
他其实也和兄长一样卑劣。
那双空洞的眼里,除了痛苦之外,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周从仪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
她站起身,并未靠近,只是隔着那片狼藉,目光沉静注视着左须麟:
“左大人,你敬爱兄长,这是人伦至情。身为至亲,更应该阻止他走入歧途,包庇他非但不是救他,反而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你一定也不忍心看他在罪孽中越陷越深吧?”
左须麟的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但眼中涣散的情绪开始聚拢、变化。
周从仪不再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阵风拍击另一座沉默的山岳,等待着最终的回响。
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日影偏移,雪光依旧刺眼。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左须麟坐了下来,犹如脱力一般。他慢慢抬起手掩面,从周从仪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两行清泪就这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许久,左须麟终于开口。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最痛苦的地方硬生生地剜了出来:“........你们,想要我怎么做?”